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隱身細節之中的魔鬼
「像是……潔西卡·莎羅?」貝蒂皺眉問道。
打字機很快在紙上打了一句話:「未來朦朧不明,晚點再來問。」
「他讓你擔心,是不是?」
她露出淘氣的神情。「很多人都說你可以成為夜城之王,如果你願意的話。」
四、天堂存在,但是只收無辜的動物。人類死了就死了。
吧台後方掛了一份非自然詢問報免費贈送的月曆,上面是一個身材發育極好的年輕女士的照片,而且她身上的衣服顯然不小心全部掉光了。照片下方印有該報當前的標語:「你常常嘗到甜頭嗎?」一個玻璃櫃里展示著一塊縮水了的肉派,不過光看一眼就讓我想要把舌頭給拔掉。一個被做成標本的狐狸頭對我眨了眨眼,我則對它怒目而視。動物應該知道安守本分才是。吧台隔壁幾個位子上擺了一台傳統打字機,一名真正的鬼記者伸出隱形的雙手正在打字。我曾經見過他,在夜城時報辦公室里。這時我心裏突然浮現一股衝動,想要發表類似這裏不為鬼魂服務的言論,不過還是克制了下來。我朝向打字機湊過去,按鍵隨即停止動作。
「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渥克早就該派消去之人來對付我了。」
眾記者立刻轉過頭去,繼續之前的交談,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一樣,既然他們中的一員出面為我擔保,對他們來講就足夠了。貝蒂朝向擠滿人的吧台前進,我立刻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她對身邊的人們微笑揮手、愉快招呼,所有人都跟她微笑揮手招呼回來。很顯然地,貝蒂是個很受歡迎的女孩。到了吧台,我問她要喝點什麼,她眨了眨濃密的睫毛,點了一杯「好色紅魔鬼」,是由琴酒、伏特加以及伍斯特醬調製而成,另外還加點一杯苦艾硫磺搭配著喝,至少酒杯裏面沒有加插一根小雨傘。我點了一杯可樂,真正的可樂,絕對不是什麼健怡可樂之類的鬼玩意。貝蒂看著我。
他輕聲微笑。「我的旗艦上用得到你這種人,約翰。你不會向任何人低頭,是不是?」
我站起身來。「去排隊。」我道。「我很忙。」
我從不認同沒有必要的惡意中傷,人應該只在絕對必要的時候才去中傷他人。
六、地獄存在,沒有天堂。
五、天堂存在,沒有地獄。
「差不多。」我繼續前進,貝蒂跟在我的身邊,不過沒有勾我的手。「基本上,消去之人的目標都是被他認定對夜城構成威脅的人,或者是對世界構成威脅……或因為那些人事物的本質侵犯了他的道德信仰。法官兼陪審團同時還身兼劊子手,雖然從來沒有人親眼看他出手。」
「我很願意相信是我,但是不可能。要讓他害怕必須要是某個非常狠的角色,擁有非常非常強大實力的傢伙。就某方面而言,收藏家可以算是一名強者,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會害怕的人。」
「沒關係,」她道。「他是跟我一起的。」
「你不能這麼做!」貝蒂立刻叫道。「我的報社跟潘·杜納凡簽定了合約,我們擁有死後世界錄像的獨家播映權!」
「是呀,」爾戴道。他故意拖長尾音,聽起來比較像是否定的意思。「但是話說回來,看看他對第一代卡利古拉俱樂部做了什麼事情。你知道,那個提供極限性|交活動的地方,很多人在那裡得到滿足,根據他們的說法,所有會員都是成年人,並且在兩造同意的情況之下產生的性行為……但是對消去之人來講口味太重了。他讓整間俱樂部消失,包括當時所有待在裏面的人。就這麼簡單!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導致這一代卡利古拉俱樂部加持了各式各樣強大的防禦法術,並且嚴格控管進出人員。至少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退到一邊,讓貝蒂和她的老情人私底下去交換髒話。我注意到附近的一面牆上展示著一系列夜城名人的諷刺漫畫人物像,相貌維妙維肖,不過筆法狂野誇大,而且表情極端殘酷。所有畫像都簽有一個我聽過的名字。波西的作品馳名夜城,刊登在所有知名的報章雜誌上。他擅長凸顯人物最醜陋的內在特質,能夠同時呈現對方恐怖又有趣的一面。被他畫的人通常只是咬一咬牙,一笑置之,因為在夜城,沒被波西畫過的人就算不上是一號人物。
我揚起眉毛。「你要我幫你解決他?」
「很不幸,不是。」我道。
「這一切為什麼對你這麼重要?」我嚴肅問道。「你才剛來沒多久,為什麼這麼想要拯救夜城?」
「為什麼找我?」我十分好奇。
「怎麼樣?」她自椅子上跳起,問道。「九九藏書你們談了些什麼?」
「我要告你!」
「你認識所有人,是不是?」貝蒂滿臉佩服。「他以為自己是什麼身分?」
一、天堂之中出現了一名新的叛逆天使,不滿於數千年來的長期沉默,終於決定播送關於人類的真相。創造人類的理由、人生在世的目的,以及人類為何生來就必須面對苦難。
「你……你不能這樣做!」他終於叫道。
他再度微笑。「我如果認為事情好辦的話,也不需要來找你談了。」
「我已經追蹤死後世界錄像一段時間了。」爾戴神色高傲地道。「事實上,我跟了好幾條可靠的線索。等我一個神通廣大的線人打電話來,我就要去找杜納凡先生出價購買他的DVD了。」
「那荊棘大君呢?」
「『聲音』對你無效。」將軍道。
爾戴露出勝利式的笑容。「你怎麼會認為我會交出這麼值錢的資訊?」
「好問題。」我道。「很多人都在討論這個問題。」
「你見過他嗎?」貝蒂故意裝出隨口問問的語氣。
「記得惡棍貝茲?」她愉快地道。「之前在血汗工廠區收保護費的?本來朱利安·阿德文特已經準備好要在夜城時報上揭露他的惡行了,但是突然之間再也沒有這麼做的必要,因為貝茲和他的同黨全部消失了。還有外星獵食者,那個假扮救護車吃人的傢伙?傳說那件事情也是消去之人乾的。他也做過一些好事。」
「到哪都不能帶你去。」貝蒂道。
「記得強尼·里蓋?」瑞克·爾戴道。「之前貝殼海灘俱樂部的台柱?傳說他表演到一半就在舞台上消失了,因為消去之人認為他的題材令他作惡。俱樂部老闆氣炸了,他們為強尼排了一整季的檔期。」
「別提了。」我道。
「喔,拜託,拜託,瑞克甜心,告訴我們他的下落。」貝蒂說著開始對他大送秋波。「我會非常非常感激你的,我保證。」
波西不敢面對我的目光。他四下張望,希望有人援手,但是沒有人想管這件閑事。他怒氣沖沖地回到座位上,依然不敢看我。我走回貝蒂那桌,在她身旁坐下。她拍拍我的手臂。
貝蒂大笑,再度勾起我的手臂。「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約翰·泰勒。知道消去之人的力量從何而來嗎?」
我看了看他,然後看向他的保鏢,接著看看圍觀記者,所有人都瞪大雙眼看著我們,臉上露出極度期待的神情。就這樣吧,我可不能讓他們失望。我對將軍點頭,他神色拘謹地指向一間包廂,坐在裏面的一對年輕男女立刻十分識趣地離開包廂,連飲料都沒有帶走。將軍動作僵硬地走入包廂坐下,我隨即跟了進去。貝蒂想要跟來,但是我堅決不肯,她噘起嘴,輕輕跺腳,不過還是留在原位。我在將軍對面坐下,他的保鏢立刻移動位置,守在包廂和酒館主廳之間,所有人的手都放在槍柄之上。記者們對他們發出一陣噓聲,然後全部回去繼續之前的話題。
「他讓人自現實之中消失,只因為他們令他不快?」貝蒂問。
「傳說他曾經在布萊斯頓街消去了一棟房子。」夜城觀察報的樂芙特說道。
傳說曾經有人出過一大筆錢要求波西銷毀一張尚未公開的畫作。當然,沒有人會說這是勒索,這隻是在夜城中建立名聲的一種方式而已。
再度回到夜城街頭,我們渾身上下依然都是叢林的氣味,一種融合汗水、腐葉,以及雷克斯暴龍體味的刺鼻味道。或許是出於我的想象,但是街上的行人似乎都和我保持一段比平常還遠的距離。我很想買個半打芳香劑掛在脖子上。我一邊竭力將這個問題拋在腦後,一邊和賞心悅目的貝蒂·迪凡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我微笑。「你不該聽信八卦流言。」
貝蒂無所謂地聳聳肩。「隨便你。你知道,如果我們不趕在消去之人之前找到潘·杜納凡,就有可能從此失去他和DVD的下落。我家報社可是為這片DVD花了大筆鈔票呀。」
「好吧,如果不是渥克,那會是誰?剃刀艾迪?」
「但是約翰……」
「三種形容都正確。」我道。「有一個人會令收藏家感到害怕,而且是基於一個很好的理由。任何有點常識的人都會害怕『消去之人』。」
「但是你知道。」貝蒂道。
「你需要和收藏家談談。」瑞克·爾戴說道。
貝蒂在一張桌前停下腳步,對著一個目光冷酷怨毒,彷彿可以在四十步之外毒死響尾蛇的記者招呼。此人盡量維持愉快的神情,不過怎麼看都給人一種下流的印象。他read.99csw•com身穿一套上好西裝,可惜穿起來並不好看,還別了一支大得幾乎可以歸類為攻擊性武器的領帶夾。
我嚴肅地凝視將軍。「我不確定自己想要聽你說任何話,將軍。我天生不是軍人的料,對權力象徵懷有敵意,而且也不善於與人相處。」
「喔。」爾戴微微喪氣,不過很快又恢復元氣。「好吧,那樞機主教呢?你知道,之前掌管梵諦岡極端禁忌圖書館的傢伙,直到被人發現他一直都在竊取圖書館的東西加入他的私人收藏。他被迫跑路,流落到夜城,然後又在這裏收藏了一大堆宗教法器。就是他了,如果有人能夠把死後世界錄像弄到手,肯定就是樞機主教。」
「和其他人一樣,」我道。「他跟某人或是某種東西簽訂合約,這就讓人好奇他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交換這種能力……我猜一再干涉我的天賦的可能就是消去之人,或是他的同夥。我真的很希望不要又是魔鬼在搞鬼。」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我轉頭看去,見到畫家本人——大名鼎鼎的波西,或者以惡名昭彰來形容更加貼切。此人身材高瘦,身穿陳舊的牛仔褲以及一件印有他本人完美形象的上衣,留有一頭柔順的長發,目光深邃、熱切,臉上掛著嘲弄式的微笑。他神色陰鬱地指著蘇西的畫像。「待價而沽,你知道。想要嗎?」
幸運的是,印刷業之魔乃是一間記者們下班之後聚在一起閑聊的酒吧;印刷業之魔是從前對排字機的昵稱。這間酒吧幾乎完全是在服務記者的私人聚會場所,讓記者們能夠在一群自己人里放鬆心情、分享所有沒能登上報紙版面的故事。這間酒吧位於一條陰暗小巷中,是一間古老的建築,風格極盡傳統之能事。它的前門黑白相間,充滿都鐸式建築風格,上方突起的三角牆上掛著一個刻有中世紀惡魔的招牌。這隻惡魔紅皮膚、山羊胡,額頭上還有兩根讓我想起貝蒂的獸角,正在操作一台簡單的印刷機。記者也可以非常忠於原意,只要他們沒在上班。
「工作的時候從不喝酒。」我嚴肅地道。
貝蒂將手自我的臂彎中抽回,動也不動地停在原地。我隨她一起止步。她嚴肅地看著我。
「好主意。」我道。「貝蒂,我認為我們需要去拜訪一下樞機主教,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為了幫他凈化靈魂而教訓他了。」
「真的嗎?跟我完全相反,達令。我沒有辦法神智清醒地面對我的工作。」她開心地微笑。「我注意到酒保沒有跟你收錢,你難道從來都不需要付賬的嗎?」
所有記者似乎都很願意談論死後世界錄像的事情;他們全都聽過一些消息,或是發誓他們有聽過一些消息。沒有人願意在這堆自己人面前表現出跟不上大家腳步的樣子。不幸的是,他們所提供的消息大部分都曖昧不明、胡說八道或是互相矛盾。到處都有人宣稱見過潘·杜納凡,而且市面上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販賣死後世界DVD。在夜城就會發生這種事情,隨時都有人在剽竊他人的原創想法。據說已經有人看過DVD里的內容,而且立刻遭受「被提」的命運。只不過至今沒有人能確認到底是來自天堂還是地獄的轉播。
「調查記者。」他隨口糾正,微微一笑,露出滿嘴泛黃的牙齒。他伸手想要跟我握手,我看了看他的手,他立刻又縮了回去。「你一定看過我的報導,泰勒先生。我寫過很多關於你的報導。瑞克·爾戴;『麻煩』是我中間名。」
她冷冷地哼了一聲。「約翰達令,這位邋遢的男士是瑞克·爾戴,夜城時報的記者。」
「你不打算幫我們介紹嗎?」我語氣純真地對貝蒂道。
二、該錄像來自地獄,傳達上帝已死、他們可以提供證據的訊息。撒旦主宰世界,為了滿足他的一己歡愉而折磨人類。這種說法可以解釋很多事情。
我一拳捶在畫框的玻璃之上,玻璃應聲而碎,一塊一塊跌落地面。波西立刻後退,雙手伸在胸前保護自己。我將畫像自畫框中扯出,順九_九_藏_書手撕爛,任由碎片灑落滿地。波西驚怒交加,瞪大雙眼看著我。
「說不定我們在辦案途中就會跑去那裡。」我道。「我大部分的案子都會把我帶去那裡。」
我微笑。「祝你好運。」
「他們以前是一對。」另外一名記者小聲對我透露道。我點頭。這點我早就看出來了。
「這樣吧,」貝蒂說著緊緊依偎在我身上,胸口輕輕磨蹭我的手臂。「需要任何最新八卦的時候,你就該去找個記者聊聊,或是採取更好的做法,去找一大堆記者聊!跟我來,甜心,我帶你去『印刷業之魔』。」
四面八方傳來一陣不認同的咳嗽聲,接著所有人再度回到死後世界錄像到底包含了什麼內容的話題上。大家提出許多不同的看法,大概可以歸類為以下幾點:
我說服貝蒂趕快把酒喝完,禮貌地迴避她想要聊天、聯絡感情或是動手動腳的意圖,最後終於離開吧台,去和一桌一桌的記者打交道。在貝蒂的帶領下,我們輕而易舉地和記者們交際攀談。我儘力表現出最有禮貌的一面,但其實根本不必如此費心。這些記者眼裡只有貝蒂,而貝蒂則是完全開啟調情模式——嬌嗲的聲音、流轉的秋波,必要的時候還會撫摸對方。如今貝蒂身穿白色短衫,一半以上的扣子沒扣,下半身搭配一條樸素的黑裙、網襪,以及高跟鞋。額頭上的獸角清晰可見,或許是因為她在這裏很有安全感,彷彿在自己家裡一樣。
「你在皺眉,約翰,我真希望你不要皺眉。這通常表示你突然想起了某件很不愉快、很恐怖,或許還很危險的事情。」
「有任何關於死後世界錄像的消息嗎?」
「談過了。」貝蒂道。
「我聽過一則流言,」貝蒂小心地說道。「傳說他曾經試圖消去渥克……但是沒有成功。」
「你是說天使?」貝蒂問。
爾戴告訴我們樞機主教的新地址,並且提供詳細的指引。貝蒂和我離開印刷業之魔。她向四面八方揮手再見,不停飛吻。我沒有。我必須顧慮我的名聲。
「這麼說是有可能。」我承認道。我已經習慣和貝蒂勾著手走路。這種感覺很棒、很自然。「難道渥克在騙我們?不想讓我們知道DVD已經在他手中?不,我不這麼認為,如果在他手中,他一定會告訴我的,就算只是為了讓我知道誰在當家。再說,他想要我搶先找出DVD的理由聽起來十分充足。」
「拜託,」我道。「請不要在公開場合提到天使。」
「我必須做點什麼。」將軍道。「我救不了我的艦隊,我救不了我的手下,我必須做點什麼……」
「喔,陌生人酒館,甜心!沒錯,我聽說過那個地方!夜城之中流傳了很多關於陌生人酒館的傳說!」
「祝你好運。」我道。
「因為他們太害怕了。」我道。「如果還想繼續存在的話,千萬不要去惹消去之人。」
爾戴神色怨毒地瞪了她一眼。「總比你的好聽,荻莉拉。」
「喔,既然是你要買……我看十萬英鎊好了。」他突然一陣竊笑。「這已經是特價了。不然你可以把它留在這裏,讓全世界的人欣賞。天知道有多少報社或是雜誌想要刊載?」
「我還是搞不懂,」她再度攙起我的手臂,語氣不太高興地說。「收藏家為什麼沒有跑出來追查死後世界錄像的下落?他說他想要得到它。」
「他還說他在忙。」我道。「這種情況不尋常,因為他沒說在忙什麼。他從來不會在我面前隱瞞事情;正常來講他都會迫不急待地跟我吹噓……不過話說回來,他是收藏家。這表示他永遠都有事情要忙。」
「才怪。」我道。「我救了他的命,蘇西會將他當場擊斃的。她可不像我這麼心軟,也沒有我這種自制力。」
我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不過我還是順著他的話頭接著說。「好呀。」我道。「多少錢?」
「我隨時可以再畫一張。」波西惡狠狠地道。「比這張更好!」
「我在陌生人酒館里就會付賬。」我道。「老闆是我朋友。」
「等我們解決這個案子之後,你可以帶我去嗎?我很想去陌生人酒館跳舞。我們可以去那裡放鬆買醉,我或許還會讓你看我的尾巴。」
「不要跟我裝傻。」康德將軍輕嘆一聲,湊到桌面上來。「你是夜城中的一股善良勢力。你幫助他人,在必要的時候挺身而出,伸張正義。幫助我拯救夜城,避免它繼續墮落沉淪。」
「也可能不是消去之人。」我道。「我只是不小心把心裏的話說出口罷了,一切都是假設,我很可能弄錯九_九_藏_書。我曾經弄錯過,事實上,這一次我真的希望我弄錯了。」
接著大門猛然開啟,康德將軍與十幾名全副武裝的保鏢走入酒館,所有人隨即陷入一片寧靜。保鏢在確認過酒館安全無慮后,終於放下武器。將軍迎上前來,仔細打量酒館內部的景象,他沒有露出任何特別的表情——似乎並不在乎酒館本身以及其中的酒客。他依然穿著他的星艦制服,肩膀上別著金色官階杠,胸前掛有幾條勳章緞帶。他具有一種老兵特有的氣質,冷靜的表情明顯表達出他曾經見過太多死亡,再多你一個也不多的意思。
「只是一些政治話題。」我道。「夜城式的政治話題。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有研究出什麼有用的想法嗎?」
「可惡。」我腦中突然靈光一現。
「他擁有『聲音』的力量。」我道。
「因為她會好好問你,」我道。「而我不會。」
「為什麼?」
「啊,」爾戴露出狡獪的笑容。「傳說他搬家了,帶著所有收藏品銷聲匿跡。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當然。」
「喔,請說。」
「我想,在愛情和出版業中一切都是公平的。」我道,貝蒂竟然對我發出像蛇一樣的嘶嘶聲。
我搖頭。「雖然身為刮鬍刀之神,但是艾迪對於信仰向來不感興趣。事實上,他或許是唯一讓其他諸神之街的神祇感到害怕的神。」
「我可以幫你問問我媽咪。」貝蒂道。「她和之前的公司還有聯繫。」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康德將軍冷冷地道。「如果你不儘快選邊站,可能會有人幫你選。」
「暫停暫停,倒帶,回到前一段去。你是在跟我說笑嗎?約翰,你以為只要是你說的我就會相信?消去之人只是一則都會傳說,不是嗎?」
「一點也沒錯。」
「我要你做出正確的事情,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事情。」
七、天堂、地獄都是鬼扯。
「那樣做真是太甜蜜了,親愛的。但是對波西有點嚴厲。」
我沿著牆壁漫步而行,欣賞著一張一張表在軟木框中的鋼筆畫作,所有常見的面孔都在這裏。渥克,當然,神色陰險狡詐,隱隱透露出一點近親相|奸的意念。朱利安·阿德文特,高尚到了極點,頭上頂了光環,手中刻畫聖痕。音速刺客,身穿六○年代大外套,嘴裏咬著一根人類大腿骨,朝向觀眾比出粗魯的手勢。還有……霰彈蘇西,我的蘇西。我停在這張畫像前,面無表情地研究畫中的蘇西。波西把她畫成一頭猛獸,身穿變態般的黑色皮衣,胸部壯觀到不可思議的境界,外貌像個兇殘殺手,他誇大了五官所有特徵,令她看來醜陋而又瘋狂。這可不只是一幅諷刺畫像,這是人身攻擊,這是一種侮辱。
「不確定;但是八九不離十。死後世界錄像顯然就是會吸引消去之人注意的東西。傳說他只會向打算消去的目標揭露自己的身分,不過不是每次都會。有證據指出他可以近距離,也可以遠距離使用消去的能力。他當然一點也不在乎聲望或是獎賞之類的東西,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滿足自己,在一個充滿奇觀跟噩夢的地方想要成為虛無飄渺的都會傳奇並不容易,但是他做到了。我忌妒他。」
「你敢畫的話,」我道。「我就會來找你。」
「大部分都是真的,畢竟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館。」
「夜城監督者。」
「除非……除非有個也在追查錄像的人讓他感到害怕。」貝蒂道。「或許是你?」
四面八方再度傳來一陣尷尬的咳嗽聲,接著貝蒂堅決地將討論拉回主題。
「就連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對所有人來說是最好的事。」我道。「而我追尋這個答案的時間可比你長久多了。」
「很多人都不喜歡聽別人告訴他們什麼才是真正對他們有好處的事情。夜城的遊戲規則正在改變,當權者已死,想在情況失控之前掌權的人已經開始爭權奪利。我有辦法將夜城導入正軌,約翰,把它改造成一個值得驕傲的地方。我擁有許多極具影響力的人的支持,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和我站在同一陣線。」
貝蒂想了一想。「如果不是荊棘大君在監督我們,那會是誰?」
「你真的做足了功課,是不是?不,他還沒有自莉莉絲大戰以及發現自己的身分與想象中不同的創傷之中恢復過來。」
他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說實在的,這個微笑讓他看起來更加危險。「我要和你談談,泰勒。你非聽我說不可。」
我微笑。「那也祝你好運。」
貝蒂有如微服出巡的公主一樣穿越酒吧大門,我跟在她身後走https://read.99csw.com了進去。酒吧內部擺設如外觀一樣傳統,地板上灑滿木屑,吧台上方掛有馬用鞍具,低矮的天花板可以看見暴露在外的橫樑。這裏提供十幾種不同的啤酒,全都取有懷古風味的名稱,比如說「藍佛超級斑點老母雞。品嘗其中的蛋白!」一個用粉筆書寫的廣告牌上面提供了許多傳統的酒吧食物——添加所有醬料的洋芋片。整間酒吧中沒有任何現代設備,包括——謝天謝地——點唱機。每個座位和包廂之中都坐滿了衣衫邋遢、神色詭譎的男女,交談聲響震耳欲聾,室內空氣悶熱,充滿汗水和香煙的味道,空氣中的尼古丁多到幾乎可以咀嚼的地步。人們認出貝蒂,紛紛發出愉快的招呼聲,但是一認出我之後立刻鴉雀無聲。貝蒂朝向四面八方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聳聳肩。「就算真有此事,渥克也從未提起過。我想渥克有可能私底下認同消去之人的作為。事實上,就算消去之人偶爾幫渥克做事,暗地裡消去某些渥克視為威脅的人物,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不……不,不可能。」
「事實上,沒有。」我道。「那件事是我乾的。」
「你真的嚇壞我了,甜心,」貝蒂道。「你確定此事跟他有關嗎?」
「才不是。」貝蒂馬上說道。「賽德利克才是你中間名。」
「來舔我的疥癬!」
「別說傻話了,達令!這是我的工作呀!」
「沒有。」我道。「我希望這種情況能夠繼續保持,我不認為他認同我的處事方式。不幸的是,任何不被消去之人認同的人、事、物常常都會憑空消失。消去之人為自己定下的終生使命就是要在夜城中低調行走,消去所有令他不快的東西。所謂的消去,就是讓他們徹底消失,徹底到所有強者都無法肯定他們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的地步。」
酒保將我們的飲料重重地放在光亮的吧台檯面之上,然後急忙跑開。我不喜歡這個傢伙,我想他也看得出來。他是屬於開心胖子型的酒保,面色紅潤,面帶微笑,總是喜歡在你只想安安靜靜喝一杯酒的時候跟你說三道四,他大概還喜歡自稱「我這個作主人的」。我若有深意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退到吧台的另一端去擦一隻完全不需要擦拭的杯子。
三、天堂與地獄最後大戰的確實日期。選在此時播送是因為……大戰近在眼前了。
「你不能強迫夜城改變。」我道。儘管不太認同他的理念,但是將軍的真誠令我產生好感,於是我直言不諱,說出一些他肯定不會喜歡聽的話。「夜城依照自身的意志存在。它曾經與天堂跟地獄大戰,進而贏得它的自由。你所能做的,任何人所能做的,就只是鼓勵人們走向良善的道路,一步一步慢慢來。」
他站起身來,我隨之而起。他對我伸出手掌,我和他握了握手。將軍跟保鏢離開了印刷業之魔,我則回到貝蒂·迪凡身邊。
爾戴看著她笑。「誰找到就是誰的,輸家只能在夜城時報上閱讀相關消息。」
「我想還是不要好了。」我道。
「喜歡嗎?」
最後一點獲得許多人的認同,不少人為此而幹了一杯。DVD內容的討論結束之後,我隨即提出了消去之人涉入此事的可能。所有人精神一振,爭先恐後地提供他們曾經聽說但是沒有辦法刊登的秘聞與傳說。因為沒有人能夠提供任何肯定的事實。
「我已經做了。」
「渥克?」
「不……潔西卡讓現實消失的原因是在於她不相信現實,而她不相信的意念超越了現實本身,非常可怕的女士,幸運的是她常常在睡覺。不,消去之人會選擇想要消去的目標,從來沒有人能把被他消去的人帶回現實;雖然有不少力量強大的強者曾經嘗試過……我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猜測他的身分,或是在他成為消去之人之前是幹什麼的,況且夜城還是一個奠基在流言之上的地方。他是一團謎,所有徵兆都顯示他喜歡被人當作一團謎。」
「但是……我沒聽說有任何人見過他,甚至連宣稱見過他的人都沒有!非自然詢問報提供一大筆獎金懸賞他的照片……從來沒有人試圖領取這筆獎金。」
「約翰·泰勒,」他以一種十分刻意的沉重語調打破沉默。「我要找他。」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我道。
「夜城已經成長數千年了。」將軍道。「它如果有辦法自救的話,還會等到現在嗎?它需要一名舵手,需要來自外界的控制跟紀律,就像任何腐敗的軍事單位一樣。渥克嘗試過了,但是他始終只是當權者的傀儡,他沒有能力獨力掌權,有人必須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