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6-10
我終於從洛巴諾沃往迴轉,走過施坡沃,然後進入克羅普托卡,這裡是萊蒙托夫的祖傳遺產。我在一個熟悉的農民家中休息,同他一起坐在台階上喝克瓦斯。我們眼前是一塊牧場,牧場后是一座久已無人居住的小地主的莊園,這個莊園只有一個花園還有點好看,它凝然不動地豎在淺藍的天邊。在那座不大的破舊的房屋後面,黑壓壓地露出一些樹梢。我坐著。象平時來到克羅普托夫卡一樣,一邊凝望,一邊想:萊蒙托夫就在這幢房子里度過了他的童年,他的父親在這裏幾乎度過了一生,這難道是真的嗎?
我放棄了工作。我把許多時間都花在村裡串門,經常打獵——有時同尼古拉哥哥一起,有時我獨自一人。我們已經沒有快走馬了,只剩下一對獵犬。大規模的狩獵在縣城某些地方還保留下來,我們遠離地主莊園的獵場,到比我們這裏更有利的地方去,長時間地追捕豺狼和狐狸。我們平常最喜歡打的只是灰兔,說得更準確一些,我們經常為追捕灰免在秋色的田野和秋季的空氣中來回奔跑。
後來就象做夢一樣:在這個飄著鵝毛大雪的白茫茫的王國中,伸延著一條漫長的、默默無言的道路,一乘雪橇有節奏地在搖晃。在這個王國中既無天,也無地,只有不斷飄降的白雪和迷人的冬天旅途的氣息:馬的臭氣、潮濕的貉毛衣領和抽煙時琉破火柴與馬合煙草的氣味……後來,在這白色的世界中隱約地出現第一根電報線杆子,路邊雪堆上突起一些被雪覆蓋著的防雪柵,也就是說,這裏已不是草原生活的那些東西,而是另外的一種東西了,是一向為俄國人感到特別興奮的所謂鐵路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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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車廂時的心情是對的:後來我走了不少的路,我的旅程簡直是非凡的。多年流浪,無處安身,生活不定,毫無條理,要麼是無限的幸福,要麼是極度的痛舍,總之,這一切都顯然適合於我,也許,只不過表面上都是徒勞無益和沒有意義的罷了……
我記得我在家中的最後一次早餐。我記得,早餐剛一吃完,就聽見窗下響起了暗啞的鈴鐺聲,同時有一對鄉村冬天常用的、毛蓬蓬的馬出現在窗外。馬毛之所以蓬亂,是因為鳳雪吹動的緣故。這一天飄著乳白色的鵝毛大雪,厚密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的天呀,這種出門的情景多麼古老,可對我卻是多麼新鮮!我覺得,甚至這一天的雪也是非常特別的,當我披著父親的貉毛皮襖,全家出來送我坐上雪橇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這場雪的潔白和新鮮竟使我大為吃驚。
我一個人回家,心情特別憂鬱和沉悶。甚至有點叫人不敢相信,我們大家很久以來都暗中擔憂的事情果然來了,哥哥已經不在身邊,我一個人駕車往回走,明天醒來我一個人在巴圖林諾。可在家裡等待我的還有更大的不幸。我在寒冷的、深紅色的薄暮時分回到家。卡巴爾金卡拉邊套,一路上都不讓轅馬休息。回來以後,我沒有照顧到它,他們也沒有領它遛一遛就給它水喝。它滿身大汗,拚命打寒戰,沒被馬衣就站了一個寒冷的通宵,到早晨就倒斃了。中午,我走到花園後邊的小草地上,卡巴爾金卡已被拖到這裏。噢,世界多麼空曠,多麼明亮,太陽緘默無言,多麼象個墳墓,空氣多麼寒冷、透明,田野多麼輝耀、寂靜!卡巴爾金卡已變成一具屍體,難看地躺在草地上,腫脹了的腰側高高地鼓起,瘦長的馬頸和平躺著的頭顱遠遠扭在一邊。一些小狗已在它的腹部幹起來了,貪慾地走來走去,扯破它的肚皮。成群老鴉在旁邊站著,等待時機。當小狗無恥地在那裡鬧得正歡,唔唔呶呶叫的時候,老鴉有時兇猛地飛起來,突然撲向它們齜牙咧齒的、血跡斑斑的嘴臉……早飯後,我獃獃地躺在自己的房間里的沙發上,小方格窗子外,秋空一片蔚藍,光禿的樹木棵棵發黑。正當此時,走廊上傳來了急速、沉重的腳步聲——父親突然走進我的房間里。他手中拿著一支心愛的比利時造的雙管槍,這是他從過去的貴重物品中唯一留下來的一件珍品。
有一次,在十一月末,我在葉菲列莫夫附近就是這樣東奔西跑的。清早,我在下房裡吃過一些貧嘴的馬鈴薯作早餐之後,就挎起獵槍,坐上一匹老騸馬,喊了兩條狗,開始出發了。哥哥那兒要簸麥子,我就一個人走。這是一個非常暖和、陽光摧燦的日子,但野外卻是愁悶的,就打獵來說,是完全無望的。其所以愁悶,是因為四周一片死寂、荒涼,所有的東西都是殘剩的、可憐的、受壓抑的,都是只有深秋時節才有的。其所以無望,是因為剛下過一場大雨,到處都是泥濘,粘糊糊的,不僅在大路上,就是在草地、初耕地和麥茬地上也一樣,我和兩條狗都不得不從田埂上勉強走過去。我很快就不想打獵了,可是跟著我的那兩條狗,一味往前跑。它們很明白,即使有什麼東西要追捕的話,那也不可能在這樣的田地里追得到的。只是走到一個read.99csw.com光禿禿的、充滿腐葉潮濕氣味的小樹林,或者經過紅葉紛披的橡樹叢,經過一個峽谷和丘陵的時候,我們才有點活躍起來。但這兒什麼也沒有,到處是荒漠、沉寂,稀稀落落,毫無生機,儘管天氣暖和,陽光艷麗,而且四郊明凈,秋色撩人,所有那些縱橫在茬地、一菜圃和耕地之間的阡陌,火樣的灌木樹叢,以及遠方灰藍色的樺樹和白楊的孤洲都顯得低矮、平展,一目了然……
不過,我當時考慮的多半是關於我自己。
我繼續往前走,為了消遣決定繞一個大彎,走過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到皮薩列夫家去過夜。但是,我一邊走,一邊老想著我們這個地區的極度貧困。四周一片貧寒,衰敗和荒蕪。我打從一條大路走,這條路的荒涼使我大為吃驚。我走過一些鄉間小道,經過一些村莊和莊園,不僅是田野,骯髒的道路,而且是同樣骯髒的鄉村街道和荒廢了的莊園的院子都是冷落蕭條,家徒四壁。甚至你還不明白,人們究竟在哪裡,他們怎樣消磨這秋季的苦悶與無聊,莫非就呆在這些小屋和莊園里?後來我又想起自己在這中間的毫無意義的生活,同時又突然想起了萊蒙托夫,於是我對自己的這種生活,感到大吃一驚。是啊,眼前就是克羅普托夫卡,這幢已被遺忘的房屋,我望著它,從來不能無動於衷,總生起萬縷悲愁和難以表達的感受……這就是他的可憐的搖籃,就是他的最初的日子,象我的日子一樣,曾經一度不安,他那幼小的心靈也十分苦惱,「充滿神奇的幻想」,而他的最初的詩篇,也象我的詩作一樣,軟弱無力……可是後來怎麼樣呢?後來忽然出現《惡魔》、《童僧》、《塔曼》、《帆》、《一片橡葉從本枝上落下……》,怎麼能把萊蒙托夫所有這些作品同這個克羅普托夫卡聯繫起來呢?我考慮一下:萊蒙托夫究竟是怎麼一個人?我起初看見了他的兩卷詩集,看見了他的肖像,他的古怪的年青的臉龐,凝然不動的黑眼睛,後來我看見他的一篇又一篇的詩,不僅看見這些詩的表面的形式,而且還看見與這些詩有聯繫的情景,就是說,我感覺到了萊蒙托夫的塵世生活:看見那個卡茲別克的雪峰,達里雅爾的狹谷,以及我所不知的那個明媚的喬治亞的山谷,這兒「阿拉瓜和庫拉河洶湧澎湃的波浪,好象是姐妹倆擁抱在一起」,看見塔曼的多雲之夜和茅舍,看見煙籠霧約的藍色的大海,有一片孤帆在閃耀著白光,看見象神話般的黑海之濱read.99csw.com,長著一棵幼小的鮮綠的懸鈴木……這是什麼樣的生活,什麼樣的命運呵!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直到那個昏暗的傍晚,在馬舒克山麓下的一條荒涼的大路上,當那個馬爾泰諾夫的古老手槍,象大炮一樣轟隆一響,「萊蒙托夫就應聲倒地」為止,他才一共活了二十七歲,然而他卻有著無限豐富的和最美好的東西。我敏感而又富於想象地考慮了這一切之後,心中突然產生了這樣歡欣和羡慕之情,以至我甚至大聲地對自己說,巴圖林諾我受夠了啦!
六
格奧爾基哥哥又到哈爾科夫去了,又是在明亮的、寒冷的十月的一天,當年他被押解到監獄去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日子。我送他到車站去。我們在一些踏壞了的、亮澄澄的路上疾馳,興緻勃勃地談論未來,藉以驅走別離的傷感,驅散心中對蹉跎歲月的隱痛,這是任何一種離別都會作出的最後結論,企求從此永遠結束這種生活。「上帝保佑,一切都會好的!」哥哥說,他十分自愛,不願使自己傷心,不願沖淡自己對哈爾科夫的生活的希望。「我稍為弄清環境和搞到一點錢之後,就立刻寫信叫你來。情況如何,到時候再看……你想抽煙嗎?」他說,高興地看著我如何生平第一次笨拙地抽起煙來。
八
十
「當然,當然,」農夫說,想著自己的心事。「我這隻是說。現在大家都在賣東西。老爺們的日子不好過了。老百姓懶了,他們只干自己的活,或者隨手拈來的活,而不幹老爺的活了。農忙的時候要價很高,使人不敢挨近他們,而且還要預付工錢,老爺拿什麼支付呢,連他本人都窮得可憐……」
我跳起身來,握住他的一隻手,但我還來不及吻一下,他就把手縮回去了,並急忙彎下腰來,笨拙地吻了吻我的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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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后的第二天,依然想著這件事情。
他還更眯細眼睛,看一看我之後問:
當然,我去了,但不是在「近日內」,因為先要準備一點路費,不過,反正一樣,結果還是去了。
九
這封信也就決定了我的命運。
①羅斯托夫、皮耶爾、安德烈公爵均為列?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中的人物。
「您怎麼樣?還沒有拍賣吧?」
我究竟應該下決心做什麼呢?我尋找了半天都毫無結果,於是我回到屋裡,完全陷於亂七八糟和沒有結果的沉思中。爐火熄滅了,燈油也燒完了,放出一股煤油的氣味,燈光已經十分暗淡,房間里只可隱約看見這個蒼白和驚惶不安的黑夜的搖曳九_九_藏_書不定的光輝。我在寫字檯旁邊坐了一會,然後拿起筆,突然開始給格奧爾基哥哥寫一封信,說我近日內就到奧勒爾的《呼聲報》去找一個職位……
當列車一到,我和僕人就分手告別,把皮大衣交給了他,叫他回到巴圖林諾後代我向大家問候。於是我走進擁擠的三等車廂,心情就象作一次歸期難料的出門一樣。我甚至為車內一種冷漠的氣氛久久地感到驚奇。一些乘客淡漠地在喝茶和吃東西,另一些在睡覺,有一些因為無事可做而不斷把柴火拋進本已燒得很旺的鐵爐里,使整個車廂被火焰照得通紅。我坐著,享受著這種乾巴巴的鐵爐的熱氣,聞著那股白樺樹木和生鐵的氣味。窗外不時飄著灰白色的大雪,整天都象黃昏……
父親談到我的時候說過:「你將來怎麼樣,只有上帝才知道!」那麼,她這樣年輕美貌,在巴圖林諾這樣貧寒和孤獨,將來又怎麼樣呢?
②葉羅什卡,瑪莉揚卡均為列?托爾斯泰的中篇小說《哥薩克》的人物。他們是多麼幸福啊!
七
「據說,這幢房子要拍賣了,」農夫說,也眯起眼睛望著那座莊園。「聽說,葉爾菲莫夫的卡緬涅夫把它買過來……」
「這是家父的事情,」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我從來沒有讀過比這更好的東西!不過,《哥薩克》,葉羅什卡,瑪莉揚卡呢②?或者,普希金的《阿爾捷魯姆之游》又怎麼樣呢?是的,普希金、托爾斯泰、萊蒙托夫——
晚上,我坐在自己的房間里,一邊想,一邊看書——重讀《戰爭與和平》。這天天氣變化很大。晚上颳起大風,很冷。時已深夜,全屋寂然,昏暗。我生起爐子,火光熊熊,嗡嗡作響。狂風襲擊花園和房屋,震撼窗戶。風吹得愈凶,火燒得愈烈。我坐著看書,同時考慮著自己。我憂鬱地享受著這夜闌人靜的時刻,享受著這黑夜、爐子和狂風。不久我站起身來,穿好衣服,經過客廳,走到外邊去,在屋前空地已經稀薄和凍結的草地上來回走著。周圍是黑壓壓的喧鬧的花園,草地上頭籠罩著慘白的光輝。這是一個月夜,但這是令人難受的、奧西昂之夜①。凜冽的北風在逞凶,古老的樹梢憂鬱而混亂地怒號,灌木叢尖聲地、乾巴巴地狂呼著,彷彿在前邊奔跑似的。在抹上一層白色的天空上,在一個虹霓的大圓圈裡(其中有二個不大的月亮斑點),一些奇形怪狀的烏雲從特別兇險和陰沉的北方飛奔而來,這些烏雲不象是我們這個地方的,而是象大海上的,象古代畫家所描的夜間沉船時那些雲read•99csw•com彩一樣。而我,有時迎著大風走,領略它的冰冷的清新,有時背著風走,被它驅趕著。我一邊走,一邊又在思考——我的思想是雜亂無章和天真爛漫的,在青年時代,我總是如此天真地沉思著我的最隱秘的心思。我大致是這樣思考的:
那年秋天,我們家裡空蕩蕩、冷清清。看來,我從沒有感到對父母這樣溫情過。但在那些日子里,只有奧麗婭妹妹一個人使我擺脫了無比的孤獨。我開始同她一起散步,談話,幻想未來。我愈來愈確信,她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心靈與智力方面成熟得多,而且與我親近得多了,這使我感到驚奇和高興。在我們這種新的關係中,還神奇地再現了我們過去童年時代的親切之情……
「據說,昨天有一個人同年輕的托爾斯泰家人一起經過我們這裏,沿著大路到遠離地主莊院的田野去打獵。這是多麼奇怪啊!——我竟然是托爾斯泰的同時代人,並且還是他的鄰居哩!不過這反正一樣。就是與普希金同在一個時代生活,跟他住在一起,那又怎麼樣呢?須知這一切都是他的——無論是那些羅斯托夫、皮耶爾、奧斯特理茲戰場,還是那個快要死去的安德烈公爵①說:『除了我所理解的微不足道的東西,以及我所不理解但是非常重要的偉大的東西之外,在生活中什麼也沒有……』有人在夢中對皮耶爾說,『生活就是愛……熱愛生活就是熱愛上帝……』也有人常對我這麼說的,所以要熱愛一切,甚至愛這樣一個瘋狂的夜晚!我要看見和熱愛整個世界、整個塵世和所有的娜塔莎和瑪莉揚卡,我無論如何都應該離開這個地方!……」
「喏,」他說,毅然地把槍擱在我的身旁。「我能送的都送你了,別嫌不好。也許,這可以安慰你一點吧……」
「總之,你不要過分悲傷,」他補充說,竭力象平常一樣提起精神講話。「自然,我講的不是馬的事,而是講你的情況……你以為我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考慮你嗎?我想你的事想得比大家還多:我對不起你們幾兄弟,放你們大家到外邊去謀生,但他們總還有點什麼吧。尼古拉畢竟有點保障,格奧爾基也有學問,而你,除了你的好心腸以外,還有什麼呢?不過他們又怎麼樣呢?尼古拉不過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格奧爾基是一個永遠畢不了業的大學生,而你……更糟糕的是,你不會同我們一起過很久了、你將來怎麼樣,只有上帝才知道!不過你終歸要記住我的話:沒有什麼不幸比悲傷更加可憐……」
①見萊蒙托夫的詩《奧西昂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