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始料未及的激昂情緒
「消去之人。」我道。我的聲音在一片寧靜之中回蕩,不斷復誦著這個名字。
我哈哈大笑。「你真以為那些東西能夠改變什麼嗎?我是約翰·泰勒。」
「你總是必須面對這個問題的,而有時候……你可以向一個陌生人傾訴無法跟其他人透露的事情。」
我輕輕將她推開,她沒有抵抗,但是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雙眼。
「你為什麼要和這些過氣貴族打交道?」他對我吼道。「你知道夜城真正的權勢何在,你為什麼不來和我打交道?」
我在展示櫃之間參觀了一會兒,一來為了表示禮貌,二來因為我真的有點好奇。我讓貝蒂跟在我的身邊,隨時確保她和展示品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我很肯定樞機主教抱持一種打破了就要賠的理念。他陪伴在我們身後,展現出無比的耐心。我認出展示櫃中某些物品,有些是親眼見過,有些是曾有耳聞。樞機主教以工整的字體標示出所有展示品的名稱,這裡有一本《抹大拉的瑪利亞福音書》(書中附有插圖,我很肯定是哪一種插圖)、瓊安教皇的聖袍、猶大·伊斯加略上弔所用的繩索、幾幅不為世人所知的大師作品,赤|裸裸地描繪著舊約聖經之中某些故事里的情|色場景,或許是古時候某些權貴私底下聘請這些大師成就的畫作,還有一本封面以黑羊皮所制的撒旦聖經,其上印有反向十字架的淺浮雕。
「你真的找到墮落聖杯了,是不是?」樞機主教迫切地說道。我可以感到他收藏家的本能蠢蠢欲動。「黑暗之杯……長什麼樣子?」
「那是十分稀有的版本。」樞機主教湊在我的身後說道。「屬於蓋爾斯·迪萊斯所有,那是在這個老怪物遇上奧爾良之女之前的事了。這個山羊皮的特別版本全世界只有十七本。」
「期待什麼?」
接著我立刻讓道一旁,上城塔菲·路易斯隨即衝到海倫娜女王面前,朝向她不苟言笑的酷臉破口大罵,她當場出言回罵,然後流亡者與塔菲的手下紛紛開始動手,雙方人馬立刻展開混戰。這時我已經拉著貝蒂退到安全距離外,眼睜睜地看著眼前上演的這場大戰。觀光客們愛死這一幕了,所有人都站在安全距離之外觀賞,有人甚至拿出攝影機來拍攝,想要回去之後再度拿出來回味。
「我做得還不夠嗎?」我道。「等他們打完之後,夜城之中最危險的兩大勢力將會兩敗俱傷。你還想怎麼樣?」
樞機主教沿著照明充足的中央走道來到我們面前。一個年近五十、身材高壯、比例完美的男人,臉部線條分明,嘴角帶有輕鬆的微笑,眼睛四周塗有淡淡的睫毛膏。他身穿白色緊身褲,紅色襯衫,扣子只扣到肚臍,裸|露出胸毛颳得很乾凈的胸肌,脖子上裹了一條印有花紋的絲巾。他一手拿著杯馬丁尼,沒有伸手和我們握手的意思。
「我們需要談談,樞機主教。」
「那不是愛。」貝蒂道。「那是一名殘缺的靈魂為了尋求慰藉而糾纏著另外一個不放。我可以愛你,約翰。」
商店內部空間遼闊,光線明亮,牆壁跟地板上全都一塵不染。這間宛如倉庫般的巨大建築之中擺滿一排又一排蔓延數里之遙的玻璃櫃與展示架,陳列了數百件奇形怪狀的寶物。貝蒂激動地發出「喔」、「啊」之類的聲響,我必須出手制止她動手亂摸。樞機主教說過這個地方加持了強大的保護,而我相信他所言不虛,若非如此,收藏家早就把這裏清空了。
「是呀,沒錯。」樞機主教冷冷地道。「你非這樣相信不可,不是嗎?」
她抓住我的肩膀,將我轉面對她,然後用力親吻我的嘴。那是一時衝動,是出於開心的舉動。可能代表某些意義,也可能完全沒有意義。我們在原地呆立片刻,接著她微微后傾,面露詢問的神色。我本來可以一把將她推開,或是以微笑、笑話來化解這個狀況,但是我沒有這麼做。我九九藏書把她拉近身邊,繼續吻她,只因為我想要吻她。她依偎在我懷裡。我們吻到彼此喘不過氣來,雙手在對方身上上下撫摸。最後,我們分開,然後再度凝視對方。她的臉離我很近,急促的喘息不斷吹拂我的臉頰。她面色紅潤,神采飛揚,我的腦中充滿她的體香,以及她的身影。我可以感受到她急速的心跳,如此貼近我的心臟,我可以感受到她全身的肌膚,熱切地緊貼在我身上。
「我現在沒辦法談論這個。」我道。
「這是什麼?」貝蒂問。只見她皺著鼻頭,打量著封存在透明樹脂方塊中的一條很小、很老而且顯然非常普通的魚。
「我擁有強大的盟友!」海倫娜女王道。「屬於我的大軍!還有恐怖的武器!」
「渥克會出面處理的。」貝蒂道。
樞機主教笑容擴大。「我個人的小玩笑。取這個店名是因為我以前養過一隻鸚鵡。」
「我就是在擔心這個。」我道。
「外貌酷似禿鷹,站在海倫娜女王左邊的駝背禿子名叫肉格,小妖精之王。傳說打從三十年前出現在夜城之後,他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羽毛袍就一直沒有換過,也一直沒有洗過。千萬不要站在他的下風處。仙后麥布親自將他逐出妖精法庭,因為他利用幻術欺騙人類女性。他每次都會在完事後殺害受害女子,但是麥布在乎的並不是這一點,與同族以外的生物性|交乃是妖精最介意的禁忌之一,於是他流落至此,所有幻術都被剝離,變成一個擁有毫無意義的頭銜的強|暴殺人犯。」
「哇。」我道。「教會免除你職務的時候免除得十分徹底,是不是?」
海倫娜女王擁有她的植入式武器、流亡者,以及她的信徒,但是塔菲人多勢眾,他們利用人海戰術群起而攻,將海倫娜跟她的手下扯倒在地,全然無視於他們威力強大的武器。我看見肉格被人丟在地上,踩在腳下,托伯莫瑞則被人用他自己的木杖毆打到杖斷為止。瑟克斯匕首遭人奪下,當場開腸破肚。海倫娜跟阿爾圖背靠著背,屠殺所有進入攻擊範圍的人,直到應接不暇為止;接著一道強光閃過,他們兩人隨即憑空消失,留下兩派人馬在街頭繼續惡鬥。屍體越堆越多,排水溝中濺滿鮮血。
「當然。」樞機主教道。「在某些方面來講,天主教會和黑手黨其實也沒有多大的不同——一日信徒,終生信徒。至於為何來到夜城——這裡是地獄呀,不然我早就離開了。啊,老笑話永遠都是最好的笑話。我為了懲罰自己犯了貪婪的原罪而強迫自己受困於這個噁心的避風港。我受不了誘惑,身心墮落,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依然不斷地在向下沉淪……但是我有這些收藏品可供慰藉。」他喝乾手中的馬丁尼,舔了舔嘴唇,將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隻迷你金牛之旁,然後目光穩健地凝視著我。「你為何而來,泰勒先生?你找我做什麼?你一定知道我不可能信任你,特別是在你為梵諦岡尋回墮落聖杯之後。」
依照瑞克·爾戴的指示,我們來到夜城中一個比較低級的區域,街道狹窄,兩旁都是破舊的小店跟賣場,半數街燈不會亮,大部分的霓虹招牌都有殘缺的字母,店家是整年都在打折的那種店,商品都是最新款名牌貨的仿冒品,買家不但要小心,而且最好還要手持棍棒,並且在離開的時候數清楚自己還剩幾根手指頭。他們販賣蒙塵的美夢跟低俗的噩夢、騙人的奇迹,以及不可思議的裝置,大部分都是電池已經耗盡的玩意兒。換句話說,都是爛貨。這裡是觀光客陷阱,所有卑鄙、下流的騙術的大本營。人潮依舊擁擠,人行道上的每個人都在相互推擠。只要是人都喜歡殺價。
「啊,這就是受人重視的感覺呀。」我道。「夜城領導地位才剛出缺,所有人就突然都想到要來招攬我了,我很榮幸,但是……也覺得你們很煩。我現在很忙,海倫娜,而且我必須要說,就算我不忙……你也出不起讓我為你工作的酬勞,更別說要我幫助這群有頭銜的垃圾了。」
她舉起隱藏在長袍之下的手臂,植入式武器自藍白色的皮膚底下隆起,陰暗的灰色槍口對我瞄準而來。肉格伸出一隻萎縮的手掌,其上戴有一隻銳利無比的銅手套,綻放著不可思議的奇妙能量。托伯莫瑞提起木杖狠狠地捶向地面,刻畫其上的符文和印記九_九_藏_書隨即發出令人不安的光芒。瑟克斯拔出一雙鋸齒刀鋒的長匕首,看起來比較像是屠夫使用的工具,他對我冷笑,露出滿嘴褐色的利齒。阿圖爾陰邪野蠻的戰鬥盔甲緩緩蘇醒,其上的金屬零件爬滿他的全身,發出一陣陣來自其他世界的低語聲,他的雙眼在鋼鐵頭盔后綻放出有如焚燒屍體一般的火焰。
我們依照瑞克·爾戴的指引來到一間名叫粉紅鸚鵡的小店。這間店只有一小扇櫥窗,位於一整排店面的中間,左右分別是一家二手黑魔法書店以及一間長豬經銷商。我們面前的櫥窗里掛滿以塑膠跟皮條為材質的流行服飾、幾件女性束腹跟緊身衣,以及幾雙就連我穿都嫌大的高跟皮靴、焚香蠟燭、毛茸茸的手銬,以及某種讓我不想太接近的尖銳物體。我推了推店門,門上鎖了。門框上架有一具生鏽的對講機,我用拳頭頂了頂按鈕,然後湊到對講機旁。
「謝謝你,約翰。這是認識你以來跟我說過最動聽的話了。」
「我也是這麼問。」樞機主教道。「當我繼續追問時,對方告訴我一頭山羊的羊皮最多就只能做出十七本,這讓你好奇最後一本書的封底上會不會有羊耳朵……我也不太敢想象他們把那隻羊的脊椎拿去幹嘛了。啊,泰勒先生,你發現我的骰子了,我很驕傲能夠收藏那些骰子,那些是基督還掛在十字架上時,羅馬士兵用來賭他身上的衣服所用的骰子。」
「就這樣?」她道。「你完全沒有插手的打算?」
我聳聳肩。「我想是因為你能勾起我內心最黑暗的一面。有些狗屎就是令我無法忍受。」
「我建議你去跟海倫娜談。」我道。「她似乎認為我是屬於她的。你絕對不會相信她剛剛在你背後說了什麼壞話。」
她湊向前來,腦袋靠上我的肩膀。我們輕輕擁抱彼此,沒有激|情,沒有壓力,只是一對靠在一起的男女,而這種感覺真好,太好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任何人了,很久沒有人抱過我了,那感覺就像是……我體內有一部分始終處於沉睡的狀況,最後,我將她推開。
我冷笑。「我永遠不會告訴你的。」
我對海倫娜女王微笑。「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我有遺漏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你真的很愛聽你自己的聲音,泰勒。」海倫娜女王說道。「你必須稱呼我為女王陛下。」
「說服我。」
「不好意思,」貝蒂道。「你的店為什麼要取名粉紅鸚鵡?這個名字和……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接著,就在一切都已經搞定的時候,上城塔菲·路易斯自街道的另一邊沖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群由流氓、保鏢以及打手所組成的兵團,所有人都全副武裝。我轉過身去面對他。貝蒂自喉嚨深處發出呻|吟,緊緊貼在我的身邊,簡直已經躲到我的外套裏面。塔菲大步來到我身邊,將他全身昂貴的服飾有如種樹一般固定在我面前,停頓片刻調節呼吸,然後完全忽略我的存在,對著海倫娜女王和眾流亡者怒目而視。
我走入一條側巷裡,將暴力場景拋在腦後。貝蒂快步跟上,依然頻頻回首。
「即使是消去之人?即使是他?」
「你認為是我們把他引來的嗎?」貝蒂小聲問道。迴音將她的聲音轉化為一陣令人不安的低語。
「在他旁邊的乃是高貴的托伯莫瑞陛下,阿弗利克大地的部落酋長。在那套斑馬皮西裝以及獅爪項鏈之下隱藏的乃是一名既高雅而又邪惡的紳士。托伯莫瑞本是一整座大陸的戰爭酋長,直到他的人民發現他為了好玩而贊助反抗勢力,主動掀起戰爭為止。他非常喜歡坐在俯瞰戰場的營帳中,欣賞戰爭畫面,不斷派遣年輕男子出門送死。我聽說他的人民先把他閹割了之後才將他丟入時間裂縫,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脾氣始終如此暴躁的原因。」
「我剛去找過收藏家,」我道。「和他討論下落不明的死後世界錄像的事,東西不在他手上。你如果不同意跟我談,我就告訴他東西在你這裏,順便將你的地址一併告知,你也知道他一直都想將你的收藏據為己有。」
當身旁有個穿著亮眼、步伐雀躍、牽著你的手,對所有人露出甜美微笑的妙齡女子時,想要保持冷酷無情的神秘形象就變成非常困難的事情。儘管如此,有貝蒂在身邊的感覺真好。她源源不絕的熱情與樂觀的態度,幫助我宣洩了不少我甚至沒有察九*九*藏*書覺到的壓力,她讓我再度感到一種……活力十足的感覺。
門鎖與門閂緩緩開啟,一個接著一個,然後店門向內敞開。我把貝蒂拉到身後,將門整個推開,巨大的展示間盡收眼底,但是卻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屋內了無聲息,我緩緩移動腳步,小心謹慎地前進,全然不顧貝蒂的催促,到處都找不到樞機主教,他所有的收藏品也全部消失不見。除了一排排空蕩蕩的展示櫃之外,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
「打打殺殺沒什麼意思。」我道。「贏得勝利才是重點。你至今搜集的題材還不夠嗎?」
「難道你都不好奇嗎?」貝蒂問。
「難以形容。」我道。「不要費心找尋它了,它已經……失去了魔力,如今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杯子。」
「這個,我以為……我本來期待……」
「這些骰子有任何……特殊能力嗎?」我說著湊上前去仔細端詳,它們看起來非常普通,就只是兩顆木頭骰子,其上的顏色跟點數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褪光了。
「你當然可以。」我道。「你是女惡魔之女,愛情對你來說有如家常便飯。」
「惡棍。」對方冷冷地道。「好吧,你最好進來談,把那個惡魔婊子一起帶進來。」
「我愛她,」我道。「她愛我。」
「或許……」
「不是。」我說。「被人跟蹤的話我一定會發現的,我很肯定我能發現。」
「如果有聽說任何消息,讓我知道。」我道。「只要死後世界錄像依然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就會有越來越多人出面爭奪它,為了各式各樣錯誤的理由,甚至連消去之人都可能有興趣染指。」
「它依然是歷史。」樞機主教說道。
他推著我和貝蒂朝向店門前進。如果我們不願意離開的話,他根本沒有力氣強迫我們,但是我看不出任何賴著不走的理由。他不知道任何有用的線索,於是我任由他將我們推到門口,跟著又推出門外。我們一回到街上,店門立刻關閉,接著又是一堆門鎖和門閂回歸定位的聲響,看來樞機主教深信這些傳統的方法可以保護自己。我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推出門外了。接著門后突然傳來一聲慘叫,聲音很響、很尖銳,是充滿了凄慘恐懼的嚎聲。我用力敲門,對著對講機大叫,但是慘叫聲持續不斷,遠遠超過人類的肺活量應該能夠承受的地步,其中帶有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與恐懼,接著一切戛然而止,而這片死寂比之前的叫聲更加可怕。
樞機主教輕輕一笑。「教會從來不曾認同過我們這種人的……性向。雖然教堂之中的藝術品大部分都是出自我們的手筆。他們之所以忍受我這麼久純粹是因為我有用處,是名受人尊敬的學者,而且……行事低調。但是當他們發現我的所作所為並且提出指控的時候,以上的一切都幫不上任何忙……我又沒有拿走任何意義重大或是價值不菲的東西,我只是想要幫我自己弄點美麗的東西而已。啊,好吧,至少我不需要再穿那些難看的長袍了,那麼單調乏味,而且重要部位老是空蕩蕩的。」
「這棟房子加持了強力防護,」一個溫溫的聲音說道。「就算是惡名昭彰的約翰·泰勒也進不來。馬上離開,不然我放地獄獒犬出來咬你。」
「改天再說。」我開心地道。「找我幹嘛,海倫娜?還是說你只是帶著這群流亡者出門散步?」
「你認為它可能會動搖你的信仰?」我問。
「你不是陌生人。」我道。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想出應該如何回應。她不習慣被人公然忤逆,更別說是公然奚落。「有人看見你……」她終於說道。「和康德將軍交談。告訴我你們都談了些什麼,你的決定、你們的計劃,把一切都說出來,我就讓你加入我的部隊,你將擁有權力與財富。我有用得到你這種人的地方,泰勒。」
「好了。」她道。「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熱情。你真的已經很久沒有跟人接吻了嗎?自從你……?」
貝蒂咯咯嬌笑。我以一種不要離題的目光盯著樞機主教。
「我並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我悶悶地道。「我一直告訴大家我在忙,但是……」
因為我是約翰·泰勒,他們不知道我會採取什麼行動。我必須強行壓抑一股想要哈哈大笑的衝動。
「不。」她道。「正好相反。我之所以笑口常開,到處放電,純粹是為了符合大家九*九*藏*書的期望,也因為這種形象對工作有所幫助,但是那並非真正的我,或至少,不是我的全部。我只有在關心的人面前才會毫無保留。我喜歡你,約翰,我崇拜你,我可以學著愛你。你可以嗎……?」
「那麼關於蘇西的傳說是真的了。」貝蒂道。她語帶同情,沒有批判的意思。「她無法……可憐的女人,還有可憐的你,約翰,人不能這樣過活。你不能和一個連碰都不能碰的人發展出真正的親密關係。」
「不管他們出多少錢,我給你加倍。」塔菲道。「跟他們不同的是,你可以肯定我會付賬。我要你站在我這一邊,泰勒,而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到不了手的。」
一陣鎖頭跟門閂開啟的聲響過後,店門在我們面前緩緩打開。我大步走了進去,貝蒂緊隨在後。裏面或許有著詭雷、陷阱門,或是各式各樣令人不快的東西在等著我們,但是在夜城裡面對任何情況都絕對不能示弱。自信就是一切。店門在我們進入之後自動關閉上鎖。店內的景象和外表完全不同,這一點倒是在我意料之中。首先,店內的空間比外面看來要大上許多,由於居住跟商業空間有限的關係,這種將大空間塞入小空間的法術在夜城裡隨處可見。這種法術存在風險,因為施法者通常都是見不得光的法師,完全只作現金交易的那種傢伙,只要法術設置錯誤,或是念錯一句咒語,整個空間就隨時都有可能崩壞,內部空間將會突然擴張,摧毀所有位於原始空間中的物品……到時候一整條街都會淪為廢墟,裏面的人都會變成屍體。
「看清楚了。」我語氣愉快地向貝蒂道。「這麼多流亡者俱樂部的成員同時出現在公開場合可不是每天可以看到的景象。大部分的時間里,這些姿態甚高的小人物喜歡躲在他們自己的會員俱樂部里,以從前的頭銜稱呼彼此,因為其他人都不願意這樣稱呼他們。他們彼此哀悼失去的土地跟背棄的國家,抱怨著此地的居民不尊重他們的身分,以及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好的僕人之類的事情。」
貝蒂·迪凡輕輕發出哽咽的聲響,顯然希望自己身處其他的地方,但是她始終待在我身旁。
貝蒂突然彎下腰去,自一張椅子上拿起一本平裝本小說。「《達文西密碼》?你真的在看這種東西,樞機主教?」
「喔,是呀……我喜歡看笑話。」
「我不知道!一些更……戲劇化的場面。你是偉大的約翰·泰勒!我以為我終於可以看你動手了呢。」
貝蒂哈哈大笑。「這個故事將會讓我聲名大噪!我與約翰·泰勒共度一天!」
「這個,是夠了,但是……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樣。你和我想象之中大不相同。」她神色嚴肅地凝視著我。「你嚇退了海倫娜女王以及一眾流亡者,還有他們的手下。叫他們全部下地獄去,詛咒他們不得好死,而他們沒有人敢輕舉妄動。你是在虛張聲勢嗎?」
「在海倫娜女王另外一邊的是謀殺君主瑟克斯王子。沒錯,他身上那些鎖鏈上掛著的是貨真價實的人類眼球跟內臟。根據他抵達夜城后所殺害的人數來看,你會希望他身上除了鎖鏈之外還可以穿點別的東西。他習練死靈法術,所謂的謀殺魔法,部分原因在於那是他家鄉的傳統,但是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樂在其中。不過自從渥克和他私底下談過之後,他就不再去打觀光客的主意了。」
「我不能這樣。」我道。我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我。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擁有自制力的人。
「我相信上帝不會如此無情,」我道。「我不認為上帝會執著在這種小事之上。」
「當然。但是……我沒有興趣染指它,我不想要。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光是持有這片DVD對我來說是不夠的,我必須要知道其中的內容……但是我不認為我已經準備好去面對那些內容。」
「我們必須去找樞機主教。」我堅決地道。「潘·杜納凡跟那片天殺的DVD依然下落不明,這表示塔菲以及海倫娜之類的角色將會出面尋找它,寄望這片錄像對他們的野心有所幫助。我真的不喜歡他們在公開場合耀武揚威的樣子。」
「我是幫梵諦岡里的一名特定人士工作,」我小心回答。「並非梵諦岡本身。」
「特別是他。」我道。
「前來參觀我的收藏,是不是?」他道,顯然不把我的目光放在心上。他小read.99csw.com口啜飲手中的馬丁尼,小拇指微微上揚。「沒問題,慢慢欣賞。」
「啊,那個呀,」樞機主教道。「那是基督餵食五千人的神跡之中唯一殘存下來的魚……你絕對無法想象某些老饕願意付出多少錢、多少政治地位,甚至是性|服|務,只為了嘗一嘗這條魚的味道……那些俗不可耐的傢伙。」
海倫娜女王直視我的目光一段比我預期之中還要長的時間,但是最後還是偏過頭去,退開一步,植入式武器遁回皮膚之中。我好整以暇地環顧四周,只見所有流亡者也開始後退,收起他們手中的武器。他們的信徒不安扭動,彼此對看,其中有些人喃喃念誦我的姓名。
位於海倫娜女王和一眾流亡者身後的武裝人員跟著也舉起各式各樣的武器,神色不耐地等待攻擊的命令。
「當然好奇……但是相信一件事情是一回事,確實得知事實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試著期望最好的狀況,但是當聖父本人已經當面告知你這輩子都沒指望了,只因為你身為上帝的創造物之時……期望就是我僅存的一切了。這算不上是什麼信仰的替代品,然而即使是冷酷的慰藉也比什麼都沒有要好。」
「放下,貝蒂。」我道。「那搞不好是什麼錯印的稀有版本,他或許還會因為我們把指紋沾在上面而跟我們收錢。樞機主教,我們是為了死後世界錄像而來。我想你應該聽說過潘·杜納凡的DVD?」
「最後,站在瑟克斯旁邊的,是來自邪惡英格蘭的阿圖爾王。每一個光輝的美夢在時空之中都能夠找到相對應的噩夢。每當有人接受援手,就有人被人一腳踹在臉上。在邪惡英格蘭里,梅林·撒旦斯邦決定擁抱承襲自父親的天賦,以其恐怖的觀念撫養年輕的阿圖爾成人。在他們的帶領之下,坎莫洛特成為一個血腥與恐懼之地,身穿邪惡盔甲的騎士啃食善良百姓的心臟,整個英格蘭全部籠罩在燃燒的柳條人的火光中。我至今尚未除掉阿圖爾的唯一理由,就是我一直忙得沒空去殺他。」
「沒有。」樞機主教道。「它們只是骰子,它們價值不菲,不過在於歷史意義之上。」
夜城中的政治永遠不像外界那般無聊。
接著突然之間,所有人都開始尖叫奔走。我停下腳步,迅速觀察四周,不是因為我的關係。人群以極快的動作讓道兩旁,只見海倫娜女王招搖過市,神色不善地瞪視著我,身後跟了一群逢迎拍馬的信徒和武裝人員。我站在原地,儘可能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貝蒂緊貼在我身邊,情緒激動,微微發抖。海倫娜女王終於在我面前停下腳步,寒冷又深邃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她從頭到腳全部包在一襲白色的毛皮之下,不過此刻由於她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勢,所以毛皮微微敞開,露出其下些許藍白色的皮膚。她看起來像是一個死去之後被埋在永凍土層下的屍體,君臨天下的外表下完全沒有透露絲毫暖意,但是雙眼中卻綻放出一股驕傲優越的光芒。她滿懷期待地看著我,等我主動下跪或是彎下腰去親吻她的手背,我完全忽視她的存在,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後那群多采多姿的大軍。
「為什麼是十七本?」貝蒂問。「有點奇怪的數字,不是嗎?」
樞機主教突然間血色全消,所有友善的神色完全被赤|裸裸的恐懼所取代。「他不能來這裏!他不能!你見過他了嗎?你可能把他引來這裏!引到我的面前!不、不、不……你們必須離開,立刻。我不能冒險!」
「你為什麼來到此地,來到夜城,樞機主教?」貝蒂問,盡量讓聲音保持愉快、漫不經心,一點也不像是新聞記者。樞機主教可沒有被她騙到,不過依然面帶微笑。於是她繼續追問:「為什麼只收集基督教聖物?難道在教會這樣對你之後,你依然是名信徒嗎?」
「我是約翰·泰勒,來找樞機主教。開門,不然我會火大發飆,動手炸門。」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種話?」海倫娜女王問。「你明明知道我會為了這些話而取你性命。」
我故意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正面凝視著海倫娜女王的目光。「如果我想要,早就已經成為夜城之王了,但是我不想。你真的以為我會在你這種人面前低頭下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