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赫克洛夫特回答說:「大可不必。」他就走進了這個設備考究的隔間。
「他不論在過去或現在都是很受人尊敬的。」
「在三十年前,你生父海因列希·克羅森有過一項安排。他先前時常往來於柏林、蘇黎世和日內瓦之間;當然,那不是為了作公事視察。他曾和我們銀行簽訂了一個協定,而我們作為……」話說到這兒,曼弗拉第歇了歇,微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而我們作為並非毫無偏頗的中間人,對於他提出簽訂這麼一個協定是不可能持什麼異議的。附在這個協定里的是他在1945年4月寫的一封親筆信。這信是寫給他的兒子,也就是給你的。」銀行家伸手去拿桌上放著的一個厚厚的馬尼拉紙的信封。
曼弗拉第眼也不抬,仍然看著手中的證件,又問道:「從這十七萬總數中,扣除你公司辦事處房租、職員薪金、設備費以及其他開銷,剩下的就是筆不值一提的數字了吧?對嗎?」
諾勒很不痛快,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不算零頭,整數是十七萬三千美元。」
諾勒壓了壓自己的火,心想既然這個交道已經打到這個地步了,也就不能不回答這位銀行家的問話了。他回答說:「在墨西哥的波多瓦拉塔的北面,興建阿爾弗拉茲公司的聯號的旅館。」
曼弗拉第含笑招呼說:「請進吧,赫克洛夫特先生。」話音剛落,他的表情驀地就變了,微笑消失了。他又說:「請原諒。我應該用英語稱呼你。用德語叫你的名字也許犯你的忌。我向你道歉。」
197x年的1月。
「我的處境本來是可以好一些的。」
諾勒·赫克洛夫特進了車廂,沿著一扇扇關著的隔間過道口走過,當他走到第五個門時,就在門上敲了兩下。
這個瑞士人接著說:「是呵,我也這樣想。」說著,他把證件放回皮夾里,交還給諾勒。他向前欠欠身,衝著https://read•99csw.com諾勒問道:「你知道你過世的父親是誰嗎?」
「這又與你何干?」
諾勒勉強伸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裏面裝著他的護照、健康證明、國際通用汽車駕駛執照,還有兩封美國建築師學會開的證明信(該信件證明他是個建築師)。他把皮夾遞給曼弗拉第,說了聲:「全在這裏,請便吧。」
「這公司是我獨自一人開的,雇的職員也不多。我也沒有合夥的股東來分我的紅利,又沒有老婆,也沒什麼重債。要不然的話.我的處境比這還不如呢。」
8月的一個暖洋洋的下午,她給了丈夫一個最後通牒:要求他懸崖勒馬並調轉槍口去收拾這個瘋子和這幫自大狂者,以免將來噬臍莫及。這位納粹頭子滿不以為然地一面聽她們這番話,一面嬉笑著,把他老婆的哀得米敦書看作是一個剛當上母親的女人的胡鬧,而嗤之以鼻。愛新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十分孱弱而且名聲掃地的社會制度下長大的。不過,那個社會制度不久就會轉變成為一種新的社會秩序的。在他看來,愛新的這個最後通牒是意味著要他選擇:或則聽從她的這種乖戾的主意,或則給這種新秩序當個犧性品。
這位美國人也在趕路,因為他也有件事要辦,有個約會要赴。早在車站廣播之前他就聽說了,開往蘇黎世的火車要從十二號站台發車。按照事先的計劃,他應該從斜坡道走下去,進入月台;從尾車開始,往前數到第七節車廂。然後從該車廂的第一個門上車。上車后,再數到車廂里第五個隔間的門,在門上敲兩下。如果事情不出蹊蹺的話,這時就會有一位日內瓦大銀行的董事來開門,請他進去;果若如此,那就意味著近十二周來的一切準備工作是贏得結果了。所謂準備工作,包括:幾封故意措詞含混的海底電https://read.99csw.com報、雙方隔著大西洋通的電話以及彼此保證絕對信守的秘密,等等。這位瑞士銀行家曾一度以為所有這些準備工作那是白費了的。
「你對他倒是滿忠誠的,我欽佩你這種品格。你現在的爸爸是在你媽簡直走投無路的時候娶了她。我順便說一句,你媽的為人實在不可思議。咱倆看法不一致,就各自保留吧。赫克洛夫特先生比起來就和你疏一層。我這是拿他和你生身父親來比。」
「倒也是。」
諾勒回問了一句:「是曼弗拉第先生嗎?」
諾勒插話說:「且慢。我生父的這樁安排是不是和錢財有關?」
這位銀行家抬頭瞧著赫克洛夫特說:「你的處境本可以比這好,特別是象你這樣有才幹的人。」
「七億八千萬美元。」
「我還從沒機會到過蘇黎世哩。」
「我知道我在世的父親是誰。從法律上說,他是我母親的丈夫。他還健在,是紐約人,姓赫克洛夫特。」
他突然發覺,門扇的中央有個很小的窺望孔。一隻眼晴正通過這孔朝他看。這使他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可他又覺得這有點好玩,因此並不覺得不自在。他不由得微笑了,心想,這位曼弗拉第先生的樣子會不會象三十年代英國電影里的一個叫康納德·維特的凶相畢露的角色呢?
「我對錢財不感興趣。拿這筆錢財去辦慈善事業吧。他在這方面是欠了債的。」
這個美國人並不知道日內瓦大銀行的這位董事為什麼要約他會面;不過他覺得對方採取這些防範措施是可以理解的。這位美國人的名字叫諾勒·赫克洛夫特。其實他自小並不姓赫克洛夫特,他是1939年夏生於柏林的。他出生的醫院登記的他的姓氏是「克羅森」。
銀行家一面示意赫克洛夫特在他對面坐下,一面故作神秘地說:「我想你今後就不至於沒有機會了吧。」
「如果不算幾次調價的數字,九九藏書你的紐約建築公司去年的總進項是多少?」
「我要是把這筆錢財的數目告訴了你,你就會有另一種想法了。」
當晚她就打點了她自己和新生嬰兒的行裝,隨著最後一批從柏林去倫敦的飛機飛走了。她要先在倫敦落腳,然後再回紐約。她走了一周之後,希特勒就向波蘭發動了閃電戰。他的那個想綿延萬代的帝國,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歷程;而這個歷程,從帝國發出第一聲侵略炮響那天算起,前後也只不過持續了約一千五百天。
海因列希贏得了一個德國,但卻失去了一個妻子。他的妻子叫愛新,是美國人。說得更確切點,她是個剛愎自用的美國女人。她有一套自己的道德倫理觀念。她看透了這幫國社黨人,認為他們是既不講道德,也不講倫理;他們是一夥由一個瘋子統率的自大狂者,受著一幫銅臭薰心的金融家的豢養。
「它的數目是多少?」
「那我不妨對你說,這我們知道。」
曼弗拉第替他補充說:「他已經退休了。跟我一樣是個銀行家,對嗎?不過大概不是具有瑞士人傳統的那種銀行家。」
火車站上,擴音器在廣播:「旅客們請注意,七點鐘開往蘇黎世的火車就要從十二號站台發車了。」
銀行家聳聳肩膀,裝出一副賴相說:「你就讓我倚老賣老一次吧。以後你會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的。」這老頭是在使出渾身的解數呢。
銀行家又說:「現在離開車大約還有二十五分鐘。時間滿夠。而且開車前會有人來關照我們的,你不用惦著時間。你不下車,火車不會開走;它不會把你帶到蘇黎世去的。」
門上的鎖鏈響了兩聲,接著是拉門閂的聲音。門往裡開了,但出現的不是康納德·維特的形象。恩斯特·曼弗拉第約莫六十七、八歲,矮而圓胖,頭全禿了。臉倒挺和氣、討人喜歡。藍色的眼睛大得超出了他的金屬鑲邊眼鏡的鏡片。這雙眼九九藏書睛非常淺,也非常冷峻。
門裡邊響起了一個平靜沉著的話音:「是赫克洛夫特先生吧?」
銀行家裝出一副比諾勒還要勉強的樣子,伸手拿過皮夾,一面打開它,一面說,「我這簡直是在窺探別人的隱私了,不過嘛,我覺得……」
「我想這兩方面的原因都有。我本人是敬愛他的;閣下著不以為然,咱們話就到此為止。」
赫克浴夫特坐下說道:「那也未必。」他只解開風雨衣的組扣而沒有脫掉它。
他的生父叫海因列希·克羅森,是第三帝國的首席戰略家,又是傑出的理財專家。是他把當初德國的各派經濟勢力擰到了一塊,從而保證希特勒取得了優勢地位。
這是句問話,可語調中卻沒有詰問的味道,而象是在說一件事。
「第二次工程呢?」
赫克洛夫特不禁心頭起火。且不說對方這種要求是給他找麻煩,單是曼弗拉第那副大模大樣的派頭他就很反感。他說:「憑什麼要看我的證件?你知道我是誰,你要是不知道,你就不會給我開門。你手頭掌握的關於我的情況、照片,恐怕比美國國務院掌握得還多呢。」
諾勒打斷他的話說道:「可不是嗎?我本人並沒要求和你會面。坦白地說,這次會面的時間訂得太不合適了。我本來是想儘早趕回紐約去的。」
赫克洛夫特穿過車站入口處,沿著斜坡道走下去,上了長長的水泥構築的月台。他沿著列車數:四、五、六、七;在第七節車廂敞開的車門左手的車窗下,有一個用鏤孔模板印出的藍色小圓圈。這是個標誌,表明該車廂內的設備比頭等車廂還講究——各個隔間的面積加大,而且裏面的設備既可充舉行某種旅途會議之用,還可充作更帶有非公務性質的秘密接頭場所,保證不受到任何外人的刺探。火車遠行的時候,該車廂兩頭的小門就由攜帶武器的鐵路保鏢監視起來。
曼弗拉第自己也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九*九*藏*書說,「剛才我很唐突,實在抱歉,我只能再次向你致以歉意。我冒昧地想看一看你的身分證明,讓我看一看你的護照可以嗎?還有你的國際通用汽車駕駛執照。如果你還有別的什麼隨身攜帶的證件,凡是上面注有你身體上的特別記認,牛痘疤以及諸如此類的記認的,都可以拿出來給我看看。」
一個身穿暗藍色風雨衣、身材高大的美國人,舉目掃視著日內瓦火車站深邃的圓屋頂,想找出廣播的擴音器究竟安在哪兒。他那尖削而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副疑惑的神態。車站上的廣播是用法語說的。他不大會說法語,更聽不懂。不過好歹他聽清了「蘇黎世」這個地名,而他也正是在等著廣播這個地名。他掠了掠蓬鬆伏在前額上的淺褐色頭髮,向火車站的北頭走去。
裏面有一張桌子、兩把荷子,卻沒有床鋪。隔間與隔間是用鑲板壁隔開的。窗戶上足黑紅兩層的天鵝絨掛帘,它減弱了車外過路人的嗜雜聲。桌上有一盞帶流蘇罩的檯燈。
「1973年在哥斯大黎加。為他們的政府興建郵政聯合企業的工程。」
這位瑞士銀行家一面看著證件,一面平靜地回苔說:「是阿,這我理解。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第一次在國外承包的是個什麼樣的工程?」
人很擠,四面八方來的人流從他身邊擦過,往車站的各個出口擁去,各奔前程。車站建築的高層廳室里,回蕩著擴音器里傳出的單調而刺耳的聲音。不過,看來對這種尖嘯的廣播聲誰也不介意。身著日內瓦式火車旅行裝的旅客們,心裏都有自己的打算。今天正趕上周末,山裡剛下了一場雪,市外的空氣既清新又寒冷。有那麼多遊玩的地方,那麼多該辦的事情,那麼多該赴的約會。不抓緊自己的時間不啻于讓別人來偷走自己的生命。所以,人人都在匆忙趕路。
「他究竟是由於有家當,還是由於有理財才幹,才受人尊敬呢?」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