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16-20
二十
我放下窗子。熏風徐來,送來了溫暖,連機車噴吐出來的煤煙也帶著南方的氣味。她雙目半閉,臉上、額角的黑絨毛以及簡樸的印花布連衣裙上,一束束灼人的陽光在移動、照耀、炙烤。
下午兩點下班。哥哥站起來,笑著說:「大夥回家吧!」於是大家一窩蜂似地去找自己的夏季遮檐帽和寬邊帽,涌到耀眼的廣場上,互相握手告別,然後各奔東西,只見花綢衫和手杖一閃一閃。
「你看多怪,除了奧勒爾和利彼茨克,我從來沒到哪兒去過!」她說,「馬上就到庫爾斯克了嗎?在我眼中這已經是南方了。」
我跪了下來,抱住她的雙腿,一邊隔著裙子吻著,一邊抽泣。她捧起我的頭,於是我又認出和感到了她那為我熟悉的異常甜蜜的嘴唇,我倆得心幸福地收縮起來,好象都停止了跳動。我躍起身來,反鎖上門,用兩隻冰涼的手拉上被風吹得脹鼓鼓的白窗帘。窗外,風搖撼著黑乎乎的春天的樹,樹上,一隻白嘴鴉象醉漢似地來回晃動,驚惺地大聲叫喊……
「你上『貴族旅館』去嗎?我跟你去。」
後來她又說了,語氣仍舊很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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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是花園,再加上木板人行道旁又栽著一行行楊樹,城市的許多街道便顯得狹窄。在人行道上經常可以遇見一位高傲的少女,胸脯挺起,方格裙子里住臀部,結實的肩上挑著一擔沉重的水。楊樹異常高大粗壯,令我們嘆為奇觀。正值五月天氣,常有雷電和暴雨,一到這時候,那楊樹厚實的葉子就綠得發光,還散發出樹脂的清香!這裏春天總是絢麗,夏天酷熱,秋天清明、悠長,冬天溫和,吹來濕潤的風,一輛輛雪橇掛著小鈴鐺,跑起路來發出暗啞而好聽的叮噹聲。
傍晚,我們抵達哈爾科夫,又換乘一趟車。
在宏大、古老、車水馬龍的莫斯科,迎接我的是陽光普照的天氣。冰雪融化,雪堆漸漸消失,小河和水窪已經解凍。有軌馬車轟轟隆隆、叮叮噹噹地駛過,步行的和乘車的人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滿目都是滿載貨物的雪橇、骯髒狹窄的街道。克里姆林宮的圍牆、宮殿,以及密集於其間的泛出金光的教堂圓頂,看上去好象一幅民間版畫。我驚訝地瞻仰了瓦西里?勃拉仁①,參觀了克里姆林宮內的大教堂,在野味市場上有名的葉戈羅夫酒館吃了早飯。這酒館挺特別,樓下的顧客多是做生意的老百姓,相當俗氣而又嘈雜,可是樓上兩間不太好的小廳卻整潔雅緻,很講規矩——甚至禁止吸煙。太陽從院子什麼地方穿過暖烘烘的小窗戶照進來,一隻金絲雀在籠子里婉轉啼唱,小廳更顯得十分舒適。屋角有盞燈閃著白色的火焰,一堵牆的上半部分是一幅發烏的畫,塗過淡褐色清漆,大添異彩,畫上有飛檐的鱗狀屋頂、長廊,長廊上有幾個大得不合情理的在喝茶的中國人,黃黃的臉,穿金色長袍,戴綠色瓜皮小帽,小帽就象一種廉價的燈……當天晚上我離開了莫斯科……
院子里有一口石砌的古井,廂房前有兩株白刺槐,房子台階旁,一株枝葉濃密的栗樹遮掩著玻璃窗走廊的右半邊。夏日早晨七點來鍾,陽光已把一切照得耀眼、灼|熱,雞舍里傳來母雞單調和驚疑惶惶的叫喊。然而,房子里,尤其是窗戶對著花園的幾間後房倒還涼快的。她穿著小巧玲瓏的韃靼式便鞋,站在卧室里,https://read•99csw•com嘩啦嘩啦地把水淋在頭上,胸脯凍得緊縮起來;她脖子後面、頭髮底下儘是皂沫,使整個卧室都充滿涼水和香皂的清新氣息。她不好意思地轉過濕漉漉的臉來,跺著腳對我說:「走開!」不久,窗戶朝走廊開的房間里飄來燒茶的香味兒。哥薩克女佣人在那裡走動,釘了鞋掌的靴子咯咯地響著。她沒穿襪子,腳踝裸|露在外,細細的,好似良種小母馬的一樣,在裙子下面晃動著,很有幾分東方的情調;她圓溜溜的脖子上戴著琥珀項鏈,也閃閃發光;小腦袋長著黑頭髮,腦瓜子十分機靈、敏捷,向外斜的眼睛炯炯有神,每走一步臀部都要扭一下。
我們靠著一行行在陽光下顯得油亮的、極好看的楊樹,挨著曬得烤人的牆壁和花園,在曬燙了的木板人行道上走著。她撐著一把閃閃發亮的綢布傘,凸出的圓頂在深藍色天空的輝映下顯得格外醒目。然後我們穿過暑氣蒸騰的廣場,走進參議室的黃色大樓。樓下散發出看守人穿的長統靴和他們吸的劣等煙草的氣味。各類文書、幹事們手裡拿著公文,照小俄羅斯人的習慣垂著頭,沿著二樓樓梯上上下下;這幫人穿著黑上衣,外表上看是傻頭傻腦,其實是機靈狡黠,精於世道。我們穿過樓梯往一樓裡邊走,走進我們部門的那幾間低矮的房間,那兒滿是談笑風生、不修邊幅的知識分子,令人心情愉快……我看見她到這些房間去取來各種調查表,把它們裝進信封里寄往各縣,總覺得是件怪事。
「是風車,不是磨坊。馬上就可以看見白堊山了,再就到別爾戈羅德。」
整個城市掩映在葳蕤蔥蘢的花園中,它的蓋特曼大教堂坐落在懸崖峭壁上,從那兒可以眺望東邊和南邊。東邊山谷里孤零零地峙立著一座險峻的小山,山頂上有座古老的寺院,再過去是青綠一片,空曠無物,山谷逐漸變成草原的斜坡。南邊,越過河對岸,再越過嫩綠的草地,視野便消失在耀眼的陽光之中。
「我後天到。」
她下車去買東西,討價還價了一番,很高興自己善於精打細算和會說幾句小俄羅斯語。
①指瓦西里?勃拉仁大教堂,在莫斯科紅場上,具有世界意義的著名建築古迹。
第二天夜晚我已經上了火車,孤單單地一個人坐在簡陋的三等車廂里,感到有些害怕。微弱的燈光不斷地搖曳晃動,照在木板凳上,顯得凄清慘淡。我站在黑洞洞的窗戶旁,一股股新鮮的氣流從看不見的窗縫裡鑽進來,砭人肌膚。我兩手搭在臉上擋住光線,凝神注視這窗外的夜和森林。那裡似乎有成千上萬的紅蜂嚶嚶嗡嗡,一下子又消失不見。有時,樹脂和機車燃燒木柴的氣味隨同嚴冬的清涼空氣一起吹過來……啊,這林中之夜多麼黢黑,多麼嚴峻,多麼凝重!林中小道狹窄、深邃、沒有盡頭。小道兩旁,千年古松的高大細長的黑影密密層層重疊著。明亮的車窗的方影斜斜地投射在林邊雪堆上,一晃而過。窗外不時又問過一根電線杆,它先愈變愈高,又愈變愈遠,隱沒在黑暗和神秘之中。
十七
「現在我才理解你了,我恐怕永遠也不能在北方生活,那裡沒有這樣充足的陽光!」
我們常常聚會在一位參議員家裡,他擁有五千俄畝地和一萬頭羊,為了壯門庭,他把自己的家弄得富麗堂皇九_九_藏_書,具有上流社會的氣派,可惜他本人卻身材短小,穿著寒傖。他曾在雅庫茨克呆過一段時期,但為人謙恭溫雅,頗象是一個可憐的客人。
「是的,在我眼中也是一樣。」
波洛茨克冬雨霏霏,透過列車之間的罅隙,我看到這城市街道泥濘,單調毫無特色,不免感到掃興,而這掃興反倒使我高興。後來我在途中寫道。「無窮無盡的白晝。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車窗外老是蕭索的蒼白的天穹和積雪。列車一會兒鑽進密林,一會兒又出現在荒涼的雪原,遙遠的地乎線上,黢黑的樹林上方,低垂的天幕上掛著一抹鉛灰色的雲。車站全是木材建成的……到北方了,到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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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天夜裡就乘車去彼得堡。從教堂一出來,我就往回走,到火車站去乘搭開往波洛茨克的火車,想在那裡隨便找一家舊旅館,過一段與世隔絕的日子。去波洛茨克的火車很晚才開。車站上空無一人,漆黑一片。只有小賣部的櫃檯上點著一盞朦朧欲睡的燈,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那麼拖沓,彷彿時間本身也到了盡頭。四周是死一般的靜寂,我獨自一人坐了很久很久,最後,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茶炊的香味,車站開始騷動起來,明亮起來了。這時,誰知我竟糊裡糊塗地買了張上彼得堡的車票。
她睡著了。車廂里蠟燭快點完了,草原上仍舊是黑夜,一片昏暗朦朧,但是在遠方,東邊天標下邊已暗暗地發青。這兒,無邊無際的光禿禿的平原上,灰綠色的小丘一個緊挨一個,太不象我們家鄉的土地了。窗外閃過一個沉睡的小站,站上周圍既沒有灌木,也沒有樹林,就是小站本身也是石頭壘成的,沒有遮掩,在這曙光初露的神秘時刻泛著青白色的光……這裏的小站多麼冷寂荒涼啊!
我們在一條這樣的街道上租了一套房間住下來。房東柯萬尼科是個身材高大的老頭,皮膚曬得黝黑,花白的頭髮修成圓形。他是個道地的莊園主:有院子、廂房、正房、後花園。他自己住廂房,而把正房租給我們。正房的牆壁粉白,後面有花園的綠蔭遮掩,前面是大玻璃窗走廊。他不知在哪兒做事,習慣下了班便飽吃一頓,睡上一覺,然後不等農服穿好就坐在敞開的窗戶前,一面抽他的煙袋,一面一個勁地唱道:「哎,山上那個女人在割麥子……」
後來,她獃獃地躺著休息時小聲地對我說:「父親有一個要求;結婚的事哪怕等半年也好。你就等等吧,反正我的生命現在只屬你一個人,隨你擺布了。」
十八
快到終點時天已黎明。
還在維切布斯克車站上,當開往波洛茨克的火車久等不到的時候,我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我很詫異,很納悶:眼前的一切都是些什麼?有何目的?我又為什麼置身其中呢?小賣部闃無人聲,半明半暗,櫃檯上點著一盞朦朧欲睡的燈,陰沉的車站大廳顯得空闊、深長、高大,中央擺著一條長桌,布置得跟所有車站一樣刻板。小賣部散發出夜間車站的茶炊的芳香時,一個昏昏欲睡的駝背老僕役,身後拖著燕尾服的后襟,一拐一拐地從櫃檯後邊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哀嘆著自己年邁體弱,腿腳不靈,開始爬到牆邊的椅子上,用一隻顫巍巍的手點燃毛玻璃球形壁燈……接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憲兵神氣十足地經過小賣部走向站台,腳下的馬https://read.99csw.com刺嘎嚓作響,他身上的長軍大衣一直拖到腳根,后岔使人聯想到名貴的牡馬的尾巴,——這都是何物?為何目的?出於何種動機?那憲兵開門進站台時,放進來冬雪之夜的清新空氣是多麼古怪啊!我一下子從發獃中清醒過來,不知為什麼突然決定上彼得堡。
十六
「沒了,」她替我答道,「去吧……」
「對,小俄羅斯嘛。真是沒有想到……你瞧,你瞧,楊樹多麼高大!全都綠了!為什麼有過多的磨坊?」
我們在這裏的同事和熟人(醫生、律師、地方自治會的人)同哥哥在哈爾科夫的相似。我輕輕巧巧地進入了他們的圈子,而且很高興在他們中間遇見到列昂托維奇和瓦金,他們也是從哈爾科夫遷來的。這個圈子裡的人唯一不同於哈爾科夫那個圈子裡的人的是更溫和,與這個城市的和睦安寧的氣氛幾乎完全相稱。他們本僅與來自任何其它城市的人們友善,甚至也與警察局長友好。
「瞧你對我幹了些什麼事!瞧你對我千了些什麼事!」
早晨我一覺驚醒,精神爽快。列車停了,已到了斯摩棱斯克。這是一個大站。周圍一片光明和寧靜。我跳出車廂,貪婪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車站門口圍著一群人,我跑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隻被獵人打死的野豬撂在地上,它龐大、粗壯,已凍得硬梆梆,極其可怕,不忍一睹。它周身豎著又長又密的灰色剛毛,沾上了一層乾燥的雪粉,兩隻家豬一樣的小眼睛,嘴咬得很緊,伸出兩顆大獠牙。「呆在這兒嗎?」我想了想,「不,繼續走,到維切布斯克去!」
庫爾斯克站過了以後,愈往前走就愈使人感到暖和、愉快。路基兩旁的斜坡上已是青草茵茵,野花簇簇;白蝴蝶在門飛,而有了蝴蝶就表示已經是夏天了。
早晨陽光明媚,我們站在車廂的過道上,依著暖烘烘的車窗。
車站坐落在寬闊的山谷中,遠離市區。車站雖不大。卻令人愜意。站上,侍役殷勤有禮,腳夫和藹可親,坐在雙套家用長途馬車上的車夫老實厚道。
我們的縣城已經通了火車,亞速海的狂風在車站上肆意狂號。她在已經沒有積雪的乾淨的站台上等候著我。風吹動她的春季寬邊帽,擋住了她的視線。我老遠就瞧見了她,而她在風中蹙起額頭,慌慌張張地沿著走動的車廂找尋我。她身上有一種楚楚動人的、惹人愛憐的東西,久別重逢的親人身上總有這種東西使我們感到驚訝的。她清瘦了,穿著樸素。我從車上跳下來之後,她想掀起面紗,可是沒成功,只是隔著面紗笨拙地吻了吻我,面色象死人一樣蒼白。在馬車上她默默無言,迎風偏著頭,只是傷心而又冷淡地反覆說:
哥哥變得更加和悅可親,心慈口善。我的期望實現了:他和她之間很快就建立起親人和朋友的親密關係。在任何情況下,只要我和她或他發生爭執,他倆就總是站在一邊。
在這個機關里我無意中也象在奧勒爾《呼聲報》編輯部一樣佔據了某種特殊的地位,人們都帶著善意的訕笑來看待我這個工作人員。我坐在這裏不慌不忙地統計,造報表:某縣某鄉種了多少煙草、甜菜,採取了什麼措施來與危害這種甜菜的小甲蟲「作鬥爭」。有時我乾脆就讀點書,不去理會周圍的人談天說地。值得我高興的是我有一張自己的辦公桌,還可以不限量地從辦公室領用新的read.99csw.com鵝毛筆、鉛筆和上等紙張。
十九
①土耳其語系的一個民族。
哥哥拿著煙捲走出來喝茶,那微笑和習氣都同父親一個樣,只是身材矮胖這一點不象父親,然而舉止間看得出有一種老爺派頭。他開始講究穿著,坐的時候,模仿上流社會的風度,洒脫地蹺起二郎腿,夾著香煙。曾經有一個時期大家都相信他前程遠大,他自己對此也深信不疑,現在卻完全滿足於他在這個小俄羅斯偏僻地方所擔負的職務。從他出來喝茶時的眼神中看得出,他覺得自己精力充沛,身體健康。我們給他建立了一個十分可愛的家庭。他每天和我們一起上班,事情與在哈爾科夫差不多,可一半時間都花在吸煙和閑談上,這成了他每天的樂事。每當她收拾打扮完畢,終於穿著漂亮的夏裝走出來的時候,他總是眉飛色舞地上前去吻她的手。
這時車廂有了一點點光亮。昏暗已藏在地板下邊,地板上面已經半明半暗了。她,還在夢鄉。頭埋在枕頭裡,腿蜷曲著。我用我母親贈送給她的一條古樸的絲織披肩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
「我們要在庫爾斯克吃早飯嗎?你知道吧,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在車站上吃過早飯呢……」
我乘車到維切布斯克已近黃昏,一個寒冷而明亮的黃昏。到處是厚厚的雪層,潔凈而缺乏生氣,好象是塊處|女地一般。這個城市在我看來是古老的、非俄羅斯的。高大的房屋連成一片,尖尖的屋頂,不大的窗戶,底層的大門幽深,呈半圓形,做工粗糙。你往往會碰見老猶太人,他們一色都穿長襟衣,白長襪和皮靴,長鬢髮就象彎曲的管狀綿羊角。他們面色蒼白,一律烏黑的眼睛帶著憂鬱的疑惑神情。人們正在熱鬧的街道上游近,人行道上一大群胖姑娘慢慢吞吞地挪動步子。她們穿著省里猶太人的盛裝,淡紫、天藍、石榴紅色的厚絨麵皮襖。一些小夥子跟著她們後面,不過很支雅,而且保持一段距離。他們全都戴圓頂禮帽。也留著長鬢髮,那東方人的甜甜的臉面嬌嫩、渾圓,象少女一般。他們腮邊生長一層青春期的絨毛,目光象羚羊的一樣懶散……在這群人中間,在這座我覺得是那樣古老的城市裡走著,我彷彿著了迷,感到一切都是那麼神奇。
接著她摘下帽子。
別爾戈羅德附近,河谷中有鮮花盛開的櫻桃園和白石灰牆的小屋,質樸可愛。在別爾戈羅德車站上聽得到賣麵包圈的小俄羅斯婦女急促而溫柔的語聲。
格奧爾基哥哥已經從哈爾科夫遷到一座小俄羅斯的城市,我們就動身到那兒去了。我們倆都將在哥哥負責的地方統計局工作。我們在巴圖林諾度過了復活節前的一個禮拜和復活節。母親和妹妹對她喜愛得不得了,父親慈愛地用「你」稱呼她,而且每天早晨都主動地讓她吻自己的手,只有尼古拉哥哥顯得拘謹和客氣。她結識了我家的成員,觀看了我家的房屋,了解了我家的莊園,去過我少年時代居住過的房間,她覺得這房間至今都還可愛,她還懷著內心的喜悅翻閱過我的書籍,這一切她都覺得新鮮有趣,沉浸在一種既平靜又迷惘的幸福之中……後來我們便離開了。
「那兒的夏天是很熱的!」她笑著說。
在我眼中彼得堡已是位處極北。在陰霾的暴風雪中,出租馬車載我沿著樓房異常整齊、異常高大、異常相似的街道飛奔,駛向利戈夫卡,駛向尼古拉耶夫車站。不過九_九_藏_書才下午兩點多鍾,車站主樓上的圓鍾就已經放亮。我在運河流經的利戈夫卡停了車,離開車站不過兩步遠的光景。這兒到處是木柴棧、車夫夜店、茶館、小飯館、啤酒店,環境很糟。我在車夫介紹下進了一家旅館,和衣坐了許久,從六層樓上高處的一個無比陰鬱的窗口,望著黃昏前大雪紛飛的天幕。旅途的勞頓,火車的顛簸,使我覺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轉……彼得堡!我強烈地感覺到我已身處彼得堡,完全被它的黑暗、複雜、可怕的宏偉包圍了。房間里又悶熱又憋氣,陳舊的毛料帷幔和沙發罩、用來打光下等旅館房間地板的一種發紅的東西散發出臭不可聞的氣味。我走出房間,順著陡直的扶梯跑下樓去。街上暴風雪攪得天昏地暗,冰冷的雪花向我撲面而來。我攔住一輛在風雪中出現的出租馬車,直奔芬蘭車站,——去體驗一下異國情調。我在那裡很快就喝醉了。突然給她拍了一份電報。
「你幹嗎老不開口,什麼也不跟我說?」她抑制著顫動的嘴唇,若無其事地說。
幾支沒有點過的蠟燭豎放在鏡台上,垂掛著的白窗帘毫無光澤,紋絲不動,粉白的天花板上各種奇形怪狀的泥塑裝飾朝下望著。
我們走進二樓一間又大又有前室的房間里,她坐到沙發上,看著侍役笨拙地把我的箱子放在房子中間的地毯上。後來侍役問我還有什麼吩咐。
夜間我們抵達了奧勒爾,第二天拂曉換乘了開往哈爾科夫的火車。
「哥哥來信說,整個城市就是個大花園。」
院子里的房間既不高,也很簡樸。前室里有一口古老的大木箱。上面蓋著帶彩色桃花的粗糙的麻布。一個年輕的哥薩克女人當我們的傭人,她有一種諾蓋人①的美。
天黑了,我來到一個廣場上,這兒聳立著一座有兩個小鐘樓的黃色的天主教堂。我走進去,就看見半明半暗中擺著一排排長椅,再往前,祭壇的供桌上有點著半圈蠟燭。驀然間在我的頭上什麼地方響起緩慢的、沉思般的風琴聲,音流低沉平穩,後來逐漸升高、壯大,出現了刺耳的象金屬發出來的尖銳聲……又完全變成顫音、擦音,似乎要掙脫壓抑它的什麼東西;突然間,衝破了。響起洪亮的天堂讚美歌……再往前,燈火闌珊處,傳來時高時低的呢喃細語聲和鼻音濃重的拉丁語的吟誦聲。在粗大的上端隱沒在黑暗中的國石柱兩邊,一些鐵制披甲兵立在往基上,昏暗中看上去就象黑色的幽靈。祭壇上方高處有一扇繪彩的大窗戶,隱沒在朦朧之中……
中午看守們用廉價的杯子、小碟給我們端來茶和幾片檸檬。這種衙門生活,最初也給了我某種愉快。喝茶的時候,我們所有來自其它部門的朋友都聚到我們這兒來閑聊,抽煙。參議會秘書蘇利馬也常來。這個人相貌俊俏,有點駝背,戴一副金邊眼鏡。頭髮和鬍鬚都很漂亮,黑黑的,象絲絨一樣閃光。他步態徐緩,舉止談笑都含有曲意逢迎的意味。他總是笑臉相迎,總是賣弄自己的舉止從容和文雅。他是個很熱心於美學的人,把山谷里那座小山頂上的寺院稱作凝滯的和聲。他來得不算少,但總要用愈來愈傻乎乎的和神秘的目光看看她,還要走到她的桌子近旁俯身去看她的手,然後扶一扶眼鏡,溫柔地笑著問:「您在發送什麼公文呀?」這時她便挺直身子,盡量客氣,然而也盡量簡單地回答他。我完全放心了,我現在再也不嫉妒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