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不，」諸葛亮說，「誠如公威所言，北方五年之內，一定會為曹操所有。亮因為一些緣故，絕不會出仕曹操。」

「你不要往心裏去呀。」龐山民好容易又擠出一句話。

「麻雀只知道自家窩裡有幾條蟲，哪裡能了解鴻鵠的志向？坐井觀天，天空就只有井口那麼大。」那青年吟笑了，他沒有面向蒯祺，像是再不屑於看他一眼；忽然他上前拉了拉諸葛亮的手，笑著說，「我信你。」

「我相信。」

「徐元直，你別多管閑事！」蒯祺吼道。

「去北方嗎？」龐統追問。假若諸葛亮回答是，就可以用他剛剛勸過孟建的話來反嘲他。

「管仲、樂毅，那也算不得什麼。」

「孔明若去江東，要個一官半職，該不是難事吧？」龐統笑道。

諸葛亮原想避避龐統的風頭，沒料半卧在床上的龐德公也招呼起他。被德公這一喚，他只好越過眾人，行至床邊。龐統正哂笑地望著他，諸葛亮沒有像別人那樣跪坐在席上；在德公眼皮底下，他想：可不該放肆。諸葛亮深深一禮，幾乎將半個身子伏在地上。

「我是入世之人。」諸葛亮回答。

「極亮嗎？有多亮？」

「怎麼？孔明不贊成嗎？」孟建小聲問。

「孔明……」

以窮小子的身份，被人輕視、揶揄，在諸葛亮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官半職，哪是我的願望？諸葛亮心道。可在德公面前，不必與龐統針鋒相對，於是他笑著溫聲說：「身逢亂世，兄弟倆不該同處一地，以免相互牽制。一榮俱榮固然好，然而一損俱損，就傷害了家族之名。」

「看來孔明孜孜于功名呀！」旁邊的蒯祺故意大聲說。五年前他娶了諸葛亮大姐，按理說該是諸葛亮的姐夫，但因為諸葛玄之死，諸葛家迅速破落，蒯祺很看不起諸葛亮，總要找些話來諷刺他。「孔明哪裡不想家呢？在陽都，諸葛家總還有幾塊田產吧？只不過，假若回去，在人才茂盛的北方，孔明就要像一滴水被放入海里，連個影子也望不見了，哈哈……」蒯祺大笑起來。

「你信……？」

「天下。」諸葛亮回答。

他這一拳落了空，原來是徐庶將青年及時拉開。

龐統撲哧笑了一聲。

「來、來！」

「中原多的是士大夫，遨遊何必歸故鄉？」諸葛亮一語道破孟建在建功立業之後，更柔軟、更衝動的想法：孟建是想要回故鄉去哇！聽了這話，孟建臉上一紅，低下頭。

他笑嘻嘻的聲音令諸葛亮忽然心間一動。很奇怪，有些人，即便第一次見聞，也像是交往很久的朋友。諸葛亮正有九-九-藏-書這種感覺，他望著那人被蒯祺捏住的手腕，望著他面紗下一閃一現、微黑的臉孔，望著他纖細、柔軟的身形，竟忍不住想要起身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免得蒯祺弄傷了他。

諸葛亮終是忍了忍。

「不錯。」

這男子名龐統，是龐德公的侄兒，司馬徽稱他為「南州士之冠冕」，意即南方一帶最有才華的人，而德公也贈了他個綽號叫「鳳雛」。龐統住在白沙州，今日特地趕來隆中，是想在清談場上一舉奪魁。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青年用面紗下深黑的眼睛盯住諸葛亮，慢慢問，「我看得出，你與他們……」他目光逡巡一番，「不一樣。大多數人心裏盤算的，是哪一時、在哪個主公帳下，能贏幾千石米。一千？二千？三品？四品？你呢？你在想荊州嗎？還是……」他遲疑著問，「天下？」

「哈哈……白日夢越做越大了！」蒯祺更加得意。

諸葛亮笑道：「榮幸之至。」

「好吧。」諸葛亮沒奈何地點頭，他一點頭，龐山民整個人都活絡了，摩拳擦掌，興奮得直道謝。諸葛亮不願聽他多謝，寒暄了幾句，便欲重回廳內，他抬頭一看，客廳外窄小的迴廊上，徐庶一身黑衣，肅然直立，一雙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望著自己。諸葛亮心下一驚，勉強裝出個全不在意的模樣，從徐庶身邊走過，走入了熙熙攘攘的清談場。

蒯祺一拳朝青年揮去！

諸葛亮啞然。

諸葛亮笑著說：「北方的曹操、江東的孫權，都具有相當實力，輕易不能動搖，假若有第三個勢力，能跨有荊州、益州，便足夠與孫、曹抗衡，在那種情況下，這三者必然要各自治理、發展境內，一面競爭、一面守成，而百姓的日子，恐怕要比現在好些。」

沒人注意到，客廳角落有個矇著面紗的人，又是嘻嘻一笑。

諸葛亮一怔：「怎麼？」

諸葛亮耐著性子聽龐山民講完。

「他？他當然是要做管仲、樂毅啦！哈哈……」蒯祺放聲大笑。管仲、樂毅是春秋時的名將、名相，樂毅是攻克齊國七十余城的常勝將軍，管仲是五霸之一齊桓公的相國，被稱為「仲父」；諸葛亮常用此二人來比喻自己，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除了徐庶、孟建相信他真有這種才華以外，別人都說他是個狂妄自大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蒯祺在龐德公面前，又一次將諸葛亮「自誇」的話搬出來，顯然是想使他顏面丟盡。

「是你？」他惡狠狠地問。

「孔明要留在荊州？」龐統問。

又是極輕的一聲，這一次，蒯祺霍然站起！這聲音，ｈtｔｐs://ｒead•９9ｃsｗ•com正與方才那聲「蠢材」一模一樣！蒯祺從人群里，忽然揪起一個矇著面紗的青年！

龐統問是何緣故，諸葛亮搖了搖頭。那些深藏心底的記憶，諸葛亮不願多說。假使沒有曹操，他便不至流落到荊州，他不至於離開父母墳冢，風塵僕僕地跟在叔父身後，越過白骨累累的山嶺，穿過血跡斑斑的河流。是曹操！在諸葛亮十三歲時，率軍東征徐州，肆意殺戮百姓，令村落變為廢墟，令沃土盡皆荒蕪的那個人，是曹操。死亡在身後，影子般追逐著諸葛亮，那種恐懼深入骨髓，令他一輩子無法忘卻。

「我給你個面子吧，你要不要？」青年問。

「士元兄……」諸葛亮笑了笑，沒有過去。

諸葛亮點點頭：「四海紛爭，百業凋殘，若要一統天下，近五十年內是不可能的了；但至少有一個辦法，能令百姓不受戰亂之苦。」

「那麼，孔明究竟想去哪裡？」龐德公禁不住問。

諸葛亮微笑道：「不，那沒有什麼。」

青年雙手捧面，笑了個前俯後仰，口裡說：「諸葛亮，亮到照耀整個天空嗎？像北辰星一樣亮嗎？哈哈……」諸葛亮怔住了，沒想到這個青年，竟能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說出他內心的話。一種情緒在他身體里瀰漫，讓他懷著惆悵、焦灼和莫名的甜蜜。為什麼他要遮起臉來呢？諸葛亮想，想與他交個朋友，或許能成為像徐庶、孟建那樣的至交！而另一面，他又分明覺得，「朋友」、「至交」，似乎……是不夠的。

「『孔明』是什麼意思？」

方才還在私語的青年們一時都閉了口，龐德公發話，諸葛亮是不至於迴避的，大家都想知道，這個背後常自比管仲、樂毅的諸葛孔明，心裏在想什麼。

「正是。」

「司馬先生對景升公（劉表）的評價，是很恰當的。」諸葛亮說。

「我相信你每一句話，都會成為真的。」

諸葛亮笑而不答。

那麼，他也不會在劉表手下供職？龐統皺皺眉，「難道是西川的劉璋嗎？」他又問，試探著說，「巴蜀有天府之國的美譽，孔明想要入川，也是一件美事。」

龐山民連連擺手，支吾了好一陣子，才說：「沒有……哦，方才蒯祺太過分了，士元也……」與龐統相比，龐山民敦厚過度，也正因為此，龐德公一再拒絕各方邀請，堅持不肯出仕，他說：「一旦踏入官場，就要給兒子留下災禍。我那兒子，既然沒有從災禍里闖出一條路的勇力，就不如令他平淡一生！」

直到龐統發言，眾人才漸漸安靜。龐統望望諸葛亮，笑道https://read.99csw.com：「我是江南人，自然要一直守在江南。劉表……」他直接呼出荊州牧之名，令在座都是一驚，「就像司馬先生所說，他雖是個清醒人，可惜生性軟弱，嘉獎善的卻不能聽從、厭惡惡的卻不能摒棄，要我在他手下任事，只恐做不長久。而江東孫權，年紀輕輕，卻從善如流，又有周瑜、張昭輔佐，日後必成一番大事。假若能選擇，我願意做孫權之臣。」未及眾人叫好，龐統已轉面諸葛亮問，「孔明呢？」

他回答得這樣自然，就像水註定要從高往低流。這一刻他再沒有想該在龐統面前收斂些，在德公面前謙遜些，在蒯祺面前退讓些，他只想將自己完整的心思，原原本本告訴給這青年知道，就像他一次次告訴給湖水、山嶺知道一樣。那些山水，看在諸葛亮眼裡，恰似他最交心的夥伴；眼前矇著面的青年，竟比山水更令他信任、樂於親近。

「孔明是一家之主哇！」龐山民說。

龐統拍去衣上一粒灰塵，又問：「孔明莫非不仕官？」

龐山民追上去攔住他，又說：「至少孔明向鈴提一提，好么？提一提！」

徐庶、孟建、石韜、龐統甚至龐德公，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著諸葛亮，這一次，沒有人批駁蒯祺的話。從徐庶憂心忡忡的眼睛里，諸葛亮看出，便連他，也不敢輕易贊成自己。

「你相信什麼？」

「字孔明？」

諸葛亮想了想，搖頭說：「我還沒有看出來。」

「二姐婚配，要二姐自己拿主意。」諸葛亮說。

「我向父親提過了，父親也……答應了，答應我將鈴娶進門……孔明，我是真心對鈴，從三年前第一眼見到她，我就……喜歡上她，《詩·關鳩》中『思之不得，輾轉反側』之意，我是因為鈴……才漸漸知道了，孔明……」

龐山民一張面孔，紅如火燒。

「龐公子有事么？」諸葛亮施禮問。

「這位先生好大架子。」龐統冷笑。

這番話，雖沒有什麼深刻的道理在裏面，倒也沒人能說不對。

龐德公的兒子龐山民，正一身翠衣，站在他身後。

「蒯祺，」徐庶手按佩劍，不緊不慢地說，「德公家可不是撒野的地方？要動手我奉陪，只是，」他望望四處，笑道，「這裏太小了，德公，」徐庶轉面問，「能借外面庭院一用么？」

徐庶少年時行俠仗義，殺了幾個歹人，這才逃避到荊州來，這是人所周知的，論單打獨鬥，蒯祺絕不是徐庶的對手。

「孔明兄長，不是入仕江東了嗎？」

「誰？站出來說話！」蒯祺喊道。

「孔明、孔明！」直到有人拉拉他袖子，諸九-九-藏-書葛亮才回過神。

鈴二十二歲了。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兒，早該出嫁，所以推遲至今，一面是因為諸葛家境貧寒，有名望的人不願與他聯姻，而尋常之人，諸葛家又自詡門第，不肯屈就；另一面，也是因為徐庶。徐庶喪偶多年，他與鈴各懷愛慕，卻都不肯明說。唉，二姐心裏那個人，是徐庶啊。諸葛亮想，他又望了眼龐山民，這個老實人，二姐哪能看得入眼？不過，他是龐德公的兒子……叔父在時，之所以將大姐許配蒯祺，正是希望能借重婚姻，令諸葛家躋身荊州名流之列，如今看蒯祺的態度，蒯家是指望不上了；那龐家呢？這個念頭一起，諸葛亮忽然打了自己一巴掌。

儘管諸葛亮一再退讓，龐統卻不打算放過他。在來隆中之前，龐統就聽說，孔明是最能言的，他想：一定要挫敗諸葛亮的銳氣，才不枉此行。

每個人都在等待諸葛亮反駁，龐統微微翹起唇角。諸葛亮只笑了笑，像根本沒聽見蒯祺的話。突然，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蠢材」。聲音很輕，一閃就沒了；偏偏叫座上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天下？」青年思索道，「天下是可以拯救的嗎？」

「孔明？」龐山民眼睜睜看著諸葛亮。

隆中德高望重的龐德公家裡，再次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青年們。諸葛亮忙罷農活，推開龐家門庭時，見屋裡人頭濟濟，他四下望了望，剛想找個角落坐下，就聽一個聲音說：「怎不坐到德公床前呢，孔明？」循聲望去，那是個身材矮小、國字臉的男子，穿著酒紅的長衣，坐在顯赫的坐席上，將手拍打著膝蓋。

「諸葛亮嗎？」

諸葛亮嘆口氣，換了個坐姿。原本他是正襟危坐在龐德公床前的，此時卻將兩條腿都釋放了，他直接坐在席上，抱住雙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微笑著，忽然吹起了口哨。一個悠長、渾厚的音從唇里破出，像水流一樣歡暢、閃電一樣迅猛，又像春風一樣激昂。嘯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簡直像要從中折斷，而諸葛亮還沒有停，直至眾人眼裡都流露出驚嘆，他才猛將氣息一閉，嘯音戛然而止！諸葛亮指指在座他最要好的朋友——孟建、石韜、徐庶三人，說：「你們三人入仕，可以做到郡守、刺史，治理一方。」

「諸葛亮嘛！」諸葛亮開了個玩笑。

徐庶按住蒯祺想要直起的膝蓋，忍著笑說：「難道還要再聽一聲『蠢材』么？罷了，別在德公家裡大呼小叫。」

諸葛亮沒說話，舉步欲行。

「就憑你，配問我么？」青年笑道，「莫以為姓蒯就有多了不起！我……」

孟建字公威，和諸https://read.99csw.com葛亮一樣，也不是荊州本地人，他生長在汝南，因戰亂流落至隆中。也許是相互了解背井離鄉的心情吧，孟建與諸葛亮的關係比常人更好。此時被龐德公點到，孟建清清嗓子，道：「我聽說，北方的曹操，是一代雄主，官渡之戰，他擊敗了勢力強大的袁紹。北方一統，當是五年內的事，」他說，「我想要北上，希望能在曹公麾下儘力。」

「孔明以為，誰會是第三個勢力呢？」龐統懷疑地問。

「西川很好。」諸葛亮淡淡笑道，「只是劉璋不夠好。」

「好小子，倒有些膽量！」蒯祺哼了聲，「你姓甚名誰？」

青年沒再說話，他整整垂著面紗的帽子，朝龐德公作了個揖，便自去了。諸葛亮在席上怔坐片刻，猛地起身追了出去！想再見見他，問問他的名字，斟一壺清茶為酒，醉在兩個人的交心裏！諸葛亮一直追至庭院，見秋天的小院里，梧桐葉飄零一地，零零星星的小菊花在雜草間閃爍，偶有風來，便左一片、右一片地散開了。院里空蕩蕩的，院外小徑也像從未有人經過。那個矇著面紗、有水一般清俊的聲音、愛笑的青年，連個影子也見不著了。諸葛亮心裏，一時也空蕩蕩的，彷彿丟失了什麼，再也找不回來。

「孔明你呢？」石韜急著問。

這話令眾人一陣私語。官渡的整個戰況，早就傳至隆中。對能以幾萬兵力，殲滅袁紹幾十萬之眾的曹操，青年們各懷羡慕、仰望之心。議論聲里，只有諸葛亮默默無語，顯得格格不入。

沒及龐德公開口，龐統「騰」地起身：「肯給我薄面的，就請坐下來說話。」他一臉肅色、不怒而威，蒯祺「呸」了聲，憤憤坐下；徐庶見狀，也把手從劍柄上移開，正襟坐好；只有那個青年，仍長身直立，微微發笑。

「什麼辦法？」龐統急問。

「嗯？」

「是我，怎麼了？」青年笑嘻嘻說。

龐德公輕描淡寫地說：「孔明不用這樣多禮。」一面抬抬手。他沒有再將目光停在諸葛亮身上，掃視一圈，清清嗓子，開口說：「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聽聽年輕人的志向。公威，」他指指一旁欲言又止的孟建，「你先說說看。」

「孔者，極也；明者，亮也。」

蒯姓是襄樊四大姓之一，蒯祺向來無所忌憚。

青年「嘻嘻」一笑，側起手掌，隔著面紗拍拍臉：「龐士元，誰要你做好人？喏，」他指指諸葛亮，「那個……喂，喂！」

蒯祺又用鼻子哼道：「空想！」

「我……？」

「你、你，」龐山民鼓足勇氣，終於說出憋了好久的話，「你二姐鈴尚未婚配吧？我想要娶諸葛鈴，望孔明你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