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樣亮
第三節
黃承彥笑問:「聽說你二姐嫁給了龐山民?」
一個尖銳的哨音,猛然沖入纏綿悱惻的音調間!徐庶一震,轉眼一看,原來是諸葛亮!諸葛亮正雙手抱臂,靠在山石之上,從唇里吹出前所未有的高亢!為什麼呢?徐庶迷迷糊糊地想:為什麼拒絕這曲多情?至剛必折的道理,諸葛亮沒理由不懂;既然懂得,又為何一定要以至剛,去抵禦至柔?
當日,面紗下一閃一閃的微黑面孔;一聲嬌俏的「蠢材」;手指與手指輕輕一碰……諸葛亮正神馳間,黃舜英又喊了他聲:「孔明!」
兩人按原路迴轉,沉默了一會兒,徐庶開口說:「孔明不必那樣的。」
徐庶望望諸葛亮,說:「是的。」
「既如此,何故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我一直奇怪,為什麼想要見到你,那日你倉促離開,竟令我惆悵良久……」諸葛亮微微一笑,「原來你是個女子。」
「我在想,」諸葛亮苦笑道,「黃先生若是早些向我提親,二姐便用不著嫁入龐家。晚了一日,只一日。」
「爹,」龐山民快樂地說,「給孔明個綽號吧,就像您稱士元兄那樣。」
「你?」諸葛亮怔怔的。
「我是個不知羞的女子,」舜英輕笑道,「德公堂上見到你,我就想,再不會有第二個男子,能讓我一見傾心。是以回家后,便匆匆要父親前往提親,父親說,只有等你二姐出嫁之後,你才會言及婚姻之事,我呀……只得在家裡一味苦等。孔明,」女孩兒從席上一骨碌坐起,直視諸葛亮問,「你真願娶我為妻么?若想驗驗美醜,我便先給你看看。」舜英手指扯住了面紗一角。
來人正是黃承彥。儘管只有五十齣頭,但論資歷聲望,他更在龐德公之上,是以徐庶、諸葛亮用了「老先生」來稱呼他。黃承彥年輕時,是極要強的一個人,四海遊歷,佔盡風流;四十歲后,他厭倦官場爭奪,攜妻帶子來到隆中,做起了山中宰相。荊州一帶,每論及黃承彥,沒人不豎起拇指,贊道:「高官厚祿、錦衣玉食、嬌妻愛子,逍遙自在,天下好事,黃先生件件都佔到了。」「諸葛孔明,你嘯得好。」黃承彥笑道。
從襄陽到隆中,只有區區二十里路。
「只望你有一日飛黃騰達,莫忘了糟糠妻。」舜英又嘻嘻一笑,她跑到書房另一側,敲了敲門壁,口裡喊著:「爹、爹……」門壁微旋,黃承彥從裡間笑吟走出來,將女兒單手擁入懷裡。
「只因亮是個固執的人,決心做的事,就會一直做下去;何況,亮不願被人左右了本心。老先生的歌,太容易令人動搖!」諸葛亮說。
在九九藏書諸葛亮眼前,是一張似笑似嗔的面孔,眉目非常清晰,像用最深的夜色渲染過,令人見之難忘,挺直的鼻樑下,有一抹豐腴的唇。諸葛亮坐在舜英身邊,她身上甜美的清香,令他感覺整個夜空都縈繞在自己身旁;他拾起她手在手掌里握住了,另一手握住她腰。舜英抬手將發上簪子一抽,深栗色長發水一般滑落後背,在燭光里閃閃發亮。長發散開了、覆蓋著諸葛亮手背,諸葛亮將一根根手指順著舜英一根根髮絲,忽然親吻住她潮濕的眼睛。
黃承彥用一輛牛車,將舜英送入諸葛亮的茅廬。這門親事,雖無一點鋪張,卻震動了整個荊襄。男子們奇怪為什麼黃舜英會看上個窮小子,女子們埋怨為什麼諸葛亮會迎娶個醜丫頭。一夜間,有關舜英的醜陋與諸葛亮沒眼光的話題,遍傳隆中,蒯祺更編出「莫作孔明擇婦,正得阿承醜女」的鄉諺,教小孩子們到處傳唱。也正在那一夜,諸葛亮經歷了他一生最甜美的時刻:他用一根銀秤,掀開舜英臉前的紅蓋頭。
「孔明,」黃承彥皺眉道,「假若我一直歌,你便會一直嘯么?」
「不,不必了。」諸葛亮回答,「只是亮家境貧寒。」
這是建安六年,諸葛亮二十一歲,龐德公在諸葛亮成親那日,給他起了個比「鳳雛」更好的綽號:伏龍!
三日後,諸葛亮連三弟也沒告訴,一個人去了黃府。與龐德公家比起來,黃府更為氣宇軒昂。三層門庭,紅木雕琢,沒一處不顯示出主人家的身份。侍兒將諸葛亮引入小院,說:「諸葛公子,主人請你書房用茶。」諸葛亮點點頭,又打量了自己一回,為給人留下個好印象,他今日特地換了身灰白儒袍,腰上佩一塊墨玉,更顯得彬彬有禮、爾雅溫文。繞過一處小廊就是書房,沉香的氣息淡淡傳來,隱約似有琴聲,諸葛亮剛一舉步,忽然從哪裡竄出一條狗,嚇他一跳!
諸葛亮之臉紅,一生只這一次。
「正是。」諸葛亮回答。
「我以為你早就看出來了。」她說。
諸葛亮、徐庶將婚車送到,眼望著從車裡伸出一隻潔白、纖細的手,搭在龐山民手背上,眼望著那窈窕、修長的身形下了車,隨龐山民走入院子里。「孔明,走,喝一杯喜酒!」龐統笑道,「元直也一道來吧!」徐庶看了看諸葛亮,諸葛亮站著沒動,諸葛亮直望著鈴的背影消失在一層層門庭后,沒入黑暗裡,才拱拱手,對龐統說:「不了,亮還有一些雜事要做。」說罷轉身便去,徐庶怔了一怔,也自跟上。
以徐庶浪跡天涯、仗義殺人的背九九藏書景,哪能娶到諸葛家的小姐呢?
「亮還沒有籌措。」諸葛亮心間一動。
喜服上的花木,是鈴一針一線綉出來的,每刺一下,就將對那個仗劍披髮的男子之思慕,更深入心裏一分。再不能了,伏龍山上飄蕩的歌聲、琴曲,坦蕩的大笑、濃濃的凝望,都成了回憶,這些回憶,一定要埋在沒人能見的角落裡,龐家是愛面子的,他們要個溫良、得體的媳婦。
「鈴在龐家,會比跟著我好。」徐庶低下頭,雙手交握,「我是浪蕩江湖的人,顧得了今日,保不住明天。鈴是個好女人,不必跟著我四海為家。我看龐山民,也還好……」
黃承彥直接說:「我有個十九歲的女兒,黃頭髮、黑皮膚,相貌醜陋,但才學與你相配,卻不知你有意么?」
「二弟需要這次聯姻,」鈴淡淡地說,「我不願諸葛家的兒子,每次見到龐德公都恭恭敬敬,恨不能將面孔貼到地上。」鈴一針戳入手指,血染紅了辛夷,她便將幾要綉好的帕子往竹籮里一扔,重新拿起塊紅布。
「但是……」
「至交么?」
徐庶手腕一抖,鞭子重重揮在牛背上。青牛「哞」地一喚,繼續將婚車拉往那個他不願見到的地方,拉往龐德公寬闊、整潔的府邸,拉入龐山民的眼中。
「你還記得我?」青年笑了,拉拉諸葛亮的手,「黃先生有事,讓我先招待招待你。來,屋裡說話。」
秋意更濃,涼風陣陣,衰草伏蘼在冰冷的地面,爆竹在「噼里啪啦」地炸裂,諸葛亮心裏亂糟糟的,只跟著車前行,莫名的疼痛將他身軀佔了,讓他艱于呼吸,一張口,嗓子就往外冒酸水。來迎婚車的,不但有龐山民,還有龐德公與龐統。龐德公仍是副德高望重的樣子,龐統唇邊,掛著一向居高臨下的微笑,只龐山民,憨厚令他望之可親,儘管也……失之可笑。
眼前矇著面紗的青年,赫然是在龐德公家見過的那一位!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吟艱。側身東望涕沾翰!」悠揚歌聲里,夾雜著玉器撞擊之聲,「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何為懷憂心煩勞?」
青年撲哧一笑!
沒及諸葛亮回答,黃承彥又說:「三日後我等你迴音。」說罷,他沒再望諸葛亮一眼,將玉笛輕敲竹杖,歌道「秋風起兮白雲飛」,就此飄飄然地去了。
「用不了多久,我就是龐山民的妻子,」車裡人說,「元直呢?你仍是諸葛亮的朋友么?」
當黃承彥問及婚禮幾時操辦時,諸葛亮居然說:「三日後吧。」話一出口他就覺得冒https://read.99csw.com失了,他一生里,所做最冒失的回答,也就這一次。三日?以黃家的排場,嫁黃承彥的獨女,哪是三日就能完婚的呢?沒料到老丈人用竹杖拍拍他背,笑道:「好,那就三日之後,我送女兒登門。」
若說諸葛亮的《梁甫吟》是至剛之曲,那麼這飄來的一篇《四愁詩》,便是至柔之作。歌吟者顯然是個男子,偏偏在男子渾厚的聲音里,帶著些奇特的嫵媚,像女人白白的手指、柔柔的眸光,像纏著彩練的腰肢,有蛇一樣舞動的輕盈。徐庶、諸葛亮,算是有定性的,此時聽到此曲,也禁不住各自唏噓,神思飄搖。
這位逃亡到此的將軍,姓劉名備,字玄德。
「孔明?是好事哇!」徐庶推了諸葛亮一把,「黃家女婿,可了不得!只是……」徐庶蹙了眉,「黃承彥的女兒,傳說難看之極,心性又高,只恐不是個好妻子。所以有人說,龐統的尊容、才氣,與她倒是絕配!」
諸葛亮搖搖頭。
「一樣的醜陋么?」
鈴在燈下,一邊綉著喜帕上一朵辛夷花,一邊說:「山民不會薄待我。」
女子並未就此揭開面紗,她把琴一推,索性仰面倒在席上,笑道:「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孔明,」她用淡淡然的口氣說,「黃承彥先生只有一女,小字舜英。我就是黃舜英。」
黃承彥再次大笑,一面笑,一面上上下下打量諸葛亮:「好、好,樣貌倒也英俊!哈哈……諸葛亮,我有事找你。」
「可惜了……」黃承彥又問,「那你呢?」
淚水忽然湧上諸葛亮的眼。
以龐德公的威望,他若看重一個人,其人必然身價倍增。
「東陵兒,別鬧!」有人走出書房,拍拍那畜生的脖子,他一拍,狗兒竟趴在地上,再不動彈。「是木狗。」這人解釋說,「要不要摸摸看?」
「好不好,要二姐說了算。」諸葛亮打斷徐庶的話。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屋外梧桐葉響,秋風瞥了眼新房,將紅燭吹滅。
而龐德公只是笑了笑,一言不發。
「我若答應,必招人說我趨炎附勢,賣了二姐,再來賣自家;我若不應,黃先生豈是能得罪的?」諸葛亮揮揮手,像再不願多說一個字,而要把自己埋入只有他一人的世界,安靜地想一想。徐庶見狀,也不再說話,當即找了個借口,走入另一條山道。
「不,不是。姿容美麗有很多種,舜英是我盼望的那一種。」諸葛亮說。
「不,沒可能。」
諸葛亮慌忙躬身說:「亮在老先生面前賣弄了。」
「爹,我說了吧,你女兒絕不會https://read.99csw.com嫁不掉!」舜英撒嬌道。
諸葛亮一直沒開口。
「想要勝過我的《四愁詩》嗎?」
「沒有,亮近來糊裡糊塗的。」諸葛亮笑了。
「是的。」
一個人,快樂不快樂,幸福不幸福,只有他自己說了才算。一時間,諸葛亮竟有些煩躁,他第一次懷疑他做錯了,他第一次承受了巨大的愧疚,覺得他虧欠一個人。二姐,假若我真有騰達之日,定要將你從龐家接出來!諸葛亮突然想,這個離經叛道的念頭,令他渾身一顫!若不是遠遠的有歌聲傳來,諸葛亮、徐庶想必要垂頭喪氣一路了。
黃承彥一面撫著舜英的背,一面笑向諸葛亮:「我這女娃,脾氣被慣壞了,你若不是真心喜歡她,還是不要娶她的好。」黃承彥這樣說,分明是要聽諸葛亮再說一句「真心」了。諸葛亮臉上一紅,垂著雙手,低聲說:「亮……要感激黃老先生……成全。」
「原來孔明愛盯著人看。」燭影下,舜英笑了。
「是。」
直到黃承彥歌聲漸遠,徐庶才回過神,他望向諸葛亮,見好友面上,竟是一派啞然,看上去,諸葛亮沒有覺得多高興,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你的婚事呢?」
「元直,」車裡人小聲說,「我這樣做,是有緣故的。」
再走半個時辰,就該見到龐家院子了,那個身著喜服,一臉賠笑的龐山民,就等在那裡;他等這一天,等了有整整三年。
「我知道了。」諸葛亮低聲說。
「我知道。」徐庶苦澀地說。
「請賜教。」諸葛亮說。
「二弟,假若真有一日,你能媲美管、樂,無論你在哪裡、我在哪裡,好歹都帶個消息來給二姐知道。」鈴說。
諸葛亮捏緊拳,指甲刺入肉里。
諸葛亮嘯音越高,那歌聲就越軟;到汗水一顆顆從諸葛亮額上滴落時,歌聲卻漸漸息了,直至全然消失。一個布袍葛巾的男子,哈哈大笑著向諸葛亮、徐庶走來。他一手支竹杖,一手持玉簫,清瘦的面孔上嵌著雙深刻的眼睛。眼神往諸葛亮一瞥,就令這疲倦的青年人立時站直了。
非但諸葛亮,便徐庶也怔在當場!
「我?」
一輛牛車用青布為幔,裏面坐著披著紅蓋頭的鈴,從茅廬馳向龐家。陪車前往的,除諸葛亮外,照例還得有個好友,諸葛亮選了徐庶。徐庶也答應了。這一路,只怕是徐庶與鈴最後的親近,他們一個在車裡,一個在車外。
鈴嫁了,嫁入龐家。
牛車緩慢地行在山道上,徐庶、諸葛亮默默無語,一前一後扶著車轅,將至平路時,車裡傳出一聲:「停一停。」徐庶心內一跳,急忙將車拉住。這個嬌俏、輕盈的聲音,是他一直盼望的。
read.99csw.com「……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像鳳雛一樣?呵呵。龐統瞥了瞥龐山民,眼神里有些不屑。
「娶了黃家女兒,自然有極多好處。再不必起五更、貪三更地起來種地;再不必為借一本書,低三下四地跪在龐德公床前;再不必擔心缺乏社會地位,而不能與名流交往;三弟的學業,也有了保障……」走入茅廬時,諸葛亮差不多想清楚了,「二姐為了諸葛家,儘管心有所屬,仍放棄了元直,我呢?或許上天要我娶黃家女兒,正是一種懲罰。不過丑不醜,倒沒所謂。」諸葛亮甚至想:「假若不醜陋,又怎會十九歲仍待字閨中?」
「黃老先生!」諸葛亮、徐庶雙雙施禮。
諸葛亮點點頭,他想說什麼,竟說不出來,奇妙的歡喜在他心裏像春草一樣生長。就是她,他想:難怪二十年來,于男女之情,心境平淡如水,正因為還未遇見她吧,有些事上天早就安排好了,到合適的時候,上天給你瞥見一眼,你整副心腸,就因這一眼而被勾引了去。
蟄伏的巨龍,在隆中休養生息,一旦風雲乍起,就能令天下色變。風雲,在哪裡呢?諸葛亮二十一歲時,有個四十一歲的將軍正跌跌撞撞闖入襄陽劉表府,他身後跟著三個男子,一個臉紅得像棗子,一個臉黑得像炭石,第三個面目英俊,即便狼狽時,也像月亮一樣動人。將軍新被曹操打敗,率領殘兵敗卒投奔劉表,劉表念在同宗之誼,盛情款待、接納了他。
諸葛亮沒有將目光移開,他笑著說:「舜英正是我想像里的樣子。」
「二姐,別嫁……」諸葛亮曾艱難地說出這樣的話。
談及鈴,徐庶面上也一沉,他拍拍諸葛亮的背,嘆道:「孔明會答應吧?既然是黃先生親自說媒。」
「好,元直要幫二弟。」車裡人悠悠嘆了聲,再不言語。
「孔明?」
每一聲都像懶洋洋的呼吸,往諸葛亮面上襲來,令他整個人像沉入櫻花叢里,沉入龍涎香里,沉入春風鼓盪處,沉入了碧藍一片的湖水中。諸葛亮將手裡書卷放下了,他抱膝坐在青年對面,認認真真望著他面上那一層淺黑的薄紗,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起身一掀!原來,正是這個人啊。
「知道什麼?」青年停住手指。
青年將諸葛亮引入書房,房內全是先秦典籍,是諸葛亮一直想看,又看不到的珍本。「這些書,你任意翻閱就是。」青年說。諸葛亮道了聲謝,取一卷《六韜》,翻至第三十二行時,他又聽見了琴聲,掉頭一看,原來那青年已坐至幾后,手指徐徐一抹,五根絲弦,就像活的一樣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