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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惡魔女記者

第二章 惡魔女記者

「讓我猜,」我道。「生活爛到谷底,一切都不公平。」
證據,如果還需要證據的話,這就是世界上不但每一秒鐘都有傻瓜出生,而且他們長大之後全部都會變成八卦小報的讀者的證據。
我本來已經伸手要跟貝蒂握手了,但是一聽這話立刻又縮了回來。我瞪向史顧普。
「你有一通來電和一則重要訊息。你想要先聽哪一個?」
「去吧,」她道。「我還要去領取賞金。」
「抱歉,」那個聲音道。「恐怕有人付錢叫我堅持一定要你先聽重要訊息。你可曾考慮過死後保險的重要性?」
他悶悶不樂地哼了一聲。「試試無妨。跟我來。先生。」
這並不是說非自然詢問報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思為所欲為。他們總編曾經派遣記者進入老鼠後巷,一個流浪漢跟窮困潦倒者聚集的地方,試圖挖出那些深受不幸與苦難所苦的過氣名人的內幕。剃刀艾迪,刮鬍刀之神,街友守護者,對這種喪盡天良的傢伙深惡痛絕。他將那個記者分成四十七個包裹寄回報社編輯室,而且郵資還要對方自理。
「我是惡魔女記者,達令。我是說真的惡魔。我爹地是滾石合唱團的團員,當時他們來夜城巡迴演出,而我媽咪是個喜好追星的淫慾惡魔。他們之中應該有人懂得要考慮後果的,不過我還是站在這裏了,健健康康,天賦異秉。我真的是個頂尖的記者,而這件案子你將會需要我的幫助,達令。所以,你就乖乖躺下、好好享受吧。」
「不;他以前是跟動物一起工作的。請坐。」
「青春期是個很糟糕的時期。」史顧普道。「特別是對其他人而言。要不是因為他是某某某的外甥的話,我早就開除他了……真希望我知道他是誰的外甥……歡迎來到我們的辦公室,泰勒先生。很抱歉要你大老遠跑來,但是這種事情你也知道,新聞自由的代價就是永遠保持警覺並且隨時取用威力強大的武器裝備。」
「讓他們繼續渴望。」我道,聲音中流露出一股令她忍不住後退一步的意味。「蘇西是個非常重視隱私、也是非常危險的人。」
史顧普·馬羅伊深深嘆了一口氣,回到辦公桌后坐好,然後請我坐在訪客座椅上。這張椅子當然就像其他地方的訪客椅一樣,又硬又難坐。我認為這是在暗示訪客都是來這裏受罪的。
「完全沒有。」史顧普開心地道。
「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事實?」我道。
我耐心地坐在沙發上,無聊地考慮著是不是該拿兩顆燃燒彈來幫這間接待室重新裝潢。其間有好幾個人來來去去,記者跟辦公室職員路過接待室,所有人都專心在自己的事情上,完全沒人注意到我。狗仔隊傳送進來,丟下熱騰騰的名人隱私照之後立刻再度消失,就連諸神之街里的食人惡魔也不會像非自然詢問報的狗仔隊這麼令人深惡痛絕。蘇西只要看到他們立刻就會開槍,不過至今也只打殘兩個而已。為了阻止他們監視我們家,我們在房子周遭布滿陷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狗仔隊的慘叫聲最能幫助睡眠了。
另一方面,大部分的人都認識、尊敬並且欽佩夜城時報的記者跟員工。而非自然詢問報的員工常常會被人當場射殺(特別是狗仔隊),不過只要你在他們報社裡面存活夠久,你自然也會變成名人。該報社的員工汰換率很高,但是等待遞補的人也多到令人難以想象。如果你沒有辦法成為重要人士、特殊人物或是什麼名人,那就退而求其次,成為熟知他們一切並且有能力大鬧他們宴會的人。
「奧森·威爾斯其實是火星人!我們有X光照片可證!」
「他們會派人帶你過去。非自然詢問報的員工不喜歡在公開場合露面,人們會對他們丟東西。」
「無所謂,」史顧普道。「我們擁有播放權。我們想要取得它。但不幸的是,杜納凡失蹤了。他本來已經帶著DVD在來這裏的路上,準備跟我們換取一張金額龐大的支票,但是他一直沒有出現。我們要你幫忙找出DVD,還有杜納凡。我們一定要找到那段影像!我們已經打了一個禮拜的廣告,宣布將在禮拜天的報紙上刊登其中的內容!如果落入其他人手中,並且搶先讓內容曝光的話……再說,我們要的不光只是報導而已;你可知道販賣這片DVD可以賺多少利潤嗎?」
「和約翰·泰勒一同查案!」貝蒂道。「詳細報導我們一起共度的時光,同游夜城最深沉的黑暗!老實講,親愛的,這樣我們印報的速度將會跟不上銷售的速度。報紙一印好就要直接丟到門外去。從來沒有人寫過像這樣的報導。」
她滑下辦公桌,湊到我身前,胸口幾乎貼在我的臉上。「這件案子會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達令。我說真的。我可是一個好幫手唷。」
我嘆了口氣,按下電話上的驅魔按鍵,心滿意足地聽著那個聲音痛苦吼叫,被迫離開我的電話。廣告簡訊……我相信那根本就是來自地獄的陰謀,為了讓世界變成不適合人類居住的環境。驅逐廣告簡訊之後,我的電話終於接通。這通電話是我的青少年秘書凱西從辦公室里打來的。(我從一間吃人的房子里拯救了她,然後她就收養了我。這件事情我完全沒有說話的餘地。為了讓她不要煩我,我把辦公室交給她管理。令人擔心的是,她管理辦公室的手段比我高明許多。)
「喔,我只是個特約記者。」他含糊地道。「我人脈廣,消息來源充裕,所以……他們派我來帶你去辦公室,老兄。抱歉讓你久等了,但是我必須確定你沒被跟蹤。」
她大步離開,頭也不回。她向來不是個喜歡說再見的人。
「你確定副總編知道我在等嗎?」我問接待小姐。「我聽說這是件急事。」
「如果這段死後世界錄像是真品,」我道。「我可不確定應該將之公諸於世。能夠證實天堂與地獄存在的九*九*藏*書證據?我不認為人們已經準備好面對這種東西了。」
「蜜月結束;大猩猩承認尺寸不能代表一切!」
「不必。」我堅決道。「首先,我不會相信你說的傳言;其次,如果你侮辱我的好朋友朱利安·阿德文特,我就必須把你抓過來痛扁一頓,很可能會扁到你的腦袋掉下來為止,到時候我還會拿你的頭來當足球踢。」
送件工吉米終於帶我來到副總編的辦公室前,以一種宣告野蠻人入侵的方式猛力敲門,並且在沒有收到任何回應前就推開房門。我跟著他進入辦公室,緩緩帶上房門,然後看到史顧普·馬羅伊先生自辦公桌後站起身來向我打招呼。他是一個矮胖矮胖的男人,神情鬱悶,額頭微禿,身穿一件印有「如此稱呼我的時候請務必保持微笑」的套頭毛衣。他自一隻小瓶子中倒出一把紫色膠囊,一口吞入腹中,然後走出辦公桌后,彷彿十分抱歉地跟我握了握手。我握手的時候始終保持警覺,一來是因為我想到他的綽號從何而來,二來是因為他的手好像隨時有可能被我扯下來一樣。
「我聽說事情很緊急。」我道。「還有酬勞豐渥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有多豐渥?」我立刻問道。
警鈴聲停了,接待小姐自櫃檯下方爬起,神色不善地瞪著哈利。我凝視著他。
「強烈懷疑,老闆。他們不願在開放線路上討論細節,但是他們聽起來似乎十分著急。再說他們提出的酬勞非常豐渥。」
我放下雜誌,靠在跟石頭一樣硬的沙發上,回想關於非自然詢問報的傳奇總編、老闆兼發行人,蓋羅·杜洛伊斯的事情。大家都很肯定這隻是他的化名,但是這些年來每份非自然詢問報上的發行人欄都印著這個名字,打從照片還是黑白的,印刷鉛字字體還很小,新聞還印在衛生紙上的年代就已經如此。蓋羅或許是個男人,或許是個女人,或許是一整個委員會,甚至可能已經換過好幾個人了。沒有人可以肯定,而這絕不是因為沒有人試圖調查此事的緣故。可以肯定的是,該報紙一貫的攻擊性語氣百年之中不曾改變;從一開始就一直是直接無禮、令人厭惡的風格。
在她貝蒂·佩吉式的瀏海之間突出了兩根十分可愛的獸角。
「為什麼不能叫他們來我的辦公室談?」
我很快就抵達錢尼道和紅酒街路口,然後在一間環鋸術經銷商——讓光線進入有限公司——前儘可能低調地閑晃。基本上,我一直認為環鋸術就和直接對著腦袋開一槍沒什麼兩樣。儘管如此,它還是比聰明藥水來得有根據一點。人類與其他生物來來去去,所有人都只管自己的事。有些人看起來特別顯眼;一個身穿閃亮盔甲的騎上,肩膀上還停了一頭迷你龍,朝其他路人張牙舞爪;一名渾身發光的謬思女神,雙眼像轉輪煙火一般;一個滿臉怒容的自殺女孩,脖子上還套著一條繩索。不過大部分的人都相貌普通,平凡到不會讓人想看第二眼。他們為了尋求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禁忌歡愉、秘密知識,以及恐怖的滿足感而來到夜城。夜城一直都是一個觀光陷阱。
「只要有最新八卦以及名人的隱私照片,誰會在乎真相?喔,拜託啦,拜託啦,拜託啦……」
「我不進去了。」哈利決定道。「我突然十分肯定在別的地方有事要忙。」
我決定不要繼續和她談話,於是坐回沙發上,欣賞掛在牆上展示這家報社漫長社史的裱框頭條。
「啊,沒錯!」貝蒂說著優雅地輕拍著手,露出一個理解式的神色。「我們很清楚這件事。惡名昭彰的約翰·泰勒和性感瘋狂女殺手霰彈蘇西!我們已經開了賭盤,猜猜你們誰會先把對方給殺死。請分享一些關於她的秘密,約翰;蘇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關上房門之後的她是否依然性感?在那些特殊的親密時刻里你們都聊些什麼?非自然詢問報的讀者們渴望想要知道所有下流的細節!」
儘管如此,雖然沒有什麼其他優點,但是非自然詢問報確實有其風格,至少可以吸引我的注意。由於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我只好從茶几上拿起最新一期的非自然詢問報來看。報上的頭條新聞是「啟示錄四騎士有意遊覽夜城!渥克說,叫他們去死吧!」我隨意翻閱,皺起眉頭看著沾在手指上的廉價油墨。
「我說過對不起了!」
他瞪向送件工。「你還待在這裏幹什麼?你不是應該去泡杯什麼重要的茶嗎?」
「等等!」我道。「我可以肯定我的母親沒有留下任何日記!」

非自然詢問報的填字遊戲是世界上唯一會在你思考太久的時候對你出言侮辱的遊戲——而且用字遣詞非常難懂。他們必須砍掉數謎的專欄,因為數字的總合每次都是六六六。
「沒關係。」她以一種愉快的語調說道。「但是我在非自然詢問報工作,看看是誰跟不上誰的腳步吧。」
「他知道,」她道。「也有可能不知道。什麼事都有可能!」
「但如果是真品,」我道。「如果那是人死之後必須面臨的情況的鐵證……整個夜城將會陷入瘋狂。」
「難以置信的豐渥。」凱西道。「這不但表示他們已經絕望到尿褲子的地步,而且這件事情必定非常危險。好啦,老闆,接下這個案子,我想知道那地方發生什麼事了。他們的報導非常精彩,我九*九*藏*書從來不錯過任何一期。」
「貴報的發行量有多大?」
我走到她的面前,狠狠地瞪著她道:「我猜只要我用點心思,一定可以把這裏燒成一片美麗的火海。」
他眼睛突然一亮,脖子上面暴出青筋。「當然是要當記者啦!這樣我就可以挖掘有錢有勢的人的秘密,進而勒索他們。」他神色狡獪地看著我。「我總是可以從你開始。只要我可以在惡名昭彰的神秘人物約翰·泰勒身上挖出什麼故事,他們或許就會讓我署名撰寫專欄。來吧;告訴我一些關於你跟霰彈蘇西的下流秘辛。她真的會抱槍睡覺嗎?你們會不會偶爾交換衣服穿?你最好透露一點好料的,不然我就編造一些非常咸濕齷齪的情節。我會說是你說的,到時候大家可以空口對質。」
「非自然詢問報是一份齷齪下流的報業之恥。」我語氣堅定地道。「從來不曾報導過任何真相。」
「而我將會與你同行,詳實記錄你這次的查案過程!」貝蒂道。
送件工無精打采地領著我走過中央走道,所有人都刻意忽略我的存在。這間辦公室給人一種防禦碉堡的印象;或許是因為夜城中大部分的人都為了許多不同的理由想要把他們給找出來。非自然詢問報中勤奮工作的男女員工不停地抽煙、喝酒,好像他們沒有明天一樣,因為他們或許真的沒有明天。他們的讀者或許超愛他們,但是其他人通通討厭他們。對這裏的員工而言,這是一個「我們」對抗「他們」的世界,所有人事物都是他們攻擊的對象。他們隨時都官司纏身,但是編輯部和出版部可以請得起最好的律師,有辦法將所有案件全部無限期地堆在法院之中。報社本身可能永遠不會打贏任何一場官司,但是也從來不曾輸過一場官司,一來是因為他們報社錢多;二來是因為原告通常活不了那麼久。非自然詢問報從來不曾公開道歉,不曾撤銷報導,也不曾付出一毛賠償金過。他們為此感到自豪。這也就是員工們必須躲在防禦工事中工作,並且針對暗殺未遂辦理特別保險的原因。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我將報紙丟回茶几,在外套上擦拭沾滿油墨的手指,然後發現這在身穿白外套的時候並非什麼好主意。我拿出手帕,很快地擦了擦手指。我真沒想到自己竟然知道這麼多關於這份報紙的事情。這份八卦小報無孔不入地滲入夜城,基本上你看見或是想到的一切事物都會讓你聯想起非自然詢問報中出現過的報導。曾經甚至有人傳說他們總編有個先知手下,能夠看穿未來,事先閱讀隔天的夜城時報,好讓非自然詢問報的記者能夠搶得先機。我不相信這個傳說。首先,我認識夜城時報的總編,如果有這種事情,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其次,非自然詢問報對於新聞向來沒有那麼大的興趣,除非他們沒有任何重要的八卦跟流言可以刊才會撰寫新聞。
「我名叫約翰·泰勒。貴社總編想要見我。」
「什麼樣的事情?」
很顯然地,有人發現聖鍶教團的教堂具有兩百萬年的放射性半衰期,於是將他們逐出諸神之街。「一群懦夫。」聖鍶本人說道。他本來還想發表長篇大論的,但是到場的記者都不願意在那裡待太久……雜誌上還有一張變身前、變身後的傑奎琳·海德的照片,可憐的傢伙。傑奎琳和海德愛上了彼此,但因為本身的詛咒而永遠不能見面。另外一篇報導再度強調月亮是由綠乳酪所構成的,而傳說中隱身其中的太古石板其實是外星人的脆餅乾……其中一份內頁的最下方有一句小字印刷的標題:遠古神祇再度復活失敗。
這份報紙上大部分的版面都被各式各樣我沒聽過或是毫不在乎的夜城名人所佔據,其中有整整兩頁都印滿了年輕女人走出大禮車和計程車,故意給狗仔隊機會拍攝她們的內褲或是沒穿內褲的照片。對非自然詢問報而言,品味是餐廳評鑒才會提到的東西。
「不要緊!不要緊!」哈利跳上跳下,用力揮手。「他是約翰·泰勒!我們在等他!」
有時候人們甚至不肯給你一點喘息的機會。蘇西和我才剛走出歡樂樂園,我的手機就響了(手機鈴聲是「陰陽魔界」的主題曲。當我找到一個喜歡的東西,就會一直緊握不放)。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語。
「我不這麼認為。我會自己選擇查案的夥伴,能夠跟上我的腳步並且照顧自己的夥伴。如果必須帶著拖油瓶查案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向你保證成果。沒有不敬的意思,貝蒂。」
我看向蘇西。「你需不需要我……?」
我站起身來,她微微退縮。「控制一下自己,達令。」我道。「我已經名草有主了。」
「有人發現了一段來自死後世界的實況轉播,」史顧普切入主題。「並且將之攔截下來。這段轉播的畫面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某人的電視上,而該台電視機的主人,一個名叫潘·杜納凡的男人,十分機警地錄下了這段轉播,然後將之燒錄成DVD。接著他和我們接觸,試圖出賣來自死後世界的影像;而我們則花了一大筆錢買下獨家播放權。」
畢竟,我們兩個都是專業人士。
只有經過適當認證的員工可以進入該報社的辦公室,這些人擁有特殊的空間鑰匙,而為了防止遭竊,所有鑰匙都與持有者的靈魂直接連結。儘管如此,辦公室依然每天都會遭受攻擊。報社會將每一次攻擊的細節通通報導出來,只為了嘲諷攻擊它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非自然詢問報還是能夠每天發刊、報導許多有權有勢的人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現在他們已經不用卡車運報了,因為卡車三不五時就會遭受炸彈攻擊。全新的非自然詢問報就是會憑空出現,一印好就會在夜城所有報亭旁邊凝聚成形。沒有人會為難報攤老闆,因為怕被該報的廣大讀者群當場圍毆至死。
我們在一間看起來就和其他接待室沒什麼九_九_藏_書兩樣的接待室中憑空出現。這個房間裝飾華麗,充分表達出此地的重要性,但是又不至於舒服到讓你想要賴在這裏不走。一個神色冰冷的金髮接待小姐坐在防彈玻璃後方的接待櫃檯后,一邊接聽電話,一邊修剪指甲,只有在絕對必要的時候才會為訪客服務。哈利拉起我的手臂,帶我前往等候區。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你不能讓哈利·費布勒斯這種人跟你裝熟,不然他們很快就會開始得寸進尺。我大步向前,好奇地打量四周,接著四面八方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警鈴聲。
「可能是假貨。」我道。「也可能是來自其他世界或是空間的轉播。」
史顧普露出難看的笑容。「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於他的傳言……」
「好吧,」我對著電話說道。「說說細節。」
「攔截下來的轉播畫面?」我問。「來自天堂,還是地獄?」
「幫我代簽。」我道。「就像你用我的名字申請那七張信用卡副卡時一樣。」
哈利的打扮十分隆重,就像往常一樣,給人一種世故浮夸的感覺。他身穿一件長外套,內側口袋鼓脹異常,顯然塞滿了各式各樣你或許會又或許不會想要花下大筆鈔票去購買的東西。他的面孔消瘦修長、面色蒼白、一臉饑渴、目光深邃,透露出某種說不出的煩惱。他對我微微一笑,笑容十分虛假,我則以同等虛假的微笑向他招呼。
「沒人知道。那是用火星文寫的。」
儘管有越來越多人以越來越暴力的手段試圖關閉這家報社,不過非自然詢問報已經以不同的面貌存在超過一百年了。最近,他們的編輯部、出版部,以及印刷部全部集中在一個非常隱密的口袋空間中,隱藏在一層又一層的強力防禦系統之後。光是想要找出它的位置就有可能遭到禍延七代子孫的詛咒。該報社的防禦系統隨時都在更新,因為他們樹立了許多非常強勢的敵人。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會針對一些非常重要的人物杜撰誇大不實的謊言,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偶爾會寫一些其他人都不敢宣之於口的事實。這家報社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從不偏袒任何派系。
接待小姐跟我大小瞪小眼,不知為何,我很肯定我們無法相處愉快。她是一名身材嬌小的金髮女子,目光撩人、嘴唇性感,全身散發出一股微微壓抑的暴戾之氣。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在這裏工作的關係,或是他們僱用她的原因,她是這個地方的第一道防線,我絕不懷疑她身旁藏有各式各樣有趣的武器跟裝置……我決定暫時保持禮貌,對她露出一個無比專業的微笑。
「法西斯豬!」吉米暗罵一聲,離開辦公室,用力甩上房門。跟著他又打開房門,吼道:「我十九歲了!十九歲!」然後再度消失。
他又耍了一次鑰匙把戲,當場消失無蹤。哈利·費布勒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總是喜歡來去匆匆。
「果然是在上面。」我道。「你在這裡是做什麼的,貝蒂?」
「不幹。」我道。
「反正我也不曾相信過那些傳言。」史顧普堅定地道。他向前湊到辦公桌上,試圖擺出一副生意人的樣子。「泰勒先生,我們非自然詢問報並不著重在跑新聞上。不,我們報導的是故事、是娛樂,是讓人暫時放鬆心情的消遣。我們僱用躁鬱症患者來撰寫星座專欄,只為了讓我們的讀者提高警覺;我們提供高額獎金的競賽活動,比方說猜猜下一道時間裂縫會在哪裡出現;我們總是第一個知道有錢有勢的人想要幹什麼。就算我們的故事並不完全精確,總之也會是讀者想要看的故事。」
「沒有多少可說的。他們要你前往他們的編輯辦公室詳談。」
「哈啰,哈啰,約翰·泰勒!很高興再次與你見面,老傢伙!還是忙著維護惡名昭彰的聲望以及神秘感嗎?」
「我們知道!」史顧普道。「所以我們才找了三個頂尖的記者執筆操刀,他們現在就在隔壁趕工。這份日記一定會引起搶購熱潮的,我告訴你!不會像死後世界錄像那麼搶手,當然,因為那份DVD就像是印鈔票的執照一樣……當然我不是說我們有在印鈔票。自從出了那次事件之後……你一定要幫我們找回這片DVD!」
她冷冷一笑。「我們不喜歡外人在社內閑逛。個人認為,所有訪客都應該戴上電子追蹤器,並且加印時間碼,好讓他們確實了解自己什麼時候會變成不受歡迎的人物。」
「安全掃描,」他立刻說道。「完全是例行公事。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本來是用來偵測危險物品,以及危險人物,而你……觸發了這裏所有的警報。我警告過他們在你來的時候調降防禦等級的……要我幫你拿外套嗎?」
她聳肩。「我不認為有人可以肯定。過去三十年來印刷量都在持續增加,而在三十年前我們的量就已經非常大了。我們發行的地點並不僅限於夜城,你知道,我們會賣到很多其他的世界跟空間去,因為所有人都對夜城裡發生的事情很感興趣。我們收到世界各地的讀者來信,甚至還有一封是火星寄來的。」
「聯絡安全部,真是個好女孩,請他們幫約翰·泰勒開放一點安全許可權。」
他帶我來到非自然詢問報的內部辦公室。空氣中瀰漫著香煙、焚香、汗水,以及緊張的氣息。人們在許多記者身邊來回奔走,而記者們則專註地坐在辦公桌上,彷彿面臨生命威脅般地用力敲擊著鍵盤。他們不斷地對著彼此大叫,不過大部分的時間都沒有抬頭。他們彼此要求資訊、建議,以及最新的八卦,就像群在鳥巢里爭食的小鳥。他們的語氣總能保持愉快,但是檯面下顯然存在著十分可怕的惡性競爭。辦公室中人聲吵雜,空氣污濁到難以忍受,整個地方都沉浸在人們的天分與野心之中。
「不是什麼好主意,」我道。「我有一段時間沒喂它了。」
她在副總編的辦公桌沿上坐下,蹺起雙腳,露出不少大腿內側的肌膚,接著身體微向後傾,高聳的雙峰向前突出,對我直逼而來。很棒的策略、很棒的腿、很棒很棒的胸部。
史顧普聳肩,再度露出難看的微笑。「喔,你不會相信我們有多麼接近事實的,就算只是誤打誤撞。」
我https://read.99csw.com找個位子坐下,心知這個女人的格調跟我差太多了。紅皮沙發很硬,坐起來很不舒服。接待室里沒有其他人。茶几上擺滿各式各樣的過期雜誌,我隨手翻閱,但是沒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信仰》雜誌的封面驕傲地宣告著全新系列的專題:「我們實地測試了十位新神!」蘇西·休特再度登上《槍彈》雜誌夜城特別版的封面,他們認為她能夠為雜誌增添風味。《夜城裡有些什麼》是一本和電話簿一樣厚的導覽雜誌,封面上標示著「你不可不知的一百零一件關於會員獨享俱樂部的事!」、「包括如何混進去,以及如何活著離開」。我很喜歡《夜城裡有些什麼》這本雜誌;它隨時都在更新資訊,因為夜城中的人物和場所常常都在改變,也常常消失。有時候這本書會在你閱讀的同時更新內容。他們取消了目錄頁,因為目錄總是不停抱怨。
「我知道!」貝蒂·迪凡說道。「終於有篇真實的報導了!誰會想到有這種事呢!這樣不是很美好嗎,達令!」
幾個狗仔隊躍躍欲試地看著我,但是沒有人敢把鏡頭面對我的方向。這就是惡名昭彰的好處。
「我十九歲了!」他道,神色不善地瞪視著我。「十九歲,還在干送件工!我有證照……他們在扯我後腿。你等著看吧;等到他們終於認清事實,讓我掌權之後,這裏的一切就會不同了……」
貝蒂·迪凡雀躍不已,甚至跳了一段快樂之舞,而這段舞令她胸部出現非常有趣的波動。我看回史顧普。
「哈利,」我道。「不要忘記你在跟誰說話。」
「燒啊。你看我在不在乎。打掃這裏的唯一方法就是一把火把它燒了。有時候他們只是刷刷牆壁就當打掃完畢。」
我考慮片刻。一百萬英鎊可是一筆大錢……「好吧,」我道。「夥伴。」
「貓王真的死了!我們有證據!」
「先聽來電。」我想也不想地道。
「你是說你們根本還沒看過這片DVD的內容?」我問。
「靈魂交換宴會;把你的命運之鑰拋入輪迴中。」「出租身體。」「趁等待的空檔改變性別。」「去海底城市爾利來趟深海潛水;嚴禁喜歡製造噪音的人參加。」「各式各樣的金字塔包套行程,其中幾個行程真的可以看到金字塔。」「遠方監控有錢人家的卧房跟浴室;精彩片段另行發售錄影帶或DVD。」「時間分享包套行程,貨真價實的時間旅行」(不過這種旅行社開不了多久就會被時間老父踢館,尤其是那些不是騙人的旅行社),還有,當然,「來自數千個不同空間的一百萬種毒品;買家自行負擔風險。」報社方面認為他們有義務加註警告標語;顯然是某個智慧性植物文明正在試圖用毒品的形式販賣它們的種子與身體切片,進而入侵我們的世界。算是某種特洛伊木馬式的侵略……
「喔,沒錯!是的,一點也沒錯!只是例行公事,真的。」
「我們最偉大的靈媒接收到來自貓王、約翰·倫農、馬克·波藍以及巴迪·霍利的新歌!所有歌曲都收錄在非自然詢問報所發行的獨家CD中!」
「這位是我們最有潛力的年輕記者。」史顧普驕傲地道。「約翰·泰勒,容我為你引見貝蒂·迪凡。貝蒂,這位是約翰·泰勒。貝蒂將會和你一起調查這個案子。」
「誰知道?」史顧普道。「況且又有誰在乎?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死後世界資訊!我們的讀者一定會愛死它的。」
史顧普向前湊到辦公桌上,儘可能地吸引我的注意。「非自然詢問報授權給你以任何必要的手段找出死後世界錄像,以及它的持有人。將DVD帶給我們,能連同持有人一起帶回來最好,不能也沒差。到時候非自然詢問報就會給付一百萬英鎊的酬勞。看要現金、金塊、鑽石,還是郵票,隨便你選。如果你願意觀看其中的錄像,並且針對內容真偽給予專業的意見,我們還會提供額外的五萬英鎊當作紅利。我聽說你有資格辨識真偽。」
凱西叫我前往一個街角,位於夜城裡某個不算太俗不可耐的區域。我知道那裡:一個非常繁忙的地方,隨時都有很多人路過。那裡可以很輕易地融入群眾中而不會引人注目。我向凱西道了再見,在她有機會再提文件的事情之前掛下電話。如果要我整天泡在文件堆里,不如拿槍對著我的腦袋連轟幾槍算了。
就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
「史顧普?」我問。「他是你們最頂尖的記者之一嗎?」
哈利看著我,難以決定該不該笑,但是我只是冷冷地瞪著他。哈利吞了一口口水,後退一步,然後望向接待小姐。
我嚴肅地凝視著他,他當即向後退出一步。「吉米,」我道。「如果我在報紙上看到以你的名字發表任何關於我或是蘇西的文章,我就會利用我的天賦找到你。然後我會派蘇西去找你,而她無疑會想要以非常激烈暴力的手法發泄她的不快,將你的鮮血染滿這整個地方。」
我暗自皺眉,轉身面對這個以如此愉快語氣向我招呼的人。我早該知道他們會派誰來接我。哈利·費布勒斯,一個專門買賣贓物以及操弄賭局的傢伙,同時也是全夜城最有辦法的人——這傢伙能幫你弄到所有可以美化人生的昂貴小東西。想要抽點上好的火星大麻、靜脈注射一些頂級毒品,或是荼毒他人的童年回憶(夜城是個專門腐化純真的地方),那你就該找哈利·費布勒斯。他隨時都可以用最親切的笑容跟真誠的禮數來榨乾你身上的財物。
「他們想要在哪裡見面?」
「等你長大之後想做什麼?」我好心問道。
我點了點頭,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如果我說它是假貨呢?」
「我不知道你為非自然詢問報做事,哈利。」我道。
他自長外套內袋裡取出一支長相普通的鑰匙,微微打量九_九_藏_書四周,轉身面對我,藉以掩飾他的動作,然後將鑰匙插入一個顯然飄浮在我倆之間的隱形鎖孔中。哈利轉動鑰匙,鑰匙憑空消失,接著整個世界彷彿自我腳下突然消失一般。我感覺自己短暫下墜片刻,轉眼之間就離開了夜城。
儘管他講得慷慨激昂,我依然保持懷疑的態度。「這次該不會又像九○年代有人宣稱錄到未來影像的那次一樣吧?蘇西在eBay買了一片,結果裏面只是一個身穿未來服裝的傢伙笑嘻嘻地對著鏡頭露屁股。」
門上傳來一陣敲門聲。史顧普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種鬆了口氣的神情,彷彿很高興可以不必繼續獨自面對我。他請來人進來,房門開啟,我跟史顧普隨即站起身來與對方招呼。她身材修長,體格健美,美艷至極,漆黑的秀髮灑落在心型的臉孔旁,頰骨很高,明眸閃爍,具有如同玫瑰花瓣一般的古典嘴型。她身穿利落的圓點洋裝,在在凸顯出她完美的身材以及壯觀的胸圍。
「他認為我會迷路嗎?」我問。
另外,當然,報上還有私人訊息……「萊西快回家,不然小鬼就要倒大楣了。」「布普西愛姆普西;姆普西愛布普西嗎?」(喔,我可以看見人們睡前流下感動的淚水了……)「達剛一定會重臨大地!歡迎各界踴躍捐款。」「迫切尋找艾薇拉……」「盜墳、偷屍,將軀體縫在一起創造全新超自然生物的瘋狂科學家徵求同好……一定要有強烈的幽默感。」
「真正的重點在於頭條,」史顧普道。「頭條能幫我們賣出很多很多報紙。至於DVD……可以修改,不管是真是假。我們販賣的是概念。」
而所有的新聞都可以掰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史顧普聳肩。「我們還是會公開販賣。我們很擅長製作一些額外影片來加油添醋。我們可以找幫我們製作『莉莉絲日記』的班底來做。」
「偶爾,」我道。「我認同朱利安的理念。」
「副總編可以見你了。」接待小姐道。「他派了送件工來接你進去。」
「何不讓我解釋一下這件案子的細節?」史顧普立刻說道。我再度坐回椅子上,貝蒂則靠著桌沿而立,面對著我,雙手在傲人的雙峰下方交握。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史顧普身上。
其中一面牆上掛有一句標語。「凶神惡煞、心胸狹小、卑鄙下流並非在此工作的必要條件;但是擁有這些特質將會很有幫助。」如果在任何其他地方,這句標語都會被視為一句笑話。
「嘿,」她調皮地道。「我的臉在上面。」
我隨意瀏覽最後一頁的個人廣告跟宣言;這一頁概括了所有人類的一生,還外帶一堆有的沒的的東西。
「因為你從來不進辦公室。你最近必須找時間進來一趟,我有一大堆文件需要你簽名。」
「真的嗎?上面寫什麼?」
「我了解。」我道。「我該去哪裡等他們的人?」
通往內部辦公室的門開啟,走出一個身穿骯髒上衣跟牛仔褲的駝背青少年。他的上衣上印有「把他們全部乾死,再叫醫生分類」的字樣。他將長長的鬈髮撥到腦後,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咕噥一聲,比手勢要我隨他進去。我有一股想要甩他一巴掌的衝動。
「我已經連續解決兩件案子了。」我哀怨地道。「我很期待能夠有點非常休閑的時間,和我的黃色小鴨一起泡個熱水澡。黃色小鴨是我的朋友。」

「希特勒在地獄之中焚燒!官方證實!」
「喔,沒錯。」史顧普道。「沒錯。」他上下打量著我。「我聽說你會幫夜城時報的朱利安·阿德文特處理事情。」
「喔,你一定會想接這個案子的。」凱西道。「獨一無二的非自然詢問報辦公室打來找你幫忙。他們迫切需要你的服務,簡直到了絕望的地步。」
為了找點事做,我想了一想關於非自然詢問報的事情。我會不定期地閱讀他們的報紙;所有人都會。人們總是喜歡八卦,就像人們總是喜歡所有對身體有害的東西一樣。夜城有一份高水準的報紙;夜城時報。非自然詢問報和夜城時報不同,從來不讓自己局限在事實之中。對他們來說,新聞就是一切。
或至少他曾經是這樣的人。很顯然地,他在某間會員獨享俱樂部的密室中遇上了一件足以改變人生的大事,現在變成了一個打算在一切太遲前多行善舉的男人。無意間瞥見來自地獄的景象最能夠激發人們的良知了。
「幫你接了一個案子,老闆。」她開心地道。
「那家爛報社找我會有什麼事?難道他們終於決定要找人幫他們找回失去已久的道德和品味?」
「她說的沒錯。」史顧普語重心長地道。他再度坐回辦公桌后,我則將背靠在非常不舒服的訪客椅背上。史顧普十指交握,目光定定地看著我。「貝蒂和你同行乃是條件之一。如果我們要花那麼大一筆錢雇你辦事,我們一定要讓這筆錢物超所值。而要補償開銷最好的辦法,就是針對你查案的過程撰寫一篇獨家報導。」
我放棄。「給我點事做吧。跟我聊天。告訴我一些事情。」
「開放很多許可權。」我道。「我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
她不屑地哼了一聲,嘴角揚起同情的笑容,聲音清清楚楚地自防彈玻璃上的狹窄鐵窗之中傳出。「沒人見得到總編。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年沒人見過杜洛伊斯先生了,這是為了安全考慮。接見你的人是副總編,史顧普·馬羅伊。」
「我開始認為我的名字叫作『嘿你!』了。這裏的人全都這樣叫我。好像讓這些老屁股記住我的名字會要了他們的老命一樣。我叫吉米,如果你真的在乎的話,不過你多半不會在乎。」
等你看完非自然詢問報后,只要隨手丟棄就好了。它會自動消失,回歸印刷部去回收使用。就連夜城時報都做不到這一點。從來沒有人拿非自然詢問報來包魚跟其他雜物。
我不喜歡待在開放空間,這樣會成為容易攻擊的目標,讓我覺得非常不安全。當我得執行跟監行動的時候,我總是喜歡躲在黑暗陰影的角落裡面。已經開始有人認出我的身分了。大部分的人都繞道而行;有些人以手肘互頂,好奇地打量著我。還有一對情侶詢問是否可以幫我拍照,我瞪了他們一眼,他們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