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信仰、希望以及商品推銷
她優雅地聳了聳肩。「你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約翰。我的工作有季節性,而女孩總要混口飯吃。等到巨人再度湧入地底之境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他們想起我的電話號碼的速度有多快了。現在,我能夠提供什麼服務呢?我們從西藏進了一批很棒的綠茶,只不過有點油膩;或者想要嘗嘗我們剛出爐的軟糖布朗尼?那玩意不但能夠開啟你的感知大門,而且還可以把那扇門給轟到門框外面去。」
「但是……如果有強者涉入,不就表示死後世界錄像是真的嗎?」貝蒂道。「不然他們幹嘛要管這件閑事?」
貝蒂和我透過髒兮兮的窗戶看向屋內。看起來杜納凡收集了許多隻有在夜城裡面透過來來去去的時間裂縫才找得到的詭異物品:來自其他時空的失落物品以及奇怪法器。所有一看就知道實用、值錢或是力量強大的物品都會在時間裂縫出現的同時就被撿走;事實上,有不少人光靠在時間裂縫拾荒就能維持相當富裕的生活(不過他們手腳必須要快;誰也拿不準時間裂縫可以維持多久,你可不希望當裂縫關閉之後依然留在裏面)。但是很多來自時間裂縫的東西都難以輕易看出用途,也不知道該如何分析,而這種東西就會在市場上不斷轉手,每轉一次價格就下跌一次,最後終於流落到眼前這種舊貨店裡。太過複雜的東西、太過未來的東西,或是詭異到無法分類的東西,就連夜城中多如狗跳蚤的各類專家也看不出所以然來。重大的科學發現以及龐大的財富都有可能在這種店裡出現,不過這種事很少發生就是了。
「如果潘·杜納凡找到收聽死後世界轉播的方法並且被人發現了。」我緩緩說道。「他或許已經引起天堂或是地獄的注意。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祂們或許會派人來解決他,然後摧毀錄像。」
「播給對方看的?」貝蒂道。「或許他們只是想要……保持聯絡。」
門上掛了一塊「暫停營業」的牌子。我推了推門,應聲而開,進門的時候沒聽到任何鈴聲。裏面沒有店員,也沒有顧客,從店內的情況來看,應該好一陣子都沒有顧客上門了。店內光線昏暗,一片死寂,安靜到就連塵埃落地都聽得見。我叫了一聲,以免有人躲在裏面,不過沒有人回應。我的聲音在寧靜之中聽來十分平淡,似乎這個地方具有一種防止喧嘩的特質一樣。貝蒂狐疑地研究玻璃櫃中的東西,對其中幾樣器官樣本皺起她完美的鼻頭,而我則是走到櫃檯後方查看收銀機。這台機器十分傳統,具有沉重的黃銅按鍵以及彈出式價格清單。我打開收銀機,裏面除了一點零錢之外什麼都沒有。收銀機旁邊有一座插滿各式賬單的插信釘。我快速翻閱那些賬單;這些其實算不上是什麼賬單,比較像是寫滿威脅恐嚇的最後通牒。顯然這間店的生意不好。
「我希望人們不要再用那種天使戰爭都是我引起的眼光看我。」我道。
我聚精會神,喚醒第三隻眼,我的心眼,整個世界隨即在我面前展開,為我揭露隱藏其中的秘密……接著我發出一聲震驚與痛苦的慘叫,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壓力穿越我的腦袋,封閉我的心眼。某種來自外界的力量輕而易舉地關閉了我的天賦,就像狗兒抖掉身上的跳蚤一樣輕鬆。我怒罵一聲,貝蒂被我嚇得後退兩步。
「我搭地鐵是不付錢的。」我道。我對收票機比了一比,它立刻開門讓我們通過。我得意洋洋地對貝蒂微笑。「從前一件案子的報酬。當時有一輛火車失去控制,不肯讓車上的乘客下車。你可以聽見受困的乘客無助地敲打車廂、高聲求助。」
「心靈烙印比一般人認知得還要常見。」我道。「大部分的鬼魂就是這樣來的。還有精神軌跡,也就是在同一個地方發生許多可怕的事情,進而產生非常糟糕的地方,像是歡樂樂園。」
「我還是得去一趟。」我耐心地道。「或許能看出什麼線索。」
「先等一等,達令,」貝蒂道。「我聽說那裡發生的事情了!那是你乾的嗎?」
在諸神之街,你可以找到世界上所有人曾經信仰過的宗教。兩排組織嚴謹的崇拜場所,彷彿永無止盡一般延伸下去,而且其中的神祇總是在家等待信徒上門。這裏的神會聽取你的祈禱,並回應你的要求,所以說話的時候最好小心用字遣詞,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聽。最重要的信仰座落在最好的地段,其他的則遵照物競天擇的法則為了生存相互競爭。有時候我認為整座夜城都是奠基在諷刺之上而存在的。
「果真如此,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人攔截到任何轉播?」我道。「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某人的電視上?不管這台電視加裝了多少設備?如果有人膽敢提到什麼上帝以神秘的手段干涉世事之類的鬼話,我可是會不爽的,並且會以認真而又暴力的手段表達我的不爽。」
你可以在鷹風炭烤酒吧找到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早已絕跡四十年的飲料、食物,以及音樂,而且六○年代的名人常常會透過不同形式的時光旅行以及其他比較間接的方式路過此地。這不是個適合所有人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哪裡是呢?
「不要盯著人家看。」我道。「人家會以為你是記者。」
「很多人都說過這句話。」貝蒂·迪凡說道。
「這真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地方,對吧?浴缸裏面泡了內read.99csw.com衣,整個地方看起來好像好幾個月沒人打掃過一樣。有些男人就是不應該獨自居住。你絕對不想知道我在馬桶裏面找到什麼的。不過這台電視可真有看頭,你見過類似的東西嗎?」
「又是?」貝蒂開心地問道。「喔,約翰,你的生活真是多采多姿!告訴我那是怎麼回事!」
「你認識許多有趣的人,約翰。」貝蒂道。
「相信我,達令。就算它請我喝香檳,我也不會碰它。」
「不要回頭。」我道。「還有死亡行者。一群以直截了當的手段取得垂死經驗的行動派哲學家。他們自殺,請死靈法師讓他們的靈魂在死亡邊緣徘徊一段時間,然後將他們帶回人世。接著再記錄下他們在死亡期間看見了什麼景象、跟誰說過話。我曾經閱讀過幾篇這種記錄。」
「當然,」優美博識道。「打從來到這裏開始,我就會定期出版音樂CD。搖滾天堂是不會憑空出現的,你知道。」
「我比較擔心那堆鹽柱。」我道。「繼續走,繼續聊。」
「我會讓你們總編為此付出代價的……」
「你們至少有他的地址吧?」
「喔,天呀。」貝蒂道。「你是說天使嗎?夜城至今還沒有從上次的天使戰爭恢復元氣。」
「當然有!」貝蒂憤憤不平地說道。「我們已經去看過了;他不在那裡。扣掉昨天,已經積欠兩個禮拜的房租了。」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當權者了。」貝蒂道。「現在這些科學家又是在幫誰做事?」
「就和你一樣?」貝蒂問。
「啊。」貝蒂道。「你注意到了。我外表的細節隨時都在改變,這是身為女惡魔之女的天生魅力。不要因為這樣就害怕了,親愛的;我的內心一直還是我自己呀。」
「至於什麼錄下這種轉播……簡直鬼話連篇。」史達克!說著將四條綠色的手臂交握在他凹陷的胸口。
「我知道那個表情。」我嚴肅地道。「你聽過許多故事,研究過許多傳奇,期待看到我在彈指間解決這件案子,或許還會邊解決邊露出諷刺的笑容,順便還說幾句可以引用的酷話。抱歉,事情不是如此運作的。」
史達克!不安蠕動,由於他的軀體接近液態,所以蠕動起來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景象。「這個,不,不是這樣的。我或許是來自較高層次的空間,但是還沒有高到那種地步。」
「你隨時隨地活力十足,是不是?」我問。
「喔,拜託!」達剛道。「這樣下去會搞成什麼樣子,麥克教堂嗎?接下來你就會開始找形象顧問和開記者會了。」
「如果一直以來都有這種轉播的話,我們一定會知道的。」達剛堅決地道。「我們的工作是要提供神秘跟奇觀,不是什麼骯髒的事實。」
「兩杯可樂就好了。」我堅決說道。
「放輕鬆。」我道。「只要有我在,沒有人會看你的。」
「在面對和宗教信仰有關的嚴肅問題時,我們只有一個地方可去。」我道。「諸神之街。因為那裡的神知道所有最新、最棒的八卦。」
「我就知道!」貝蒂說著愉快地拍拍她的小手。「六○年代的精神!太妙了,寶貝!」
她對我露出燦爛的微笑。「我總要問看看嘛,達令。」
「仍是禁忌話題。不準問。」
一個身上披著一系列粉紅塑膠條以及一雙高到大腿的塑膠靴的高瘦女服務生大步來到我們桌前點餐。她雄偉的胸前貼了一張名牌,其上寫有「EV」兩個字母縮寫。她湊到桌上,在我面前展露深邃的乳|溝。
「我們已經有在販賣宗教雕像、聖物箱以及祝福法器了,」史達克!合理地分析道。「對此刻而言,DVD就是未來。有沒有人知道所謂的額外解析度是什麼玩意兒?」
貝蒂從她的繡花包里拿出一台照相機,拍了一大堆照片。她也想要拍我,我也就任由她拍,因為我在忙著思考。最後她終於在我身邊蹲下,語帶不屑地嗤聲批評。
「但是對生意絕對會有很大的幫助。」優美博識說著輕輕撥弄祂的瑞肯貝克吉他。
「有時候你真的很令人失望。」貝蒂·迪凡道。
「還有心靈烙印,」貝蒂說著雙眼直視前方。「你知道,就是有人瞪著一張空白底片,讓底片上面憑空顯影。我曾經寫過一篇報導,有個男的可以讓浴室的磁磚浮現春宮圖,而且還在隔了兩個房間的距離之外!大部分的春宮圖我們都已經印在一份副刊上面了。想要全套的話,你就必須郵購,封面沒有記號唷。」
我一把抓起貝蒂的手臂,快步離開現場。信徒自四面八方湧來,迫切想要加入戰團,而我可不喜歡陷入諸神之街的宗教戰爭里,特別是當祂們當真開始動手的時候。每次弄到最後都會有人開始丟擲閃電,然後局勢就會越演越烈。我們轉回地鐵站,邊走邊談論著之前世人試圖和外世界聯絡的事件,刻意忽略身後逐漸升溫的衝突與暴動。
「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擁有一種天賦!」貝蒂說著以一種非常失望的小狗狗的目光看我。「你有辦法找出任何人,或是任何東西。不對嗎?」
「後來怎麼了?」貝蒂瞪大雙眼問道。「你怎麼處理?」
「喔,線索!」貝蒂愉快地道。「太棒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線索。」
「這個情況牽扯出一些我不喜歡的問題。」我道。「這片DVD里究竟錄下了什麼?天堂與地獄是否一直九-九-藏-書以來都有放送轉播,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而這些轉播到底是播給誰看的?」
「沒有。」我道。「但是未來和外星科技向來不是我的強項。這可能是很了不起的東西,也可能只是一堆垃圾。」
大部分諸神之街里的神祇都不願意和我說話。事實上,祂們大多都躲在自己的教堂里,上栓上鎖,在我離開之前絕對不肯出來。我可以了解祂們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祂們還在重建我上次出現在這裏的時候被摧毀的建築。但是總是有些神堅持要讓信徒知道祂們不怕任何人,於是這些積極進取的神祇故作輕鬆地來到我的面前跟我聊天。一個相貌平凡的祭司自稱是重臨大地的達剛。「壯麗史達克!」,一個自稱來自上層空間,外型類似人類的外星人。優美博識,一名手持吉他的聖者,來自克萊普頓神廟,整個人懶洋洋到幾乎變成平面。身材小巧、神色詭譎的失物之神四下飛竄,一如往常地難以捉摸。這些神全都宣稱不曾聽說過來自死後世界的轉播,當然也沒聽說過什麼轉錄下來的DVD了。大部分的神都對這件事情感到十分好奇。
「好吧,」我道。「這裏沒有一樣東西能讓收藏家看得上眼。全部都是來自不同時間軸的垃圾跟廢物。我絕對不會把錢浪費在任何一樣東西上。」
旋轉彩色燈在牆面上打下各式各樣的彩色圖案,一台和塔迪斯差不多大小的點唱機播放一首接著一首的絕妙金曲,正在播放的是四頂尖合唱團的「伸手,我會等你」。儘管這是一首情歌,不過總是給我帶來一種不祥的感覺。我們四周坐滿來自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老面孔,大部分都是為了感受氣氛而來的。貝蒂在座位上轉來轉去,試圖將一切盡收眼底。
「人必須有所信仰。」優美博識道。「能夠證明天堂與地獄本質的鐵證會搞亂所有人的生活。認為死後是什麼樣子是一回事,真的肯定死後是什麼樣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如果這段錄像是真的,而且其中的影像精確地描述出死後世界的情況,那就會為人死之後的生活提供證據。」史達克!道。「而我們最不想要看到的就是這種證據。我們的力量來自信仰和崇拜。一段真正的死後世界錄像會讓很多神丟掉飯碗的。再說,大部分的人類都還沒準備好面對真相。」
我微笑。「讓我們專註在眼前的問題上。你對於出售死後世界錄像的賣家知道多少?」
「留給觀光客欣賞吧,馥蕾。」我和氣地道。「你在這裏幹嘛?獵殺怪物的生意不好做嗎?」
我推開印度格子門,領頭走了進去。貝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臉讚歎地面對牆壁上的迷幻圖形、洛可可式的亮彩霓虹,還有吉米、切,以及提摩西·李瑞的普普藝術海報。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茉莉花香、焚香,以及曾經被稱為爵士煙的煙味。角落中有一個看起來非常複雜的金屬機器,一邊噴出不同顏色的蒸氣,一邊發出十分吵雜的噪音,製作出咖啡因濃得可以將你的腦袋清空的強效咖啡。鷹風炭烤的咖啡有辦法喚醒死人,或至少讓他們爬起來跳上幾個小時的舞。我請貝蒂在一張塑膠桌旁坐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張看起來不太牢靠的塑膠椅上。
「當然啦!」
她打開一個我敢打賭之前絕對不在她身上的大皮包,在其中翻找她的通訊錄。皮包看起來鼓鼓的,似乎放滿了各式各樣有趣的東西。貝蒂發現我在看,於是笑了一笑。
「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貝蒂問道。雖然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還是堅持以一種我知道一切答案的表情看我。
「難道就是這些東西讓電視具有接收死後世界影像的功能?」
「誰知道?不過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去碰。這東西看起來……很不健康。」
「不好意思,」貝蒂道。「既然你名字的縮寫是EV,他為什麼會叫你馥蕾?EV代表什麼?」
「等等。」貝蒂道。「你認識收藏家?真的認識?哇……我老是會忘記,你認識夜城所有的傳奇人物。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從今以後我再也無法以同樣的眼光看待火車了。」貝蒂道。
沿途停靠站列表上列出耳熟能詳的地名:影子瀑布、血田、諸神之街。這條線上還有其他停靠站,其他可能前往的地點,但是要去那些地方得要進入更深層的通道之中才行;而不是每個深入通道的人都有辦法活著回來。
「不可能是真貨。」達剛道。「我是說,我們是靠信仰起家的,不是鐵證。如果真的有來自死後世界的轉播這種東西,我們早就應該聽說過了才對。」
「抽取權利金比奉獻盤要好賺多了。」史達克!道。「我要你們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字上面:經銷權……」
「我們可不希望信徒坐在家裡看電視。」達剛堅決地道。「我們要信徒來這裏,要他們上教堂。」
傢具都很醜陋廉價,地毯上到處都是脫落的線頭,屋內僅有一顆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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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潘·杜納凡的住所是一間破破爛爛的舊貨商店,位於一個以低價提供各式各樣美夢與詛咒的地區。就是那種所有潛在客戶都喜歡低頭快速路過,不願意與任何人有目光接觸的地方。潘·杜納凡住的大樓有個雅緻的名稱,叫作Objets du Temps Perdu,雖然我也看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這個帶有文學氣息的名字顯然已被其中的住戶糟蹋殆盡。
「我不會承認也不會否認。」我道。「就當我曾經歷過一些風雨,其他的就別提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馬可尼應該就是第一個試圖以科技來與死後世界取得聯繫的人。」我道。「有人說他之所以發明無線電只是為了要和死去的兄弟聯絡。有人甚至傳說他成功了,雖然傳說中他所聽見的內容……非常可怕。」
我再度試著開啟天賦,希望能夠找到潘·杜納凡的過去影像,進而跟蹤他……但是來自外界的力量再度封閉了我的心眼。我扮了個鬼臉,緩緩搖頭,等待腦中的劇痛消逝。我一定要找出這個隱身幕後的傢伙,然後好好處理一下這件事情。用非常極端並暴力的方法好好處理處理。
「這些新的影像格式都是魔鬼的發明,」優美博識道。「他總是喜歡誘惑世人。但是人們願意為了直接取得神的教誨而付出大筆金錢!就算只是二手的信仰都比沒有信仰來得強。」
「為什麼不?」史達克!回道。「我們必須跟隨時代的腳步。有信仰是不錯,但是財富撐得更久。」
「你這樣講真令我放心。」我道。「我們得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對策,討論案情……一個沒有人會打擾我們的地方。有了,鷹風炭烤酒吧就在附近。」
「我恐嚇那輛火車。」我道。「然後它就放人了。」
「我曾經作過一篇報導,專訪曾經在收音機里聽見死亡電台的訊息,或是聽過在無人的空房間里錄下錄音帶的人。」貝蒂道。「我聽過一大堆錄音帶,但還是不太相信。我只聽到一堆雜音,還有一些類似有人在說話的聲音,如果你真的很想這麼解釋的話。這有點像是羅夏墨跡測試,人們會看見並不真實存在的形狀。你聽見自己想聽的東西。剛剛是有教堂爆炸嗎?」
接著我不再說話,若有深意地看著貝蒂·迪凡。她的外表出現了某種微妙的變化。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改變,但是此刻的她已經和我們離開非自然詢問報的時候不一樣了。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終於看出她的頭上多了一頂大軟帽。
「你真的吸引了很多目光。」貝蒂說著自大軟帽底下四下偷瞄,這時軟帽已經完全變了顏色。「看看人們面對你的反應,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是說,他們顯然對你懷有恐懼,甚至有點驚慌;但是有些人以敬畏的神情看你,彷彿你是國王還是神祇一樣。你真的做過大部分傳說中的那些事情,是不是?」
我在店後面找到一道通往二樓公寓的階梯。為防萬一,我堅持在前領路,貝蒂則是貼在我的背後跟著上樓。木頭階梯吱吱作響,樓上如果有人一定知道我們來了,不過當我們抵達二樓的時候,卻發現公寓的房門虛掩著。我叫貝蒂留在原地,一手推開房門。門后的公寓一片死寂,了無生氣。我走入屋內,站在門邊,仔仔細細地打量環境。貝蒂把我推開,跳入公寓查看所有房間。沒有人在家。潘·杜納凡的公寓是一座垃圾坑,堆滿各式各樣代表他可悲的一生的雜物。屋內並沒有明顯遭人搜查過的痕迹。不過要分辨有沒有被搜過其實不太容易。
「好問題,」我道。「如果你查出來的話……」
我拿衣袖在窗戶上擦了一下。一點幫助也沒有。
「當然,」我道。「這樣才對味呀。」
一個背負這種經濟壓力的人很可能會想要偽造死後世界錄像來脫離困境,然後又在將東西交給非自然詢問報的時候臨時怯場。
「喔,真是太酷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傳奇人物,只有寫過關於他們的報導。」
「我不可能告訴你。」我道。「我不會跟人討論其他客戶的案子。不管怎樣,我也不是少了天賦就沒辦法查案。我們必須採用傳統的方法來處理這件案子。問問題,追線索,找答案。」
「財富,或許。」優美博識道,所有人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嚴肅地看著祂。「你是說你知道人死之後會面對什麼情況?」
「沒錯,沒錯!」貝蒂·迪凡道。「非自然詢問報可以周周附送DVD,隨著禮拜天的報紙附送!大家快來收集吧!」
「那台改裝電視令我擔心。」我道。「難道潘·杜納凡無意之間發明了某樣可以讓他聽見,不管多麼短暫,聽見某些人類永遠不該得知的秘密的東西嗎?世九-九-藏-書界上曾經發生過許多詭異的事情,而且大部分都是發生在夜城。這地方總是會吸引很多孤僻的科學家以及創意十足的思想家,來到此地追求世上其他地方都被禁止的知識以及實驗,而這些知識與實驗都是因為很好的理由而遭禁的。渥克手下有一隊人馬專門追查這些白痴的蹤跡,一旦查到立刻就會關閉他們的實驗,就算需要採取極端的破壞性手段也在所不惜。除非他們的實驗看起來非常有趣,或是能夠帶來極大的利潤,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們的研究就會為了更大的福祉著想而被充公。這表示這些科學家終其一生都將會在某個非常安全的地方專門為當權者做事。」
天上已經開始下起青蛙雨了。
我走到電視前蹲下,刻意保持安全距離。金屬跟鏡面,水晶跟玻璃,還有一些油膩膩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是有機組織,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這東西聞起來很……很糟,帶點腐爛的氣味。
「這東西可以用來賺錢,」達剛道。「賺大錢。最能招攬信徒的宗教就是能夠賺錢的宗教。大家都喜歡贏家。」
「那樣好。」我道。「他們通常見面不如聞名。」
我站起身來,她也跟著站起。她的膝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我再度環顧四周,儘管凌亂不堪,這房間還是沒有任何特色。牆上沒有畫像或海報,沒有照片或是獎盃之類的私人物品,沒有任何杜納凡把這裏當成是家的跡象。不,這裏只是一個他在前往更好的地點途中短暫停留的地方,只要他的生活出現幸運的突破……我漸漸開始了解潘·杜納凡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他是絕望的夢想家,永遠在追求生命中的重大突破,可以為他帶來聲望與財富,永遠改變一生的幸運發現。或許這一次,他真的找到了……
所有神祇都開始思索這個可能。
「我們只知道他的姓名,潘·杜納凡。」貝蒂說著皺起俏麗的眉頭。「辦公室里沒有人真的見過他;我們和他聯絡都是透過電話。他突然打電話來想要交易,差點就被我們的人一口回絕,我們常常接到很多亂七八糟的電話。但是他態度十分堅決,當我們了解他是認真的時候,立刻就把他轉給史顧普,史顧普又把他轉給總編,總編和他談定獨家播放權。」
「花了一大筆錢。」我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在沒有人見過杜納凡,也沒有人看過DVD的情況下。」
我們決定搭地鐵。要去諸神之街還有其他方法,不過地鐵是最安全的。貝蒂和我走下地鐵系統,穿越乳白色的瓷磚通道,通道中滿是塗鴉,而且並非全部都是以人類的語言書寫。「克蘇魯會在睡夢中亂搞」是其中比較有新意的東西,旁邊還有一句「渥克之眼已經盯上你了」。貝蒂打算去買票,我把她攔了下來。
她離開去幫我們點餐,沿路不停在擁擠的桌椅間搖擺屁股,似乎搖得太過火了點。
「愛慕虛榮、過於偏執、極度危險。」我道。
我們來到月台,在各式各樣的街頭藝人之前駐足,特別是一個同時唱四部和音的傢伙。在帽子裏面丟幾枚銅板是一回事,因為命運之輪為所有人而轉,但是真的去聽他們的音樂就未必總是明智之舉了。在夜城,音樂當真具有魔力。
「不是,才不是!」
櫥窗里儘可能地展示店內的未來科技,大部分的物品根本也看不出來有沒有缺少零件,其中還有幾樣造型怪異,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強大法器、外星工藝或歷史失落遺產的東西。可能會飛的地毯、可能會孵化的蛋、只要能找到正確的操作密語就可能會開啟的寶盒。當然,所有物品通通沒有標價,在這種地方,討價還價就是一切。
「你應該比其他人更加了解不能輕易相信傳說。」我道。「現實總是比傳說複雜許多。舉例來講,沒錯,我確實有找尋東西跟人的天賦,但是我不能利用天賦直接定位出潘·杜納凡或是他的DVD的確實位置。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問題才能得到準確的答案。不過藉由目前取得的資料,我應該可以找出一個開始調查的大方向……」
「一點也沒錯。」
「喔,是的,」我道。「毀掉好幾次了,但是它總是會回來。你沒辦法將鬼魂常埋地底,至少在還有這麼多人相信它的時候不行。」
「這不是我喜歡大肆宣揚的事情。」我道。「一定是某個真正的強者。希望不要又是魔鬼在搞鬼……」
「或許我們都該製作屬於我們自己的DVD。」史達克!道。「我們可不能輸給別人……面對現實吧,曝光率總是越高越好的。」
「我不會總是用這個字來形容我的生活,」我道。「而且你不能直接引用我的話。我不在乎你們刊印的內容,但是渥克在乎。他很可能會去找你麻煩,而不來找我。」
「要嘛就是亡者很喜歡說謊,不然就是他們具有非常令人作惡的幽默感。」
「異端!」達剛說完揮出非常不符合祭司形象的一拳,當場將史達克!打得不醒人事。
我微笑不語。
「他們是為了和我相同的原因涉入此事。」我道。「他們想要知道錄像的真偽。或許……有人故意要我們以為它是真的……夜城裡的一切都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貝蒂和我步出非自然詢問報的辦公室,藉由貝蒂的空間鑰匙憑空出現我在離開前的那個街口。沒有人注意我們。對夜城的居民而言,人們憑空出現早就已經司空見慣。如果九-九-藏-書人們憑空消失,大家才會開始驚叫逃命,而且通常都有個很好的理由。我發現貝蒂以一種滿懷期待的神情凝視著我。我暗自嘆了口氣,我知道那個表情。
「那你跟霰彈蘇西……?」
「添加聖水的防狼噴霧劑;骷髏鑰匙,其中有幾支真的是用人骨做的;兩顆煙霧彈,以防須要緊急逃生。一個惡魔女記者得要準備各式各樣的道具,甜心。」
「我們必須在他找上其他人之前搶下播放權!相信我,報社將會藉由這篇報導賺回杜納凡一輩子都無緣得見的大錢。」
「還有人去找醫院里垂死的病人,」貝蒂道。「然後說服他們記下一些訊息,請他們代為轉達給已死的親人。這些訊息通常和錢有關——要求他們給付醫院的賬單或是請他們看顧瀕死者的家人。非自然詢問報曾經付不少錢請十幾個垂死之人帶話給貓王,不過一直沒有獲得回應。那是什麼聲音?」
「前處|女(Ex-Virgin)。」馥蕾道。「不過我本人差不多就代表了一切。」
前往諸神之街的旅途基本上還算寧靜。幾樣攻擊我們的怪物無法進入車廂,而被撞凹的車殼大部分都在列車到站前就恢複原狀。我們朝著通往諸神之街的電梯走去,一路上貝蒂開懷大笑,一直滔滔不絕。在夜城,你很快就會學會欣賞這種小事。
「然後呢?」
「抱歉,」我說,試圖揮開瀰漫在我臉上的陰霾。「剛剛出了點事。看來有個力量強大的傢伙不希望我使用天賦。對方封閉了我的力量。我什麼都看不見。」
「你要來兩根彎彎曲曲的吸管嗎?」
「是你引起的,不是嗎?」
「但是這裏實在太神奇了!」貝蒂邊說邊在椅子上跳上跳下。「我從來沒有來過。當然聽說過,但是……像我這種人總是沒機會來這種地方,我們頂多有機會撰寫關於它們的報導。聽說這裏不是被摧毀了嗎?」
「沒關係的,達令!」她道。「當你為非自然詢問報工作的時候,我們會支付一切開銷!」
「我不知道有人做得到這種事。」貝蒂道。
點唱機的音樂變成曼弗萊德·曼恩的「哈!哈!小丑說」。身上只用膠水黏上幾片金屬貼片的搖擺舞娘在高掛天花板上的金色鐵籠中狂野搖擺。隔壁桌有一群秘密探員在交換通關密語以及荒誕不經的故事,同時拿他們最新的小道具出來獻寶——具有通訊功能的鋼筆跟鞋子、藏有鋼索和雷射的手錶、可以當作長劍使用的雨傘。其中一名密探在展示隱形手環的時候真的會突然消失然後又突然出現。不遠處,旅行醫生、奇怪醫生以及德魯伊醫生湊在一起開會,八成又是為了什麼宇宙儀器失蹤之類的事情。我看到美洲國王和王后,一邊微笑一邊揮手地路過我的身邊。
「喔,討厭!你有時候真的很無趣。」
鷹風炭烤酒吧一開始是一九六○年代一間專為年輕人打造的搖擺餐廳兼社交酒館。當時只要是號人物的人通通會在鷹風炭烤出沒,計劃未來、討論生意並且散布最新的八卦。那是個狂野而又美好的地方,具有非比尋常的影響力。它毀於一九七○年的一場大火,據說是為了抗議披頭四解散而引火自焚,但是由於它深受人們尊敬愛戴,所以根本死不了多久。它化身為一棟鬼屋回歸人世,在生前所存在的土地上作祟,靠著人們的意念維持真實的形體,變成保存六○年代所有美好事物的寶窟。
「你就可以去買份非自然詢問報來看。」貝蒂開心地笑道。「我真喜歡看你用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談論這些事情。這種事情我都是聽到二手或是三手的消息,而且通常都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而你卻是每件事情的當事人。你的生活必定充滿樂趣……」
「但如果是真的,」史達克!憂心地道。「那麼這次攔截影像的事件到底是意外,還是刻意安排的?到底是不是應該到了讓世人知道真相的時候了?整件事情究竟由誰主使?他們希望從中獲得什麼好處?」
月台上就像往常一樣擠滿人潮。六名「同性戀野蠻人部落」的成員身穿皮衣,配帶長劍,剃光腳毛,乳|頭穿環,臉上濃妝艷抹,神色猙獰地到處瞪人。一頭銀背猩猩穿著剪裁合身的正式西裝,頭戴西裝帽,手持手杖,一隻眼睛上面鑲了單片眼鏡。一名穿著魚網襪與吊襪帶的灰色外星人在散發傳單。還有個彬彬有禮的中國惡魔自一個保溫瓶中啜飲著熱氣騰騰的鮮血。都是一些常見的傢伙。
我們前往潘·杜納凡的住所,距離不遠。貝蒂跟在我的身後,由於之前寫過幾篇報導,所以她不喜歡在公共場合現身。很顯然地,就算報導中的名人不在乎這些報導,他們的粉絲依然可能採取一些非常危險的行動。
「讓他來。」貝蒂活潑地道。「非自然詢問報會照顧自己人的。約翰,你在皺眉,你為什麼在皺眉?我們應該開始逃命嗎?」
一輛列車準時進站。一輛狹長的銀色子彈列車,在一陣帶有其他地方味道的氣壓中停在月台旁。列車車廂都是堅硬的大鐵管,只有強化大門微微凸出其上。沒有窗戶。想要抵達各個停靠站,這輛列車必須穿越幾段隱藏空間;而這些空間絕對不是讓你想要欣賞窗外風景的地方。車門開啟,貝蒂和我走入最近的一節車廂,車廂內的座位都是綠色皮革,鋼鐵外殼看來十分厚實,令人心安。儘管月台上人潮擁擠,不過沒有人願意跟我們進入同一節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