0%
第三部 6-10

第三部 6-10

我在暴風雪中醒來,想起今天要帶獵犬去打獵,於是我又象普希金一樣開始這一天了:
他什麼時候使我著迷的呢?我從小就聽過他的詩歌。我們提起他的名字幾乎總是很親見的,就象對一個親戚、一個完全屬於「我們的」人一樣,無論在一般的還是特殊的生活環境里,他都同我們在一起。他所寫的詩都是屬於「我們的」。他為了我們並懷著我們的感情寫作。在他的詩中所描寫的風暴,「空中旋轉著雪花的風濤」①,把陰雲吹滿了天空,就如同在卡緬卡的莊園附近,冬夜的肆虐怒號的風雪一樣。母親有時沉湎於幻想,含著一絲可愛的、慵倦的微笑,用古腔古調給我動聽地吟誦「昨天,我和一個腰騎兵相對飲酒」的詩句②,這時我會問:「媽媽,同哪個驃騎兵飲酒?是同死了的叔叔嗎?」當她朗誦:「我在書里發現一朵小花,它早已於枯了,也不再芬芳」③時,我也看見這朵小花夾在她自己那少女時期的紀念冊里……至於我的幼年時代,那它是完全同普希金一起度過的。
我頓時發獃了,茫然不知所措。這不白跑了三十俄里嗎!但是,看來她只是想稍許整我一下吧。
安卿愈來愈使我痛苦。甚至在白天,無論我的所見、所感、所讀、所思,無一不與她連在一起。我對她一往情深,柔情似水,日夜思念。世界上如此多的美景,我們本可以在一起共享,但連我怎樣愛她。也都無人可以傾訴,這使我十分痛苦。關於這樣的月夜,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它已整個支配了我。時光流逝,就連安卿也漸漸變為奇談。她那生動的容顏也開始淡薄。你真不敢相信,她曾經同我在一起,現在她還在某個地方。我現在只是在想入非非,煩惱地想到愛情,想到某一個美女的姿色的時候才想到她和感到她……
①謝苗?雅可夫列維奇?納德松(1862-1887)是俄國詩人。
我的心靈充滿了一些難以言表的夢幻,痴想著那不可知的和永遠使我心醉神迷的東西。在這個寂靜的時刻,這不可知的東西正在一個遙遠的異鄉中:
我的新裝蹄鐵的馬在飛奔!
它象個巨人,俯身在盾牌上面,
夢神呵,請你給我苦惱的愛惜
你是否聽見了在叢林後過
已經升上了天庭!①
地上有沒有雪絮?能不能騎上馬
③見普希金詩《小花》。
後來,我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走在林中草地上,草上的露珠晶瑩、斑駁,象虹霞一樣絢麗。我走進一條通往池塘的林蔭路,那兒半明半暗,樹影婆娑。月兒溫順地跟隨著我。我一邊走,一邊回首翹望,它象鏡子一樣明晃,有時它滾進黑暗的枝葉紛披的地方,被到處閃爍的花紋遮蓋著,把鏡面一時弄得七零八落。我站在露水熒熒的斜坡上,靠近深滿的池塘。右邊,在堤壩附近,池水水面一片金黃。我站著,凝望著,月亮也站著,凝望著。在池塘岸邊,我的腳下,倒影在湖底的天竅,暗澤無光,搖搖晃晃。幾隻野鴨把頭藏在翅膀下,輕輕地睡在這水底的天空上,它們的倒影也深深地吊在水中的天空中。池塘后的左邊,遠處呈現出黑壓壓的一座莊園,那是地主烏瓦羅夫的,格列波奇卡就是他的非婚生子。池塘對面,一是一片直接沐浴在月光下的粘上斜坡。再過去,有一個月色明麗的鄉村牧場,牧場後面。是一排黑黢黢的農家小木房……多麼沉靜——只有活著的東西才能這麼沉靜!突然,那些野鴨睡醒了,把自己身下平滑如鏡的天空攪動起來,一齊發出驚惶不安的叫聲,如雷震耳,響徹四周的花園……於是我慢慢地沿著池塘右邊往前走,月亮又靜悄悄地隨同著我,在黑暗的樹梢上漂游。對這月夜的美景,樹木也陶醉得入神了……
對我來說,普希金是我當時生活的真正的一部分。
②見普希金濤《陰雨的日子》。
「那是比比科娃太太。她到我們那兒去找烏瓦羅夫。前天他就對我說了,他正等她來做客,還買了一隻羊來宰呢……」
②見普希金詩《冬天的早晨》。
④見萊蒙托夫詩《紀念奧陀耶夫斯基》。
出去遊獵,或者頂好在床上翻看
「少爺,幹嗎白白地坐在這裏呢?」一個割麥人意味深長和友好地對我說。他是一個高大的農民,皮膚黝黑,長得很漂亮。「您把我另一把鐮刀拿來,跟我們一起割麥吧……」
美麗的人兒,你卻在安眠……②
走向喧鬧的波濤衝擊的海岸……③
我對麗莎?比比科娃的感情不僅出於我的幼稚,而且也出於我對我們生活方式的熱愛。曾經有一個時期,俄羅斯的全部詩歌都與這種生活方式有著密切的關係。
又是一些月夜。於是我打算晚上通夜不睡,只待太陽出來后再躺下睡覺,晚上就在自己的房間里,坐在燈光下讀詩和寫詩,然後漫步花園,從池塘欄壩這邊眺望烏瓦羅娃,家的莊園……
夏天剛開始,我在那年訂閱的《周報》上讀到了一則簡訊,說納德松①的詩歌九九藏書全集已經問世。當時納德松這個名字甚至在最僻遠的省份也引起了莫大的歡欣!我讀過納德松的詩,但無論怎樣努力,也不能使我內心激動。「讓無情的疑惑的毒汁在受盡折磨的心中凝結」——這在我看來只是一句愚蠢的廢話。我不能對這樣的詩篇懷有特別的敬意,它們說什麼沼苔長在池塘之上,甚至說「綠色的枝葉」在它上頭彎腰。但反正一樣,納德松已是一個「早逝的詩人」,一個懷著優美和哀傷的目光,「在蔚藍的南方大海的岸上,在玫瑰和松柏之間逝世的」青年……當我在冬天讀到他的死訊,知道他的金屬棺材「沉沒在鮮花里」,為了舉行隆重的葬禮,這棺材被送往「寒冷而又多霧的彼得堡去」之後,我出來吃飯時是如此激動和臉色蒼白,以至父親不時驚慌地瞟我一眼,直到我說明感動痛苦的原因后,他才安下心來。
這個社會階層的精神,我想是浪漫主義化了的,但它永遠在我眼前消失了,這反倒讓我覺得更好一些。
在松林後邊,朦朧的月亮,
一天,田間的天色已暗,溫暖的暮色漸漸變濃。我同阿霞漫步回家,路過一個村莊,這村子散發著夏天黃昏的氣息。我送阿霞回家后,便回到我家莊園的大院;我把汗淋淋的卡巴爾金卡的韁繩扔給馬夫,就跑進屋裡去吃晚飯,桌前兄嫂們都對我大開玩笑。晚飯後,我同他們一起到池塘後邊的牧場,或者又到那條大路上去散步,觀看那迷朦的紅色的月亮,它正在黑黝黝的田野后冉冉上升,田間正吹來一股柔和的暖風。散步后,我終於單獨一個人了。周圍的一切——房屋、莊園、樹木、月色明媚的田野都已寂然無聲。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敞開的窗戶旁,讀書和寫作。微微有點涼意的夜風,不時從到處都有亮光的花園裡吹進來,搖晃著燭火。夜間的螟蛾成群地圍著燭光飛舞,一被燭火燒灼,它們就噼啪作響,發出一股好聞的怪味,掉落下來,漸漸灑滿整個桌子。一陣難熬的睡意襲擊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但我千方百計地克服它,制止它……到半夜,瞌睡也就跟往常一樣消散了。我站起身來,走到花園。在這六月天里,月亮按照夏天的習慣,運行得比較低,它藏在屋角后,在草坪上投下寬大的陰影,從這陰暗處可以特別清楚地看到那七色星,它靜悄悄地在東方閃爍。遠在花園、村莊、夏季的田野的後面,有時隱約可聞地從那邊傳來鵪鶉打鬥的聲音,這使人格外沉醉。房子附近,那棵百年椴樹正在開花,清香怡人。金色的月亮射出溫暖的光輝。後來東邊露出魚肚白,看來快到黎明。象通常拂曉前一樣,這時從池塘那邊又只吹來一股暖風。我迎著這平和的氣流,悄悄地在花園裡漫步,走到池塘的堤岸……烏瓦羅夫家的莊園大院,與鄉村的牧場連在一起,而屋后的花園,又與田間相連。我從堤岸上看著那棟房子,完全可以想象到誰在哪裡睡眠。我知道,睡在格列波奇卡房間里的是麗莎,這房間的窗戶也直對著幽暗、茂密的花園……我想象著,在這個房間里,麗莎正在樹葉的簌簌聲中睡眠,窗外的雨水輕輕地流淌著,從田裡吹來的暖風不時地走進窗戶,撫摸她那還是幼兒的夢境,看來,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夢境更純潔,更美好的了。我懷著這種感情望著那邊,但究竟怎樣才能表達我這種感情呢!?
蔚藍的草原一片寂靜,
「這不就是我們的小少爺么?少爺!請到我們這邊來!不要嫌不好,您來跟我們坐在一起吧!」
「您不也是詩人嗎?」她立刻笑著補充說。「我認識您,我看見您時您還是個中學生……我把自己私人的一本借給您吧……」
「現在借納德松的書要排隊,」她漫不經心地說。「一個月以後您才可以等到……」
牆上隨便裝飾著
③見普希金詩《陰雨的日子》。
多麼快呵,在遼闊的原野上,
我們另一個鄰居——阿爾菲羅夫老頭的莊園離我們只隔一條街。他的兒子被流放了。近來,有幾位彼得堡的小姐到他這裏來作客。她們都是他的遠親,其中有一位年紀小小的名叫阿霞,姿色楚楚動人。她身材高大,動作機靈,性格活潑,意志堅毅,舉止落落大方。她喜歡玩槌球,照相,騎馬。我不知不覺成為這個莊園的常客了。我同阿霞開始建立了一定程度的友誼,她用這種友誼給我沐浴,象給一個小孩洗澡一樣,同時,她十分高興同這樣的一個孩子交朋友。她常常給我照相,我們有時一連幾個鐘頭玩槌球,但往往因為我不會玩而停下來,使她大失所望,用非常可愛的口音斥責我說:「唉,你這個笨蛋,天呀,你多麼笨呵!」我們最喜歡的還是黃昏騎馬在大路上閒蕩。我在馬上聽到她的快樂的呼喊,看到她臉上的紅暈和散亂的頭髮,感到只有我們兩人單獨在田間,看到她象弦琴一樣的身軀和在馬蹬上勒緊的左腿,它在飄搖不https://read.99csw.com定的裙據下不時露出來,這我已經不能完全無動於衷了
我們在薄暮時分才離開城市。慢慢地拉,慢慢地拖,走了一整夜——那幾匹瘦弱的馬拖著百把普特重的東西已夠儘力了。多麼可怖的一個夜晚間!黃昏我們剛走上公路的時候,突然起了風,從東方捲來簇簇烏雲,煞時間天昏地暗,使人忐忑不安。開始雷聲隆隆,震撼整個天空,更可怕的是閃出一道道紅色的電光……半個鐘頭后,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在這一片漆黑中,從四面八方有時吹來一股熱風,有時一陣清風。那些粉紅色的和白色的閃電,在黑黝黝的田野上到處亂竄,使人頭昏目眩。那非常可怕的轟隆聲、霹靂聲不時在我們頭上轟響,噼啪一聲,有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聾。後來狂風大作,雷電交加,高空上的烏雲,被蛇一樣的白熱化的電光劃破,閃出齒狀的火光,猛烈顫抖,極其可怕。接著傾盆大雨,雨聲嘩啦,暴雨不斷抽打我們。在這種象啟示錄所載的閃光與火焰當中,象地獄般黑暗的天空在我們頭上挪開了,看來一直把天底的深處都暴露了出來,以至可以隱約地看到那些象黃鋼一樣閃爍著光輝的雲山,它們就象那神奇的、古來就有的喜馬拉雅山脈一樣……我躺在寒冷的磚頭上,身上蓋著一些粗布和幾件厚呢上衣,農民們把能蓋的都給我蓋上了,但五分鐘后全都濕透了。這種地獄的苦難和大洪水對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已經完全陷於新的愛情之中了……
②見普希金詩《淚珠》。
但這隻是白天和黃昏,夜間我就獻身於詩歌了。
我鍾情于麗莎是符合古老的詩歌情調的,正象我鍾情于任何一個完全屬於我們這個社會階層的人物一樣。
這些詩句多麼迎合我少年時代對遠途旅行的奇異的憂思,滿足我對遙遠和美好事物的渴望,適應我內心隱秘的心聲,它喚醒和激發我的心靈!但我最感親切的還是普希金。他在我身上喚起了多少感情!我常把他作為自己的情感和賴以度日的伴侶!
「不錯,就是她。駕車台上還有那個吸血鬼……」
①見普希金詩《致多麗雅》。
而那邊「樹林又脫去自己的紅衣,冬麥地又遭受瘋狂的遊戲」,對於這種遊戲,我也同樣著迷:
——————
它高臨海濱,皺著眉頭靜靜睡眠,
「明天再去收割!」
我看見,我們的生活開始窮困了,但唯其如此我才更加珍貴它,我甚至有點古怪地為這種窮困而高外……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發現了同普希金的親近。根據雅澤科夫的描繪,普希金的家也決不是一幕富有的景象:
夜間愛情的歌手,唱出你的哀愁?②
始初我感到十分痛苦。由於過分匆忙和笨拙,我弄得精疲力竭,以至每天晚上回家,只能勉強地拖著兩條腿走路,腰桿象斷了一樣,直不起來,兩肩疼痛難忍,手上的血泡灼痛,面孔曬得發燙,頭髮被汗水粘連,口中一股艾蒿的苦味。但後來我習慣了這自願的勞役,甚至很高興地想:
高加索象個銀環,把它箍緊。
但是,當麗莎住在巴圖林諾的時候,我們的窮困生活已被炎熱的六月所掩飾。那時花園已綠蔭如蓋,充滿了凋謝的茉莉花的清香,散發著盛開的玫瑰的芬芳,池塘可以游泳。我們這邊的池塘沿岸,覆蓋著花園的樹蔭,浸沉在茂密的、涼爽的青草里,池塘象畫中一樣,被高大的柳叢遮蔽著。柳叢的嫩葉瑩瑩,柔枝爍爍……對我說來。麗莎已永遠同這些可以游泳的初夏,同六月的風景,同茉莉、玫瑰、午餐上的草莓、沿岸的楊柳、太陽曬緩了的湖水以及綠苔的氣息融成一體了。柳樹的長葉非常芳香,但味道卻是苦澀的……
一些穿洞的壁紙,
愛情的金星
我們就這樣在花園裡兜了一圈。這好象是我們一起在沉思,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想到那神秘的、令人苦惱但是幸福的戀愛生活,想到我難以預測的但應當是幸福的未來,自然,我們老想著的是安卿。皮薩列夫生前死後的形象愈來愈淡忘了。除了掛在客廳牆上的肖像之外,外祖母在留下什麼呢?皮薩列夫也是如此。我想念他的時候,心中現在只有他的肖像,懸挂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家中的休息室里,是他剛結婚的時候畫的(大概,他希望自己長命百歲吧!)。以前我還會想到: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呢?他出了什麼事呢?那永恆的生活是什麼呢?他大概到什麼地方去了吧?但這些得不到回答的問題再也不會使人感到不安和疑惑,甚至其中還有某些安慰。他在哪裡,這隻有上帝才知檢,我雖不理解上帝,但應該信任上帝,而為了生活得幸福,我也就相信上帝了。
花園卸下舊衣,換上新裝。夜鶯整天在花園裡啼唱,我房間下邊的窗戶也整天支撐起來。兩扇古色古香的小方格窗戶,已經發暗的橡木天花板,加上幾把安有光滑的斜靠背的橡木安樂椅和橡木床,使我覺得這房間比https://read.99csw.com以前更可愛了……起初。我只拿著書本躺在床上,時而漫不經心地看書,時而傾聽夜鶯的歌唱,想著今後要過的「充實的」生活。有時我忽然睡著了,時間雖短,但睡得可香。每次醒來,都覺得精神特別爽快,很驚奇周圍一切變得新穎和優美。每次醒來,我都很想吃東西,於是跳下床來,或者跑到飯廳(即那間玻璃門開進大廳的荒廢了的小房間),去找點果子醬吃,或者跑到下房去找點黑麵包。下房白天總是空的,只有列昂季一個人在暗角里,躺在一個又燙又髒的灶頭上。列昂季身長體瘦,滿臉長著黃色的鬍子,老得全身脫皮。他原是外祖母的廚師,不知為什麼竟躲過了死神,多年來過著令人難以理解的、與世隔絕的生活……這是對幸福的憧憬,對幸福生活的盼望,彷彿這種生活眼看就要來了!但是,要實現這一憧憬通常也很簡單,只消睡個短覺醒來,跑去找塊黑麵包皮吃,或者被叫到陽台上去喝茶,想象現在該騎匹馬到暮色蒼茫的大路上去逛盪就行了……
天空已完全暗了下來,整個花園都在苦惱,夜鶯也使人苦惱不堪:
傾聽著洶湧波濤的寓言,
白天,在這欄壩上,常有一些農家婦女和姑娘。她們俯身在一塊放在水邊的、平坦的大圓石上,把褲子高高撩過膝蓋,露出紅潤的、粗壯的但畢竟還顯出女性溫柔的膝蓋,十分好看。她們一邊用搗衣杵捶著濕漉漉的灰衣服,一邊活潑而爽朗地高聲談笑。她們有時伸直腰,用干袖子揩去額角上的汗珠。當我路過她們身邊時,她們竟放肆地跟我開玩笑,話裡有話地說:「少爺,你是不是丟了什麼東西?」接著又彎下身來,更用力地捶著,噼噼啪啪地敲打著,你一言我一語,不知為什麼嘻嘻哈哈笑起來。我趕快走開,因為我已不能再看她們彎下的腰身和裸|露的膝蓋了……
③見普希金詩《冬天》。
收割之後要裝車運走。這工作更加艱難,更加辛苦:把叉子插|進一大捆有彈性的麥稈里,用膝蓋撐起滑溜溜的叉子把豐,猛力一舉,弄得肚子發痛,然後把這捆沙沙響的重物拋到大車上,尖尖的穗粒撒滿一身。大車越難越高,放的位置越來越小,四邊都露出麥捆的穗粒……後來又用粗繩把大車上堆積如山的麥捆從各方面捆好。麥捆雖然很重,但仍然兩邊搖晃,刺人肌膚,並散發出黑麥的暖和的氣息,芳香撲鼻。接著用繩子全力把麥捆拉緊,牢牢地拴在大車邊緣的木杆上……隨後又跟著這搖搖晃晃的龐然大物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慢慢地走,與鋪滿了灼|熱的塵土的輪轂并行,不時瞧著在大車下顯得十分微小的役馬,心中不時同它一起使出勁兒,經常擔心這輛吱嘎作響的大車在可怕的重壓下再也承受不了,會在什麼轉彎的地方,由於轉得太急卡住了輪子,以至全部裝載轟隆一聲歪倒下來……這一切都不是開玩笑的,更何況在烈日下頭上不戴帽子,胸前汗流如雨,滿身滾燙,黑麥的灰塵扎得全身難受,兩腿累得哆嗦,滿口苦艾的味道!
此刻《周報》的簡訊又使我激動萬分。一冬以來納德松的聲譽更加不凡了。關於聲譽的想法忽然闖入我的腦際,突然引起了我自己追求這種榮譽的強烈願望。要獲得這種榮譽必須從現在開始,一刻也不能延遲,所以我決定明天就到城裡去找納德松的詩集,以便好好地了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除了一個詩人的去世之外,他究竟以什麼來使整個俄羅斯為之驚嘆,並對他如此欽佩呢?我沒有什麼可以乘騎的,因為卡巴爾金卡病了,幾匹役用馬都瘦得不成樣子,必須徒步進城。於是我開始走了,儘管路程不少於三十俄里0我一早出門,沿著一條炎熱的、空蕩無人的大路不歇地走,約莫三個鐘頭就到了商業大街上的市圖書館。一位額上披著捲髮的小姐孤寂地坐在一個狹小的房間里。這房間從上到下都堆滿了硬殼書,好些書的封面都已磨損了。這位小姐不知為什麼非常好奇地打量著我這個風塵僕僕的人。
這時晚上都有月亮。我有時深更半夜醒來,夜鶯已停止歌唱。整個世界一片沉寂,彷彿我是由於這種過分的寂靜才驚醒似的。我忽然想起了皮薩列夫,剎那間感到一陣恐怖。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在客廳的門邊……但瞬息間這影子又不見了,只看見房間的一個角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朦朧的暗光。在敞開的窗戶外邊,花園在月光下閃耀著,召人走進那光明的沉默的王國。我跳下床,小心地打開客廳的大門,看見外祖母的肖像,她戴著包發帽,在黑暗中從牆上望著我。我注視整個大廳,想起在這兒我度過多少個冬季的月夜,度過多少美好的時刻……現在這個大廳看來更為神秘和寒傖了,因為夏天月亮照在屋子的右邊,不曾來探望過,而房間本身又較前昏暗一些,因為北邊窗外的椴村已枝繁葉茂,投下巨大的樹蔭,遮蓋著窗戶……我走出陽台,一再為這https://read.99csw.com美麗的夜色感到驚愕、疑惑,甚至悲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有什麼辦法對付這種感情呢?!現在我在這夜色中再次體驗到這類的感情。當我初次見到這一切,嗅到沾滿露水的牛蒡與潮濕的青草的不同氣味的時候,感覺又如何呢?那棵高大異常的三角形的羅漢松,有一邊披著月光,依舊聳立著,把齒狀的尖頂伸向透明的夜空。幾顆稀落的小星在天空上和平地閃爍,它們那麼遙遠,那麼神奇,宛如上帝的眼睛,使人不禁雙膝跪下,頂禮膜拜。屋前那片空地盪溢著奇異的光輝。右邊,在花園的上空,一輪滿月在明亮的、空闊的蒼穹上照射著,它臉色象死人一樣蒼白,只是其中有點發暗的、地形起伏的輪廓。現在我們彼此都已熟悉了,互相久久地對望著,默默無言,不問不答,我們互相等待……等待什麼呢?我只知道,等待我們各自都非常缺乏的東西……
和一扇在窗子中間的玻璃門扉,
萊蒙托夫也與我的少年時代密不可分。
於是我站起身來,別無多話,走到他的大車跟前。此後就開始割麥了……
晚上,當朦朧的、紅色的月亮靜悄悄地在我們死寂的、黑暗的花園上頭升起的時候,在我心中又響起了這奇妙的詩句:
②見普希金詩《歌手》。
「我們明天要到克里米亞去。」她老遠見到我就說,聲調充滿快樂,彷彿要使我格外高興似的。
——————
以甜蜜的歡樂,直到黎明!③
①見普希金詩《多麼快呵》。
「不過,你腦子裡多麼糊塗呵!」
鄰居的舊雜誌,直等到吃午餐?③
我定睛一看,立刻就認出了那幾匹剛才停在圖書館附近的花斑馬。我恍然大悟。自從我匆匆離開圖書館之後,一直不讓我心中安靜下來的是什麼,就是這個瘦削的女孩,使我內心煩擾。一聽說她正要到我們巴圖林諾,我便跳起來,向農夫們提出一連串的問題。於是我立刻知道了許多事:比比科娃太太是這個女孩的母親,她是一個寡婦,這女孩在沃龍涅什的一所學院讀書,農夫們管這所學校叫「貴族機關」。她們住在頓河左岸自己的「莊園」里,生活相當拮据。她們是烏瓦羅夫的親屬。她們還有一個親戚馬爾科夫,與她們為鄰,送給了她們幾匹馬。他的花斑馬是全省馳名的,那個吸血鬼高加索車夫也一樣有名。他原先是馬爾科夫的馴馬員,後來就在他家裡「馴伏下來」了,成為馬爾科夫的摯友。原因是如下的一件可怕的事情:有一次,一個茨岡偷馬賊。想從馬爾科夫的馬群中偷走一匹最好的母馬,結果被這個高加索人用馬鞭抽得要死……
我問:天氣暖和嗎?暴風雪可還在下?
屋角的聖像前擺著一張沙發,
③見普希金詩《致夢神》。
地板沒修理,只有兩扇窗戶
這一天我非常走運。餐館里坐著幾個巴圖林諾的農夫。這些農夫一看見我,就象同鄉在城裡相遇一樣,高興地一起驚叫起來:
——————
發出多麼清脆、響亮的回聲!①
它的蹄子敲著凍結的土地,
九月里我還坐在打穀場上。平淡無奇的和貧乏可憐的日于開始了。脫粒機從早到晚在乾燥棚里轟鳴著,撒出麥稈,吐出秕粒。一些農家婦女和姑娘,把粘滿塵土的頭巾拉到眼睛上,拿著耙子在脫粒機旁熱情地在工作。另一些婦女則在昏暗的角落裡有節奏地拍打著風車,她們握住風車上的把手,搖動裏面肩簸穀物的風扇葉子,並且不時唱著千篇一律的歌,歌聲哀怨動聽,凄惻纏綿。我老是聽著她們唱歌,有時站在她們身旁幫她們搖動風車,有時幫她們把已簸出來完全乾凈的麥粒適當地耙到一起,然後高高興興地把麥于裝進已準備好的敞開的口袋裡。我同這些農家婦女和姑娘們愈來愈親近和相好了。有一個長腿的紅髮姑娘,唱歌比大家都大胆,儘管她的性格相當活潑和豪放,但內心卻很悲傷。她曾對我完全明白地暗示過,譬如說,她是絕對不怕再次結婚的。如果在我的生活中不發生新的事件,那就不知道這將會引起什麼結果。當時我意料不到自己的文章已發表在一家最大的彼得堡的月刊上,我的名字同當時最有名的作家並列在一起,並且還收到郵匯通知單,足有五十盧布。這都使我異常激動,我對自己說,不,這個乾燥棚對我已經夠啦,該要再去讀書和寫作,要開始工作了。於是我立刻給卡巴爾金卡備上馬鞍——到城裡去取匯款……雖然天色已晚,但我還是去備馬,套好馬後就沿著村莊、大路開始奔跑……當時田間一片空朦,冷落,使人悲愁,令人不樂,可是,我那少年孤寂的心靈卻多麼振作,朝氣蓬勃,迎接生活並對生活充滿信心!
①見普希金詩《冬天的早晨》。
此後,整個世界變得空虛和無聊了,以至我不時騎馬到田間去問盪。田裡已開始割麥,我在田壠和麥茬之間一連坐上好幾個鐘頭,漫無目的地凝望著割麥人。我呆坐著,四圍乾燥、炎熱,只聽九_九_藏_書得鐮刀簌簌作響,頗有節奏。在炎熱得變成暗藍的晴空下,完全乾透了的、色如黃沙的麥子象高牆一樣聳立著,飽滿的麥穗俯首低垂。農民們解開腰帶,一個跟一個,整齊地、慢慢往前走,搖搖晃晃地向這片麥海進發。他們掄起在陽光下閃亮的鐮刀,沙沙沙,麥子一排。排放在左邊,身後留下黃色刺人的麥茬,露出幾條寬闊的空地。他們把整片田地慢慢刈光,一直刈到遠方,使它變成嶄新的模樣……
「唉,就是這些嗎?」他獲悉我只為納德松的死而痛苦之後,便驚奇地間。接著他又以輕鬆的口吻生氣地補充了一句:
我坐到他們旁邊,心中非常高興、希望能跟他們一起回家。果然。他們立刻提議順便把我送回去。看來,他們是來運磚的,大車都放在城外,在別格拉雅一斯洛波達附近的磚廠里。整個黃昏他們都在裝磚,要到「夜間」才能轉回去。我在磚廠里一連坐了幾個鐘頭。目不轉睛地望著面前暮色空濛的田野,它一直伸展到公路那邊。農夫們忙碌地裝著磚。城裡已經鳴鐘晚禱了,太陽完全沉到變成紅色的田野上,可他們還在裝磚。我由於無聊和睏倦而疲憊不堪了,突然有一個農民用力拖著一箱新紅磚到大車上來,他向一輛在公路旁的大道上揚起塵土的三套馬車點首示意,用譏嘲的口吻說:
①見普希金詩《冬晚》。
象個幽靈,在東方冉冉上升,——②
這種奇怪的生活方式差不多延續了整個夏天,卻出乎意料地和急速地改變了。一天早晨,我忽然知道,比比科娃一家已不在巴圖林諾——她們昨天走了。我好不容易度過了一天,臨近黃昏去找阿霞,可我又聽到了什麼呢?
——————
還有兩把椅子……
我連聲道謝,感到不好意思,也感到自豪,滿臉通紅了。我拿到這本珍貴的書高興得跳到街上,差點撞倒一個瘦削的姑娘。這姑娘年芳十五,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連衣裙,剛從一輛停在人行道附近的四輪馬車上下來。這輛馬車套著三匹奇怪的馬——一色的花斑馬,個兒不大,筋肉壯實,毛色、樣子一模一樣。更奇怪的是那個車夫,他拱起背來坐在駕車座位上,枯瘦如柴,身軀很小,卻十分結實,衣衫襤褸,但裝束講究。他是個紅髮的高加索人,戴著一頂褐色的毛皮高帽,歪到腦勺后。馬車內坐著一位太太,身材高大,儀態萬方,穿著一件寬敞的繭綢大衣,相當嚴厲和驚奇地瞟我一眼。小姑娘大吃一驚,急忙問到一邊。她那顯出患肺結核病的黑眼睛,那有點發藍的清秀的臉蛋,那可憐的、有病的雙唇都奇異地透露出驚駭的表情。我更加茫然不知所措,非常激動和有禮貌地對她叫喊一聲:「哎呀,千萬請您原諒!」我頭也不回,直往街下邊飛奔,向市場跑去,只想在一個餐館里喝杯茶,趕快瞄一下那本書。但是,這次相遇命中注定不會這樣簡單地就完了。
到了春天的黃昏,金星在花園上空閃耀,花園的窗戶都已打開,普希金又同我在一起,表達了我內心的願望:
我在嚴寒的陽光明媚的早晨睡醒,心中倍加高興,因為我同普希金一起高聲讚歎:「冰霜和陽光,多美妙的白天!」①他不僅如此出色地描寫了這個早晨,而且還同時給了我一個神奇的形象:
而黑海在喧嘩,一刻也不平靜……④
——————
我睡在床上,「床邊燃著一支悲傷的蠟燭」,——真的是一支悲傷的油蠟燭,而不是一盞電燈。是誰流露出自己少年時代的愛情,或者更正確地說,流露出愛情的渴望,是他還是我?
快來吧,我的美人,
另一個農民接上去說:
這年夏天,我沒有到過烏瓦羅夫家,因為格列波奇卡是在農業學校度過這個夏天的——他由於在中學成績不佳轉到農業學校來了。烏瓦羅夫一家也沒有到我們這裏來,我們的關係十分緊張,是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而引起的,這在鄉間很常見。但是,烏瓦羅娃終究還是來請求父親允許她們在我們這邊的池塘里游泳,所以她差不多每天都同比比科娃一家到我們這裏來,這樣我就經常無意中同她們在池塘邊相遇。我對她們特別講禮,彎腰鞠躬。而比比科娃太太,雖說一向都有點傲慢,走起路來神氣十足,但穿著一件肥大的長袍,肩上披著一條大浴巾,向我還禮就已相當親切,而且還帶著訕笑,這大概是想起我當時在城裡從圖書館跑出來的狼狽情形。麗莎向我還禮先是羞羞答答,後來就愈來愈友好和親切了。她的皮膚已曬得有點黑,那雙大眼睛炯炯發光。她穿著一件藍領白色水手上衣,一條相當短的藍裙,頭上不戴任何遮陽帽,微微捲曲的黑髮辮扎著一個白色的大花結。她沒有游泳,只坐在池塘邊,看她的母親和烏瓦羅娃在特別濃密的柳叢下洗澡。但她有時脫去便鞋,在青草上走來走去,享受青草的溫柔與清涼。這樣我就好幾次看見了她的赤腳。在碧綠的草地上,她那白|嫩的小腳顯得格外優雅,美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