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部 21-25

第五部 21-25

「這是因為尼古拉不喜歡我。還在巴圖林諾的時候,我就感受到他的冷淡、客氣,這你是想象不到的。」
「哼,那又怎麼樣呢?我雖說是個女人,可沒有那麼自私……」
「你在書上划的記號使我吃驚。」
「你當真幸福嗎?」
「是什麼東西吸引著你?」
「永遠不會過去,你永遠不會成為我不需要的人!」
「因為從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同我一起生活已經使你痛苦,你感到孤單、失望。」
②彼得?克諾諾維奇一薩蓋達奇內(1622年卒),烏克蘭哥薩克首領。
是啊,在她夜裡編好髮辮走過來吻我,向我道晚安的那個時刻,最令我驟然動情了。當她仰面看著我的眼睛的時候,我才發覺,她脫掉高跟鞋以後比我短那麼多。
我竭力變換話題說:
她聚精會神地聽著,後來驀然問道:
「那我呢?」她問,「等到我們的愛情。青春一過,我變成你再不需要的人時,我靠什麼過日子呢?」
二十三
一種既甜蜜又神秘的感覺使我的心緊縮起來,我說了句笑話敷衍過去。
——————
——————
「天還是這麼熱!」她說,快活地吁了一口氣,仰面躺著。「而且蒼蠅又多!下面怎麼描寫菜園的?」
歌聲曼曼,充滿憂傷,它讚頌一支哥薩克隊伍怎樣經過山谷,英雄多羅申科①怎樣帶領這支隊伍;他走在大家前面,後面跟著薩蓋達奇內②:
「你看,將來我和你結了婚,」她幻想未來的時候說,「我還是很想結婚,再說,還有什麼比結婚更美的呢!也許我們會有孩子……難道你不想嗎?」
她把辮子甩到肩后,抬起眼睛問:
臨睡前的時刻最為迷人。床邊小桌上蠟燭微光瑩瑩。窗外襲來一股涼氣,給人以清新、年輕、健康的幸福之感。她穿著睡衣坐在床沿上,兩隻黑眼睛盯著蠟燭,兩隻手編織她那柔和、光亮的辮子。
她臉紅了。
「嘿,這的確有點奇妙和駭人。後來你說,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幻想過一件心愛的坎肩……他為什麼拋棄了她呢?」
二十一
「正相反,他談到你的時候總是滿懷溫情。他說:『我十分可憐她,她還是個孩子。你考慮考慮往後你們的前途吧,幾年以後你的生活同縣裡消費稅徵收員的生活有什麼區別?』你還記得我時常開玩笑地描繪我的將來嗎?住房三套間,工資五十盧布……」
「我說的是正經話。要知道我在生活中始終有點愛胡言亂語。譬如說,你看這草原上的鷗鳥,這就是草原和海洋的結合……尼古拉哥哥過去常常嘲笑我,說我是個天生的傻瓜,我很不好受。後來有二次我在書上留心到,笛卡爾①說過,在他的精神生活中,明確的、合理的思想只佔最微不足道的地位。」
二十四
第二天我和瓦金很晚才回到家。她已經躺在床上,正在看書。一瞧見我,她驚喜地躍起身來:「怎麼,就回來了?」我連忙向她講述路途上的所見所聞,當我笑嘻嘻地講到那位女醫生時,她打斷了話頭:
「你現在看書似乎就是為了在自己和我身上找到點什麼東西。話又說回來,所有的女人都是這麼看書的。」
煙葉煙袋窩,
「我不在的時候你好象看了《家庭幸福》?」
——————
「不滿足,不滿足,」我笑著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滿足。」
「反正你喜歡。人們總是期待著某種幸運的、有趣的事情,幻想著某種喜事、某種變故。這正使人嚮往旅行。再加上自由自在、海闊天空……新鮮事物總是叫人興高采烈的,提高生活的情趣,我們大家在一切強烈的感情中所渴望的、追求的正是這一點」
「僅僅因為我幸福,因為我真的覺得我現在什麼都不滿足。」
在高高的山下,
其實我一點也沒有感到沒有前途。
「我今天在那裡的墓地上著見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一位僧侶預先命人為他自己挖一個空的,但已全部造好了的墓穴,連墓首上的十字架都安好了,上面已寫著某人葬於此,生於何時,甚至寫上了『卒于』二字。只空出去世日期的位置。那地方周圍都是乾淨、整齊,有許多小徑,栽滿鮮花,可突然出現這麼一個空墓穴。」
她愉快地朝前擠過去,當我們從黑暗中走上擁擠的飯館涼台時,眼睛被強烈的燈光刺得睜不開。哥哥已經成了醉人,他立刻向我們招手,顯得情意綿綿。與他同桌的有瓦金、列昂托維奇、蘇利馬。他們吵嚷嚷地給我們讓坐,還要來白酒、酒杯和冰塊。後來音樂也已停止,涼台外的公園黑乎乎、空蕩蕩的,不知從哪裡偶爾拂來一九-九-藏-書陣微風,吹得玻璃罩中的燈火搖曳不定,燈罩上布滿了夜間的小昆蟲,但是大家都說時候還早。最後大家都同意該走了,卻仍然沒有馬上分手,而是結夥回家,一路大聲交談,把路旁的木板人行道路得咯咯響。花園已沉睡,夜更黑更神秘了,深夜斜落的月亮的光線柔和地灑滿大地。當我們,只剩三個人,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月亮正俯瞰著它,照耀著黑魆魆的玻璃窗走廊;一隻蟋蟀在低聲鳴叫;白牆上映出廂房旁那棵槐樹的每一片葉,每一根枝丫的凝固的陰影,異常清晰,異常優美。
烈日炙烤著花園,城裡街面上直到下午五點鐘還空落無人。哥哥睡午覺,我們則閑躺在她的大床上。太陽繞著屋子,漸漸到卧室的窗戶上,從花園向裡邊窺望,洗臉池上的鏡子反映著園裡綠油油的枝葉。果戈理曾在這個城市裡念過書,到過附近整個郊區;米爾戈羅德、亞諾夫希納、希沙基、亞列錫基。我們經常笑著背誦:「小俄羅斯的夏天多麼令人神往、多麼絢麗多彩啊!」①
「歌德曾經說過。『我們自身依從於我們創立的意識』。有些感情我是完全不能抗拒的,有時我的某種想象喚起我痛苦的渴求,渴求到我想象中的地方去,渴求想象背後的東西,你明白嗎?背後的:我無法向你說清楚!」
「你總愛誇張!」她說,「什麼失望?我不過是有點傷心,我確實發現了某些相似的地方……我要你相信,一點也不象你想象的那樣。」
縱馬急馳而過!
「看了,怎麼樣?」
「我真替你惋惜!你年紀輕輕就認為自己沒有前途了!」
在這種時候她總是聚精會神地聽我講,聽完之後以深信不疑的語氣贊同說:「嗯、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利用這個時機隨即對她暗示:
我又把自己的公職看成是權宜之計。也不能把自己看成有妻室的人。現在一想到生活中沒有她我就覺得恐懼,可是對永不分離這一點我又疑慮重重:難道我們真的能永遠結合在一起,白頭偕老,象所有的人一樣,有家室,有兒女么?特別是後者——有兒女,有妻室,我更不能忍受。
「這有什麼呢,你那宮裡有後宮么?我說的也是正經話。你親口對我說過,記得嗎?你說在男人的愛情中摻雜著各種各樣的愛,你愛過尼古林娜,後來又愛娜佳……你有時對我坦率到不留情面的地步,不是嗎?前不久你甚至談到我們的哥薩克女佣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麼究竟同誰呢?喲,麻雀又來了!我真怕它們飛進來撞到鏡子上!」
後來,回蕩在廣闊空間的車鈴聲漸漸靜息下來,放晴了的天氣乾燥炎熱,馬車在大道上平靜行進,揚起滾滾塵埃。周圍的一切是那麼單調乏味,以至很快就沒有興緻去眺望亮得令人昏昏沉沉的地平線,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去期待著什麼。正午,我們路過一片灼|熱的荒無人煙的莊稼地,看到一派遊牧生活的景象——望不到頭的科楚別伊羊圈。馬車動蕩顛簸,我在車中寫下了這樣的一段話:「正午,羊圈。熱得發灰的天空,鷂鷹和藍翅鴉……我十分幸福!」在雅諾夫希納我記下一家小酒店:「雅諾夫希納,一家老酒店,裡屋黑暗、陰涼。猶太人店主說,他沒有啤酒,『只有飲料』。『什麼飲料?』『就是飲料!紫羅蘭飲料。』」這猶太人瘦得皮包骨,穿一件長襟衣。不過,飲料是一個中學生從後房端出來的。這少年胖得出奇,新皮帶高高地扎在淺灰色的衣服上,長得很漂亮,有點象波斯人,他原來是猶太人的兒子。駛過希沙基后我立刻想起果戈理的一段筆記:「平坦的大路中間突然出現溝溝窪窪,又深又凹的陡坡,深處是樹林,樹林那邊還是樹林;近處是綠色的,遠處是藍色的,再那邊是一條淺黃色的沙地……在峭壁和急流之上,一架風車吱嘎吱嘎地抖動著翅膀……」在陡壁下,在深谷里,普肖爾河象弓一樣彎曲而過,還有一個綠得象花園一樣的大村莊。我們在村裡長時間地找尋一個叫瓦西連科的人,瓦金有事問他。最後找到他家時,他又不在。我們便坐在屋旁一株菩提樹下等了好半天,周圍瀰漫著柳叢的濕氣和青蛙的叫聲。就在這裏我們和瓦西連科坐了一整夜,一塊吃晚飯,喝甜酒;當時四周籠罩著夏夜神秘莫測的黑暗,只有一盞燈照著頭上的綠葉。後來在這黑暗中柵門突然響了一下,一位盛裝的女郎出現在桌旁,她臉上搽了一層厚粉,象鋁一樣的蒼白。她是地方自治會的女一醫生,瓦西連科的九*九*藏*書朋友,自然她會及時得知他家裡來了省里的客人。起初她拘束得不知如何是好,說起話來東扯西拉;後來和我們一杯接一杯喝酒,也就愈來愈高聲地回敬我的俏皮話。她非常神經質,高高的顴骨,黑眼睛目光銳利,一雙手肌肉發達,散發出強烈的石碳酸氣味;鎖骨凸出,在薄薄的藍色上衣下有兩隻豐|滿的乳|房,腰間纖細,臀部肥大。夜深了,我送她回家。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沿著干硬的車轍走過一條小巷。在一處籬笆旁她停住了腳步,把頭貼在我的胸口上,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衝動……
我聽著聽著,不禁產生了一種即使人感到痛苦也使人感到甜蜜的羡慕之情。
「說起彼得堡,那地方可糟透了,一到那兒我心裏就永遠明白,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南方人,要是你知道這些就好了。果戈理在義大利通訊中曾經寫道:『彼得堡、大雪、流氓、衙門——這些我都只在夢中見過。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又在家鄉了。』我也是在這兒醒來的。我一聽到這些地名:奇吉林、切爾卡塞、霍羅爾、盧布內、切爾托姆雷克、季科耶波列,不能置若罔聞;一看見蘆葦屋頂、短髮的農夫、穿黃色或紅色長統靴的村婦,甚至她們用扁擔挑著的背有櫻桃和李子的樹皮籃子,我就不能無動於衷。『頭上盤旋的鷗鳥在悲鳴,宛如慟哭她的愛子;烈日炎炎,哥薩克的草原上清風蕩漾……』這是謝甫琴科①寫的。他真是個大詩人!小俄羅斯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了。主要的是它已經沒有歷史——它的歷史生活已徹底結束了。它有的只是往事,只是歌頌過去的歌謠和傳說,那似乎是一種超時間的東西。這最使我讚嘆不已。」
我覺得慚愧,難過,不敢抬眼看她,但又怕失去自己的自由,只聳了聳肩膀說:
「算了,你們再別說了!」
①米哈伊爾?多羅申科(1628年卒),烏克蘭哥薩克的首領,一六二一年指揮軍團在霍亭與土耳其人作戰。
那天晚上我曾對她發誓,說再也不上哪兒去了。可是過了幾天我又走了。
「生活本來應該令人讚歎……」
她要誰相信呢?要我還是要她自己?不過,聽到這些話我還是很高興的。我很願意相信她,也樂意相信她。「鳳頭的草原鷗鳥從大路上騰空而起……她跑著,腰間圍著藍色毛布裙子,兩隻顫動的乳|房在亞麻布衫下抖上抖下,腳上沒穿鞋子,腿一直裸|露到膝蓋上——顯示出青春和健康……」這裏哪一種想象「背後」的東西沒有呢?我怎樣能拒絕呢?此外,我以為這些與她是完全可以並存的。我用種種託辭開導她:你只為我活著,只惦著我一個人,不剝奪我的意志和行動的自由,我愛你,而且為此將來還要更愛你。我覺得,我是這樣愛她,以至我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諒解。
我們在巴圖林諾的時候尼古拉哥哥說過:
①笛卡爾(1596—1650),法國傑出的哲學家、物理學家、數學家和生理學家。
老婆不能把我拖,
「寫得真迷人。我非常想到米爾戈羅德去看看,無論怎樣一定得去一趟,對嗎?咱們隨便什麼時候去一趟吧:只是他這個人在生活上太古怪,令人不愉快,他從來沒有愛過誰,甚至年輕的時候也沒有……」
「你跟我講這個幹嘛?」
——————
「『永生者造物,俗人只生自己的同類』。」
二十五
我覺得我最愛她的時俟,是她向我表露無限忠誠、忘我,容我抒發某種特殊感情和採取某種特殊行動的權利的時候。
「現在我還能收到誰的信呢?」
有一次,我和瓦金一起到卡扎奇布羅德去,那是波德涅普羅維耶的一個古老的村莊,去參加送別烏蘇里區移民的儀式,第二天早晨才坐火車回來。我從車站口家的時候,她和哥哥已經上班去了。我曬得黝黑黝黑的,顯得精力充沛,精神煥發,洋洋得意。我情緒激動,只想儘快地把我看到的稀罕事講給她和哥哥聽。我親眼看見一大群人移到這神話般的離卡扎奇布羅德村有一萬俄里遠的地區去。我在這空空蕩蕩而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子里轉了一圈,然後走進卧室去換衣服,洗臉;我懷著一種既高興又痛楚的心情瞧了瞧她的所有化妝用品和床上大枕頭上面的鑲邊小枕頭——這些在我看來無限珍貴,卻又無比孤單,使我內心產生L種強烈的對她抱疚的幸福之感。可是,當我發現床頭柜上有一本打開的書時,頓時呆住了:原來是托爾斯泰的《家庭幸福》,而書頁上有幾行字劃了記號:「那時我read.99csw.com的一切思想,一切感情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他的思想和感情突然變成了我的……」我往後又翻了幾頁,又看見還有幾行字劃了記號:今年夏天,我常常走進我的卧室,發現我已不象過去那樣為種種慾望和對未來寄予期望而苦悶,卻是為現在的幸福而擔憂……夏天就這樣過去了,我開始感到孤單。他總在外面跑,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他既不難過,也不害怕……
哥哥出面調解,他溫和地說:
——————
「寺院,河邊,車站……」
「為什麼?」
現在已經是我(象她先前在奧勒爾一樣)希望自已被人愛,並且在保持自己的自由、在一切方面都佔主導地位的同時愛別人。
「他說他一向聽從他的『惡魔』調遣。」
「我還要說,有什麼地方老吸引著你。格奧爾基?阿歷山德羅維奇已經告訴我了,你要求同統計員一道出差。幹嘛?冒著烈日乘車,在塵土飛揚中顛簸,然後坐在悶熱的鄉公所里,沒完沒了地按我發出去的那些表格中的項目向烏克蘭人一一查問……」
有一隊哥薩克,
瓦金因公出差去什沙基,把我也帶上了。這是我第一次走米爾戈羅德大道,她非常希望同我一起去的地方。
我記得,我們要趕早在暑氣降臨之前出發,都生怕睡過了頭。我獨自出門使她很悲傷,但她克制著自己,在太陽還未出來就起床了,為我備好茶,溫柔地把我叫醒。天色灰濛,空氣清爽,她一個勁地朝窗外張望。莫非她擔心天會下雨,影響我啟程?聽到大門外傳來驛車的鈴聲,我們跳起身來。親熱地告別,然後跑出小門,那種溫情脈脈又忐忑不安的焦急心情我至今還感覺得到。瓦金穿著又肥又長的帆布長袍。戴一頂灰色的夏季遮檐帽,端坐在車上。
二十二
傍晚時分,暑氣消散,太陽落到屋後去了。我們在玻璃窗的走廊里,在靠近朝院子開的窗戶旁喝茶。她現在很用功讀書,用功的時候總找哥哥問些問題,哥哥很高興指點她。黃昏時分,萬籟俱寂,只有燕子掠過院子,飛旋而上,消失在遠空。他們在說話,我在旁邊聽:「哎,山上那個女人在割麥子……」歌中唱的是農民在山上收割。起初歌聲平緩、悠揚,充滿離愁別恨,後來變得堅定雄壯,出現了自由、豪放、勇敢、威武的調子:
「別扯淡,說正經的!」
「『這個騎士就是我自己,我身上穿著從未穿過的金邊灰坎肩。』」
「是啊,他年輕的時候只有過一次怪異的行為——去柳別克。」
「就象你去彼得堡一樣……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出門?」
「他對我的希望是落空的,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我才會拋棄你,那就是我發現我不再是見你所需要的,我妨礙你,妨阻你的自由、你的志向……」
「得啦,你再講點什麼吧。」她說:「你說,咱們什麼時候去克里米亞?你不知道我多麼想去呵!你可以寫部中篇小說,我似乎覺得你一定會寫得很出色,那麼我們就有錢了,我們就去休假……你為什麼放棄寫作呢?你在浪費自己的才能!」
她握住了我的手:
「各種各樣的昆蟲象一顆顆綠寶石、黃玉、紅寶石,散落在色彩斑斕的菜園裡。」②
「我只不過說,看著她的時候,我非常想到鹽沼地的草原上去住帳篷。」
「看什麼?」
缺一都不可!
「你還故意裝蒜哩!算了吧。屠格涅夫說得對……」
太陽西沉了,陽光湧進敞開的窗戶,傾瀉在油漆地板上,鏡子的反光在天花板上閃動。窗台上陽光愈來愈強烈,蒼蠅在那裡快樂地嗡嗡叫,還叮她涼快的裸肩。忽然,一隻麻雀蹦到窗台上,機警而迅速地張望了一下,又噗地飛走了,消失在花園明晰的綠蔭里。花園在夕陽下顯得晶瑩透亮。
這話聽起來真叫人傷心。我急切地反駁說;
「是啊,那時是什麼吸引我到彼洛茨克去呢?波洛茨克或許古時候叫波洛季斯克,這個地名在我頭腦中早就與古代基輔大公弗謝斯拉夫的傳說連在一起了。這個傳說我還是在少年時代就讀過:弗謝斯拉夫被他兄弟篡了王位,逃往『波洛茨克人的蠻荒之地』,在『饑寒交迫』、修行、祈禱、勞苦和『回憶的誘惑』中度過了殘生。他似乎老是天不亮就醒來,『淌著又苦又甜的淚水』,痴獃呆地幻想自己又在基輔,在『自己妻子一般的忠實的公國』中,晚禱的鐘聲似乎不是在波洛茨克,而是在基輔聖索菲亞大教堂里敲響的。從那時起,在我的想象中,古老、野蠻的波洛茨克始終是非常奇妙的:一個昏暗、九_九_藏_書荒涼的冬日,大圓木築成的克里姆林宮,附有木建的教堂和黑黢黢的小木房,堆堆被馬匹和身披羊皮、腳蹬樹皮鞋的行人踐踏過的積雪……當我最終回到現實中的波洛茨克時,自然再也找不到一絲與臆想的波洛茨克相象的地方。不過在我的頭腦中至今還有兩個波洛茨克,那就是臆想中的波洛茨克和現實中的波洛茨克。如今我看這個現實中的波洛茨克也已經頗有詩意了:城裡寂寥、潮濕、寒冷、陰暗,而車站上卻有一個暖和的大廳,大廳里有巨大的半圓形窗戶,儘管外面天剛剛黑下來,而枝形吊燈早已大放光明。大廳里人很多,文職武官都有,他們都匆匆忙忙地趕在去彼得堡的列車進站前吃飽喝足,到處是說話聲,餐刀和盤子的碰撞聲;侍役穿梭往來,把調料和湯的香味帶到各處……」
「你對我真狠心!」她說著,急忙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條手帕來。「扔下我一個人還嫌不夠……」
你這個合傢伙……
「那你為什麼喜歡收到信?」
換來煙袋一窩,
「從前有那麼一些哥薩克人,叫做『流浪漢』,從『遊盪』一詞而來。我大概也是個流浪漢,『上帝給這個人安居樂業,而給那個人背井離鄉。』果戈理最好的作品是他的筆記。你聽:『草原上一隻鳳頭的鷗鳥從大路上騰空而起……沿途都有綠色的界碑,上面長滿了薊草,界碑以外是無邊無際的平原,別無他物……聳立在籬笆和溝壑之上的向日葵,粉刷得乾乾淨淨的農舍的麥秸遮陽棚,塗了紅邊的好看的小窗戶……你,古羅斯的根基,這裏感情更真摯,斯拉夫的自然景色更嬌艷!』」
「不很疼愛。他說,他唯一的希望是我的『放蕩』能挽救我和你,說我就是在這個行當上也顯得無能,我們兩人將會很快分手。他對我說:『或者是你無情地拋棄她,或者是她干一陣子這舒服的統計工作,明白你給她安排了什麼樣的命運之後,就會拋棄你。』」
「我沒說同她一起。」
此後我一生中曾多少次回憶起這些眼淚啊!二十年後,有一天我在比薩拉比的濱海別墅中回想起那天晚上。記得晌午時分,我游泳回來,躺在書房裡。天氣炎熱,刮著大風。屋子周圍的園子里時而靜息,時而發出強烈的象撕帛斷綢般急切的聲響;樹間閃動著光和影,彎曲的枝條婆娑起舞……當風愈刮愈緊,愈刮愈強,漸漸逼近的時候,它便猛然劈開遮掩陰暗書房窗戶的綠蔭,露出熾熱的、彷彿上過磁釉的天空,書房白色天花板上的陰影也立刻退散,於是天花板明亮起來。變成了紫色,接著風停息了,漸漸適去,消失在花園的深處,消失在濱海懸崖的上空。我注視著,諦聽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那早已被遺忘的小俄羅斯的一個窮鄉僻壤里,我和她剛剛開始共同生活;也是這麼一個正午,我醒得遲些,她已上班去了;窗戶也是朝花園開的,窗外也是這樣喧囂,這樣搖曳,光點斑斕,無比幸福的風在房間里自由自在地穿來穿去。帶來煎洋蔥的香味,預示快吃午飯了。我睜開眼睛,呼吸著這氣流,把胳膊肘支在我的枕頭上看起旁邊另一個枕頭來,它上面還隱約可以聞到她美麗的黑髮和一條手帕留存下來的紫羅蘭芳香——那是她跟我和解以後還久久地握在手裡的手帕。我回想起這一切,想到從失去她以後我已過了半輩子,看見過整個人間,現在我還活著,還在看,然而她離開這人間已經很久很久了。我腦袋開始發冷,一下子從沙發蹦起來,走出房間,如同騰雲駕霧般沿著北美鹽膚木樹間小徑向懸崖走去,在小徑的通道口望著一塊綠礬色的海,突然覺得眼前這一塊海變得十分可怕,奇妙,象創業之初那樣新鮮……
「你老在說讚歎、讚歎的。」
「是的,可就是尼古拉哥哥,還有你的父親老是說我們將來會很不幸。」
當一個人遇到不幸的時候,他會不斷地陷入這種或那種無益的苦思苦索之中。這是什麼時候和怎樣開始的呢?由什麼造成的呢?我當時怎麼會沒去注意對我大概是一種警告的東西呢?「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我才會拋棄你……」我怎麼就沒有注意到這些話,沒有注意到她畢竟沒有排除某種「情況」呢?
①②見果戈理的短篇小說《索羅慶采市集》第一段。
尼古拉哥哥說得對,我太看重自己的「志向」,而且愈來愈濫用自己的自由。我在家裡愈來愈坐不住,一有空就馬上出門,乘車也好,步行也好,隨便到哪裡去都好。
「我的變化你總是大驚小怪,」她說,「你要是知道你自read•99csw•com己的變化有多大就好了。你有點愈來愈不注意我了,特別是我們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只怕我會為你變成空氣,你沒有它就活不下去,可你又不去注意它,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你說這是最大的愛,可我似乎覺得,這意味著,得到我並不使你滿足。」
「老是一個人去,」她埋怨道。「答應過多少次,說一起去寺院,可我來了以後只去過一次,那兒美極了,厚厚的牆,燕子,修士……」
「喏,你看。」
「對了,你也快不再愛我了。嘿,你說實話,你最想望的是什麼?」
我打斷她的話說:
我站了幾分鐘,呆若木雞。真是,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產生(並且正在產生)我不知道的、隱秘的、主要是傷感的思想感情,而且已經是過去時態了!「那時我的一切思想、一切感情……今年夏天,我常常走進……」最出乎意料的是最後一句:「夏天就這樣過去了,我開始感到孤單……」這就是說,我從希沙基回來的那天晚上她流淚不是偶然的!
於是她一躍而起,笨拙地拍了幾下手。我一把摟住她,吻她裸|露的肩膀、大腿……她身體各部分的涼熱差異最令我激動。
「是呀,是呀,的確是這樣。」
我精神特別煥發地走進機關,愉快地跟她和哥哥親吻,交談,開玩笑,一直不住口,心裏卻暗暗苦痛、等到最後只剩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立刻厲聲地對她說:
歌聲轉慢,好似嘆息世上竟有這樣的怪人。緊接著是特別歡快自由的旋律:
日落時我們便去散步,有時到市區,有時到大教堂後面懸崖上的小公園,有時到城郊田野里去。市區有幾條鋪了路面的街道,儘是猶太人的店鋪,有不可勝數的鐘錶店、藥店、煙店。這些街道都鋪著白石板,蒸發出白天吸收的熱氣。十字街口有售貨亭,行人在那裡喝著各種顏色的汽水。這一切使人想到南方,促使人們想到更遠的南方去。記得我那時候不知為什麼經常想到刻赤①。從大教堂那兒眺望山谷,在想象中我到了克列緬楚夫、尼古拉耶夫。我們經過西郊來到城外的田野上,這裏完全是鄉下了。農舍、櫻桃園、瓜地連接著平原,連接著一條筆直的通往米爾戈羅德的大道。大道的遠方,順著一排電線杆往前看,有輛烏克蘭人的大車徐徐前行,車軛上架著兩頭闊牛,都低著頭一點一點地拉著車。車和這些電線杆一起漸漸隱役、消失,彷彿沉入大海之中。最後幾根象小棍子一樣的電線杆子也只隱隱約約立在平原上。這是通往亞諾夫希納、亞列西基、希沙基的路……
「那麼你呢?」
「告訴我,你為什麼把歌德寫的那段話念給我聽?就是講他離開弗雷德里卡的那段,說他突然在幻覺中看見一個騎士策馬前行,穿著金邊灰坎肩。那段話是怎麼說的?」
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睛。
「你這是在哪兒曬得這麼黑呀?」吃午飯時哥哥問我。「你又上哪兒去啦?」
哥薩克一上路,
我們常在市公園裡聽音樂會,消磨傍晚的時光。昏暗中,飯館的涼檯燈火通明,遠遠望過去跟劇院的舞台一樣特別醒目。哥哥徑直到飯館里去,我們有時到花園那邊去,那裡是懸崖的盡頭。夜是那麼濃,那麼黑,那麼溫馨。懸崖下面一片漆黑,有幾點燈光閃閃爍爍,一陣陣歌聲時起時伏,象讚美詩一樣和諧。這是城郊小夥子們在歌唱。歌聲同黑暗和寂靜融合在一起。列車象一條發亮的鏈子,隆隆駛過,這時,特別令人感覺到這山谷的幽深和黑暗;隆隆聲逐漸減弱、消逝,列車彷彿走到地底下去了。於是又聽到了歌聲,山谷那邊的整個地平線似乎隨著蛤蟆無休止的顫音而抖動;這寂靜和黑暗也似乎被蛤蚊的顫音所記現永遠處於麻痹的狀態之中。
「他只疼愛你。」
為啥捨棄老婆,
「喏,你看,是你親口說的吧,想同她一起住帳篷。」
我們時常回憶我們在奧勒爾度過的冬天,回憶我們在那裡怎樣分手,我又怎樣動身去維切布斯克的情景。我說:
①塔拉斯?格里戈利耶維奇?謝甫琴科(1814一1861),烏克蘭的偉大人民詩人。
①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克里米亞省的城市,刻赤海峽的港口。
「我想望什麼?我想當個古代克里米亞的可汗,同你一起住在巴赫契薩拉伊宮裡……整個巴赫契薩拉伊宮殿坐落在峽谷中,山石峨嵯,氣候炎熱,不過宮殿里總是陰涼,有噴泉,窗外有桑樹……」
「這些修士你有什麼好看的?」
「你變多了,」她說。「你變得更堅毅,更善良,更可愛了。你成了樂天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