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部 11-14

第三部 11-14

於是,他停下來,轉身對我說:
上帝突然拯救了我。
「您在寫詩嗎?」
「一共多少?」他漫不經心地問。
十二
春天之神擊出威嚴的雷響,
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走過他的身邊,直奔到池塘,坐在池邊的草地上,那兒新出的柳枝閃閃爍爍,直垂到明凈如鏡的銀色水面上……在無底的廣漠的蒼穹,又是一陣威嚴的雷鳴,我周圍有大點東西急遽地飛降,發出沙沙的聲響,一股潮濕的春草的新鮮氣息撲鼻而來……筆直的、稀疏的雨絲,象玻璃纖維一樣,在新的大片雲彩下一閃一閃。雲彩象一團團白雪在我頭上高高地飄浮,雨點打在平靜明潔的水面上,浙瀝嘩啦,使池水出現許多黑點,跳出無數的釘子……
沒有刻出花紋的傢具,
凡花蜂在花冠上呆然不動,
「別奇怪,我對這種工作也很感興趣,」他冷笑一下說。「我,不客氣地說,也是一個詩人。我甚至曾經出版過一本小冊于。現在,很明顯,我已放棄它了。哪有工夫去搞它呢,而且我沒有什麼才能。我現在只寫點通訊,也許您已聽說了,但我對文學仍然感興趣,我訂了很多報紙和雜誌……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在那本大型雜誌上發表的是您的處|女作吧?我衷心祝您成功,並請您允許我向您建議,別瞧不起自己了。」
但是,有一次冬天的黃昏,我沿著村子散步,漫不經心地繞到阿爾菲羅夫莊園的院子里。我走過雪堆,踏上台階,進入屋子。在完全黑暗的前室,特別是在上面,既昏暗又神奇,好似在一個黑糊糊的窯洞里一樣,一隻剛剛生著的爐子燃著一大堆煤,燒得通紅,冬妮卡正對著爐口,坐在地板上。她沒戴頭巾,稍微叉開那雙黝黑的赤腳,在爐火的照射下,兩支皮膚光滑的小腿油亮亮的。她全身被爐火照得紅亮,光暗分明。她手中拿著一把火鉤,把燒紅的一頭放到炭堆上,微微地把同樣光暗分明的面孔避開灼人的熱氣,睡眼惺松地望著這些炭火,望著那堆深紅色的、易碎的,透明的小山,那兒有些地方已漸漸暗淡,顯出一層薄薄的淡紫色的東西,有些地方則燒得正旺,顯出青綠色的火苗。我敲一下門,走進去,她甚至沒有轉過身來。
「什麼事?」我平靜地間,有點不大自然。
我的生活又依然如故,日復一日,甚至更為無憂無慮地消逝了。我至少在外表上已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農村青年,已習慣了蟄居在自己的莊園,不再迴避莊園的日常生活,經常打獵、串門,在雨天或風雪交加的日子,由於無聊,到村子里最喜歡的農家去,在一個家庭的圈子裡,坐在茶炊前消磨時間,要不然就一連幾個鐘頭躺在沙發床上看書……後來發生了一件遲早總要發生的事情。
她年方二十,一向沉默寡言,因此村裡的人都稱她為野寒鴉,都認為她是一個大傻瓜。她身材不高,皮膚黝黑,體格結實,動作敏捷,手腳雖小,但很有勁,那狹小的眼眶現出深褐色。她象個印度姑娘:黝黑的臉龐線條粗直,乎坦的頭髮又粗又黑。但我在其中發現了一種特殊的美。我幾乎每天都到哥哥那兒去,總是欣賞她,喜歡看見她端著茶炊或一大缽肉湯,踏著穩健而又輕快的步子,送到桌子上來,喜歡看見她沒有任何用意的一瞥。這種腳步音和眼色,烏黑的粗發,在橙黃色的頭巾下顯露出來的一束直發,微微有點長形的紫唇,平滑到肩上的、健美的脖子——這一切都無時無刻地使我心中感到苦惱和不安。有一次,我在前室的過道上碰見了她,開玩笑地一手把她抓住,逼她靠到牆上……她默默無言地轉過身去——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彼此之間從沒有過任何戀愛的嘗試。
巴拉文對我開始很冷淡,這種無緣無故的不友好態度,read.99csw.com在我們俄國商人當中可以說是司空見慣的。他堆積糧食的倉庫的幾個大門直對著馬路。一個夥計把我領進這倉庫的內部,走到一扇裏面掛著紅布的玻璃門,他膽怯地敲了一敲。
「喏,這你自己很清楚……現在,我得警告你:我今早已經把她辭退了,要不然,這件事大概以毆殺未收場。他昨天回來了,直接來對我說:『尼古拉?阿歷山大羅維奇,我早已經知道一切了,請您現在就放安東尼娜走吧,要不然,將來會壞事的……』你知道,他當時臉上白得象粉筆一樣,嘴唇乾枯得連話都說不上來……我誠懇地勸你清醒過來,不要再想去見她了。其實這是沒有什麼好處的,今天他們都到里夫內附近什麼地方去了……」
十三
從這一天起我的可伯的日子開始了。
但這種打算並沒有立刻實現。
早上一覺醒來,我卻以一種完全新的眼光去看周圍的一切,去看這一個我如此熟悉的房間,它被一夜的新雪照得亮澄澄。此時沒有太陽,但房間里由於皚皚白雪而顯得鋥亮。我睜開眼睛的頭一個思想,自然是想到昨夜發生的事情。但這一思想已不使我害怕,心中既不憂愁,也不絕望,既不感到羞恥,也不覺得有罪了。一點也沒有啦。「我現在怎麼樣去喝茶呢?」我想了一想。「現在可怎麼辦?不過無論怎樣也不會出事的,」我想,「誰也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世界上一切依然如故,甚至還特別美呢:外邊是我喜愛的寂靜和白色的日子,光禿的樹枝鋪著毛茸茸的雪絮,花園到處堆著積雪。還在我睡覺的時候,就已有人生起爐子,整個房間都是暖烘烘的,現在爐子平靜地呼叫著,不時發出嘩剝的聲音,把銅爐蓋沖得直打哆嗦……放在爐房地板上的白楊樹枯枝,有的凍結,有的正在化開,在暖和的空氣中,發出一股又苦又新鮮的氣味……而發生的那件事情是合理的、必然的,一定會發生的,因為我已經十七歲了……所以我又有一種男子漢的驕傲和勝利的感覺。昨天夜裡我所想的一切是多麼愚蠢呵!昨天發生的事真是妙不可言,多麼可怕呵!也許,今天也還會發生的吧!哎,我多麼愛她,將來也愛她!」
她是否愛我呢?開始是愛我的,雖然秘而不宣,但她為這種愛情感到幸福,以至無論怎麼克制,也掩飾不住心中對我的鍾情,掩蓋不住那雙垂下的小眼睛里的光輝,甚至在服侍我們的時候,還當著哥嫂的面對我瞟上一眼。後來,她一時愛我,一時不愛——有的時候她不僅是冷冰冰的,而且還是仇恨的。這些感情的不斷變化是莫名其妙的,出乎意外的,使我十分苦惱。我有時也非常恨她,但就是在這種時候,一想到她那副銀耳環,想到她溫柔的、可愛的和青春的嘴唇,想到她的瓜子面孔和垂下的小眼睛,想到她的頭髮和頭巾混雜一起的粗野的氣味,我就渾身打顫。只要我們先前親熱的幸福的日子哪怕返回片刻,我都會欣喜異常,甘願在她面前跪下,聽她差遣。
我要離開巴圖林諾的暗自打算,這回又意外地得到了另一個論據。
「請坐,」他隨口一說,坐到桌旁,不抬頭看我就把這兩小袋麥子打開。解開后,他掏出一把麥種,放到手掌上,用指頭搓了一搓,又聞了一聞,然後再用同樣的方法檢查了另一袋。
一個鐘頭之後我已到了郵局,終於收到了我的第一筆稿費和那本比世界上其它東西都更為美好的書。這本書很厚,裝幀美觀,封面蛋黃色。其中印著我的詩,這些詩初看起來彷彿不是我寫的,讀起來十分迷人,好似出自一個真的詩人之手。拿了稿酬之後,我就遵照父親的囑咐,去見一個名叫伊萬?安德烈耶維奇?巴拉文的糧食收九*九*藏*書購商,以便把我們打出來的糧食樣品拿給他看,並且打聽一下價錢,如果可能,就訂立預售合同。我從郵局徑直去見他,一路上,來往的農夫和市民,都以奇異的眼光看一看這個穿著皮靴的青年,他頭戴藍色便帽,身穿腰間打褶的上衣,腳步愈走愈慢,甚至有時停下來,一頭沉埋在他眼前打開的那本書上的某一個地方。
「我們知道您閑逛的地方……」
「您說是多少石嗎?」我問。
冬去春來……我一點也沒有覺察到,不知為什麼只埋頭學習英語。
「我同意這個價錢,」我說,臉上發紅,「可以先付一點定金嗎?」
我走進去,一個說不上多大年紀的人從大寫字檯后稍微抬起身來接見我。他穿著一套西服,眉清目秀,面龐油光水滑,有點發黃,淡白的頭髮往後直梳,十分整潔,兩撇小鬍子黃橙橙的,一雙淺綠的眼睛炯炯發亮,目光敏捷。
在雲彩與蔥鬱的樹木之間,
我非常驚訝地看一看他,但他又不讓我回答。
一片蔚藍,宛若美麗的天堂。
「這話什麼意思?」我問。這出乎意外的轉變話題使我感到十分震驚。
四野陰沉,寒風蕭瑟。但我快樂地盡情呼吸這深秋的涼氣,用我年輕灼|熱的臉去感受這凜冽的寒意。我一再驅趕卡巴爾金卡,我總喜歡飛快疾馳,喜歡鞭策我的坐騎,並且總是無情地對待它。這時我的馬跑得特別快。我是否思慮過和明確地幻想過什麼呢?其實,一個人在生活中發生一件重大的或頗有意義的事件,而這件事又要求立即作出決斷的時候,他是很少去思慮的,只樂於聽從內心的暗中支配。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那激越的心靈一路上都不停地在思考。思考什麼呢?我還不知道,只不過又希望生活有所變化,渴望自由和奔向什麼地方罷了……
又是呵,又是在你們的頭頂上,
他突然又變得冷淡和嚴肅起來。
「您好象還不知道呢!」她譏笑地說。
「我散步去了,沒有碰見他們。」
「我當然不是問多少車皮,」他用譏笑的口吻說。
而我,我將來在什麼地方?
他冷笑了一下,回答說,謝天謝地,阿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阿爾謝尼耶夫是相當有名望的人,接著,他向我表示,這次事務性的談話就此結束了。他把桌上的一個銀煙盒打開,向我遞來。
我們的鄰居阿爾菲羅夫去世了,他身無後嗣。尼古拉哥哥們下了這片荒廢的莊園,並在那年冬天不再同我們住在一起,搬到阿爾菲羅夫的莊園里去了。他的女僕中有一個侍女名叫冬妮卡。她剛剛結婚,但婚後不久,由於貧窮,一無處安身,又同丈夫離別了。她的丈夫是個馬具匠,婚後又去干自己無一定處的工作,於是她就來服侍哥哥。
「謝謝,我不抽煙,」我說。
她更把面孔往後一仰,不看我,並有點難為情和懶洋洋地笑了一下。
「咱們走一走,」他乾巴巴地說,走在我的面前,向池塘下邊走去。「不過,你要冷靜對待我的話……」
我突然面紅耳赤,但他沒讓我回答就說:
「不過,這不是主要的。現在價錢很賤,這大概您自己也知道的吧……」
「您這兒好黑呀,屋裡沒有人嗎?」我走進去問。
「得啦,得啦……」
這一個晚上,我第一次想到遲早總要離開巴圖林諾。
我生長在草原偏僻的地方,
又是呵,朵朵浮雲又開始發亮,
我蹲下來,看一看她的腳,看一看她沒戴頭巾的黑色的腦袋,我內心已經發抖了,但我還佯裝著欣賞煤火,欣賞熱騰騰的忽紅忽暗的火光……後來,我突然坐到她的身邊,摟抱著她,把她按到地板上,捕捉她那雙門避開的、被火烘熱的嘴唇……火鉤咔當一聲落地,火星從爐子里飛出來……
十一
那一個晚上我思緒萬千!未九_九_藏_書必能說,由於我已在一個有名的雜誌上發表文章,已躋身於著名作家之列,我就真的如此激動,感到三生有幸了。我記得,當時我差不多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只不過有些興奮,雖然興奮得也夠厲害,但我卻能完全控制著自己的感情,使自己整個身心都保持鎮靜,能夠接受和領略一切事情。那天晚上使我非常快樂的是這個秋天傍晚的城市和我快步走到納扎羅夫客棧大門的情景。我一走到大門,就握住吊在門洞里的一個生鏽的鐵環,猛力向院里拉響鈴鐺。接著我聽見門后石板路上有一個跛腳的看門人走路的聲音,他出來給我打開大門。到處是牲口糞的院子使人有一種舒適之感。在黑暗的屋檐下,在一個露天的敞棚里,停放著許多大車,馬兒在吃草,發出嚼食的沙沙聲。在前屋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地方,有一個土裡土氣的舊廁所,放出一陣惡臭。我提起凍麻了的雙腳,踏上木板台階,順著腐爛的階梯走進穿堂。在這裏,我摸進屋大門的把手摸了很久。突然,門打開了,裏面是一個明亮的、溫暖的廚房,坐滿了人,滿屋是一股熱騰騰油膩膩的腌牛肉氣味——一些農民正在吃晚飯。廚房後邊,有半廂屋子是乾淨的。擺著一張大圓桌,一盞吊燈照得通明。在桌子跟前,為首的是一個肥胖的老闆娘,她滿臉麻子,上唇長得細長;老闆是個老頭兒,愁眉苦臉,目光森嚴,一副庸俗的小市民模樣;他骨骼粗大,一頭棕褐色的直發,長著一隻蘇茲達爾人的尖鼻子,象是一箇舊教徒。此外,還有許多風吹日晒、皮膚黝黑和粗糙的人在一起吃飯,他們都穿著斜領襯衣,外加一件背心……除了老闆之外,大家都喝伏特加酒,都從一隻公用的大湯碗里用匙羹吃肉湯,湯上面浮著一層油,而且還有月桂葉……哎呀,我感到這多麼愜意呵!唉,這荒野的、令人憂鬱的黑夜,這晚間友愛的城市生活,這些正在吃喝的農夫和市民,就是說,這整個古老的落後羅斯,她的粗野、複雜、力量和善於持家的風氣,以及我對神話般的彼得堡、莫斯科和一些著名作家的朦朧幻想,兼且我此刻也想喝酒,也想狼吞虎咽地吃這城裡鬆軟的白饅頭和菜湯,這一切都使人感到多麼愜意呀!
他表明自己的出價之後,建議把糧食哪怕明天就運來。
「什麼事?」他迅速而又冷淡地問。
我感到自己頓時臉色刷自,但我仍然站起身來,跳出窗口。
雪堆在樹林後邊好似座座山崗,
的確,我酒足飯飽了,以至後來大家散了席,各自在院子、廚房、正房裡隨便找個位置躺下來,熄了燈火,睡得打鼾,一任臭蟲和蟑螂支配的時候,我還久久地坐在台階上,光著腦袋,任十月夜間的空氣清潔自己有點昏暈的頭腦,在黑夜的寂靜中,我有時傾聽遠方某處伴舞的槌擊聲,這聲音沿著冷落的街道傳來,有時傾聽在屋檐下平靜地嚼食的馬的咯吱聲,這聲音偶爾被一陣爭鬥和兇狠的尖叫聲打斷。我一邊聽,一邊以自己愉快和有點醉意的心靈考慮著什麼……
十四
「你在家?」尼古拉哥哥走到我的窗口,用平日不同的、嚴厲的口吻說。「你到我這裏來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您怎麼會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什麼時候去找您……」
這是一種真正的癲狂症,它完全吞噬我的心靈與肉體的力量。生活只變成情慾的片刻,變成對這一片刻的等待,變成醋意極濃的痛苦。每當冬妮卡的丈夫來同她會面,晚上她要離開平常住的地方,到下房去同丈夫過夜的時候,這種醋意的激|情就把我的心完全扯碎了。
只有老闆們單獨睡在自己的卧室里,由於神龕上有許多金銀聖像,這個卧室就象個小禮拜堂。神龕聳立在前面的屋角https://read.99csw.com,上邊還吊著一盞深紅色的神燈。所以就象一座豎著的黑糊糊的陵墓一樣。我們大家,即我和其他五個真正的旅客,就睡在昨天吃晚飯的那個房間。三個人睡在地板上,墊著韃靼式的毛氈,其餘三個,很可惜,其中包括我,則睡在象石板一樣硬梆梆的長沙發上,這些沙發床上安有一塊筆直的木板靠背。我一劃著火柴,那些身子雖小,但十分惡毒的臭蟲就在枕頭底下四處亂爬。自然,它們咬了我一夜。在這暖和的、臭氣熏天的黑暗中,周圍一片鼾聲,因此黑夜就顯得長夜不旦。而永無休止的槌擊聲有時拚命敲響,十分放肆,簡直就象在你窗下啪啦一聲爆裂一樣。老闆卧室的門扉半開著,那紅色的神燈直照我的眼睛,黑黢黢的十字形的燈架,顯出暗談的反光,影影憧憧,象是神話中一隻蜘蛛在大蛛網中一樣……但我一聽見主人醒來,就不管怎樣也起來了。睡在地板上的人開始打呵欠;起身穿上靴子。那廚娘在他們腳邊跑過去,在毛氈上拖著一隻煮開了的茶炊,用力一拖,茶炊撞到桌子上,弄出一股濃厚的煤氣,由於茶炊噴出濃厚的蒸氣,窗戶和鏡子立刻都變白了。
「意思是,您要好好地考慮一下自己的將來。請您原諒,從事文學工作需要有生活的本錢和良好的教育,而您有什麼呢?我現在想起自己。不客氣地說,我小的時候不是一個蠢人,而且從小就見識過很多東西,可我寫了些什麼呢?想起來真慚愧!
住在一問簡陋的小木房,
「再見,」他又漫不經心地說,點點頭,暗示我可以走了,然後坐回到桌子跟前。「請代我問候令尊……」
他開始抽煙,又順口地問我:
高深的蒼穹明凈可愛,
「是這樣,我的朋友,你當然明自,這件事對任何人來說都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究竟是什麼事?」我吃力地問道。
「我不知道什麼?」
我道了姓名,說明來意,趕忙從上衣口袋裡笨拙地掏出兩小袋麥樣,放到他桌子上的跟前。
後來黑夜臨近了,這是一個昏暗的、黑黢黢的、真正的秋夜。象在夢裡一樣,我開始感到這黑暗、這逆風和在腳下黑沉沉的地方喀噠喀噠響的馬蹄聲沒有個完……隨後,遠方城市和城郊的燈火出現了,它們好象久久地停在一個地方,燈光特別明晰,特別清楚,這隻有在秋夜才可以見到……燈光終於愈來愈近,愈來愈大了。在黑暗的大路兩旁,出現了村莊的木板房頂,房頂下的窗戶照出明亮的燈光,舒適誘人。從窗子里可以看到明亮的室內和在家中用膳的人們……在那明顯嗅到城市人多複雜氣味的地方,周圍都閃爍著無數燈光,窗戶通明。這時卡巴爾金卡的鐵蹄已在馬路上、大街上快樂而激動地敲響著……城裡比較安靜,比較暖和。這裏還是黃昏,而不是那漆黑的、在野外早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我走到納扎羅夫的客棧大院,下了馬就徑直去吃晚飯……
我千方百計想在某種程度上恢復過去那樣的生活,但我所有的日子卻早已變成不過是我原先生活的可憐的外表而已。
我象是個突然行兇殺人的罪犯一樣,趕忙跳到台階上,喘了一口氣,急匆地環顧一下,看是否有人來了?但一個人也沒有,四周空落,一片靜寂。鄉村裡,在冬季通常的黑暗中,好象不曾發生過什麼事情,農家的燈火燦燦,使你感到難以相信的一片安寧……我看了一看,聽了一聽,於是倉皇地離開大院,不知腳下有土地,心中只懷著兩種完全相反的感情:一方面覺得自己突然在生活中闖了大禍,無法挽救,十分可怕;另一方面又感到自己獲得了重大勝利,歡天喜地……
他一聲不吭地從褲袋裡掏出錢包,把一張一百盧布鈔票遞給我,然後又以熟練的、非常準確的動作把錢https://read.99csw.com包放回去。
「您要收據嗎?」我問,漲紅了臉,這主要是由於我欣幸自己長大成人並能辦事而感到難為情所引起的。
只有高板床在搖晃……請問,我寫的是什麼責東西呢?首先,這是謊言。我根本不是出生在什麼草原的小屋裡,而是生長在大城市裡;其次,把高板床同刻出花紋的傢具相比是非常愚蠢的;第三,高板床從來都不搖晃。難道這一切我都不知道嗎?很清楚的,但我不能不說這種胡話,因為我沒有受到很好的教育,沒有文化,由於貧窮我沒有機會深造……沒有辦法啦,」他說,突然站起身來,向我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凝視著我的眼睛。「讓我成為您好好思考自己的導火線吧。老呆在鄉村裡,不觀察生活,隨便讀些書,馬馬虎虎地寫點東西,那是沒有什麼光輝的前途的。而您顯出很有才華,請原諒我率直地說,您給人產生很愉快的印象……」
晚上,我一夜睡得不安——憂愁常使我萬分苦惱,一種可怕的、犯罪的和恥辱的感覺突然把我害死了。「是的,一切都完蛋了!」我想,醒來時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毀了,不過,看來也只好如此,反正現在已經無法挽救了……」
「什麼得啦?」
「進來!」門內有人不高興地叫了一聲。
我記得,到了斯坦諾夫站時我稍許停了片刻。當時黑夜已經降臨,四郊更加陰沉,更加憂鬱。看來,不只在這條荒僻的、早已被人遺忘的大路上,而且在周圍幾百里之內也渺無人影。幽僻,空曠、荒漠……哎呀,好呵,我想了一想,把韁繩放下。卡巴爾金卡停住了,兩側猛烈地抖動了一下,然後呆然不動了。我帶著凍僵了的兩膝,從熱烘烘的光滑的馬鞍上爬下來,機警地環顧著四周。我想起往日斯坦諾夫站的強盜的傳說,心中甚至希望今晚就碰上一次可怕的遭遇,同某一個傢伙進行驚心動魄的搏鬥,我勒緊馬肚帶,束緊腰部帶褶的外衣上的皮帶。把掛在腰間的匕首放好,……寒風凜冽,象冷水一樣灌進我的腰間,鞭打我的全身,在我的耳邊呼呼地叫,在漆黑的田野、枯萎的雜草和麥茬地上象強盜一樣驚慌地沙沙作響。卡巴爾金卡兩側掛著馬蹬,腰上突起馬鞍的兩角,端端正正地站著,豎起兩隻耳朵,神態奇異,彷彿它也知道這個地方的不好的名聲,也十分留神注視路上的某個地方。由於熱汗它渾身變黑,肋部和腹股溝都已變瘦了,但我知道它的耐力,只要站下來深深地呼吸一下就夠了,就可以重新上路,盡自己年邁的氣力賓士,它愛我,對我一片忠誠,始終不渝。我懷著特別的溫情抱著它的細長的脖子,吻一吻它的抽搐的鼻嘴,然後我又爬上馬鞍,更快地往前趕路……
那是一個美麗的五月天。我拿著一本英語課本坐在自己房間撐起的窗戶旁。在與我並排的陽台上,傳來了兄嫂和母親的聲音。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們講話,獃獃地望著書本,一邊考慮那極不可靠的念頭。心想,既然兄嫂已來我們這裏,那大概只有冬妮卡一個人在家。想到這,我恨不得一下子跑到阿爾菲羅夫的莊園去,哪怕只在那裡呆一刻鐘也好。但是,意識到自己這樣腐化墮落,心中不免異常難受,萬分痛苦,我顧影自憐,竟至想到死才是莫大的幸福。花園閃耀著灼|熱的陽光,蜜蜂嗡嗡地喧鬧不已,有時掠過一層薄薄的藍色的雲影。在這春色明媚的穹蒼里,一片蔚藍,不時有一朵雲彩,高懸在碧空上,漸漸變國,遮住了太陽。空中慢慢地變暗,發藍。天空愈來愈大,愈來愈高。在這高不可攀、春意盎然、廣漠無垠的世界上,突然雷聲隆隆,滾滾向前,逐漸增強。這雷聲莊嚴隆重,聽起來頗感愉快……我拿起鉛筆,依然想著死亡,開始在課本上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