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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亞之怒

第一章 洛亞之怒

首先發難的是碰碰車。它們撞開場地四周的強化圍牆,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往我們直奔而來。它們在陰影間穿梭,木製外殼因為難以承受控制它們的強大能量而出現裂縫。蘇西站在原地,直到碰碰車衝到面前才開槍擊爛第一輛車。第一輛碰碰車炸成一堆木頭碎片,其中有幾片濺在蘇西的機車夾克上。其他的碰碰車這時已經衝到我們身邊,於是蘇西和我朝向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出。碰碰車急忙轉彎,彼此錯身而過,對著我們直追而來,車頭上的彩繪大臉露出跟之前遭受附身的賞金獵人臉上一模一樣的笑容。眾洛亞十分享受這一切,祂們在玩弄我們。
所有遊樂設施與機器通通開始恢復生機,輪子轉動,機械運作,旋轉木馬緩緩轉頭看向我們。洛亞已經找到全新的宿主。一股緩慢而又恐怖的生氣襲卷歡樂樂園,在冰冷的金屬與上漆的木材中猛烈燃燒,隨即又自巨大的小丑以及愛之通道跟恐懼通道的口中傳出洛亞的怒吼。
「我在工作。」她以一貫的冰冷語氣說道。「獵殺一筆賞金。」
蘇西和我在樂園入口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裏面。麥克斯的過去影像一進入大門立刻消失。我關閉天賦。色彩鮮艷的巨大拱門聳立在我們頭頂,油漆斑剝,腐銹滿布。曾經在人們眼前綻放耀眼光芒的歡樂樂園霓虹招牌如今積塵黯淡,了無生氣。有人在招牌上塗鴉,寫著「進入者請先放棄一切希望」。這是墳場幽默,不過我不得不佩服塗鴉者的膽量。拱門后一片漆黑,充滿深邃無比的陰影,雲霄飛車的軌道在夜空下投射出冰冷的輪廓。整座歡樂樂園完全沒有任何光線,只有藍白色的滿月月光詭異地照亮遊樂設施之間的走道,形成一座綻放銀光的迷宮,而其中的怪物已經不再受困於迷宮中央。一陣清風自拱門中吹來,拂上我的臉,冷得像墳墓。
「我會為此要你付出性命,泰勒。我要先把你打趴在地上;然後再把她打趴。我要讓你親眼看著我侵犯你的女人,一干再干,干到她血流如注、喉嚨破裂為止。我會把她撕成碎片,身心無存。我會把她送入地獄……然後再來料理你。」
黑胡椒灑入麥克斯的雙眼跟鼻孔,他立刻後退,猛打噴嚏,全身不住顫抖,雙眼緊閉,眼淚直流。他根本拿不穩寶瓶宮之鑰,更別提要使用它了。金屬盒掉落地面,我彎下腰去撿了起來。蘇西佩服地對我點頭。
「這才是最重要的。這樣就夠了。」
「隨時都需要錢。」蘇西道。「這跟原則無關,跟錢有關。沒有人可以搶走我的賞金。」
「像我這樣的傢伙?」我問。
「如何?我贏了什麼獎品嗎?」
非常強大的防禦系統。
我們跟著麥克斯·麥斯威爾在夜城中穿梭。我必須花費極大的心力去維持他過去的影像。當心眼完全開啟之時,我就可以看見夜城中所有的景象,而其中有很多景象都不是人類心靈所能承受的。無盡的滿月高高掛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上,比正常世界的月亮足足大上二十倍。某種長有巨大翅膀的東西飛越月亮表面,幾乎將之完全遮蔽。附近的建築物綻放出防禦魔法的光芒,詛咒有如翻飛的塗鴉一般浮現在店面前。數以千計的鬼魂在我身邊踱步,無聲地發出憤怒的吼叫。它們像琥珀中的昆蟲,是受困於時間迴路中的記憶。
於是,我徜徉在眾人的微笑之中,荷包塞得滿滿(我不收支票或信用卡,也不讓人賒賬,膽敢賴賬的人眉心先吃我一拐子再說),總而言之是心情大好……直到我走出圖書館,發現渥克跟蘇西·休特站在台階底下等我為止。這兩個傢伙大概算是全夜城最危險的兩個人物。
麥克斯帶著我們穿越夜城中心,然後繼續朝向另一頭前進,我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幾乎可以猜到他的目的地。儘管夜城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但是其中還是有幾個特別糟糕的地方,糟糕到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想去。其中一個叫作歡樂樂園,這地方本來是夜城裡第一座專為成人設計的遊樂園,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的點子。總之這裏從來沒有紅過。會來夜城的人絕對不是為了追求人工刺|激而來;這裏每一處街角都有太多實實在在的刺|激可供探索。歡樂樂園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關閉,至於它為什麼至今依然沒被拆掉,唯一的理由就是諸多債主還在爭辯什麼東西是屬於誰的。如今,它只剩下一大堆生鏽的遊樂設施,在毫不在乎的寒冷夜晚中獨自腐爛。
儘管一腳殘廢,麥克斯·麥斯威爾還是站起身來,一拐一拐地隨著渥克離開歡樂樂園。賞金獵人跟隨他們一起離去,所有人都一頭霧水。最後只剩下我和蘇西留在原地,她以那慣有的酷酷神情看著我。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摸我的臉。我站在原地,任由她摸。我可以感受出這一切對她有多困難。她將指尖移動到我的嘴唇上——這就是我們最接近接吻的舉動了。蘇西·休特,霰彈蘇西,一個不會向我、向諸神,或是向夜城中任何人低頭的人,在面對自己的心魔時也是絕望無助。
她突然轉身,槍口瞄準一道陰影。「出來。走入月光之下,讓我看清楚你的身影。」
我將注意力轉回歡樂樂園上,只見樂園有如一頭自沉睡中緩緩蘇醒的巨獸。四面八方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在黑暗中增添藍色、綠色,以及粉紅色的色彩。巨大的設施吱吱作響,鏽蝕的金屬重新運轉。蘇西走到我身旁,來回移動她的槍口,迫切地尋找射擊目標。
「不是我的錯。」蘇西立刻說道。「我已經找過所有線人,但是沒有人可以提供任何線索,不管我用賄賂還是暴力的方式都沒有用。那人憑空消失了,跳進一個深洞里,並且將自己活埋。我甚至不能肯定他還在不在夜城。」
我真想出手殺了她哥哥,只可惜早在幾年之前她就已經親自取走了他的性命。
麥克斯蹲在地上,神色慌忙地單手操作寶瓶宮之鑰,試圖開啟一道逃生門。蘇西舉起槍托擊中他的腦側,但是他根本沒有感覺。她再度攻擊,趁他分心時,我一步上前搶走他的鑰匙。麥克斯瞪著我,灰色的嘴唇揚起,露出灰色的牙齒。
「除非真相比謊言更加傷人。」
接待廳殘破不堪,到處都是屍體,而且死狀全都難看至極。鮮血滲入地毯、濺灑四壁,就連天花板上也都血跡斑斑。其中一個角落堆滿了斷掌,所有的頭顱都已經失去臉皮。蘇西和我小心翼翼地跨越屍堆,但是沒有發現任何動靜。所有傢具看起來都像是被炸爛的。
麥克斯之所以選擇歡樂樂園作為藏身處就是因為這裏曾經發生過太多慘劇的緣故。太多痛苦以及死亡,太多歡愉的屠殺以及煉獄般的怨念,將歡樂樂園轉化成一座大型通靈禁地。由於這裏的靈氣過於混濁,充滿鮮血與恐懼,導致沒人有能力看穿此地,這也讓這個地方變成藏身的絕佳場所,只要你承受得起就行。
我在兩旁所有攤販亭不停搖擺的道路上狂奔,碰碰車尾隨而來,發出恐怖的叫罵聲。我聽見蘇西奔跑的聲音,就在離我不遠處,於是我高聲叫她在下一個十字路口跟我會合。我們同時抵達下個十字路口,接著我抓起蘇西的手掌,拉著她一同趴在地上。追逐我們的碰碰車來不及煞車,當場飛過我們的頭頂,對撞個正著。一陣爆炸聲響傳來,外帶一陣奇異的能量衝擊,當我和蘇西爬起身時,四周已經不見碰碰車,只剩下一堆五顏六色的殘骸。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等著看他垮台。
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禮地對我點頭九*九*藏*書,但是我很有原則地忽略他的存在,將注意力放在蘇西身上。
「我猜他大概沒想那麼多。」我承認道。
「這件事情怎麼會緊急到需要找我的地步?」我問。「蘇西遲早都會把他找出來的。」
「就是他。」渥克道。「此人勢力龐大,人脈廣闊,曾經兩度試圖暗殺我,不過我不是個喜歡懷恨在心的人。總而言之,麥克斯似乎弄到了一件非常特殊的物品,一件他應該十分清楚不能染指的東西。講具體一點,寶瓶宮之鑰。」
「為什麼……要叫寶瓶宮?」我問。
「約翰,出了什麼事?」
當權者封鎖了歡樂樂園,不讓其中任何東西離開,沒過多久,整座樂園就陷入一片黑暗與死寂。沒有人自願進入搜救倖存者,或是帶回死者的屍體。夜城不是一個以助人為樂的地方。
「不幸的是,沒錯。」渥克道。「巫毒是一種十分獨特的宗教。巫毒信徒信仰許多萬神殿的神祇,或稱洛亞:雷格巴、山姆帝爵士、爾茲莉,以及丹巴拉。這些神靈可以經由召喚或是邀請等方式進入我們的世界,附身在自願被祂們附身的信徒身上。麥克斯之所以變成巫毒叛徒,就是因為他不管祂們的意願,利用寶瓶宮之鑰的力量將洛亞強行扯入我們的世界,然後再把祂們塞入他手下的體內。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控制祂們去做任何事。祂們具有非人的力量,幾乎沒有辦法殺死,成為一群令人聞風色變的突擊隊員。」
剛開始一切都很好,歡樂樂園確實憑藉非比尋常的極端冒險與刺|激吸引了不少遊客。或許是喚醒了夜城居民早已疲憊的口味;也可能是因為即使像我們這種人也需要短暫地重溫童年的舊夢。於是,這裡有極速高達兩馬赫的末日碰碰車,並且配備重型機槍。斜輪飛機上的飛機通通配備熱導飛彈以及彈跳逃生椅。幽靈列車乃是由貨真價實的幽靈駕駛,愛之通道則是由女惡魔所負責主持。雲霄飛車保證帶你穿梭五個不同的空間,不然退錢。棉花糖中摻雜了一百零一種不同的精神麻藥。
他沉默地瞪著我,不過還是伸出手來接過寶瓶宮之鑰。我扶著他坐起,然後將金屬盒子交給他。蘇西立刻湊上前來,將槍管頂在他的後腦勺上。儘管疼痛無比、鮮血直流,他還是必須用到血肉模糊的那隻手,不過最後終於達成目的,在一陣恐怖的吼叫聲中將所有洛亞逐出歡樂樂園。我立刻取回寶瓶宮之鑰。
我看向蘇西。「膝蓋。」
他在辦公室中無聲踱步,彷彿在找尋某樣物品。他看起來並不害怕,甚至沒有任何擔憂的神色,他只是非常憤怒。他打開一個上鎖的抽屜,拿出一樣外面包著一層血紅布巾的東西。他比了一連串的手勢,然後攤開紅布,露出一個又大又方的新奇機器,其上有著許多散發黯淡金屬光澤的零件,以一種讓我一看就眼睛發疼的方式組裝在一起。這多半就是寶瓶宮之鑰了。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原型設計,一個還沒有除錯完成的半成品。
我向前一步,大剌剌地站在洛亞跟祂們的獵物之間,祂們立刻將閃閃發光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愛你,蘇西。」我道。「就算你什麼都不肯相信,也請相信我愛你。」
這表示得要靠我來想辦法了。我開啟天賦,找出最早用來操作歡樂樂園的那道魔法,當它還是一座單純的遊樂園那時候。古老純真的魔法依然殘留一點魔力,沒有被所有禱告和驅魔儀式、邪惡與恐懼所污染。我找出這點魔力,將它放回所有木馬體內。
於是我們回頭,再度面對洛亞。有時候我懷疑我們兩個到底誰比較瘋狂——是會提議干這些事情的蘇西,還是會贊同她的想法的我。
他曾經是當權者的代表,一群隱身幕後遙控夜城中的一切並且從中獲利的幕後推手。渥克以他們之名行事,擁有他們所賜予的「聲音」,一種任何人都無法違逆的力量,而且他還有權力在必要的時候徵召軍隊和教會的兵力前來支援。但是由於所有當權者都在莉莉絲大戰中死亡並且慘遭吞噬,所以很多人都在懷疑如今渥克的權力究竟從何而來。他依然保有「聲音」以及支援他的軍事力量,所以大家也就任由他繼續當家主事。
「啊,媽的,」麥克斯·麥斯威爾道。「正當我以為事情不可能變得更糟的時候……」
「這次不行。」渥克道。「這裡是夜城,我們不會讓外人處理我們的問題。回家吧。」
她一槍擊碎他的左腿膝蓋。他的小腿爆裂,鮮血狂噴,整個人癱倒在地,抱著小腿發出痛苦的尖叫。我低頭看他。
「你們到底在說誰?」我問。
「麥克斯依然持有寶瓶宮之鑰,所以你要我幫你取回。」
「惹他,」蘇西冷冷說道。「就等於是惹我。」
一陣巨響突如其來,在歡樂樂園的死寂中不斷回蕩,好似一陣出於憤怒的吼叫。一道強烈的光芒自半空中的縫隙內穿透出來,刺眼到我必須偏過頭去,寶瓶宮之鑰的法術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遭人破解。
「跟我走。」
她一發又一發地開槍,槍聲震耳欲聾,但是儘管槍槍命中,在木馬身上擊落無數碎片,卻始終無法阻止對方前進。蘇西在一分鐘內|射光槍中的彈藥,低聲咒罵幾句,自胸口的彈帶上取下子彈重新裝填。這時木馬已經近在眼前,但是她依然不願退卻。第一顆木馬頭撲了上來,鏽蝕的牙齒狠狠地咬在她的皮衣衣袖上。
「一點也沒錯。」
我是個傳統的私家偵探,身穿傳統的白色風衣,相貌普通英俊,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花費許多心思維護的神秘氣息。永遠都要讓別人猜不透。一個極好的——或者更正確地說,極差的——名聲能夠提供比連身防彈衣還要強大的保護。我擅長詭異而又神秘的案件,即使以夜城的標準來看這些罪惡與麻煩都太過黑暗可怕。我不辦離婚案,也不攜帶槍械。我從來沒有帶槍的需求。
「沒人能夠偷襲我。」蘇西道,手中的霰彈槍穩穩地對準他的胸口。他乳白色的西裝在月光之下顯得有點變色,看起來好像餿掉的牛奶。
他運起他的「聲音」。無法違逆、無法反抗的聲音。他的話衝擊著四周的空氣,力道猛烈到連我都不禁皺眉。但是洛亞完全不加理會,直到我也抬高音量。
「麥克斯·麥斯威爾。」渥克道。「啊,從你的表情來看,你一定聽說過他。」
蘇西口齒不清地咒罵一聲。當她找到麥克斯·麥斯威爾的時候,我絕對不想和他易地而處,任何獵物只要想企圖躲過她的追捕,都被她視為對她個人的侮辱。
九九藏書「你救了我的命,約翰。又一次。」
洛亞已經找到我們了。
「洛亞附身在整座樂園上。」我道。「一定是那些驅魔儀式沒有收尾乾淨……」
我啟動天賦,周遭的世界當即轉變。我沒有辦法利用天賦找出麥克斯當前的位置,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問題才能問出具體的答案。但是要找出一個不想被找到的人可不是只有一種辦法。我開啟心眼,我的第三隻眼,看穿世界的本質。世界上存在著許多大部分的人根本無法察覺的事物,而或許這樣比較好,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是在跟誰或是什麼東西分享這個世界,可能會有很多人當場扭斷自己的腦袋。
「我聽說過這個東西。」我說著皺起眉頭。「來自六○年代的法器,是不是?那個年代所有強者都必須持有一樣強力法器才能讓人認真看待。我從來都不信任這種東西,因為你永遠無法知道宇宙電池什麼時候會耗盡,到時候你就會變成一個手持愚蠢裝飾品的傻瓜。」
她隨意聳肩,身後的霰彈槍柄微微上揚。「他的錢跟其他人的錢一樣好用。而且你也知道我閑不下來。我只有在屬於死亡或榮耀的時刻里才能感受活力。你案子解決了?」
我轉頭看向蘇西。這時她已經裝完彈藥,一腳踏在麥克斯的背上,確保他不會亂跑。我對她點頭,她隨即將腳移開。我蹲在麥克斯的身旁,幫助他翻身平躺。他呼吸凝重,臉上滿是斗大的汗滴,但是依然神色堅定地凝視著我。我將寶瓶宮之鑰拿到他眼前。
蘇西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然後加快裝填彈藥的速度。一群旋轉木馬此刻已經跳下底座,朝向我們奔來。它們體型巨大、相貌兇狠,腐敗的木頭上還沒掉漆的部位顯露出鮮艷的色彩。它們露齒而笑、滿嘴爛牙,活動的下巴不停饑渴地咬合。它們的眼中綻放金光,就和賞金獵人一樣,而且每踏出一步都深深陷入地面中。儘管所有關節的絞鏈都已腐銹不堪,然而在洛亞之怒的驅使下,它們的四肢依然和活生生的馬兒一樣靈動自如。
「承受壓力?」我若有所思地問道,他將目光轉回到我身上。我朝向他冷靜沉著的面孔微笑。「來自誰的壓力?當權者已經死光,你到底在幫誰做事?」
我看向蘇西。「想要散散步嗎?欣賞一下樂園裡的遊樂設施?」
我看向蘇西。「我們真的那麼需要這筆錢嗎?」
「誰沒聽過?」我道。「麥克斯·麥斯威爾,偉大到名字需要念兩次的地步。夜店老闆、黑道老大、專門買賣贓物以及操縱賭局。他有個綽號叫作巫毒叛徒,不過我不清楚由來。」
「差得遠了。」我冷冷說道。「你大概連我的體重也猜不出來。」
麥克斯突然狂笑,笑聲裡帶有濃厚的喘息聲。「如果你們還想領取賞金的話,保護我,蘇西、泰勒。」
我嚴肅地打量著他。「你的『聲音』就像往常一樣強大;但是我老是會想到聲音是當權者賜給你的禮物,而當權者全都已經死了,現在到底是誰在加持你的聲音?」
「當然。」蘇西道。
「洛亞已經進入夜城。」渥克道。「而祂們顯然心情欠佳。祂們附身在一群頂尖的賞金獵人身上,在夜城裡橫衝直撞,瘋狂地追查麥克斯·麥斯威爾的下落。」
這裏曾經發生過許多慘劇,或許在某些層面來看,慘劇至今仍在上演。當一個地方死了那麼多人、灑過那麼多血,經歷那麼多痛苦與屠殺之後,絕對不可能不在時間中留下痕迹的。
「好哇,好哇,全都到齊了。不過我認為今天晚上大家都玩夠了。麥克斯·麥斯威爾已經被我收押,也就是說在我的保護之下。我向各位保證他一定會獲得應有的懲罰。我已經在暗影深淵準備好一個牢房等著他了,你們也知道我們在那裡是如何對待犯人的。」
「愛你,約翰。」她說著下巴靠上我的肩膀。我看不見她的臉。「我願意為你而死。願意為你殺人。我會愛你直到世界末日。」
渥克聳肩。「代表那個年代。傳說收藏家曾經持有這把鑰匙,也就是藉由這把鑰匙開啟了他收藏稀有物品的生涯。接著他在一場賭局中將鑰匙輸給了盲眼皮歐,在那之後,鑰匙幾度易主,其間造成了許多生命與財產的損失,最後終於落入了麥克斯·麥斯威爾的手中。很顯然地,他想出了利用這把鑰匙提升自己社會地位的方法。」
「你會使用這個東西,而我不會。」我小心說道。「用它來將洛亞逐出歡樂樂園。如果你有其他不軌的企圖,蘇西就會把你的腦袋變得跟你的膝蓋一樣。」
「蘇西·休特,」那聲音道。「永遠獨身,與婚姻無緣。沒人能夠碰你,永遠沒有。不能觸碰你的乳|房,也無法觸及你的心房。你想念你哥哥,儘管小時候曾經遭他強|暴。有時候你會夢到當時的情景,當他愛撫你時的快|感。你的生命之中絕對不會有愛,蘇珊,不管是哪一種愛,永遠不會有。」
「以那隻腳的狀況來看,麥克斯哪裡也去不了。」我道。
麥克斯的身材就如傳說中一樣高大,像個巨人,儘管在眼前這種半透明的情況之下看來依然巨大陰森。八尺高,胸口和肩膀異常厚實,身穿剪裁完美的乳色西裝,多半是為了凸顯他嚴峻黝黑的容貌而量身打造的。他看起來像是一座石雕像,身穿訂做西裝的高大石像鬼。他眉頭深鎖,巨大的手掌緊緊握拳。
她沒有料錯。我們在一條很長的血跡盡頭找到麥克斯,他正拖著自己殘破的小腿朝向出口爬去。我們剛找到他,一群平頭飛機就已經從斜輪飛機那邊朝向我們飛來。它們扭斷固定機身的支柱,以那短胖的木頭機翼對著我們疾飛而來。我只希望有人記得把飛機上的熱導飛彈拆掉就好。蘇西一架接一架擊落它們,彷彿在練習射擊鴿子。(夜城裡沒有鴿子,而像蘇西這種人就是造成這種現象的主因。有時候臨時想要找只鴿子來獻祭都沒有辦法。)最後一架飛機墜毀在距離我們五尺不到的地方。蘇西一邊裝填彈藥,一邊對我看來。
「我認識一個喜歡收集這種東西的傢伙。」我故作輕鬆道。「他打算教會它們合唱『哈利路亞』。」
這間辦公室中還有其他東西,漂浮在凡人無法察覺的水流之中,有如水滴內的微生物般填滿了所有空間,而且它們就像水中的微生物一樣醜陋。我集中注意力,將天賦的力量專註在麥克斯·麥斯威爾身上,他過去的身影——他在時間之中烙印下來的影像——隨即在我眼前現身。
「不,這樣不夠!」
「你真厲害,蘇西。」他的聲音十分低沉,聽起來像是石頭相互摩擦一般。「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躲在這裏。」
「讓洛亞抓走或許比較仁慈。」我道。「我們可以從他的殘骸中取回鑰匙。」
「這個人必定整天擔心受怕,不然不會在一個地方加持這麼多防禦法術。」蘇西道。
「向來如此。」渥克道。「麥克斯利用他的突擊隊以屠殺跟恐怖行動的手段擴張地盤;因此也引來我的注意。無可避免地,麥克斯變得貪婪無度、過度擴張,導致力量分散,於是洛亞終於脫離他的掌控。麥克斯沒有在原地等祂們找上門來,他帶著寶瓶宮之鑰跑路,我所有手下都無法掌握他的行蹤。於是我找上蘇西,因為她有辦法找出許多不願意被人找到的人。」
「我們必須回去找麥克斯,」蘇西道,我們才剛脫離險境,她就已經將手抽離我的掌心。她沒辦法忍受他人的觸摸,就算當我在拯救她的性命時也不行。
慘叫聲自幽靈列車傳來,更慘的叫聲自愛之通道那兒湧現。九-九-藏-書報體重機報出人們最深沉的隱私。永遠歡笑的小丑跳出小丑亭外,穿梭于歡樂樂園中,扭斷人們的頭顱,掛在自己的皮帶上,臉上依然帶著笑容。遊客沖向出口,只有少數人逃出生天。
「我早該知道他們會派你們兩個來的,」他說,對於霰彈槍的威脅完全無動於衷。「但是恐怕你們已經來遲了。我不是來這裏躲藏的;這整個地方乃是一座凝聚其他空間能量的大水槽,而寶瓶宮之鑰已經在這裏吸收好幾個小時的能量。再過不久,這把鑰匙就有能力開啟一道通往洛亞世界的門戶,然後我將會進入那個世界……鑰匙中儲存的能量將會讓我成為祂們的主人。諸神之神,洛亞之王。」
我差點忍不住顫抖起來,但是在渥克面前示弱絕非明智之舉。暗影深淵乃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監獄,位於夜城地底的岩層之中。那是我們囚禁罪大惡極之人的地方;或至少是那些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不是處以死刑就能解決的傢伙。那裡處於永恆的黑暗,完全見不到任何光線,一旦他們將你封入牢房,你就永遠不要妄想離開。你只能乖乖待在牢房裡,直到死亡到來的那天——不管那是多久以後的事情。
「為什麼?」蘇西問。
麥克斯趁我不注意,突然翻身而起,自我手中奪走寶瓶宮之鑰,猛力扭動,同時高聲念誦力量咒語。所有的賞金獵人同聲尖叫,附身的洛亞瞬間離體。數十名男男女女倒落一地,不斷扭曲顫抖,因為遭受釋放而熱淚盈眶。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以為威脅已經解除。我早該知道沒有這麼簡單的事。
「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想到這一點的。」渥克道。「我要你找出麥克斯,自他手中奪走鑰匙帶回來給我,然後我再把鑰匙藏入一個安全的地方,並且將麥克斯關入暗影深淵。」
接著一切完全走調。
我退開一步,高舉手臂遮擋眼前的強光。夜空中的縫隙無情地擴大,將周遭的空氣吸入。它吸住了我,也吸住了蘇西。我抓起她的手腕,一方面為了幫她抵抗吸力,一方面也為了穩定自己的腳步,她就像往常一樣不動如山。吸力逐漸增強,蘇西抓住身邊的軌道,我則緊緊抓住她。麥克斯·麥斯威爾有他手中不住抖動的寶瓶宮之鑰保護,文風不動地站在原地。強風呼嘯而過,帶著所有鬆動的物品急促竄入越裂越大的裂縫。空中飛滿各式各樣的垃圾,不停地上下翻轉。我使勁握緊蘇西的手腕,一定令她很痛,但是她始終一聲不吭,緊握軌道的泛白指節也完全沒有鬆動。她舉起另外一隻手,順手轉動槍口,一槍射下麥克斯手中的寶瓶宮之鑰。
「我們根本不該向祂們搖尾乞憐,隨傳隨到。」巫毒叛徒麥克斯·麥斯威爾說道。「我的同胞崇拜祂們好幾個世紀,但是一直以來最多只能期待祂們附身在我們身上,把我們當作坐騎。這裡是夜城,我們有一條住滿神祇的街道,而且我們讓那些神通通安守本分。我也會讓這些洛亞知道厲害的。」
「我們不能讓麥克斯再度驅逐祂們嗎?」
「約翰……」蘇西道。「你有預期到這種情況嗎?」
蘇西·休特和我前往「蜘蛛之網」,一家還算高級的雞尾酒吧,自從前任老闆慘遭殺害,被製作成標本放在店內展示之後,這家店就變成麥克斯·麥斯威爾的了;眾所皆知,這裏就是他跟找上門來的不幸之人做生意的地方。當我們抵達那裡之時,整家店已經被人徹底砸爛,其中有些地方還在悶燒。蘇西順手自身後拔出她的霰彈槍,領頭進入早已被人一腳踢爛的大門。
「我們認得你,約翰·泰勒。」我分辨不出這個聲音從何而來。或許是他們其中之一所發,或許是所有人同時說話,總之聲音聽起來很……有趣。「我們知道你是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可能比你自己更清楚。但是不要以為這樣你就可以阻止我們取得屬於我們的東西。」
但是我們都知道不會沒關係的。

接著,樂園的眾老闆與債主轉而向牧師以及驅魔師求助,甚至動用空中火力和強力炸藥,但是全都一點效果也沒有。歡樂樂園已經變成了一個糟糕的地方,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不要接近。但是這裡是夜城,隨時都有勇敢或是愚蠢的人們利用此地作為藏身處,因為他們認定只有最不怕死的人才會膽敢進入樂園找尋他們。
我保持低調,專心跟隨麥克斯·麥斯威爾,蘇西則確保沒人打擾我或是阻擋我們的去路。她手持霰彈槍,高舉槍口,沒有人懷疑她會開槍。蘇西喜歡以焦土策略去處理所有問題,不管是大問題還是小問題。
「不該威脅蘇西的,麥克斯。沒有人可以對我和我的女人出言不遜。」
「我也認得你們,各位洛亞。」我盡量保持禮貌與尊敬的語氣。「但是這裡是我的世界,不是你們的,而麥克斯是我的。他將會獲得應有的懲罰,我向各位保證。」
接著我們同時住口,眼看報體重機緩緩運轉,恢復生氣。機器內的零件轉動,彼此磨合,雖然我們兩個都沒有站上去。音箱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呻|吟聲,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彩繪大臉亮起燈光,一下一下不停地閃動。然後機器開始以一種完全沒有人性以及任何情緒的聲音對我們說話。
「不要相信任何在歡樂樂園裡聽見的言語。」我小心說道。「魔鬼隨時都在撒謊。」
「或許我們可以把他切成兩半跟大家分。」我道。
渥克比蘇西還要危險,不過他所帶來的危險比較微妙,不是那麼直接。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仕紳;細條紋西裝,圓頂帽,冷靜之中充滿權威。市政府里的要員,你或許會以為他是某個你從未聽說過的部會次長,但是渥克管理夜城的秩序,從各方面來看都是他在當家主事。在一個所有事情通通被允許、罪惡跟誘惑屬於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地方,還是存在著某些不能逾越的界線。越過這些線,你就會發現渥克在另外一邊等你。
我才剛剛結束一個簡單的案件,麻煩就已經找上門來。我被夜城裡最大的一間圖書館,H·P·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的經理找去。這家圖書館有個引以為傲的廣告詞:收藏最多禁忌書籍的地方。我之前曾經瀏覽過他們的收藏,但並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當然藏有《亡者之書》,而且有四十八種語言版本,包括布拉耶點字版,還有一本一刀未剪版的《本多比拉多福音》。他們甚至珍藏了一本最早被刺在露德墮落修女子宮中的《撒旦的最後遺言》。不過這裏的藏書大部分都是給觀光客看的東西,像是《不能宣之於口的邪教之書》、《傻瓜的惡魔崇拜》,以及《在冥河之上垂釣》。這裏沒有那種能夠開拓視野或是威脅靈魂的典籍。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所有賞金獵人再度站起身來,臉上掛著難看的笑容,眼中綻放詭異金光。我嘆了口氣。有時候就算賄賂聖彼得也沒有辦法保證事情不出差錯。我迎上前去,站在賞金獵人面前,舉起手臂,讓他們通通可以看見我手中的寶瓶宮之鑰。他們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金色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但他只是點頭微笑,然後朝向蘇西輕點圓帽,接著轉身離開,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夜色中。
我微微一驚。「跟神亂搞向來不是什麼好主意。」
「我知道read.99csw.com這……對你來說並不容易。」她道。「雖然我們如此親密,但始終無法……當真親熱。你對我真的很有耐心。」
蘇西舉起槍口,一槍轟碎那張彩繪大臉。報體重機大叫一聲,隨即陷入寧靜。蘇西對著機器又開了一槍。「機器應該安守本分。」她道。
他突然停了下來,蘇西和我隨之停步。他自外套口袋中取出一隻傳統樣式的金錶,看了看時間,收起金錶,一臉嚴肅地向我看來。
蘇西冷冷地瞪著他,接著不禁露出佩服的神色,因為渥克完全沒有絲毫退縮的跡象。
「我可不要抬具這麼高大的屍體離開這裏。」我堅決地道。「除非我沒有其他選擇。所以我們還是客氣一點,大家一起走出去比較好。」
「我愛你,約翰。盡我所能地愛你。」
他們找我來,是因為圖書館里一共發現了二十七名客人目光獃滯地穿梭于書櫃之間,心靈完全遭受抹煞,沒有剩下一絲屬於他們自己的人格與意識。禮拜一早上出現這種現象實在有點不太尋常,就算是在H·P·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也一樣。我啟動天賦,很快就查出是他們最近取得的一部論文專著在閱讀讀者的心靈……我說服那部論文專著把別人的心靈放回原位,大部分都沒有放錯身體,然後向它介紹網際網路所帶來的奇迹。這樣應該夠它忙上好一陣子,直到圖書館找出將它送往別處的方法為止。
「你也救了我一命。」我無所謂地道。「這也沒什麼好說的,身為情侶本該如此。」
但是沒過多久就有人開始發現儘管進入歡樂樂園的人很多,但是卻有很高比例的遊客再也沒有出來。
她強迫自己擁抱我,緊緊擁抱著我。她身前的兩條彈帶緊緊貼在我的胸口,她呼吸凝重,因為這樣做令她筋疲力竭。她渾身僵硬、緊張異常,我不知道該不該出手抱她,但是最後我還是以最溫柔的力道將她擁入懷中。
「那就陪我走走,約翰。」他道。「我有一件急事需要你的協助。」
「你總是知道使用最好的方法去打下流的架。」
我望向渥克。「你應該知道祂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們傷了祂們的自尊。」
不過她信任我就和信任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
「不行。」渥克立刻說道。「一來是因為洛亞會在找尋他的過程中引發災難。就跟大部分的神祇一樣,想要復讎的時候祂們就會不顧一切。很顯然地,祂們毫不在乎賞金獵人的行規,不願在線人吐露線索之後留下活口。但是我想要活捉麥克斯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夜城的問題應該交給夜城自己處理,我們不能讓外來者以為祂們可以在夜城為所欲為。」
蘇西和我立刻轉頭,只見我們身後站著好幾排夜城頂尖的賞金獵人。這些人全副武裝,不自然地僵立原地,臉上全部掛著難看的笑容,雙眼綻放的金光就像來自地獄深處的燭火。他們微笑的嘴角露出牙齒,彷彿獵犬將獵物逼入死路的模樣。

「他就是這樣變成巫毒叛徒的?」我問。
麥克斯·麥斯威爾謹慎地步出陰影,現實中的他比過去的影像看來還要高大。他高舉巨大的雙手,表明自己沒拿武器,然後緩緩微笑,揚起灰色的嘴唇、露出灰色的牙齒。
「他對你的認識不及我深。」我道。「我愛你,蘇西。」
「那可是你的主意。」
蘇西和我是一對,本來我們兩個都沒想到會和對方在一起,如今我們盡我們所能地深愛對方。
蘇西·休特,綽號霰彈蘇西,又叫喔天呀是她快跑,乃是夜城的首席賞金獵人,自備霰彈槍跟手榴彈,願意出差。她是一名身材修長的金髮女戰士,身穿黑色機車皮衣,雄偉的胸前掛有兩條彈帶,靴子鞋尖覆以鐵皮,臉上帶有世界上最冷酷的目光。她的左臉布滿隆起的疤痕,一隻眼緊閉彌封,嘴角上揚,永遠帶著一種譏諷的微笑。她可以輕易地將容貌整回原形,但是她選擇不這麼做,她說這樣的外表對生意有利,為她憑添一種猙獰、殘缺的魅力。
「很爛的點子,麥克斯。」我道。「在諸神的地盤挑戰祂們,祂們會一口一口地吞噬你的靈魂。你到底在想什麼?竟敢強行召喚祂們,而且還加以羞辱?」
但是麥克斯根本沒在聽我們說話,他凝視著我的身後。就在他開口說話之前,我已經感覺到背後的寒毛根根豎起。
「當你們被逐出樂園的時候,就應該看懂暗示,回去屬於自己的世界。」我責備道。
「約翰·泰勒。無父無母,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未來。眾所唾棄,眾所恐懼,無人愛憐,無人欣賞。你為什麼不趕快去死一死,早日了結殘生?」
他發出憤怒而又痛苦的叫聲,手掌爆成一團血霧和飛散的手指。寶瓶宮之鑰毫髮無傷地飛入空中,墜落地面,滾入陰影。空氣中的裂縫突然關閉,接著就這樣,急竄的強風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麥克斯不顧斷手處冒出的鮮血,連滾帶爬地沖入陰影找鑰匙。我放開蘇西的手腕,然後同時舉步前進。蘇西忙著裝填彈藥,但是麥克斯已經自地上爬起,以勝利者的姿態將寶瓶宮之鑰舉在沒有受傷的手掌中。他對我大吼大叫,我則向前一湊,在他臉上灑了一把黑胡椒。
我們並肩穿越拱門,隨即感到一陣勁風撲面而來,歡樂樂園寒冷刺骨,死寂中帶有一股沉悶的壓抑感。我們的腳步聲沒有掀起任何迴音。雲霄飛車和其他設施聳立在我們四周,形成黑暗的高大骨架,以及許多看來像是破爛的帳篷以及攤販亭所組成的輪廓。我們沿著月光照耀的道路中央行走,三不五時就會在眼角邊緣看見有東西在蠢蠢欲動。或許是被寒風帶動的,四周的風力似乎有逐漸增強的趨勢,蘇西左顧右盼,隨時準備開槍。說不定是樂園壓抑的本質令她心情緊張,也或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蘇西總是喜歡在事情發生前搶先報復。
「為什麼?」
「這樣不夠好。」對方說道,接著附身軍團同時一擁而上。
「沒錯,」蘇西道。「等一等,如果洛亞附身在所有頂尖的賞金獵人身上……為什麼沒有選我?我是業界頂尖高手,任何不認同這一點的人都會被我射穿膝蓋。為什麼洛亞沒有附到我身上?」
「很誘人,但是太噁心,而且我不喜歡分享。」
「幫渥克做事?」我揚起一邊眉毛詢問。
麥克斯·麥斯威爾位於俱樂部後方的辦公室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不過這裏沒有血跡或屍體,表示麥克斯及時逃離了。一副塔羅牌攤放在巨大的桃木辦公桌上,而辦公桌本身已經裂成兩段。四面牆上爬滿厚厚的藤蔓,顯然是屬於麥克斯的防禦系統中的一環;不過此刻所有藤蔓都已經死亡,彷彿在一道強烈的寒霜之下枯萎殆盡。爪痕隨處可見,劃破藤蔓,深入其後的木牆中。地板上畫滿了猶太教神秘教派的符號,形成層層相迭的防禦系統。
我嘆氣。「當我需要扮演理性之聲時,就表示事情已經真的非常糟糕了。」
他朝我伸出一手,寶瓶宮之鑰隨即出現在他的掌心。在他蒼白的大手之中,那具機器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其上的金屬零件緩緩運轉,層層交迭,不停滑動,我想要移開目光,卻發現自己做不到。寶瓶宮之鑰已經變成了某種一看就讓人渾身不自在的東西,似乎它在轉動自身,穿越陌生的異度空間,尋找一道通往洛亞世界的門戶。它倏然開啟,有如金屬花瓣一般綻放,于空間中撕裂出一條縫隙,有如在現實里劃出一道傷口。
「我們絕不離開。」祂們同聲說道。「除非滿足我們的需求,不然我們不能回去。如果你執九*九*藏*書意插手這件事情,我們就跟你耗上一輩子。」
「這才是我心目中的歡樂樂園。」蘇西說完開始射擊。
她以金屬鞋尖踢在麥克斯的肋骨之間,當場讓他失去所有反擊能力。他哼了一聲,然後抬頭瞪我們,強迫自己睜開淚水汪汪的雙眼。他以完好的手掌按住斷手的傷口,幾乎已經止住失血。他陰沉的臉上完全沒有痛苦、軟弱甚或是挫敗的神情;只有一股實實在在的怨恨,默默地等待著反擊的機會。蘇西將槍口抵在他的臉上。
「我遲早都會惹上所有人。」渥克道。
「我很慶幸。」蘇西道。這就是她情感表達的極限。
在路過一座傳統的報體重機時,我停下腳步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台機器。
我跟著他移動,蘇西緊跟在旁。她看不見我眼中的景象,但是她相信我。
我好整以暇地走下台階,來到他的身旁。我偶爾會和渥克合作,但是很少出於自願。他提供豐渥的酬勞,不過找我做的都是一些他不願意拿自己手下的性命冒險的事情,也就是可以完全否認我的身分、不必在乎我的死活的那種案子。我們並肩走在夜城的街道之上,渥克在我左邊,蘇西在我右邊,沿路所有人都讓出很大的空間給我們通過。
「回家,」我道。「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說得沒錯。」渥克道。「儘管如此,寶瓶宮之鑰還是一樣非常有用的工具。融合科技與魔法,專門用來開啟以及關閉空間之門的鑰匙。這是為了防止芭貝倫儀式之類的事件重演,你了解的。」
我考慮著眼前的處境。我應該可以再讓麥克斯利用鑰匙將洛亞送回祂們的世界;但是祂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直到達成目的為止。麥克斯傷了祂們的自尊,藐視祂們的身分,並且對祂們的宗教構成威脅,我根本沒有立場和祂們爭辯。情況陷入膠著,如果不是渥克及時趕到的話,我真不知道會搞成什麼樣子。就像往常一樣,他就這麼憑空出現,神態自若地走出陰影,好像剛好路過,順道停下來聊天一樣。他來到我的身邊站定,蘇西立刻移動到我的另外一邊。渥克朝眼前眾多被附身的賞金獵人露出輕鬆的微笑。
麥克斯將鑰匙放在一隻大手之中掂掂重量,然後突然轉過頭去,彷彿聽見了什麼他不喜歡的聲音。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比劃幾個手勢,地板上的猶太符文當場綻放強光。牆上的藤蔓開始扭動纏繞,似乎在承受極大的痛楚,一個接著一個,地板上的線條迅速熄滅。麥克斯朝向房門走去。
「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酬勞都是一樣的。」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冷靜沉著。「基本上,我比較喜歡死的獵物。可以省略不少文書作業。」
我絕對不會不帶調味料就出門的。
「是的。」我說著不太情願地轉向渥克。
「祂們不敢。」我諂媚道。
我為任何蠢到膽敢深入蘇西滿布陷阱的內心的人或怪物感到悲哀,但是我可沒有蠢到將這個想法宣之於口。再說,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於是目光轉向渥克。
「喔,他還在。」渥克道。「如果他離開,我一定會知道的。」
「哈啰,親愛的。我好幾天沒見到你了。」
「好吧,這是個原因,沒錯。」蘇西道。「而且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總是隨時在更新身上的防禦魔法。女孩子家總要小心提防。」
「不夠好。」其中一名賞金獵人走到渥克面前。「復讎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我們一定要親自動手。」
傳說這些木馬曾經吞噬騎士,此刻我對此深信不疑。
「他有很好的理由。」我道。「神祇很不喜歡忘恩負義的信徒。」
「他可以用爬的。」蘇西道。
「或許可以,」我道。「如果他沒有忙著抱腳顫抖的話。」
它們一個接著一個停止奔跑,古老的魔法固執地喚回原始契約。馬匹一頭接著一頭被拖回到旋轉木馬台上。它們沿路不斷掙扎,猛力甩頭,用力踏步,但是終究還是只能向後移動。當它們後退回到平台上時,古老的鐵柱再度降下,穿透它們的木頭軀體,無情地將它們固定在原位。
身為私家偵探必須面臨眾多麻煩,除了各式各樣為了很好的理由而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之外,其中一大麻煩就是必須等待工作自己找上門來。由於我的秘書凱西在辦公室里安裝了許多令我深感威脅的高科技產品,所以我拒絕坐在辦公室里乾等生意上門。我似乎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酒館,等待著有趣的事情發生。說真的,這也不失為一個打發人生的好方法。但是說到底,案子這種東西就像等公車;等了很久都等不到,結果一來就是好幾班。
之前聽說他們請了十四名一流的驅魔師前來驅魔,只為了維持此地的環境寧靜。
「就讓祂們回來。」渥克道。「祂們早該接受我的提議,在諸神之街落腳。這年頭獨立運作的傢伙已經沒有生存空間了。」
「看情況,」我道。「你也射馬,對不對?」
渥克微微一笑。「我肯定你會發現的,約翰。遲早的事。」他看向麥克斯·麥斯威爾。
「我僱用蘇西是因為一個重要的大人物失蹤了。」渥克隨口說道。「而我必須儘快把他找出來。本來沒什麼不尋常的,但是不幸的是,蘇西完全無法找出對方的行蹤。」
空間旅人轉眼進出現實之中,在前往更加有趣的地點途中路過我們的世界。惡魔騎在懵懂不知的靈魂身後,利爪深深陷入宿主背部及肩膀上的肌肉中,在他們的耳邊輕聲低語。你總是可以分辨出哪些人真的在聆聽惡魔的誘惑,因為他們身上的惡魔總是比其他人來得臃腫肥大。擁有一雙小翅膀的小妖精,身上流動著光線的脈動,在街道中上下衝刺,如煙火般耀眼,彼此交織出人眼無法辨識的複雜圖案。還有敬畏之民,古老而又巨大,在我們的街道跟建築之間遊走,彷彿一切通通不存在一樣,趕著去干一些無人能知的勾當。
「就讓祂們抓走他。」我道。「那傢伙是個垃圾,一個自大的流氓。利用巫毒法術收保護費,付錢,不然他就把你或是你的家人變成殭屍。卑鄙小人,就讓洛亞把他撕成碎片。少了他,整個夜城都會變香。」
或許我是在虛張聲勢,或許我不是,我從來不會告訴別人。總之我的話動搖了祂們的意志。祂們或許不怕個別面對權勢滔天的渥克或是惡名昭彰的約翰·泰勒,但是祂們不敢同時與我們兩個為敵。賞金獵人再度癱倒,洛亞離開了,終於回歸祂們的世界。然後……一切就結束了。暫時而言。
「總要有人愛你。每個女人都有一個真命天子,每個男人也都有個真命天女。你應該慶幸我們能夠找到彼此。」
「我知道。」我道。「沒關係。真的。」
「別搞砸了,約翰。我承受很多壓力,必須儘快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圓滿解決此事。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將這個案子交給你辦,而不是派遣我的人馬全面搜索夜城。如果你沒有辦法在三個小時內找出麥克斯以及寶瓶宮之鑰,我將別無選擇,只能派遣大軍進駐夜城,而這樣做會強烈降低我的人望。不要讓我失望,約翰,不然我一定會把一切都怪到你頭上。」
沒有人確定到底是什麼引起的。一般相信是有人為了不明原因而對這個地方施了詛咒。最開始出現的異常狀況是旋轉木馬里的木馬被惡魔附身,開始吞噬背上的騎士。斜輪飛機加速運轉,將轉輪上的假飛機朝向太空甩去——這些飛機都沒能飛出很遠。雲霄飛車會消失到另一個空間,而其上的乘客都沒有再度回歸人世。扭曲的影像自哈哈鏡中竄出,瘋狂地殺害任何可殺之人。
「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