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收藏者開始亂來
貝蒂露出燦爛的微笑,難以相信渥克竟然聽說過她的名號,而且還讀過她的報導。我早該告訴她的;渥克認識所有人。
海倫娜女王冷冷地對他微笑,泛藍的雙唇向上一揚,露出口中完美的利齒。「我喜歡這裏。這裏比較溫暖。」
「那倒是。但是雷克斯暴龍太珍貴了,除非必要不然我不打算殺它。」
「我可以引用你的話嗎?」貝蒂問。
「夜城隨時都在面臨戰爭、毀滅以及改變,」渥克冷冷地道。「但是至今依然屹立不搖。夜城已經存在數千年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繼續存在數千年。世界對於怪物秀總是情有獨鍾。」
我推開餐廳大門,走進去,然後立刻停下腳步,將貝蒂輕輕推到一旁,藉著一個剛好放在那裡的蜘蛛抱蛋盆栽躲避眾人的目光。我在她開口前阻止她說話,然後透過葉子間的縫隙偷看餐廳中的情況。所有餐桌都坐滿了人,大部分都是身穿正式西裝的健康男子,桌上放著無味的食物,因為這種食物可以讓他們緬懷求學時代的學校午餐。沒有人目光交會,他們是為了追求寧靜而來,不是來社交的。
「過去的事。」我道。「以及過去總是會回來糾纏不清之類的東西。我們走。」
「穿過那裡。」他說著指向雷克斯暴龍的鐵籠。「有一扇門,位於我們人工叢林的正中央。門的另外一邊就是收藏家的巢穴。」
我看著她。「你確定你想要嘗試?」
他曾經數度試圖置我于死地,不過我並沒有將這種行為視為私人恩怨。對塔菲而言,一切不過是一件買賣而已。
「我想知道收藏家在哪裡。」我道。「如果有人知道死後世界錄像的下落,那一定就是他了。當然,前提是他還沒有把東西弄到手。」
「如果你想吃的話。」
「喔,討厭。」貝蒂道,接著又展顏歡笑。「無所謂。我的記憶力驚人,要是有什麼記不清楚的地方,我也可以用掰的。所以,來聊聊收藏家吧,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迅速轉頭,看著收藏家的保全人員急急忙忙穿越藍色地板接近過來,它們是一群來自某個未來中國文明的人形機器人,具有優雅而又致命的鋼爪,以及一張制式貓臉,上面還有幾根凸出的鋼鐵鬍鬚,貓眼之中綻放綠色的幽光。十幾台機器人很快地將我們團團圍住,我立刻示意貝蒂不要輕舉妄動。機器人不是來殺我們的,不然我絕對不會聽見它們的腳步聲。貝蒂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默默環顧四周。
「他們喂那隻雷克斯暴龍吃太多東西了;它越來越懶散了。我應該和那個惹人厭的裴西瓦好好談談。你想怎樣,泰勒?」
「當然,」渥克道。「馬克永遠無法抗拒追逐的挑戰……很好,收藏家此刻將他的收藏品藏在另外一堆收藏品之中。講具體一點,藏在非自然歷史博物館里。」
「是我就會。」渥克道。他將目光轉回我的臉上。「我不知道馬克會怎麼招待你。雖然我們三個曾經聯手結束莉莉絲大戰,但是那未必具有多大的意義。現在他的眼中只剩下他的收藏品,早已經不再是我跟你父親所認識的那個男人了。千萬不要背對他。」
我看向裴西瓦。「我想你應該……」
「我從來不曾見過這麼華麗的地方……」
「你真是充滿驚奇,是不是?」
第一次,裴西瓦露出一個真正的微笑,那笑容一見就知道沒有好事,而我絕不懷疑他是真心露出這個笑容的。
有人說這間俱樂部底下暗藏許多可怕的洞穴,乃是最早期的會員聚集在一起崇拜某樣古老恐怖神祇的地方。有人說是巴弗滅,也有人說是黃衣國王,或是太陽中的毒蛇。但是夜城向來不缺這種傳言。
除非必要,我不喜歡騙人,但有時候你就是必須說點人家喜歡聽的話才能說服別人按照你的意思去做。而我必須去和渥克談談。他是唯一可能知道收藏家最近藏身何處,並且願意告訴我的人。去找渥克總是會有潛在危機。當一切走到最後,當我們終於再也找不出任何藉口時,我們就會出手殺害對方。我一直都很清楚這個事實,他也是。
我笑了一笑,接著突然發現她身上穿的已經不是之前那件圓點洋裝。如今她身穿一件乳白色的露肩裝,看起來十分時髦,頭上戴了一頂粉紅色平頂筒帽,帽上垂下一襲面紗。她額頭上的獸角自帽緣下突起,微微頂在面紗上。我決定不要發表任何評論。
「沒,」我道。「我想他們純粹只是怕我而已。」
「你的笑容令人不安,」貝蒂道。「不管你在想什麼,請不要繼續想下去。」
「渥克有兒子。」收藏家道。「查爾斯有你,而我……擁有這些收藏。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離開吧,泰勒,死後世界錄像不在我這裏,我也不知道在誰那裡。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會繼續待在這裏的。」
「不是,養在籠子里。」
熱氣像炙熱的火爐一般撲面而來,四周的氣味臭到幾乎難以忍受。雷克斯暴龍知道我們來了,但是卻始終無法肯定我們的位置。它對著空氣亂咬,恐怖的大嘴有如巨型捕鼠器一般猛力咬合。我對準它雙腿之間的空隙前進,我想它感覺得到我們有多接近,因為它已經低頭咬來。貝蒂和我穿越它的雙腿之間,衝到它的身後,幾乎沒有必要低頭閃避。雷克斯暴龍的大嘴一擊不中,整顆腦袋當場撞上地面。
而我確實想出了辦法。
「這個嘛,」我道。「當你想要追查既稀有又獨特的物品時,最好的起點就是去找收藏家。他一輩子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追求奇特非凡的物品上,通常都是透過骯髒下流、偷搶拐騙的手段。他是個小偷、盜墓賊、專搶考古遺址的強盜,沒有博物館或私人收藏館能夠逃過他的毒手,他甚至還收集了許多時光機器,利用它們洗劫所有屬於過去的寶物。如果歷史突然出現缺口,某件該發生的重大事件沒有發生,那一定就是收藏家乾的。此刻他一定已經聽說死後世界錄像的事情,既然這份錄像是那種獨一無二、意義非凡的物品,那在沒有弄到手前他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喔,有趣。」我道。
「如果你是在口袋中摸索迷你錄音機,省省吧。」我開心地道。「我早在離開非自然詢問報前就已經順手摸走了。我不讓人錄音的。」
「那就快點找。」渥克道。「免得天堂或地獄的勢力決定介入此事。上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對所有人都是一場災難。」
黑夜女王渾身顫抖,嘴唇持續上揚,臉上浮現無力的神情,儘管極力抵抗,終究還是敗在「聲音」的力量下。植入的科技沉回手臂,消失於藍色的皮膚之下。她對渥克大吼大叫,發出有如野獸一般的聲響,然後轉身掉頭就走,眾僕役趕緊讓道。康德將軍和上城塔菲·路易斯站起身來,僵硬地對渥克點了點頭,然後跟著離開,刻意與彼此維持一定的距離。或許他們在擔心渥克會對他們施展「聲音」的力量。他嚴肅地看著他們離開,然後緩緩轉身,對我直視而來。
「或許是亂丟垃圾的人。」
「我喜歡這裏的風格,」我道。「在月球的時候,你把所有東西都存放在箱子里。你在考慮公開展覽嗎?」
「擁有權力跟威望的人。」海倫娜女王堅決地道。「不滿現狀的人,夜城需要接受有能力的人來統治。」
「但是你沒有?」我問。
「我可以見你了,泰勒。」
「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神的。」渥克道。「事實上,我認為這裏的神已經夠多了。我打算來一場篩選大會……太多酋長只會令印地安人無所適從。你不同意嗎,海倫娜?」
「然後讓你破壞驚喜?」我道。「當然不要。你去忙吧。我們自己來就行了。」
雷克斯暴龍噴出一道充滿威脅意味的氣息,接著調轉龐大的身軀大步走回叢林。地面隨著它的步伐傳來陣陣巨震。
康德將軍皺起眉頭。「這種說法在當權者那種農夫看顧金雞母的管理心態之下或許沒錯;但是如今當權者已經不在了,把所有一切視為交易與利益的狹隘觀點也將隨之消失。是時候讓具有宏觀視野的人出面改造夜城了。」
「是你的錯。」渥克道。
「我曾經領導過軍隊,」康德將軍道。「光會下令是不夠的。」
「真大,是不是?」我道。「而且行動十分靈敏。」
「聞起來有股腐肉跟謀殺的氣味,」貝蒂道。「充滿死亡的氣息。」
「但是它在瞪我!」
「你真的很懂得讓女孩子開心,泰勒。」
我點頭,仔細打量將軍。康德擁有高壯挺拔的軍人形象,身穿非常傳統的草綠軍服,頭戴一頂草綠帽。即使坐在椅子上,他看起來還是跟立正沒有兩樣。他的臉部線條分明,疤痕滿布,但是藍色眼眸冷靜沉著,在濃濃的眉毛之下透露出無比的洞察力。他應該已經步入中年晚期了,但是身上彷彿一點贅肉也沒有。
「說得沒錯,」我道。「但是它又回來了。傳說這傢俱樂部是自行重建的。任何有辦法在夜城中存活超過兩千年的建築物都不會讓遭受摧毀這點小事阻止它的存在。」
「還有母親的原罪,」我道。「以及介紹他們認識的那個傢伙。」
「等我們回到人工叢林,還是必須再度面對一頭非常火大的雷克斯暴龍。這一次我們該怎麼過關?」
整座原始林完全處於暴君本人的支配之下,雷克斯暴龍。它昂然而立,幾乎跟樹木一https://read.99csw.com樣高,比我想象中要巨大許多,它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軀體在腐敗植物所投射出來的陰影下若隱若現,透過柵欄觀察我們。它全身散發出一股衝擊性的壓力,彷彿每踏出一步都會導致地震一樣。它的鱗片呈現黯淡的灰綠色,隨處可見乾枯的血跡。它巨口微張,發出強烈的呼吸聲響,露出有如鯊魚一般的銳利尖牙。垂在胸口的小爪子看起來一點也不滑稽,在看清楚它們的實際尺寸之後,我一點也不懷疑那雙爪子可以輕易地將我撕成碎片。但是最讓我感到擔心的還是它的眼睛;位於醜陋的楔型大頭兩側,目光深邃透徹……透露出一股強烈的恨意,它的雙眼筆直瞪視著我,顯然認得我的身分。這不只是一頭動物,不是單純的兇殘野獸,它知道自己遭受囚禁,而且知道囚禁它的是什麼人;它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到重獲自由之後對囚禁它的人展開可怕的報復。
我輕輕將她推開,接著我們立刻再度恢復成兩個專業人士。我看向叢林,隱約看出雷克斯暴龍的身影,靜靜地潛伏在許多高聳的樹木之中。
「跟死後世界錄像有關,對不對?不在我手上。當然聽說過。整個夜城都在談論這個新聞,大部分都是亂傳,所有收藏者和投機份子都像無頭蒼蠅一樣瘋狂地尋找錄像,追查每一條線索……」
貝蒂和我坐在剛剛才空出來的座位上,面對渥克。在那套雅緻的西裝之下,他看起來十分冷靜優閑,脖子上的公立學校領帶上打著一個雙活結。他似乎並不特別高興看到我,不過他從來不曾高興看到我。
「克制一下你自己,」我道。「我們在這裡是客人。」
「不要被外表迷惑了。儘管俱樂部極盡奢華,但是你只要在餐廳裏面隨便吐一口口水就會吐到至少一個爛人。」
「別說話,」我小聲對貝蒂道。「多看多聽。你或許會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知道那些是什麼人嗎,跟渥克一起的?」
「滾。」門房道。「這裏不歡迎你。這裏永遠都不歡迎你。」
我點頭。我知道這種人。(前任)海倫娜女王擁有令人不舒服的外表。高大、莊嚴、驕傲,氣勢恢宏可比上帝,她不可一世地坐在椅子之上,彷彿那是以敵人的骸骨拼湊而成的王座。她身穿厚重的白毛皮,頭戴鑽石頭飾,長長的金髮金到幾乎已經失去色彩了。她死白的皮膚上摻雜了藍色的痕迹,臉上和手臂畫滿錯綜複雜的電路圖。皮膚上有不少地方隱約可見的些微隆起,似乎隱藏了高科技的植入器材,這些隆起起起伏伏,顯然是根據她的心情而定。
「渥克是一傢俱樂部的會員?」貝蒂問。「終於有所斬獲了,達令!這絕對是獨家消息!哪傢俱樂部?」
這感覺真好。
「渥克。」我道。
「這樣做得話會得罪一大堆人脈極廣的人物。」
我感覺到貝蒂的耳朵突然豎起,因為她知道我們談起了過去的秘密、重要的事情,但是我並不打算為她解惑。
「隨你便。」我道。「我不是隨時都有時間跟人客氣,或是展現客氣的態度。」
收藏家的品味是在迷|幻|葯當道的六○年代塑造出來的,而他至今都還沒有自那個年代之中跳脫出來。
「非常有趣。」貝蒂說著以一種恐懼的眼光看向鐵籠之中的叢林。「收藏家真的很不喜歡訪客,是不是?他為什麼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擺個『內有惡犬』的牌子就算了?」
「我不想要憑空消失,約翰!這對我的職業規劃不是一件好事。答應我你會保護我。我還年輕,天賦異秉,時尚風華,貌美如花,如果就這麼消失實在太划不來了!這對新聞界來說可是一大損失。」
進入收藏家的巢穴之後,室溫立刻變得涼爽宜人。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恢復正常呼吸。我並不擔心門會被撞壞。能被收藏家拿來當作寶窟大門的門一定有能力照顧自己。我趁機打量四周,等待貝蒂調節呼吸,並且將罵我的話通通罵完為止。收藏家的新家看起來和舊家很像,空間朝向四面八方延展開來,觸目所及根本看不見盡頭,大部分的景象看起來都十分傷眼。牆壁、地板以及天花板全都漆有大塊、鮮艷的色彩,每一個區塊之間都以俗不可耐的絲綢掛布隔開。
「他們有一頭雷克斯暴龍。」我道。
「他們怎麼把暴龍運來這裏?」貝蒂緊挨著我問。「我是說,看看它;這才叫作體型巨大,超級巨大。世界上所有麻醉鏢加起來都不可能將它麻醉。」
我大步走回欄杆前,貝蒂不太高興地跟著我前進。雷克斯暴龍走到空曠處,對我露出可怕的笑容,雙手高舉胸前,不停來回揮舞。我伸手到外套口袋裡,取出一顆閃光彈,比個手勢叫貝蒂捂住眼耳,接著將閃光彈丟入鐵籠里。雷克斯暴龍開始向前疾沖。我閉起雙眼,捂住耳朵,將頭偏開,閃光彈隨即爆炸,四周陷入一片猛烈的白光之中。儘管雙眼緊閉,我依然能夠感受到那股光芒刺眼而來。雷克斯暴龍發出有如汽笛的吼叫。我轉過身去,抓起貝蒂的手,迅速擠過鋼鐵欄杆間的空隙。這些欄杆針對雷克斯暴龍的體型設計,人類可以通行無阻。雷克斯暴龍上下跺腳,前後擺頭,試圖甩開眼中的那股刺痛。我筆直地朝向暴龍奔去,貝蒂鼓起勇氣緊跟在旁。
他凝視著我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最後還是率先移開目光。他似乎突然之間蒼老許多,也疲憊許多。
「他是渥克。」我說。
「人們必須安守本分。對許多人而言,受人統治存在於他們的天性里,他們希望有人代理他們定下重要的決策。我可不是在自說自話,我代表了夜城中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人。」
他帶領我們深入博物館內部,貝蒂不停左顧右盼,儘可能地欣賞所有展示品,我也好不到哪裡去。這間博物館真的可以滿足各式各樣的遊客,一頭迷你藍鯨,旁邊放著一個讓人比對大小的火柴盒,我有點好奇這玩意搭配吐司是什麼滋味。比較令人不舒服的景象是有一面牆前放著一座維多利亞展示櫃,其中擺滿有翼小妖精的標本,每一隻的腹部都插了一根釘子,將他們釘在展示櫃中。這些妖精只有幾寸高,外型完整,膜翅全張,以膠水固定,膜翅上泛著類似肥皂泡泡上的鮮艷色彩。他們有昆蟲的複眼,纖細的雙腳之間垂著一條尖刺。下一間展示間中放有許多玻璃瓶,展示火蠅、冰蠅、猴臉美人魚,以及一系列外星人生殖器。貝蒂邊看邊笑。
「防什麼萬一?」
「我到底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償還虧欠你的原罪?」
「你曾經來過這裏。」貝蒂道,這是她第一次壓低聲音說話,只因為這個地方給她強大的壓力。
「你敢?」海倫娜女王站起身來,凝視所有人,手臂上的藍白皮膚開始浮現詭異的金屬形狀,銀灰色的槍管立刻瞄準塔菲跟將軍。
康德將軍喜歡討論救贖、潛能,所有隻要能夠控制我們內心的黑暗渴望並且學會相互合作就有可能成就的事業。他似乎無法了解人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就是為了要擁抱對黑暗的渴望。他是一個好人,只是來錯了地方,而夜城可是一個專門腐化好人的地方。
貝蒂打算反唇相譏,但是我立刻勾住她的手肘,將她整個人自椅子上拉開,迅速向渥克點了點頭,然後拖著她往大門前進。她假裝極力掙扎,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很高興能夠在顏面不失的情況之下遠離渥克。
「我要去找渥克談談。」我道。
「你演得很好。」我毫不吝嗇地給予讚賞。「現在別說話,觀察渥克的手段。看他如何在眾人都不自覺的情況之下無形地影響他人,進而操縱他們的想法。」
「我也曾經領導過軍隊,」海倫娜女王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去。她冷冷一笑。「我會來到這裏並非出於意外。不是什麼反覆無常的時間裂縫將我帶來夜城。我想回去的話隨時可以離開,回到古老陰鬱的冰凍王國。我的部隊一直都在那裡等待著我。黑夜大軍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值得一戰的對手了。因為在那個無盡黑暗的世界之中,所有膽敢違抗我們的東西都已經被我們屠殺殆盡。我不願意成為一個虛無世界的女王,我可以率領我的大軍佔領夜城。」
「約翰·泰勒,」他說,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決定蝸牛和章魚哪一種比較適合當前菜。「喔,是的;我認識你,或者說聽說過你。你是個麻煩人物,或至少麻煩像是條忠心的寵物一般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你。告訴我你來此的目的,讓我幫助你解決問題,然後儘快送你出去。我不希望花了這麼多心思打理的博物館發生什麼可怕又凄涼的慘劇。」
「這個問題只有你能回答。」我道。「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我,然後我就會離開。」
男僕轉身就走,完全沒有期待小費。這樣也好,真的。我大剌剌地朝向餐廳走去,貝蒂跟在我身邊,就像一隻興奮過度的小狗。沒有人出面阻止我們,一切都跟態度有關,只要懂得裝腔作勢,就算殺了人也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現場。
她輕輕一笑。「我還在想大眼微笑的外表可以愚弄你多久呢。光靠傻笑跟眨眼是不可能成為非自然詢問報的頂尖記者的,不過你絕對難以想象光靠那些可以套出多少秘密,就算對方是重要人士也是一樣。男人真是一種簡單原始的動物,祝福他們。九-九-藏-書對其他人而言,靠著研究資料也可以輕易找出這些重要人士的弱點跟死穴,不過我只需要微笑、觀察、傾聽、下結論,然後找個時間把一切通通寫下來就好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我騙到,對不對?」
他轉身離開,所有貓咪機器人隨他一起離開。貝蒂看著我。
「別擔心,」我道。「我會想出辦法的。」
我們離開倫狄尼姆俱樂部,大搖大擺地走在夜城骯髒的街道上。街燈所散發出來的琥珀光芒完全被耀眼的霓虹招牌蓋過,噁心的人行道上擠滿了神色迫切渴望的人群,每一個都忙著追逐他們私密的夢幻以及詛咒。虛掩的俱樂部大門內隱約傳出美妙的聲響跟狂野的音樂,你可以在裏面永無止盡地狂歡,直到不支倒地為止。鐵窗內展示著各式各樣最新流行的誘惑,店員大聲招攬著識貨的熟客,原罪明目張胆地漫步街上,等待墮落的罪人送上門來。
力場轉眼消失,我移開目光,門房當即崩潰,坐倒在台階之上,彷彿兩隻腳的力氣突然離體而去一般。當我帶著貝蒂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甚至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我們來到倫狄尼姆俱樂部的大門前,貝蒂皺起眉頭看著我。
「他不會騙我。」我道。
「情勢一旦加溫,冰山就會融化。」塔菲道。
有一整間展示間完全用來展示一個傳說中人類與妖精最後戰役的大型模型場景。數十名全比例的人物模型看起來十分壯觀。人類身穿盔甲,手持釘鎚,個個勇猛無比,英姿煥發;妖精則是神情扭曲,相貌邪惡。基本上這種表現離事實不遠,從各方面來講,場景中充滿鮮血、內臟,以及斷手斷腳,我想這年頭想要吸引觀光客注意就必須把場面搞成這樣。另外還有一座模型場景展示一群狼人在月圓之夜出外覓食的情景,每一隻狼人都處於不同的變形狀態,從人類到狼整個過程忠實呈現。他們看起來栩栩如生到令人不安的地步,不過走近一點還是可以聞到鋸木屑和防腐劑的味道。
非自然歷史博物館造型十分前衛。法國人或許在羅浮宮外搞了一座玻璃金字塔,不過非自然歷史博物館外面可是弄了一座玻璃立方體,一個存在於四度空間之中的立方體。這玩意的外型對肉眼而言或許有點難以承受,但是為了創造風格,這點代價算不了什麼。這座立方體並不只是博物館的入口,同時也將整座博物館收納在位於其中的口袋空間里。博物館需要屬於自己的空間,不然根本放不下多年累積下來的寶貝與奇觀。這些收藏品來自過去、現在,以及許許多多不同的未來時間軸。
回到夜城市區,我朝上城區前進。此地和其他區域比較起來更為高雅,建築物更加高級,聚集了許多會員獨享俱樂部,到處都是巡邏警力,負責驅趕賤民——就是像我這種人,以及任何我會認識的人。我心中有個特定的目的地,不過沒有告訴貝蒂。有些事情必須偷偷地來,小心翼翼地接近目標,絕對不能讓容易受到驚嚇的人知道。貝蒂顯然自認見過不少世面,但是夜城裡面有不少地方和角色都有辦法令惡魔噁心到想吐。
「流亡貴族,」渥克道。「所有經由時間裂縫或是其他不幸的意外受困夜城的國王、女王以及皇帝,此刻夜城裡這種人已經多到供貨過量的地步。」
大廳本身流露出典雅的傳統風格,有打磨光亮的橡木跟黃銅,維多利亞年代的裝潢,具有天然馬賽克圖案的大理石地板,以及許多放滿折扣書、導覽手冊以及學術卷宗的鐵架,所有著作的靈感都是來自館內著名的(或是最新流行的)展覽品。再一次,收票門自動為我而開,貝蒂滿臉敬佩地看著我。
我曾經和他見過幾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他不認同我,也不認同我這類人,不過話說回來,要在夜城裡找到一個讓他認同的人或事物本來就很難。夜城邪惡、墮落又不道德的自由貿易深深震撼了他的心靈。他或許是個好人,而且無疑有勇氣站在他的星艦船尾甲板上,面對九死一生的艱難困境;但是夜城根本容不下那種黑白分明的死板哲學。一方面,他絕望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年代、自己的同胞之中,再度回歸戰場,但是另一方面現實很清楚地讓他了解自己很可能永遠回不去了,於是他決定將夜城當作挑戰的目標,有待征服的邪惡。如今他領導,或至少算是代表夜城裡所有不管是為了道德上、金錢上,還是政治上的理由,而有意清理邪惡的諸多勢力。
我們欣賞彼此,我們曾經救過彼此的性命,我們的情況很複雜。畢竟這裡是夜城。
我微笑。「這對你來說會是一條大獨家,是不是?不幸的是,我現在還不知道。本來他都把收藏品存放在月球的寧靜海底下,但是在我……去登門拜訪過後,他就搬家了。」
他看看我,然後看看貝蒂。我注意到貝蒂如今穿著一襲深葡萄色的晚禮服,飄逸的長發打成許多小鬈披在肩上,額頭上的獸角在耀眼的光線之下隱隱反光。收藏家突然微笑。
「他們究竟是怎麼抓到一頭雷克斯暴龍的?」貝蒂道,下意識地壓低音量。
我觀察人工叢林,在其人工艷陽之下散發出火熱、潮濕以及惡臭的氣息。蒼蠅發出饑渴的嗡嗡聲,伴隨著許多身長一尺的蜻蜓跟其他比較少見的昆蟲。就算沒有暴龍,光是叢林本身都已經很不容易對付了。這時暴龍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清晰,只見它緩緩地在兩腿之間改變重心,長長的尾巴不斷扭動。它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綻放強烈的威脅氣息,靜靜地等著我採取行動,靜靜地等待機會到來。我看不到收藏家的門,但是絕不可能距離多遠,這座鐵籠沒有那麼大……我慢慢露出微笑,雷克斯暴龍一定知道門在哪裡,也一定清楚那扇門很重要。它會站在我和門的中間阻擋我的去路,這表示……我看著雷克斯粗壯的雙腳,以及兩腳之間相隔的空間,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
「你要運用天賦找出渥克嗎?」貝蒂東張西望地問道,彷彿光是提起渥克的名字,他就隨時可能會從某扇門或是某條小巷子裏面現身一樣。
「我想我從來沒有如此深入上城區過,除非有錢到極點,不然沒有人會來上城區。我猜這裡會有店家販賣超過我年薪的鞋子,提醒我在離開前偷一雙鞋來穿穿。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新的門房身材高瘦,氣質出眾,身穿全套攝政時期所流行的華麗服飾,包括臉頰上的心形標記,好個裝模作樣的傢伙,我才剛踏上台階,他就已經迎上前來阻擋我的去路,我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自貝蒂手中抽出我的手臂,將注意力完全擺在門房身上。他不屑地低頭看我,非常非常地不屑。他的目光冷酷深邃,嘴角的微笑恰于禮貌邊緣,沒有顯露任何溫暖或是歡迎的意圖。我很肯定貝蒂已經對他展現最美麗的笑容,但是此時門房和我的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放輕鬆,」我道。「你不會有事的。我可以應付渥克。」
「如果知道我到底在吃什麼東西的話,是不是會後悔?」貝蒂邊走邊問。
「那樣做真的不太好,甜心,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我不確定我想要你攙我的手了。」
門房輕蔑地哼了一聲,不耐地揮出一手,一道閃亮的力場突然在我們之間升起。我後退一步,感應到力場上傳來可怕的力量。這倒新鮮。之前的門房完全憑著一張嘴,一張很賤的嘴,來驅趕我們這些賤民,當然除了嘴之外,還有能夠把牛給打出腦震蕩的拳頭。我想大概是俱樂部認為這年頭光靠那樣是不夠的了吧。新的門房並沒有對我冷笑,因為他不屑將格調降低到這種地步;但是他依然給我一種在對我冷笑的感覺,我可不能忍受這種態度。
車輛呼嘯而過,從不減速,永不停歇,因為這些車根本不是用來載人的。
「喔,他呀。是了……是我的話絕對不會放他進來,但是渥克十分堅持。這是收藏雷克斯暴龍的部分代價,要小心帶禮物上門的政府官員……我是說,讓收藏家自由進出一間博物館就像是放一頭帶著電鋸的狐狸進入雞舍一樣。小偷!盜墓賊!外行人!那麼多傳說中的歷史文物全都被他鎖在密室獨自欣賞!那些東西應該放在我的博物館里供人參觀才對!我一想到就火大。我的醫師建議我不要去想這件事情;他說這樣對我的血壓不好。我必須服用一種小小的粉紅藥丸,但是又常常不夠吃。如果不是怕他把我跟所有員工通通殺光然後一把火燒掉博物館的話,我一定會把他給趕出去的……所以去吧,去找他談吧,看我在不在乎,我只是這間博物館的館長而已。我已經開始覺得頭痛了……」
「沒錯,」我道。「聽起來很像渥克的作風。」
雷克斯暴龍迎上前來,離開它的藏身之處,濺出許多植物碎片。在我來得及反應前,它已經邁開巨大的雙腿衝過叢林,唾液四濺的大嘴重重地撞上欄杆的另外一邊。欄杆文風不動,雷克斯暴龍搖晃大頭,一次又一次地撞擊欄杆,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我吃掉。我向後跌出幾步,貝蒂死命緊握我的手臂。雷克斯暴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激蕩出無比的恨意以及挫敗感。它嘴中散發一股難以忍受的腐肉氣息。我繼續後退,貝蒂則是轉身把臉埋入我的胸口,我伸出雙手將她抱在懷裡,兩個人都嚇
https://read•99csw.com得渾身發抖。「非常好,貝蒂。」我道。「十分精確的描述,簡潔有力,消息靈通,就算夜城時報的調查記者也未必能夠提出如此豐富的資訊。你並不只是一個花瓶,是不是?」
然而如今一切似乎都已恢復正常,羅馬式的建築風格盡複原貌。說真的,我一直認為這種風格有點粗糙。不過他們倒是換了一個新門房。看來這間俱樂部只能重建自己,沒辦法救活那些犧牲生命守護它的人們。這樣也好,真的。這間俱樂部的多數會員死了對任何人而言都不算什麼損失,儘管他們有權有勢。任何權力與財富多到足夠取得倫狄尼姆俱樂部會員資格的人幾乎都曾干過許多令人髮指的罪行,而渥克肯定是這些人之一。
「錯了,」我道。「我是來找渥克的。」
她雙眼大張。「哇!一頭真正的雷克斯暴龍!不知道他們喂它什麼……」
貝蒂突然停下腳步,我也被迫跟著停步。「大老闆本人?達令,你沒有打算亂來吧,是不是?」
「喔,不,」她道。「你不會是打算……」
「並非一直都是。」我道。「這有點……複雜。」
「我想要它。等準備好之後,我就會出門取得它。但是現在我手上有其他事情要忙……一件重要的事情。我還不能肯定這段錄像的真偽,但不論真偽,我都要把它弄到手,因為它是一件獨一無二的物品。它屬於這裏,應該要跟像我這樣能夠真正欣賞它的人在一起。那個女人在幹嘛?」
「不,」我道。「我不介意。」
「我真希望大家不要再用那種天使戰爭都是我的錯的眼光看我了!」
「說得好。」渥克道。「這就是要摧毀這段錄像最好的理由了。」
「你能跑多快?」我問。
在月球上的時候,所有收藏品都被放在一排又一排的大木箱里,但是此地的收藏品全部被陳列在一排又一排的玻璃展示櫃中。來自各個文明歷史的珠寶跟武器、書籍跟文件、機械跟工藝品,我認出幾樣比較大型的物品,像是特洛伊木馬以及一個裡面裝了一具警察屍體的巨型柳條人,陳列在仔細調校過的聚光燈下;其他的大型陳列品雖然認不出來,但是一看就知道珍貴異常,因為它們全部都綻放出強大的魅力。
「我需要幫忙。」我道。「你還欠我一份人情,馬克。」
「他不想見任何人,先生,特別是像你這種人。請你現在就離開。」
貝蒂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伸手攙住我的手臂。我的第一反應是要推開她,但沒有這麼做。讓她攙著的感覺真好。我嚴肅地看著她,但是她暫時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興味十足地打量著周遭環境。
「你應該多看看你們自家報紙的。」我道。「今年年初,有一群恐龍穿越時間裂縫進入夜城,在渥克派遣緊急應變小組封閉時間裂縫前,總共大概跑進來了五十頭恐龍。大部分的恐龍都一下子就被幹掉了;夜城槍枝俱樂部的會員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的好運。他們帶著各式各樣你想得出來的槍枝趕往現場,恐龍們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可憐的渾蛋。雷克斯暴龍之所以能夠存活下來,完全是因為他們花了太多時間爭論誰有權力搶先出手,渥克在他們開始自相殘殺之前宣布暴龍屬於博物館所有。」
貓咪機器人無聲後退,為收藏家清出一條道路。一個腦滿腸肥、目光如豆的矮胖中年男子走了出來,身穿滾有紫邊的白色羅馬長袍,長袍的正面有幾個匕首刺出來的小洞和乾枯的血跡,很多很多血跡。
「你跟收藏家很熟?」貝蒂問。「所以你才知道他躲在哪裡?」
「從各方面來看都是一個殘暴不仁的傢伙。」貝蒂噘起完美的上唇。「力量強大,天賦異秉,危險到了極點,不過很難判斷她的力量究竟是來自科學還是魔法。她可以單憑一個眼神或是手指接觸置人于死地,傳說她只要低語人們的姓名就能夠將之收為奴隸。根據官方說法,她是從一個遙遠的未來經由時間裂縫來到我們的夜城的。在那個未來里,太陽燃燒殆盡,冰雪籠罩大地,一個來自冰凍世界的冷酷女人。不過這種傳說愛聽不聽隨便你;來自時間裂縫的人什麼鬼話都說得出口,反正我們根本也無從證實他們的說詞。她自稱是全世界的女王,而且本身也散發出一股王族特有的氣質,但是……一個女王竟然會獨自旅行實在有點奇怪,你不這麼認為嗎?無論如何,她的目標很單純,就是想要再度成為王族,不管是回到她自己的年代或是在夜城之中稱王。她擁有許多追隨者,一群自認有辦法分辨真正的女王的傢伙。她將貴族頭銜販賣給任何有能力幫她籌錢的人。」
「根據他收藏品的數量來看,什麼都有可能。」我道。「或許除了最後那個。」
「喔。那雙角不錯看。」他露出不悅的神情。「你總是為我帶來麻煩,泰勒。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才把被那些昆蟲咬斷的腳重新長出來嗎?那都是你的錯。給我一個好理由,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該命令我可愛的貓咪機器人殺死你,把你作成標本,放進展示櫃里欣賞?」
「不是,」我道。「我還跟蘇西在一起。」
「從你和他交談的情況來看,」她在我們穿越大廳的時候說道。「你們兩個很熟,是不是?我不知道你們這麼熟。我不認為有任何人知道……你們剛剛的談話中有很多事情你都沒有告訴我。」
「不,世人不需要知道。」收藏家道。他嚴肅地看著我。「她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嗎?」
「以防你永遠沒有辦法再度安心入眠。」
「那個穿著不合身外套的傢伙呢?」我問。
「他們想得美。」收藏家道。「我的東西就是我的,絕對不會給別人欣賞。但是莉莉絲大戰令我有所頓悟;我突然了解到生命有多麼短暫;人們多麼需要及時行樂。對我來說,光是擁有這些東西已經不再足夠;我需要行走於它們之間,欣賞它們、品味它們。於是我就這麼辦了。你想幹嘛,泰勒?」
「不行。」渥克道。「找我有什麼事,泰勒?」
「處理得好。」我道。「你在完全沒有表明立場的情況之下指引他們自相殘殺。欣賞真正的專業人士處理事情總是令人心曠神怡。」
「那也沒錯。」我道。「夜城就是這種地方。」
「這真是個好主意嗎,甜心?」貝蒂終於說道。「我是說,渥克……那傢伙真的非常恐怖。至今他已經讓九個非自然詢問報的記者憑空消失,只因為他們快要查出一些他不願意公諸於世的真相,或者純粹因為他們在談論這些事情。我們知道是他乾的,因為他寄了幾封親筆簽名的慰問卡來表達遺憾之意。」
「它是殺手。」我道。
「當然呀!我才不會被一頭過大的蜥蜴給嚇跑的!再說,調查新聞的時候永遠不要讓任何事物分心。這是進入非自然詢問報後學會如何填寫公賬申請和直系血親表格之後所必須學會的第一件事。」她嚴肅地凝視著我。「你不能直接把它殺了,是不是?」
「那就反過來吃。」
「我的職權僅限於行政管理而已,」他說,臉上依然掛著那個難看的笑容。「你必須自求多福了,泰勒先生。」
「非常好。」我道。「現在就來看看除了八卦專欄之外你還閱讀些什麼。你對渥克的賓客知道多少?」
「那我們該怎麼辦?多找幾個你的朋友來幫忙?霰彈蘇西?剃刀艾迪?灰色幻象?」
我微笑。「我從來不會辜負他人的信任。」
「我看我在外面等你好了。」貝蒂道。
「我曾經到過所有地方。」我道。「不過說起來,我也曾經被所有地方給趕出來過。」
「我知道所有人躲在哪裡。」渥克道。「這是我的工作。」
我環顧四周,打算暫時規避這個話題。有些事情必須以曲折的方式迂迴提起,特別是當你認識收藏家跟我一樣久的時候。
「但是,天呀,我是說……渥克?」貝蒂再度瞪大雙眼道。「我們最有禮貌、最文質彬彬,同時也是最危險的老闆與主人?可以為了不喜歡某人的長相就讓對方憑空消失的男人?那個渥克?我願意承擔的工作風險還是有其極限的,而招惹渥克正好就是列在我『不能做的事情』清單中最上面的一件。」
上一次來到倫狄尼姆俱樂部的時候,正值莉莉絲大戰方酣,當時的情況慘不忍睹。雄偉的羅馬建築處處布滿裂縫和大洞,濃煙密布,火舌翻飛。通往俱樂部大門的大理石台階上灑滿鮮血與糞便,而傳說中的俱樂部門房,數不清的歲月里阻止所有未受邀請以及不受歡迎的人物進入俱樂部的男人,死無全屍,頭顱被人砍下,插在柵欄的欄杆上。至於俱樂部裏面的情形則比外面還慘。
「如果有人知道收藏家藏身何處,那就是渥克了。」我道。「可以繼續前進了嗎?」
「他在餐廳里,先生。和客人共進午餐。我應該通報你的到來嗎,先生?」
「他最近都躲在哪裡?」貝蒂若無其事地道。
「完全正確。」我道。
另外一個場景展示一群食屍鬼,正在教導一名人類孩童如何依照他們的方式進食。非自然歷史博物館展示這些場景,但是沒有加以評論。真正的歷史乃是忠實呈現發
九九藏書生過的事實,而不是以我們的觀點所解讀的歷史。
「不用。」我道。「我知道他在哪裡。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在他的紳士俱樂部里喝茶。」
「賺錢沒有錯。」上城塔菲·路易斯立刻說道。他的聲音很輕,帶有濃厚的呼吸聲,胸口跟腹部劇烈起伏,彷彿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夜城的存在為人們提供其他地方無法取得的歡愉、文明人不該擁有的幻想,他們願意為了這些娛樂花錢,並且一花再花。將你食古不化的道德觀念放在心裡,將軍,我們不需要什麼立志行善的外來者打亂一個已經運作數千年的體系。」
「你知道非自然詢問報的辦公室在哪裡嗎?」
「我想到一個計劃。」我道。
他轉過身去,大步離開,彈個手指示意尼安德塔人隨他一起離去。我將注意力擺在鐵籠上,心裏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需要跟收藏家會面。我緩緩前進,走到欄杆之前仔細打量裏面的情況,貝蒂緊緊跟在我的身邊。在如此接近欄杆的距離之下,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叢林中散發出來的一股野性氣息,光是這股氣息就讓我的皮膚出現陣陣刺痛的感覺。
當然,渥克一定是例外。此刻他正跟一群想要取代最近逝世的當權者的大人物們開會。他們僵硬地靠在直挺挺的椅背之上,手裡拿著昂貴的利口酒跟大雪茄,為了表示他們不在乎讓別人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而高聲交談。他們微笑點頭,和顏悅色,你絕對看不出來他們都是一有機會就會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死敵。畢竟,這就是所謂的政治,而政治自有一套規則必須遵守。昨天的敵人很可能是明天的朋友,或至少是盟友。
「你可以試試看。」我也以毫無所謂的語氣回答。
「獨家新聞!」貝蒂開懷笑道。
「沒有人可以命令我,」上城塔菲·路易斯道,似乎覺得海倫娜的話十分可笑。「沒有人統治夜城,從來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一切規矩由我們來定。這裡是地球上唯一真正自由的樂土,人們可以在這裏為所欲為,就連當權者也知道不能過度干涉。對吧,渥克?我也代表了不少人,我代表夜城所有的生意人說話,我們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權益遭人蹂躪。」他瞪著海倫娜,跟著又轉向康德將軍。「你們不屬於這裏,兩個都一樣。我們希望維持夜城本來的風貌,而你們手中握有的資源跟權力根本無法改變任何重要的事情。我擁有夜城之中大部分的土地;我的同伴擁有剩下的所有土地,我們有辦法讓任何不支持我們的人破產,有必要的話,我們也可以成立軍隊,捍衛屬於我們的東西。」
「喔,但是看看這些美麗的東西,」貝蒂噘起迷人的嘴唇說道。「世人應該要知道這裡有多少珍藏!」
所有制服員工都是尼安德塔人——身材高大、肌肉發達、手毛濃密、額頭低垂,沒有下巴,下顎中突出許多尖銳的牙齒,深陷在眼眶之中的眼珠透露出親切的目光,不過保有一股淡淡的疏離感。尼安德塔人為博物館處理一切瑣事,代價就是不要進入陳列櫃展示,他們同時也負責基本維安工作,傳說他們可以吃掉任何被他們抓到的人。我請其中一位帶我們去見博物館館長,他發出一下不滿的聲響,然後指示我們跟著他走。他一隻耳朵上穿有環洞,領子上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立刻組織工會!」。
「一切必須有所改變。」康德將軍語重心長地道。他湊到桌子之上,凝視渥克的目光,不過渥克沒有絲毫動搖。將軍的語氣緩慢謹慎,習慣下達命令,並且讓他人遵守他的命令。他具有強大的領導特質:懂得虛張聲勢、運用經驗、表達自信、掌握大局。一個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男人。他伸出手指朝著渥克的臉比了一比。「夜城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一個全人類的邪惡淵藪。少了葛里芬跟當權者,夜城將會分崩離析。徵兆十分明顯,是人都看得出來,先是天使戰爭,然後又有莉莉絲大戰……繼續放任不管的話,夜城遲早走向滅亡之路。」
我再度踏出一步,接近到足以感受力場刺痛我的皮膚,然後直視門房的雙眼。他冷冷地回視我的目光,神情高傲無比,我繼續凝視,當他發現自己沒辦法移開目光時,身體終於開始發抖。在我的目光凝視之下,他的臉上冒滿冷汗,嘴裏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既然你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世界,為什麼還要不惜冒著你的大軍跟自己的生命危險來攻打一座城市?」
貝蒂皺眉。「但是……有些傳說里提到他是你的宿敵?」
「你就任由他那樣跟你說話?」貝蒂問。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接著我們以比之前緩慢的步伐繼續前進。
「你從來不懂得尊重他人的財產,泰勒。」
我依然緊抱貝蒂,我們大口喘息,我可以感覺到她急促的心跳緊貼在我胸口。她抬起頭來看我,她的眼睛真的好大,我感到她的吐氣輕噴在我臉上,體香充斥著我的腦中。我們的臉相距極近,我已經很久不曾和任何女人如此親近了。
「我的腦海中記得所有倫狄尼姆俱樂部會員的姓名和長相,先生。」門房道,語氣里充滿了輕蔑之意。「而我相信你,先生,以及這個……女人,並不是信譽良好的會員。也就是說,這裏禁止兩位進入。」
「那我還是不要問好了。頭也可以吃嗎?」
「我不這麼認為。」我道。「要是被你這種窩囊廢給擋在門外的話,對我的名聲會有不好的影響。最後一次機會——去通報渥克說我來了。」
「夠了!」渥克沒有起身。他不需要,他施展了他的「聲音」。「放下你的武器,海倫娜。」
「只有一傢俱樂部配得上渥克那種崇高的地位。」我道。「全夜城最古老也最尊貴的俱樂部,倫狄尼姆俱樂部。」
「啊。」貝蒂·迪凡道。「那我最好聯絡副總編,叫他修飾一下明天的內容。」
貝蒂突然往我看來。「但是……那傢俱樂部已經毀了,毀在莉莉絲大戰里。我們發表過照片,當權者就是在那裡慘遭殺害,並且被生吞活剝的。」
「看來禿鷹已經在夜城上空聚集了。」我道。「我是不是該假設人們已經開始選邊站了?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獨家不了多久。」渥克道。「行蹤一旦泄露他就必須再度搬家。可憐的馬克。」
趁著我們跟雷克斯暴龍相互欣賞的時候,尼安德塔人跑去找來了博物館館長。館長名叫裴西瓦·史密斯哈瑞特,身材高瘦細長,身穿閃亮西裝,背心上還沾有一些早餐時留下來的污漬。他在地上重重一踩,在我面前停步,對著我和貝蒂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專業笑容,他不打算和我們握手。他臉上帶有一種饑渴的神情,彷彿總是在想如何為他寶貴的博物館增添新的展示品,並且已經開始想象把我做成標本放在展示櫃里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光景。
「渥克命令一名巫師手下將它禁錮在靜止狀態,讓博物館有時間準備這間囚室。然後再由巫師將它直接傳送進入鐵籠。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斷有日本遊客湧進博物館拍它。」
我點頭微笑,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桌前。貝蒂緊緊跟在我的身邊。
「總是用這種下流招術,約翰。」他微微一笑。「父親的原罪……」
渥克微微一笑,轉而打量貝蒂。「看來有媒體代表到場,而且還是個比大部分的記者更具魅力的代表。我認為我應該警告你錄音裝置在俱樂部中無法使用,而且我也十分肯定沒有時間接受訪問。我曾經讀過幾篇你的報導,迪凡小姐,你有前途。我敢肯定等你跳槽到真正的報社之後,一定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名聲。」
我踏著穩健的步伐進入玻璃四方體,貝蒂再度緊緊攙著我的手臂,接著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我們已經站在博物館的入口大廳中。我是說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因為過程中我腦中浮現短暫向下墜落的感覺,同時還聽見四面八方傳來奇怪的聲音,以及一顆巨大的眼睛緩緩轉向我們的方向……但是在夜城,你很容易就會忽略那種小事。
「喜歡嗎?」他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停下腳步問道。「我最近才弄到手的。卡利古拉皇帝被自己的守衛刺殺身亡時所穿的長袍。守衛之所以要刺殺他,一來是因為他是個畜生;二來是因為他們認為擔任他的守衛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情。」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好好地享受口中的食物。
「儘管如此……你還是曾經親眼見過他的收藏!實在太酷了!你看到什麼了?他到底有些什麼寶物?你有照相嗎?」
「簡單。大家都認識上城塔菲·路易斯。」貝蒂說著發出一下作惡的聲音。「葛里芬死後,他接收了夜城大部分的房地產事業。他在財經界擁有強大的影響力,而且充分利用這種影響力去達成目的。傳說他已經富有到沒有辦法擁有更多財富,所以轉而追求權力。他組成了一支由流氓、惡棍、打手所組成的私人部隊,任何敢說塔菲壞話的人都會很快地了解他組成這支部隊的原因。他想要成為新一代的葛里芬、新一代的國王,想讓我們全都臣服在他的腳下。他自認擁有不凡的風格、優雅的舉止,以及高貴的談吐,但是就算被排水溝絆倒摔在這堆東西上他也認不出什麼風格、舉止或是談吐。這傢伙天生就read.99csw.com是一個低級惡棍,永遠不可能改變。非自然詢問報揭發了他許多惡行,加油添醋了各式各樣難聽的言語,但是他已經有錢到不需要在乎這種事情的地步。面目可憎的男人,他們說他把自己兄弟給吃了。」
貝蒂微笑,很高興有機會展現她的專業知識。「康德將軍來自一條未來的時間軸,經由時間裂縫來到這裏,裂縫關閉后就受困於夜城。傳說他曾經領導一支星際艦隊、太空船之類的東西,為未來的聯邦帝國維持和平。在率領艦隊對抗反抗軍的一場戰役中,他的旗艦遭到敵方摧毀,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搭乘逃生艙逃出生天。」她短短一笑。「他不認同我們。我們的將軍是個極端正直、具有強烈道德意識的男人。自從抵達夜城之後,他就立下志願要支持並且領導所有將夜城導向正義的理念。他想要重新教育我們,拯救我們的靈魂,這個老蠢蛋。多年以來,非自然詢問報一直在試圖揭他的瘡疤,不幸的是,他似乎真的就像他所宣稱的一樣正義,一樣無趣。」
「我在這裏所見所聞,」將軍道。「這些壯麗的奇觀、偉大的成就、難以想象的可能……如果你們願意相互合作,而不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爭得你死我活,你們的成就將會無可限量……夜城將會成為人類文明的頂峰!而不是現在這個道德糞坑。只要拋開身上背負的伽鎖,你們全部可以成為神明!」
等到雷克斯暴龍搞清楚狀況,轉過身來之時,我已經找到收藏家的門,並且把它打開。這扇門甚至沒有上鎖,那個自大的混球。我將貝蒂推入門內,然後跟著進去,轉身想要關門,只見雷克斯暴龍怒吼一聲,撲向房門,我對它吹了個飛吻,然後把門甩在它的臉上。
「你可以稱呼我為海倫娜女王,或是女王陛下。」她立刻說道,聲音令人不寒而慄。另外兩個人當即轉頭看她。任何還想呼吸或是希望骨頭通通待在原位的人都不該以這種語氣和渥克講話,但是渥克只是嚴肅地對海倫娜女王點了點頭,任由她繼續發言。
拜訪過倫狄尼姆俱樂部的餐廳之後讓我覺得有點餓了,於是我在一間攤販前停步,幫我和貝蒂各買了一份還在竹棒上蠕動的東西。這玩意嗆鼻辛辣,咬下去帶有一點脆脆的口感。
「有人說你們之間有點恩怨。」貝蒂神色狡獪地道。
「收藏家在哪裡?」我耐心地問道。
我回頭一看,只見貝蒂手中已經多了一台相機。我伸手將相機搶了過來。
「你並不會在意這種事情。」
「我應該殺了你。」他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知道。」
「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那裡?」她輕聲問道。
「那麼前海倫娜女王呢?」我對貝蒂道。
渥克微微點頭。或許是出於想象,不過我似乎看出他對這個答案有點失望。
「他是我父親的老朋友。」我道。
「當然,」她將嘴唇湊到我的耳旁,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氣息吹拂在我的臉上。「渥克就是那個城市仕紳。在他左手邊身穿軍服的年長紳士是康德將軍;在渥克右邊的噁心怪人是上城塔菲·路易斯;坐在渥克對面的女人是海倫娜女王,來自冰凍王國的前任女王。」
「幾乎可以肯定會。」我愉快地答。
「這比持有公費賬戶還要好用。你也幫博物館處理過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大門自動在我們面前開啟。這樣也好,不然我已經想好一個不太客氣並且具有毀滅性的方法要來對付這扇大門。進門以後,俱樂部大廳就如我印象中一模一樣,空間大得令人不安,沉悶得難以忍受,偏偏又華麗得令人窒息。馬賽克鑲壁、名畫,以及大理石柱,外加一種會員獨享的優越感。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裏遍地是屍體和血跡,但是現在一點也看不出來。戰爭來去,末日沉浮,倫狄尼姆俱樂部始終屹立不搖。
貝蒂丟掉竹棒,轉頭看我。「什麼,完整的骸骨嗎?」
「我這一邊。」我答。
「你還沒有見識到呢。」我道。
渥克聳肩。「如果你認為這樣講會有幫助。找出那段錄像,約翰,然後,如果你還有點常識的話,摧毀它。」
我們回到門前。貝蒂依然眉頭深鎖。
「我從來沒有去過非自然歷史博物館,」貝蒂終於說道。「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那裡到底收藏了些什麼。我知道他們有些非常有趣的展示品,但是這麼做有違我的本性。我不做任何具有教育意義的事情。」
「是呀。」我道。「我很欣賞他的真誠跟實際。」我對裴西瓦展露我自己的專業笑容,十分滿意地看到他的臉上出現恐懼的神色。「渥克派我來的。我有事要找收藏家談談。」
館里是有不少遊客,不過稱不上人潮洶湧,雖然裏面展示了很多奇景跟寶物,人們很少是為了追求知識上的滿足而來到夜城的,而且由於最近幾場戰爭的緣故,夜城的觀光業變得十分蕭條。傳說這間博物館擁有大量津貼,但是我不知道究竟是誰在贊助他們,大部分的展示品都是捐贈而來;館方本身顯然沒有預算購買這麼多展示品。
「只要一次就好了,我真的希望能用簡單的方法處理這個狀況。」我滿懷希望地說道。「現在退開,屁臉,不然看我怎麼對付你。」
「他說的有道理,將軍。」渥克道。「想要改變一套成功的體系並不容易。」
「非自然詢問報擁有死後世界錄像的獨家播放權!」貝蒂立刻說道。
上城塔菲·路易斯是個胖子,而且都是胖在不該胖的地方。儘管西裝經過專業剪裁,依然無法隱藏他身上隨處可見的肥油;就像他此刻滿臉笑容無法隱藏那雙冷酷的眼睛或是殘暴的嘴唇一樣。塔菲並不滿足於當池塘里的大魚,他還想要把其他的魚全都趕出池塘,只因為他有能力這麼做。擁有一切、控制一切,並且掌握可以毀滅一切的力量,然後再利用這股力量去讓其他人向他乞討剩菜。大概是因為老二很小的緣故,上城塔菲·路易斯之所以想要控制夜城,純粹是因為夜城存在。
「我真的不會喜歡這個計劃的,是不是?」
穿制服的尼安德塔人終於把我們帶到博物館當下最驕傲的展示品,雷克斯暴龍之前。關它的鐵籠非常巨大,直徑足足有三百英尺,高也有一百英尺。欄杆都是強化鋼鐵,不過鐵籠內部則是按照雷克斯暴龍的年代重建,只為了讓它有回家的感覺。鐵籠內部乃是一片原始叢林景象,有著巨大的樹木跟各式各樣的植物,還有一顆耀眼的大太陽,太陽的幻術施展得恰到好處。烈陽的高熱沒有超過鐵籠的範圍,但是一陣陣的強風不斷帶來籠內濃厚的倒塌植物、腐肉以及附近一座沼澤的潮濕氣息,我甚至可以聽見巨型蒼蠅以及其他昆蟲的嗡嗡聲。樹木很高,長有鋸齒狀的樹葉,灑落許多陰影,地表完全是一片攤平的泥巴。
貝蒂突然間肅然起敬。「收藏家……喔,哇。我們報社想要專訪他已經好多年了。說真的,我們訪問過的人里有一半以上都宣稱他只是一則都會傳奇,是歷史學家用來嚇唬小孩子的虛構人物。但是你認識他本人!這實在太酷了!聖杯真的在他手中嗎?命運之矛?馬爾他之鷹?」
我想了想他的話。「我可以說是你派我來的嗎?」
「撤掉力場,」我道。「我們要進去。」
「收藏家受到極度嚴密的保護,那些防禦系統強大到連我不願以身試法。」
「我瞪垮了他。」我道。
「你肯定東西沒有被他藏在其他地方?」
康德將軍跟上城塔菲·路易斯看了看她,然後互看一眼,最後將目光停留在渥克臉上。渥克露出輕鬆的微笑。
幾個看起來非常富有的重要人物路過我們身邊,刻意忽略我和貝蒂的存在。我朝向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僕招呼一聲,對方極不情願地過來看看我想幹嘛。
「因為我是我父親的兒子。」
「你要站在哪一邊,泰勒,如果到了非選不可的時候?」渥克問。
「你難道沒有辦法利用天賦找他出來嗎?」
「喔,沒錯,我是。」我道。
她輕聲嬌笑,隨即伸手捂住嘴。男僕來到我的面前站定,深深地鞠了個躬。既然我已經站在俱樂部裏面了,顯然就表示我屬於這裏,他沒有權力過問理由,不管有多想問也不能問,反正他曾經向更低賤的人鞠躬過。他在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情況下將以上種種完全表達出來。實在是太精採的表演了,我真的很想為他鼓掌。
「但是他是你的宿敵!」
「還給我!」她激動地道。「那是報社的財產!我還得要簽名歸還!」
「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貝蒂問,熱切地東張西望。
「只要跟我一起,你就不會有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之中帶有自信。「他會願意跟我談。一來是因為他也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二來是因為他是收藏家的老朋友;但是最主要是因為我會用我強大的魅力把他迷昏頭。」
「你們剛剛在講什麼?」
「當然,」我道。「我是在以防萬一。」
「不,」我道。「我自己的問題絕不假手他人。」
「我們要怎麼通過它這一關?」
「聽說死後世界錄像的事情了嗎?」我問。「你當然聽說了。錄像失蹤了,我受雇要把它找出來。」
「你同意這種說法嗎,塔菲?」渥克問。
「喔,」貝蒂道。「你介意我攙你的手嗎?」
「撤回它們,收藏家。」我大聲說道。「不然我就讓它們變成一堆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