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6-18
對於偶然落到我身上的一切,我都是以令人吃驚的輕率和狂熱的態度來處理的。開始覺得這頗為幸福,無憂無慮,輕鬆愉快,可是後來這種態度卻給我帶來多少痛苦和災難,奪走了我多少精神與肉體的力量啊!
而第二個消息更出乎意外。哥哥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時十分尷尬,他說:「請原諒,我把這件事隱瞞了,我過去和現在都不想我們家裡的人知道這件事……事情是,我已經結婚了……當然,沒有經過宗教儀式她現在甚至為了孩子還跟丈夫繼續在一起,但你會了解我的……現在她在哈爾科夫,明天就要走了……你把衣服換一換,立刻一起去看看她吧,她知道你,並且先就喜歡你了……」
「第二天的清晨,血的朝霞宣告了黎明的降臨,烏雲從海上升起,那雲中躍動著藍色的閃電,巨大的雷聲要轟響了,大雨將象亂箭一樣從大頓河對岸襲來!」
十七
這種出乎意外的結識,這種突然的發現畢竟使我十分痛苦,因為哥哥已有了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是瞞著我們大家的,他所依戀的已不光是我們了。我又感到自己孑然一身,雖然周圍都是春天的氣息,而且自己正是青春年少,但我已感到十分痛苦,十分失望。不過,我同時也彷彿對自己說:「好吧。這對我來說更好,我現在完全自由了。可以隨時遊歷我剛剛發現的那個神奇的地方……」我夢想這個地方是一望無際的,是春色撩人的整個南部羅斯的廣闊的原野,那裡的事物無論古今都使我愈來愈迷戀,愈來愈富於幻想。今天,這是一個偉大的富饒的地區,它的田地、草原、山崗、鄉村、德聶伯河、基輔市以及堅強而又溫順的人民是多麼美可!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件小事中,他們都愛美和整潔,他們是真正的斯拉夫人、多瑙河人、喀爾巴阡人的繼承者。在古代,那兒卻是這些人的搖籃,那兒曾經有過斯維雅托波爾克人和伊戈爾人,彼情涅格人和波洛威茨人,——僅這些名字就夠使我心醉神往。後來是哥薩克同土耳其和波蘭人戰爭的幾個世紀,波羅基和霍爾吉察市鎮,赫爾松的低洼地帶和河叉……《伊戈爾遠征記》一書真使我神魂顛倒。
十八
「黎朋前,從遠方,那是什麼在朝我的耳邊叫囂,那是什麼在朝我的耳旁鳴響?」
他勿匆忙忙地給我講了自己的故事。她出身於豪華世家,但耽於狂熱的愛好自由和民粹主義的幻想,很早就出嫁,以便開始「同親愛的人齊心協力地」只為人民而生活,為人民而鬥爭……那「親愛的人」靠了她變成了有錢的九九藏書人物,不久便放棄了自己以前的志向。而這些志向對她來說是如此神聖和珍貴,使她這個幸運的人從小就為此而十分苦惱,感到自己在所有不幸的人們中過著幸福的生活而萬分痛苦,甚至為自己長得漂亮感到羞愧,她曾企圖毀壞自己的容姿,想用硫酸把自己的手燒壞,因為這雙手一向為大家所讚美……她在南方遇見了哥哥——當時他正隱姓埋名,躲躲閃閃地過日子……她知道自己愛上了他以後,便絕望地投海自盡,多虧幾個漁夫把她救了回來……
「這是我的睡懶覺的美人兒!我馬上介紹兩位極其迷人的創造物給您認識,是我的表妹麗卡和她的女友沙申卡?奧波連斯卡婭……」
在這裏,我感到自己的旅遊差不多快完了:還有幾個鐘頭我就回到巴圖林諾。現在只好看一看這個奧勒爾——列斯科夫①和屠格涅夫的城市,並且最後打聽一下,編輯部和印刷廠究竟是怎麼樣的。
「您要找編輯部嗎?」有一個人在這風和嘈雜聲中對我生氣地叫喊。「這裡是印刷廠!喂,把他帶到編輯部去!」
不久我又開始漫遊。我到過伊戈爾夫當年逃離俘虜營帳時路過頓涅茨河岸的那個地方,他當時「象一隻蘆葦叢中的銀鼠,水上的白梟」。後來我又到過德聶伯河,那剛好是他「鑿穿石山通過波洛威茨原野」的地方。我乘船經過一些白色的春意正濃的村莊,這些村莊處在一望無際的藍色的靠近德聶伯河的低地上,往上走,到了基輔。怎樣表達我當時對於春天和對伊戈爾的歌頌的心情呢?「太陽在天空照耀著,伊戈爾已經回到了俄羅斯國土!少女們在多瑙河上歌唱——她們的聲音迴旋著,飄過大海傳到基輔……」
你從別的地方回來,往往會想到你不在時發生過什麼事,來了什麼特別的信件和消息,結果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信件也沒有。但我這一次的情況卻不同。哥哥接我時非常局促不安。首先,父親把巴圖林諾賣掉了,給我們寄來了一些錢,並且十分傷心和後悔地給我們寫了一封信……霎時間,我高興得臉紅起來,就是說,我又可以到外邊去了。但是,這種感情頓時化為痛苦,因為我們過去的生活全都完了!我深深惋惜父親、母親和奧麗婭。我們在這裏過得快活,無憂無慮;我們這裡有春天、人們和城市,而他們卻處於幽僻和孤獨之中。他們過去只不過思念我們,而現在卻要考慮自己快要無所依歸了……我從來都不能泰然無事地看著父親陷於悲傷,不能聽他表白自己read•99csw.com「讓我們出來謀生」的理由。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是撲上去吻他的手,甚至為此而熱烈感謝他。現在,我從塞瓦斯托波爾回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淚……幸好,看來他只賣掉了土地,不帶莊園。
十六
「午夜裡,他們的大車轔轔地喧嚷著,好比一群被驚起的天鵝。而伊戈爾率領著戰士奔向頓河……山鷹尖聲地召喚野獸來銜取骨骸,狐狸猜猜狂吠著那紅色的盾牌,……啊,俄羅斯的國土!你已落在崗丘的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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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雅羅斯拉芙娜在哭泣,在普季夫爾的城壘上悲訴:『我願飛,』她說,『願象一隻杜鵑在多瑙河上飛翔,我要將海狸的袖子在卡雅河裡蘸濕,給王公擦一擦他那強壯的身體上的血淋淋的創傷……』」
我全不習慣象人那樣睡覺。那天晚上,連我房間里的昏暗、靜寂、寬敞和舒適乾淨的大床都使我感到奇怪。我仍象旅途中一樣,醒來時天剛蒙蒙亮。我到《呼聲報》編輯部去還完全不到時候。
「俄羅斯人,我希望同你們一遣,在波洛威茨的草原的邊境折斷自己的長矛……這不是暴風雨把蒼鷹卷過遼闊的原野,也不是一群寒鴉奔向大頓河……蘇拉河對岸的馬兒一叫,基輔就傳出了捷報;諾夫戈羅德的號聲一響,普季夫爾便有戰旗在飄揚……這時伊戈爾公踏上金蹬,在曠野開始趲行。太陽用黑暗遮斷了他的道路,夜向他轟鳴著大雷雨,並將鳥兒都驚醒……梟妖在樹上頭叫喚,吩咐那末知的土地——伏爾加,波莫列,波蘇列和蘇羅什……全都快來傾聽。」
簡單地說,我順路到了奧勒爾……
話剛落音,就有兩位小姐走進餐室,全都穿著華麗的繡花的俄國服裝,戴著五光十色的項鏈和絛帶,寬敞的袖子,露出她們青春的豐腴的手,直到胳膊肘……
我離開基輔到庫爾斯克、普季夫爾去。「我的弟兄啊,請備起自己快捷的戰馬,而我的馬,卻早已在庫爾斯克近郊被鞍待發……」只有過了若干年我才產生對柯斯特羅馬、蘇茲達爾、烏格里奇、大羅斯托夫的感情,因為當時我生活在另一種喜愛當中。「庫爾斯克」過去只是一個最枯燥無味的省城,而塵土飛揚的普季夫爾大概更乏味,但這有什麼要緊呢?難道在插滿木椿的土牆上,一清早就聽見「雅羅斯拉芙娜的聲音」的時候,那個草原不也是荒涼偏僻和落滿塵土的嗎?
「請到這裏來!」
為什麼我的選擇落到麗卡身上?奧波連斯卡婭並不比她差。但麗卡進來的時候,比奧波連斯卡婭更友九-九-藏-書善,更留心看我一眼,她講話更坦率,更生動……我不是一向都這麼迅速地愛上一個人的嗎?當然,一切我都愛:愛我突然處身於其中的青春與女性的氛圍,愛女主人的便鞋和這些姑娘的繡花衣服,愛她們的綜帶和項鏈,豐腴的手臂和橢圓形的膝蓋,愛這些寬敞的、矮小的、省會的房間和朝向陽光燦爛的花園的窗戶,甚至連那保姆把一個玩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的男孩帶進餐室來的情景我也愛。當母親吻他和給他脫去短上衣的時候,他用那雙藍眼睛認真地盯著我……順便說說,這時就要收拾桌子,準備早餐了,而女主人忽然認為,我完全不應該離開早餐,就象不應該如此迅速地離開奧勒爾一樣,於是麗卡把我的帽子取了下來,她坐到鋼琴跟前,彈起《狗的華爾茲舞曲》……總之,我是三點鐘才離開編輯部的,我十分驚奇,這一切過得多麼快啊!當時我還不知道,這種時間的飛逝就是所謂戀愛的最初徵兆的開始,是一種毫無意義但又如痴如醉的尋歡作樂的最初徵兆的開始……
我已打從這一條路回家了。現在我甚至要趕著到那邊去,因為我的遊牧生活的熱情暫時有點飽和了。我很想休息和工作,而且在巴圖林諾等著我的,是一個令人心醉的夏天。我有許多最好的希望、計劃,對命運充滿了信心。不過,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沒有什麼比過分信賴命運更危險了……
早上天氣很熱。那條沒有樹木的、一白色的大街還是空無一人。為了消磨時間,以免到編輯部去得太早,有失禮節,我先順街往下走,跨過一道橋,走到另一條繁華的大街,那兒有各種各樣的舊倉庫和集市,小五金店、鐵鋪,化學用品雜貨店和專售舶來品的鋪于,以及大量表示繁榮昌盛所應有盡有的大店鋪,由於這種昌盛繁榮,當時俄羅斯的城市幾乎都被壓垮了。為呼應這種富足和早晨稠密的陽光,奧爾利克附近的高大的教堂響起了做彌撒的鐘聲,聲音沉厚、莊嚴,令人愉快。鐘聲噹噹——這聲音甚至震響我全身。我又跨過一道橋,登上一座山,走到政府機關的所在地,走到尼古拉和亞歷山大時代的樓房跟前。樓房前面,有一個長形的明亮的廣場,左右兩側都有樹,這條寬闊的林蔭路在早晨顯得格外新鮮,椴樹綠蔭如蓋,清晰透明。我知道《呼聲報》編輯部所在的那條街,遇見一個行人我便問那條街還有多遠:
我感到精神格外爽快。但是,我晒黑了,消瘦了,象一個經常到處跑集市的茨岡人一樣。我徒步走了許多路,在德聶伯河九-九-藏-書上遊歷了許多地方,而且總是在甲板上,在太陽、河水閃光、輪船灼|熱的煙囪的愉快的熱氣中,在人與機器以及廚房的悶熱里。還有煙囪上頭整天都抖動和溶解著一種極細微的、象玻璃一樣的東西。因此,需要給自己慰勞一番,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於是,我一進入奧勒爾,就吩咐去一家最好的旅館……時值黃昏,漫天一片淡紫色的灰塵。到處都上了燈火,河對岸,在城市花園裡,響起了吹奏樂的樂聲……你晚上獨自一人在一個陌生的大城市裡,通常都會體驗到一些模糊的、愉快而又激動不安的感情,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就是懷著類似的情感在我下榻的旅館的一個空空的大廳里進餐,這是一家省辦的老旅館,很有聲望。後來我坐在自己房間的鐵陽台上,下面是樹下燃著的路燈。由於陽台是鐵制的,所以透過來的樹木的綠蔭也好象是金屬的。下邊,散步的人們來來往往,一邊談笑,一邊抽著紙煙。對面,在一些大房子里,窗戶敞開著,從中可以看到燈火輝煌的房間和坐著喝茶或者做事的人們——這是別人富有吸引力的一種生活,在這種時刻,你會特別留心地去觀察這種生活……後來,在無盡期地四處漂泊的時候,我曾多次經歷過這種隻身安閑和觀察生活的時刻,我得到異常辛酸的聰明才智都多虧這些觀察。但是,在奧勒爾那個溫暖的夜晚,聽到從河對岸不時傳來的軍樂——它時而宛轉悠揚、慵懶懈怠,時而纏綿悱惻,興奮熱情,我就完全顧不到要什麼聰明才智了……
我順從地換上衣服,非常驚奇地聽著哥哥講敘這一切,內心激動萬分,眼睛看著其它地方。我不知為什麼替哥哥感到難堪,很不愉快,甚至對他這位女英雄產生惡感——這一切未免太浪漫了。但使我更驚奇的是,我一跨進她住的那個豪華飯店的房間,她就迅速站起來迎接我,嬌柔而親熱地擁抱我,她的微笑多麼溫潤、美妙,講話的聲音多麼動聽、柔和!在她整個和藹和樸實的待人接物的態度中,透露出她出身於高貴的門第,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含有一顆善良的心,一種靦腆的、忠厚的、落落大方的美。她的動作輕柔、持重,在她象唱歌一樣幽雅和諧的、嬌柔的聲音中,正如她那雙明凈的灰眼珠一樣,有一種無法解釋的誘惑力。這雙眼睛長著黑色的睫毛,經常微笑著,但多少有點憂鬱……
「斯維雅托斯拉夫在基輔的山嶺做了一個迷離的夢。『今夜晚,在紫杉木的板床上,』他說,『有人給我蓋上了黑色的罩單;給我斟滿攙合著愁苦的藍色的
https://read•99csw.com杯盞……』」後來是:
但是,這個編輯部簡單得真有點土裡土氣。廣場後面連接著許多花園,清靜的、綠蔭如蓋的街道完全被淹沒在裏面,街上綠草茵茵。在這樣的一條街道上,在一個大花園裡,有一座長形的灰房子,這就是編輯部。我走上前,看見一道直對街面的半開著的門,我握著門鈴的把手……門鈴在遠處什麼地方叮叮響著,但沒有產生任何效果:房子象是無人居住似的,不過,周圍一切都是如此:靜寂,花園,草原省會可愛的明媚的早晨……我又拉一拉門鈴,還等了一下,終於讓我進去了。長長的過道直通到很深的地方。我走到那邊去,看見一個寬大的、低矮的大廳,大廳非常臟,裏面擺滿了一些印刷機,滿地都是油污的碎紙。印刷機全都開動著,有節奏地轟響著,黑色的鉛板在大小滾筒下前後移動著,竹柵子勻整地一上一下,一張張相當大的紙堆積起來,底下還是白的,而上面則已經鋪滿了象魚子一樣發亮的黑字了。機器的轟隆聲、嘈雜聲,有時同印刷工和排字工的互相叫喊聲混合在一起。風不時吹來一股芳香的強烈的印刷機的氣味,聞起來非常愜意。這裏還有新油墨、紙張、鉛、煤油和黃臘油的各種氣味,這些氣味我頓時(乃至一輩子都)感到十分特別。
①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列斯科夫(1831—1895),俄國作家。
立時有一個小傢伙不知從什麼地方走到我的身邊,他長著一個圓圓的腦袋,頭髮濃密、蓬鬆,象只鉛灰色的刺猖。他說:
我十分興奮,趕忙跟著他走進過道,一分鐘后我就坐在編輯部的一間大接待室里了。編輯是一位年輕的婦女,看來長得很不錯,個子很小。後來,我在一間跟家庭完全一樣的餐室里喝咖啡。大家不時請我吃東西,問這問那,對我發表在首都某些月刊上的詩,講了一些讚美的話,並約我在《呼聲報》上撰稿……我臉紅起來了,表示感激,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壓抑著由於這種突然的奇迹一般的認識而幾乎衝動起來的高興。我用有點哆嗦的手拿了幾塊餅乾,它們很快就在嘴裏甜蜜地融化了……最後,女主人突然停住了,聽到門外興奮的談話聲后,就笑著說:
「午夜,大海翻滾著,……上帝給伊戈爾公指出那從波洛威茨的土地通向俄羅斯國土的、父親的黃金寶座的道路。晚霞消逝了。伊戈爾沉睡著,伊戈爾警覺著,伊戈爾在心裏盤算著從大頓河到小頓涅茨河的田野……」
「就在那邊,不遠,」他對我說,於是我突然感到心中卜卜地跳:我馬上就要到編輯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