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重身份
第一節
「蘇雨,蘇雨,你終於醒了!」女子驚喜的叫聲刺|激了蘇雨的神經,他終於睜大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接下來的兩天,蘇雨似乎都在默默地忙碌著,有時一連幾個小時待在屋裡,或者急促地敲擊電腦鍵盤,或者望著窗外的大海發獃。有時他又會出去大半天,直到夜色深沉才帶著疲憊而興奮的神情回到月影別墅。
這個聲音是那麼熟悉,那麼哀婉,像一隻溫柔的小手,一點點地把蘇雨遊離的魂魄拉回他的身體。他拼儘力氣睜開了眼睛,一片蒙蒙的白霧裡,隱隱出現了一張含淚女子的臉。
巨大的玻璃窗外,夜色深沉,遠處海面上無數高樓,燈火如夢境般絢麗縹緲——這裏曾被很多人譽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夜景」!
蘇雨觸到謝西風熱切的目光,雖然一絲猶豫的影子淡淡地掠過心頭,但他還是很確定地答道:「伯父,你放心,我會照顧婉儀的。」
「怎麼,你不信?人家起來都忙了好長時間了,你還笑我?」謝婉儀鼓起腮幫子,小嘴撅了起來。
蘇雨輕輕點了點頭,有些疲倦地微微閉上眼。剛剛蘇醒的腦細胞又開始被一些難解的問題糾纏著。
「蘇雨,你坐下。」一直靜靜凝視著他的謝西風輕輕示意,「謝謝你,蘇雨,自從婉儀以前的男朋友雲峰出事以後,三年了,她從來沒有很開心地笑過。遇到你,她才算打開了這個心結。你能不能答應我,別離開她,一直陪在她身邊?」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欞,白色的床單,一片白色的背景里有一個短髮女孩淚光盈盈的眸子。
謝婉儀俯下身,手輕輕撫過蘇雨有些憔悴的臉龐,深情地說:「睡吧,蘇雨,你太累了!」
「蘇雨,今天氣色很好啊,看看我給你做的早餐。」謝婉儀笑盈盈地端著盤子從樓梯上走了上來。
謝西風不由慈愛地一笑:「你這個傻孩子,蘇雨又不是外人。」
「爹地,你怎麼上來了?」謝婉儀略略驚詫地叫了一聲,撒嬌般地迎了上去。
謝婉儀的秀眉輕輕一皺:「富甲一方?爹地,羅永俊雖然是個資深的藝人,但是並沒有做過什麼成功的投資,去年香港房地產不景氣,他還虧了不少,八卦雜誌上預測他的遺產不超過兩千萬。」
「我知道她是羅子欣,我在上海為了調查案子見過她兩次,可是,這照片上透露出很多不尋常的信息。」蘇雨略一思索,指著照片九九藏書中的一處緩緩說。
「爹地,」謝婉儀的臉有些微微的紅暈,「我幫您去拿早餐,本來準備一會兒送去您的書房,我做了你最愛喝的奶片粥。」
「當時拍出的價格是125萬!我正好陪著媽媽一起在拍賣會現場。」蘇雨接過話頭說。
蘇雨忙跟著起身也緩步走了過去。一位兩鬢斑白,身穿絳紫色唐裝,眼光銳利,身材健碩的老人正端坐在輪椅上微笑著凝視著他們。
「爹地,你別老在別人面前出我的丑嘛。」謝婉儀半撒嬌似的撅起嘴,一邊把一份港報放在餐桌上。
蘇雨笑而不答,只是拿起盤子里的三明治美美地咬了一口,搖頭晃腦地說:「好吃!和君記老號的一個味。」
「這枚戒指我見她戴過,只是……」蘇雨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了兩個字,「指甲!」
蘇雨暗暗吃了一驚,關於謝婉儀的父親謝西風,他聞名已久,但沒想到他竟是一位只能依靠輪椅行動的老人了。「謝西風」這個名字在三十年前的香港警隊里是無人不知的,他曾經是最有前途的年輕幹探,因為接連偵破「雨夜殺人狂魔案」和「連環姦殺少女案」而名聲大噪,受到過當時港督的親自接見,被授予「女王勳章」。因為他的膚色較黑,很多崇拜他的市民們就稱他為「神探小包公」。然而,三十年後,一些報刊仍然會時不時地把他的婚戀故事作為傳奇津津樂道。
據說,謝西風在偵探事業如日中天之時,在一次查案途中邂逅了一位海外富豪的獨生女兒,兩人一見鍾情,互生愛慕,很快就談婚論嫁。謝西風為了愛妻甚至不惜放棄警探職業,進入妻子家族的公司工作,他的辭職就連當時的總督察都唏噓不已。可是,似乎老天嫉妒他的完美人生,在謝婉儀來到人世后不久,婉儀的母親就因病去世,美滿的婚姻生活僅僅持續了不到兩年。謝西風繼承了龐大家業,而且不過三十多歲,富有多金,卻在此後的近三十年裡,為了懷念亡妻一直保持著嚴謹低調的獨身生活。他悉心栽培女兒,直到她也長大成人,進入警隊。
「怎麼會?可是,爹地,我不願意聽你這麼說,我要你一直陪著我,你要活到一百歲,你答應過的,不許反悔。」
謝婉儀微微垂著頭聽著,一邊默默地想,自己幾乎沒有印象的母親是不是就這樣俘獲了父親年輕驕傲的心,以至九九藏書於她逝世多年父親仍然孑然一身。
嘩嘩的流水聲、颯颯的風聲都清晰地飄過他的耳朵。突然間,有一個聲音,遠遠地鑽進他的耳膜,輕輕地、焦急地、一遍遍地呼喚著:「蘇雨,蘇雨,你醒醒,求求你醒醒!別離開我!」
謝婉儀臉色黯然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邱隊他們順著湍急的水流被衝出了岩洞,差點就從大瀑布那兒掉了下去,幸虧你事先布置了武警在那兒蹲守,及時把他們救了上來。武警衝進去的時候,沒有見到蜂鳥的影子,只看見暈倒在水裡的你。可是那裡是完全封閉的岩洞,大家都想不通,蜂鳥她究竟是如何逃走的?」
謝婉儀起身走到窗邊刷地一下拉開白色的繡花窗帘,回頭沖蘇雨嫣然一笑:「你自己看,那邊就是維多利亞灣。」
「這麼昂貴的書羅永俊居然也會拍下?」謝婉儀一邊說著一邊坐下,神情間多了幾分迷惑。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謝婉儀一手拿著報紙,一手端著雕花餐盤輕盈地走上露台,含笑問:「爹地,蘇雨,你們倆聊什麼呢?」
這些都是蘇雨從別人嘴裏或者報刊上斷斷續續得到的一些信息,至於謝婉儀本人,倒是從沒跟他過多地談論過自己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父親。
謝婉儀瞥了一眼,遞過來一杯倒好的橙汁。
蘇雨一扭頭,兩人的目光碰個正著,謝婉儀不禁羞澀地微微低下了頭,快步走到桌邊,把幾個精美的餐盤輕輕放下。
謝西風沉聲說:「不管這位已故明星的財產是怎麼來的。據說他留下了遺囑,要把絕大部分的財產都用作慈善事業,現在他女兒也表明了同樣的態度。這種善舉實在值得我們港人來學習。我百年以後也要效仿他,婉儀,你不會反對爹地的決定吧?」
第三天早晨,蘇雨主動打開了這個悶葫蘆。謝婉儀剛剛起床,還在卧室里對鏡做面部保養,突然門被輕輕敲了幾下,蘇雨推門而入,朗聲說:「婉儀,快,還有一個小時,我們要趕去會展中心。」
「沒什麼,伯父說了些你小時候的趣事。」
謝婉儀輕輕抿住嘴唇,低垂下眼帘,假裝沒聽清父親的話而只是專心往桌上的兩個玻璃杯里倒果汁。
「你不認識她?這個女人不就是羅永俊的女兒羅子欣嗎?聽說她打算用羅永俊生前留下的財產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就是這兩天,將要舉辦一場大型的慈善拍賣會,拍賣她父親九*九*藏*書生前穿過的衣服和用過的一些物品,所得善款專門用來資助非洲患艾滋病的小朋友。因為她的這項善舉,聽說這次香港十大傑出青年有可能會提名她參選呢。」
「會展中心?去幹什麼?」謝婉儀望著蘇雨堅毅沉著的臉龐,沒有再追問,而是迅速地套了件厚外套,兩個人一路小跑下了樓。她和女傭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匆匆地出門走下石階,登上了謝婉儀的紅色悍馬車。
謝婉儀凝視著他的側臉,眼光漸漸如海浪般溫柔。
聽完蘇雨的一番話,謝婉儀和謝西風都沉默了一會兒。
蘇雨的腦海中開始漸漸浮現出蜂鳥嫵媚而險惡的笑容、拋過來的白色抹胸、煙霧、火光和那雙怨毒的眼睛!
「手?怎麼了?她手上戴的這隻紫寶石戒指可真漂亮!」謝婉儀看了一會兒,低低地讚歎了一句。
「我知道她怎麼逃走的。我記得她扔出了白色抹胸後身上穿著的是黑色潛水衣。她用毒針刺傷我之後應該是跳入水中,從水底的一個秘密通道逃走了。我中的毒是怎麼解的?現在我是不是已經回到了上海。」
「這個女人……」突然,蘇雨從桌上的報紙雜誌中撿起一份,凝神看著照片中一個戴著眼鏡正微笑著接受記者採訪的女子,微微蹙起眉頭。
「對了,蘇雨,你剛才說的指甲究竟是指什麼?」
「男人就是天上的鷹,要讓他自由翱翔,不要時時約束他,尤其是像蘇雨這樣才華出眾、個性強烈的男人,更是要多放手才能抓住他的心。」這番話是謝西風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的。
謝婉儀!
「指甲!指甲怎麼了?蘇雨,你快說啊!」謝婉儀不解地追問道。
謝婉儀輕輕走過來,幫他掖了掖被角,柔聲說:「你放心,伯母目前正在美國那邊開一個重要的會議,沒讓她知道,免得她擔心。你中的毒是從南美的一種劇毒蜥蜴身上提取出來的,大陸地區沒有對症的解藥,於是我讓我爸爸出面找了航空公司用專機把你從上海運到了香港,他的一位老朋友——藥物學博士華醫生幫你用了他自己配製的解藥,終於把你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了。你現在就在我家裡安心休養吧!」
他輕輕舒了口氣,努力微笑著安慰謝婉儀:「我是屬貓的,有九條命,沒那麼容易死的。對了,蜂鳥呢?她是不是已經逃走了?」
「蘇雨,蘇雨。」謝婉儀哽咽著撫摸他的頭髮,半晌才read.99csw.com輕輕說,「你在東星鎮的外景城裡和蜂鳥的那一場惡鬥,導致頭部受傷掉進了水裡。幸虧邱隊他們按照你事先的安排早就埋伏好了武警,大家及時衝進去才把你救了起來。你昏迷整整三天了,還好你終於醒了,你要是……要是有什麼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坐在白色休閑椅上的蘇雨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睜開眼,他很久沒有呼吸這樣新鮮的空氣了。有近一個月的時間都待在月影別墅某個固定的房間里休養,除了腦子裡的思維細胞,一切似乎都變慢了,連來去無蹤的風都開始失去了速度,慢條斯理地在海天之間飄蕩。
「塵世之鳥飛過羅生門,就會插上金色的羽翼!」一個女人的飄忽不定的聲音響在他耳畔。蜂鳥究竟去了哪兒?她和天堂之翼的人為什麼要殺死羅永俊?他們究竟還有怎樣的陰謀?
「兩千萬!肯定不止。」謝西風抬手一指雜誌上照片中書架上的一本古籍書。
「哇,魚片粥、三明治,好久沒吃這麼地道的港市早餐了。真是你這位大小姐做的?」蘇雨眼睛一亮,笑著說。
照片似乎是在一間書房裡拍攝的,光線明亮充足,羅子欣端坐在一張紫檀木靠椅上,神情溫婉,氣質高雅,背景是一排堆滿書籍的書架。旁邊的小字註解表明這是在已故著名藝人羅永俊在香港彌敦道的一處高檔公寓中。
謝西風凝視著女兒,眼光複雜傷感,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口,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沐浴在點點金光中的大海此時泛起微微的波瀾。
「這個,我還需要有進一步的依據才能正確地推理,以後再告訴你。婉儀,我吃飽了,謝謝你這麼用心的一頓早餐,你陪著伯父好好聊聊,我現在要去給邱隊長發封郵件,有件重要的事必須要他幫著確認。」蘇雨說著,起身向謝西風致了個歉,轉身踏著輕快的步子「噔噔噔」下了露台。
一直低頭看雜誌沒吱聲的謝西風對女兒擺擺手:「婉儀,你別這麼一連串地追問,打亂蘇雨的思路,一個偵探在尋找線索時腦子是需要高度集中的。你這個丫頭就是性子急。以我看,這位羅小姐可是繼承了相當驚人的一份遺產,她爸爸羅永俊生前應該是富甲一方啊!」
「我這個老伯,是不是打擾了你們倆的興緻啊?」謝西風滿含笑意地摸摸謝婉儀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蘇雨。
「蘇珊!」蘇雨九_九_藏_書的嘴裏含糊地叫了一個名字!
謝婉儀凝視著父親,眼睛里微微泛著光。
「香港?怎麼,我已經回到香港了?那我媽她們不是已經知道我中毒的事了?」蘇雨微微吃了一驚。
「遠遠不止,這書架旁邊的牆上掛著的這幅露出一半的畫,就是《春江花月夜》的真品,也是在去年的春季拍賣會上賣出的,拍價是200萬,和《花間詞人集》一起被一位沒有透露姓名的買家買走了,看來這個神秘的買家應該就是羅永俊,他的遺產應該遠遠超過當初律師估計的數額。」
蘇雨望了望這父女倆,微微一笑,柔聲說:「伯父,您一定會活到一百歲的,您還要幫著我和婉儀來殲滅那些深不可測的黑暗組織呢。」
謝婉儀轉身快步下了露台,蘇雨忙上前輕輕把輪椅推到白色餐桌前,又蹲下身拾起滑落的毛毯細心地幫謝西風蓋好。
「光是這一本絕版的《花間詞人集》,去年在本港春季拍賣會上的價格就超過100萬。」
淡淡的雲彩,漂浮在湛藍悠遠的海面上,晨光若隱若現,天空清新得像孩子的目光,看不見一絲陰霾。微微的海風,幽幽拂過寬大寧靜的露台,略帶海味的氣息輕輕鑽進了蘇雨的鼻子。
謝婉儀和謝西風都不禁湊上去細細看。
蘇雨的心微微一顫,不禁也抬起一隻手臂,輕輕地握住了那隻溫熱的手掌。謝婉儀的眸子頓時如春|水般漲滿了幸福和喜悅,微微泛起淚花。
「婉儀!怎麼是你,你怎麼來了?我這是在哪兒?」蘇雨低低地問。
「婉儀,愛上蘇雨,你究竟會不會得到幸福?」謝西風的手緊緊握住了輪椅把手。
「他就是這樣,一想起案子來就什麼也顧不上了,就和以前雲峰一個樣。」謝婉儀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黯淡下來。
「哪裡,你這位神探啊,我這耳朵里早就灌滿了『蘇雨』兩個字了。」謝西風說著,笑呵呵地望著謝婉儀。
但是,蘇雨所指的卻是羅子欣正優雅地擺在膝上的那隻白皙的右手。
二樓的另一間主卧室里,身穿睡衣,端坐在輪椅上的謝西風正透過半打開的玻璃窗,凝視著遠去的悍馬車。
「伯父,您好,能見到您本人我非常榮幸。」蘇雨竟有些微微的緊張。
謝婉儀幾次憋不住想問蘇雨到底在調查什麼,都被謝西風微笑著攔住了。
「婉儀!你做的愛心早點有沒有老爸的份啊?」一個男人蒼勁有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