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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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里米亞,我們常常在這個時候只穿著制服去批小花!」
十二
我弄到了一張免票。我是頂替別人的名字,冒充一個鐵路員工去的……我的青年時代過得多麼寒傖!
後來,快到黃昏的時候,一切都只集中到一點:等到第一個大站的到來。但到站之前我在過道上老早就覺得冷了,直到那不予人以快|感的黃昏降臨,我才最後看到前面五光十色的萬家燈火,看到伸向四方的軌道、信號所、道岔、備用機車,然後又看到車站和擁擠著人群的黑壓壓的站台……不難想象,我是怎樣一頭衝進一間香氣撲鼻的、明亮的小食店裡去,開始用世界上最美味的菜湯燙著嘴皮!
我回答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想最後認真地商量一下,我自己究竟真的該怎麼辦才好?但哥哥已經不再聽下去了。「咱們好好考慮一下吧!」他毫不遲疑地說,立刻催我梳洗更衣,同他一起到一個叫李索夫斯基的波蘭先生開辦的小飯館去吃午飯,他在地方自治會統計科的許多同事也都總是在那裡吃午飯的……後來我們串街溜巷,想到什麼談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是沒有頭緒的。與此同時,穿上城市衣裝深感不安的我,眼睛四處亂轉,看看這些我認為十分豪華的街道,看看我周圍的情景:下午陽光嬌艷,到處光彩奪目,積雪開始融化,蘇姆斯基大街的自楊聳人云霄,白雲朵朵圓潤,在潮濕的藍天上漂游,夭幕好似一片輕煙……
我繼續往前走。我在郊外一家便宜的旅舍里過夜,一清早就離開了塞瓦斯托波爾。中午,我已經到了巴拉克拉瓦。這個山巒起伏的光禿的世界多麼古怪呵!一條白色的公路沒有盡頭,前面是光禿禿的灰色的山谷,遠遠近近的山頂象是大圓麵包似的,也一樣光禿,一樣灰色。一個個山頂相連,構成淡紫和淺灰色的一大堆,做著自己炎熱和神秘的夢,使人看去感到疲憊不堪……我在一些巨大的多石的山谷之間坐下來休息。遠處,一個韃靼牧童手中拿著長長的鉤子站在一大群灰色的羊群旁邊,羊群好象一堆鵝蛋石一樣。牧童咀嚼著東西。我走到他面前,看見他在吃干乳酪和麵包,我掏出一個二十戈比錢幣。他一邊咀嚼,一邊注視著我,搖搖頭,把挎在肩上的口袋整個向我遞過來。我接了,於是他溫和而又高興地咧嘴笑了,那副黑眼睛的面孔全都發亮,那雙在圓帽下突出來的耳朵往後移動起來……而在白色的公路上,有一乘三套馬車打從我們身邊走過,馬蹄聲、鈴聲不斷地響著。在駕車台上,坐著一個韃靼馬車夫,馬車裡,是一個戴著亞麻布便帽的黑眉老頭,他身旁坐著一個姑娘,全身包裹著,臉黃肌瘦,長著一雙烏黑的可怕的眼睛……真的,若干年後,我曾不止一次看見過她在雅爾達山上的大理石十字架上,這個十字架安在許多其他的十字架之間,掩藏在松柏和玫瑰之中,在南方明媚的天氣里受著清新海風的吹拂……
十一
但是,看來連順便去也不該了。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些;象故意為難一樣,我到奧勒爾誤了點,_這時到哈爾科夫去的列車正好從上邊開來。而這趟列車,象有意似的,漂亮得使我大開眼界。這是一趟快車,機車大得可怕,是美國製造的,全車所有笨重的大車廂只有頭二等,窗口掛著毛紡窗帘,在藍色的絲綢布下,射出半明半暗的燈光,整個牢廂溫暖、舒適,一如豪華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度過一宵(而且是往南方去的旅途上),我已感到完全迷人的幸福……
這結果相當意外:飯後我拿著紙煙坐在車廂黑魆魆的窗戶旁。車廂又轟隆轟隆響了,吊在角落上的路燈燃著一支公家的大蜡燭。在這煙霧騰騰的昏暗中,我思考著,不管怎麼奇怪,馬上就是我的旅程的目的地了,就是我幾乎還難以想象的奧勒爾,但這個地方仍有一點是令人驚嘆的,那就是順著車站走——根據大九_九_藏_書地圖上的間距,北至莫斯科,彼得堡,南至庫爾斯克和哈爾科夫,而主要的則是到塞瓦斯托波爾,這裏,彷彿永遠都保留著我父親年輕時代的生活……我忽然對自己說,難道我現在真的要到《呼聲報》社去找一個職位嗎?當然,那裡也有一種東西非常吸引我——那兒有一個編輯部,有一個印刷廠。不過,庫爾斯克,哈爾科夫,塞瓦斯托波爾……「不,這全是胡扯!」我忽然對自己說。「我只是順便到奧勒爾來了解一下,一知道大家給我的動議,我就會說,我要考慮考慮,要同哥哥見見面……我是順路來的,還要往前走,到哈爾科夫!」
我離家時那些紊亂的沉思,都充滿深深的憂戚與柔情,眷戀我剛與之分離的一切,憐恤我留在巴圖林諾使之處於幽寂和孤獨的東西。我甚至看見和感到自己不在那裡了,看見自己那個已人去樓空的房間,它好象在幾乎是虔城的緘默中還保存著那已經永遠結束了的東西——過去的我。但在這憂鬱中卻暗含著極大的歡樂與幸福,因為幻想終於實現了,爭得了自由和確定了志向,並且開始進行活動和取得了進展(何況這還是完全不確定的、非常吸弓隊的進展人每到一個新站,這些感情就與之俱增。因此,當過去的、已經離棄的東西還沒有最終放棄,還要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到一個可愛的、但幾乎是陌生的地方)去的時候,當目前一個有點變得愈來愈有趣、愈來愈明顯的東西還沒有固定下來的時候,原先的那些感情就已經變淡了。你看我現在同周圍許多陌生和粗魯的人都有點搞熟了,對他們都有所了解,除了我個人的感情之外,也開始懷有他們的感情,開始對他們作各種揣測,區葯出阿斯莫洛夫煙草和馬合煙草的氣味,區別出叫個女人膝蓋上的包袱與一個新兵胳膊下的箱子的不同,這隻箱子畫著橡樹花紋,放在我的對面。我現在已經發覺,這個車廂是相當新的和乾淨的,它鑲著黃色的凸出的板條,使車廂四壁象火爐一樣溫暖。由於各種煙草的煙霧瀰漫,車廂里非常問人。煙草一般都是刺鼻難聞的,但這煙氣卻給人以人類和睦生活、免受窗外風雪侵襲的愉快的感覺。窗外的電報線一起一伏,永無休止地在遊動。這時我很想到外邊去吹吹風雪,於是我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原野上冰雪的寒氣吹到車廂的過道上。四周一片白皚皚,現在已分不出什麼困地了。雪終於漸漸稀少,天開始明亮。更加發白了。此刻列車正駛近某個地方,並要停上幾分鐘。這是一個荒涼的小站,寂靜,只有前面的機車急躁地發出噝噝聲。但這一切——無論是列車暫時的停留和沉默,無論是噝噝作響的機車的等候,無論是停在前頭冰雪已融的軌道上的貨車的欄板對車站的遮擋,也無論是那隻母雞在鐵軌中間象在家中一樣心安理得地邊走邊啄食的情景,都有其深奧難測的美。這隻母雞不知為什麼註定要在這個小站上安度自己的一生,而且對你往何處去全無興趣,不管你為什麼要走和抱著什麼樣的幻想與感情,縱然這些感情含有無限崇高的歡樂,並與一些表面上看來如此微末和尋常的事物有關……
我坐的是一列夜間郵政車,這列郵車長得簡直可怕。我坐在這樣狹窄和齷齪的車上,那是有生以來從沒有經受過的。這趟列車到的時候本已超載,但在哈爾科夫的站台上,又被一大群剛剛到的烏合之眾攔住。他們都是到南方去找工作的,身上帶著袋子、背包,背包上捆著樹皮鞋和裹腳布,還帶著茶壺和氣味難聞的食物:赤褐色的石斑魚和烤熟的雞蛋……此外,當時天色已晚,我馬上就面臨著一個失眠之夜,接著是一個漫長的白天,然後又來一個新的失眠之夜……但我總還得走——在那遙遠的地方,我父親的青年時代正等待著我。
十四
①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德拉戈曼諾夫(1841—1895)是烏克蘭資產階級自九_九_藏_書由派,政論家,歷史學家,民俗學者。
我就是這樣消磨早上的,然後就到李索夫斯基先生那兒去——回到現實中來,回到我已習慣了的吃飯時談話和爭論上來。後來我同哥哥在我們的斗室中躺著休息、閑聊。午飯後,一股特別濃厚的猶大飯菜的氣味透過門縫衝進來,同時還夾有一種又熱又香的鹼味。接著我們做一點工作——有時從機關里也給我帶些統計和綜合工作來。後來我們又到什麼地方去拜訪熟人……
十五
後來我知道,這一伙人中有許多人無論在外表上還是在其它方面都是非常典型的。對於某些人的某些方面,我心中並不讚賞:有一個人身材修長。窄胸,非常近視,老拱著背,常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奇特地架起了二郎腿,輕輕地搖晃著下邊的那支腿。另一個是黃頭髮的,面孔消瘦、發黃,我看,他的話講得太多了,雖然講得熱烈而且有鼓動力。他不看紙煙,老用拿煙的那隻手的伸出來的瘦骨嶙峋的食指撣煙灰。再一個是常常譏諷地微笑著的人,他老是用兩隻手指把一個早已弄髒了的白包子在桌布上滾來滾去,使我特別感到不舒服……但其他一些人就非常可愛,例如波蘭人甘斯基,他的眼睛深邃、憂鬱.嘴唇乾裂。他不斷抽煙,大口大口地抽,不時用顫抖的手去點燃那本來還是燃著的紙煙。另一個是克拉斯諾波爾斯基,他身材魁梧了長得一頭漂亮的蓬鬆頭髮,好象聖徙約翰①一樣。再一個是大鬍子列昂托維奇,他年紀大些,作為一個統計員,他比大家都有名氣。他溫和。沉靜,厚道,明白事理,而主要的是他講話時一口純烏克蘭的胸音,聽起來非常悅耳,這一切都使我立刻著迷。還有一個尖鼻子的、個子小小的人,戴眼鏡,極其漫不經心,狂熱,老對某些事義憤填膺,但他象孩子一樣純潔、真誠,以至我立即比愛列昂托維奇更愛上了他。我最喜歡的還有一個統計員瓦金,後來我知道,此人是個做統計工作成癖的人,在他看來,世界上好象除了統計學之外什麼也不存在了。他身材魁梧、結實,滿口雪白的牙齒。他是農民出身,一副庄稼人的長相,很美,很快活,經常哈哈大笑,笑聲爽朗,有感染力,說話聲音粗大, a、o之音不分……
我許多其它早已夢寐以求的幻想當中,這個從那時起就已縈繞心懷的夢幻,經過多年之後終於實現了。我既看見了薩爾斯堡,也看見了顱骨和舊式小鋼琴。琴鍵的顏色完全同顱骨一樣,我總想向它們深深致敬,吻一吻它們,貼近它們。而顱骨本身不象是真的,很小,完全象小孩子的一樣……
我記得,第一天黎明,我在狹窄的角落裡醒來,就已到了草原上的一個車站,離開哈爾科夫遠了。角落上的蠟燭快要燒完,而太陽還未升起,不過天已大亮,還出現粉紅色的霞光。紅光照著橫七豎八地躺著的人們,我驚訝地看了看這可怕的景象,立刻把富於打開。天呀,這是多麼美的朝霞啊!窵遠的東方燃燒著粉紅色的火光,空氣非常清新,天空十分明朗,這隻有在早春黎明的草原上才有的呵!在靜寂中,看不見的雲雀在空中爽朗而又甜蜜地歌唱著,歡迎春天的到來。左右兩邊是我們的列車不動的板壁。離我們兩步遠,在一望無際的、平滑如打穀場一樣的草原上,有一個巨大的古墓注視著我……直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什麼它竟會這樣使我吃驚。無論從它明確和柔和的輪廓來看,還是主要的從它隱藏在輪廓當中的東西來看,都是與任何事物不同的。它的面積遼闊,可以說是一件罕見的尤|物,在今天活著的外人看來,它是這麼古老,但同時又是這麼熟悉和親切,就象祖墳一樣。
「你瞧,古時候人是怎樣安葬的啊!」在那邊角落裡,一個老頭對我說。他一個人沒有睡,彎起身子坐著,大口大口地吸著煙斗消遣。他的一雙浮腫的、淚汪汪的眼睛在破爛的牛皮帽下閃爍著,臉上皺紋縱橫九九藏書,色澤紅潤,一把花白的鬍子,顯得有些骯髒。「古時候人象這樣安葬,為的是讓後人掉念他們!」他肯定地說,「這都是一些有錢的人。」
塞瓦斯托波爾在我看來差不多是個熱帶的城市。車站多麼富麗堂皇,整個沉浸在溫暖、柔和的空氣之中!車站前的鐵軌灼|熱,閃光!天空熱得蒼白,甚而有點灰暗,但這也正說明這是南方、富饒和幸福。我們隨身帶來的鄉下人的大包小件,一路上都已消光。現在,差不多隻有我一個人才最後離開這趟列車,我又恢復自己的真名實處了。由於疲倦和飢餓,我歪歪倒倒地走進頭等候車室。中午,到處是空位,大餐廳異常清潔和安靜,雪白的餐桌,桌上的花瓶和燭台亮亮晶晶(這是一些有錢的、無事或有事坐特別快車到這裏來的人的世界!)……我再也不能象沿途那樣,象個叫花子似的省儉了——我要了咖啡和麵包。這雖然都給我拿來了,但對我卻斜起眼睛瞄一瞄——我的樣子也實在可疑。不過這無所謂,我還是我,我欣賞這靜寂、清潔和從窗外吹進來的熱氣。我突然看見:在對著月台開的大門口,有一個象珠雞一樣五色繽紛的東西驀然地、但很隨便地、悠悠忽忽地走進餐廳里來……從此,我一想到南方的車站,總把這個五色繽紛的東西聯在一起。
甘斯基有一次說,他還在幼年時期,就曾到過薩爾斯堡莫扎特的家中,看見過他的舊式小鋼琴,鋼琴旁邊放著一隻裝著莫扎特顱骨的玻璃罩。我想:「他還在幼年時期就有這種見識了!可我呢?」我感到這樣痛苦,這樣難受,以至我幾乎坐不住了——突然想立刻跑回家去,抓緊時間,坐下來寫一部長詩或小說,寫出一部非凡的作品,一舉成名,變成一個著名的作家,並立刻到薩爾斯堡去,親自看看這架舊式小鋼琴和這副顱骨……
哥哥見到我時驚喜交集,看來,在哥哥身上也有新的東西。他在哈爾科夫這個地方,比起在巴圖林諾時判若兩人,雖然我們見面都很高興,但他對我好象不那麼親切了。他在哈爾科夫的生活多麼奇怪啊!就算他如父親說的是個「永遠畢不了業的大學生」,但他畢竟還是姓阿爾謝尼耶夫。我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呢?在一條通往山腳的狹窄的小街上,在一個石砌的、骯髒的、充滿煤炭和猶太人飯菜氣味的院子里,在一間斗室中,這兒是家大口闊的裁縫布留姆金的一所擁擠的住宅……說實話,就算這裏一切都十分新鮮,可我還是感到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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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光和空氣,對它們最微小的差別總是極為敏感的,這是我的特點之一。在哈爾科夫首先使我震驚的是:這兒空氣柔和,光線比我們家鄉充足一些。我走出車站,坐上出租載客的雪橇。看來,這兒的馬車夫駕的都是雙套馬,都有響亮的鈴鐺,他們互相談話都以「您」稱呼。我環顧四周,立刻感到一切都與我們那邊不同,一切都更為柔和,更為明亮,甚至象春天一樣。這兒也有雪,也是白皚皚的一片,但白得不一樣,雖也耀眼,卻使人感到舒服。那時沒有太陽,可光線充溢,無論如何也比十二月份該有的充裕得多,況且雲間的光線溫暖,使一切事物都抱有希望。在這光和空氣中,無論是從車站出來的煤炭氣味,還是馬車夫的面容和講話的聲音,無論是雙套馬車鈴鐺的響聲,還是車站廣場上賣面包圍和葵瓜子、灰麵包和油脂的婦女的嬌柔叫賣聲。一切都比較溫和。廣場外,有一排排高聳的白楊,樹枝已經光禿,但還是南方的、小俄羅斯的特殊模樣。在城裡的街道上,積雪已經融化……
他沉默一陣,又補充說:
①耶穌十二個門徒之一。
第二天黎明更令人驚異。我又驀然在一個站上醒來,看見了一個極樂的仙境。潔白的夏天的早晨——這兒已經完全是夏天了。一幅百花盛開、露珠晶瑩、芳香四溢的景象,一個被玫瑰花簇擁著的白色的小車站,一座陡峭的樹木蔥鬱的懸崖,懸
read.99csw.com崖的另一邊也長滿了花草……機車開動的時候,不知為什麼跟以往完全不同,它響亮地鳴叫,既象歡樂,又象驚慌。當它又走到遼闊的地方時,突然在我面前出現一些荒野的蒼綠的山崗,山崗背後是漭漭草原,直達天邊。遠方煙霧瀰漫,一片深藍,幾近黑色,它還是濕淥淥的,迷迷茫茫,剛從潮濕、昏暗的黑夜的深淵中擺脫出來。我突然認識這個地方了,心中十分驚喜。我想起來了,這就是它,我認得它!
在哈爾科夫我立即遇上一個對我說來是全新的世界。
早春我到了克里米亞。
我在拜達爾門旁邊一個驛站的台階上過夜。看守人得知我不打算雇馬,就不讓我進房子里去。城門外,黑暗的深淵中,大海通夜喧嘩著——顯示出威懾的力量,使人莫名其妙,也使人過早地昏昏欲睡。我有時走到城門下,這兒已是陸地的邊緣,一片漆黑,濃霧裹著強烈的芳香,海浪送來一股冷氣。喧嘩聲時而沉寂,時而高昂,象荒野的樹林的喧鬧一樣……黑夜茫茫,一個盲目的和不安分的東西,不知怎麼的貪婪而又痛苦地生活著,既懷敵意,又無理性……
①全俄性的醫師代表大會,由「俄羅斯醫師紀念尼?伊?皮羅果夫協會」定期召開。1895年前是學術研究性的,以後開始討論社會政治問題。
我喜歡到甘斯基家去做客。他是一個出色的音樂家,有時他為我們一連幾個黃昏都來演奏樂曲。他給我揭示了一個奇異的、崇高的世界,這個世界直到那時我還一無所知,它既甜蜜,又苦惱,我一聽到最初的樂聲就懷著非常興奮和喜悅的心情進入這個世界,以便隨著樂聲立刻獲得那最偉大的幻覺(幻想有一個神秘的機會能成為無比幸福、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人),而這種幻覺只有音樂和別的一些詩作靈感才會給予的啊!再看甘斯基本人也是令人吃驚的,他在自己的革命精神方面是一個極端的人,儘管這方面與別人相比他很少有所表現,而且也較為持重。他坐在鋼琴面前彈奏著樂曲,帶著通常熱烈而又緊張的激|情,兩片嘴唇激動得發黑了。樂聲婉轉悠揚,很有節奏地在空間回蕩,它響亮,幽雅,平穩,歡躍,同時又是奧秘,神奇和快樂,隨後漸漸差不多變成一種可怕的聲音。我想象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凄慘的情景,我老在想: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歡樂和騙人的崇高的世界中,如果甘斯基蹲在一間狹窄的四室里,披著一件灰長袍,嘴唇燒得通紅,眼睛痴獃,沒有音樂而要繼續生活下去,那他一定會發瘋……
「你禮拜天來碰上我,這可太好了!」哥哥熱烈地吻了我之後說。「不過,說實在的,你為什麼來呢?」他立刻添上這一句,竭力用那總帶嘲弄的口氣說話,這是他在家中經常使用的。
而這一切與我那天後來所見的事情相比,那就不值得一提了。須知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過象那天一樣多的新的感受,認識這麼多的事物。常有這種情況,你到某個地方的頭一天,總會碰上許多奇遇,產生許多感想。我那天也是這樣。
李索夫斯基先生的地下小飯館非常有趣。櫃檯上放著一些價廉物美的冷盤,特別精彩的是那些象火一樣燙手的、非常辣的酥皮肉包子,賣兩戈比一個。當我們坐到一張單獨的大桌子上時,許多人開始走近來同我們坐在一起。我覺得,這些人十分奇怪,我之所以貪婪地看著他們,是因為這些人特別與眾不同,正好是哥哥還在巴圖林諾時就對我講過多次的人物。哥哥急急忙忙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他顯得十分高興,甚至好象有點自豪。不久,我便頭昏腦脹了:一則因為這種奇妙的交際場合我不習慣,二則因為這個地下小飯館顧客擁擠,這個飯館的窗子半露在街面上,陽光象春天一樣愉快地從上邊照射進來,在街上來往走路的各種各樣的腳都歷歷可見。此外,我感到頭昏還因為那碗熱氣騰騰的紅菜湯,以及在我們桌間進行的熱鬧非凡的談話。他們談的都是https://read.99csw.com我莫名其妙的、但卻是非常有趣的東西。他們談到一個著名的統計員安年斯基,一提起這個名字總是讚不絕口;他們談論伏爾加河的省長,說他似乎鞭撻了飢餓的農民,好讓他們不敢再到處去講自己怎麼挨餓;他們還談到即將在莫斯科召開的皮羅果夫代表大會①,這個大會一向都被認為是重大的事件……不難想象,我在這頓午飯跟前顯得與眾多麼不同;我年輕力壯,朝氣蓬勃,皮膚象鄉下人一樣曬得黝黑,身體結實,性格敦厚,聽人講話和看東西都極其用心,興緻勃勃,甚至神志大概還有幾分傻氣!哥哥也與眾不同。他與其他的人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儘管他對他們也十分親近。他比大家都年輕,而且好象有點天真;他的容貌比較清秀,甚至語言也不盡相同。
這個青年時代的幻想,我從小就有。這是一個極為久遠的、晴朗的秋天。這一天,有的事令人十分傷心,有的卻令人無限幸福。這與我對克里米亞戰爭時代的模糊概念有關:多棱碉堡、突襲猛攻、「農奴制」特殊時代的士兵,以及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叔叔在馬拉霍夫古墓上的陣亡。尼古拉叔叔是個英俊的上校,一個有錢的傑出人物,在我們家中他永遠是個傳奇式的英雄。但在想象中,這一天最主要的東西還是那個荒漠的、明晃晃的、靠近海邊的山崗。在這個山崗的一些石頭之間,長著一些雪花似的小白花。我之所以想象出這兒長著小白花,不用說,只是因為我小時候在冬天聽父親講過這樣的話:
……每天早上,哥哥上班的時候,我就待在公共圖書館里。然後上街溜達,想著讀過的東西,想著過路的人們,我想,大概他們差不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和安寧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多多少少有生活保障。然而我卻為自己那個模糊的和徒勞的願望而苦惱,想寫些什麼東西吧,這一點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既沒有勇氣決定做這件事,也沒有能力著手去干,總是把這件事推到不知何日的未來,而更不幸的是,我不能實現那可憐的、夢寐以求的幻想——買一個漂亮的筆記本。看來,有許多事都取決於這個筆記本,這樣就感到更加痛苦了。要不然,全部生活都會改觀,會變得更有朝氣,更有活力,因為,不管什麼都能記在這個筆記本里啊!那時春天已經來臨,我剛讀完了德拉戈曼諾夫①編的烏克蘭《民歌》選集,我被《伊戈爾遠征記》完全迷住了,這是無意中讀到的。我忽然了解到其中全部難以表達的美,於是我又被帶到遠方,離開了哈爾科夫,到伊戈爾的歌手所歌頌的頓涅茨去,到年輕的公爵夫人葉市羅西尼婭佇立的那道城牆上去,那大約還是古代的一個曙光曦微的清晨,到哥薩克時代的黑海去,那兒還有一隻奇怪的「白眼鷹」站在「白色的岩石」上,我又到父親的青年時代,到塞瓦斯托波爾去……
「這也許是韃靼人把我們這樣埋起來的吧?親愛的,要知道世界上什麼人都有,有壞人也有好人……」
但是,我彷彿是來尋找的東西究竟在哪裡呢?塞瓦斯托波爾看來既沒有被大炮毀壞的房屋,也沒有幽靜和荒蕪的地方——父親和尼古拉?謝爾蓋耶維奇在這裏的日子,他們所帶的勤務兵、食品箱,以及公家提供的邸宅,一點痕迹也沒有了。這座城市老早就沒有他們的蹤影了,已經重新改建,潔白、漂亮、炎熱,滿街都是寬敞的、白蓬的四輪馬車,卡拉伊姆人和希臘人,街旁都栽著南方蔥綠的合金歡,煙草商店富麗堂皇,廣場上豎起一座有點駝背的納希莫夫的紀念碑,附近有一條通往伯爵碼頭的石階,階梯直入碧綠的海水裡,海上停泊著一些裝甲艦。只有在碧綠的海水的那一邊,才有一件東西是父親的——所謂北方陣亡將士公墓,只有那裡才使我感到憂傷,感到消逝的昔日之美,眼下這美已經是和平的、永恆的,甚至好象是我自己的,而它也早已被大家遺忘了
可在現實中我見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