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燒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八節
「等著看他會不會造反。」
「試試吧。」諸葛亮微微一笑。
諸葛亮背負雙手,施施然地跟上來。「往山上走?不是步步高升么?正合著朝廷之於朱太守的信任。」他笑著說,似是初次聽到這個夢,也初次見到趙直。「趙先生以為呢?」他又問。
這個問題,諸葛亮是在送走朱褒后才回答趙直的。
費禕「騰騰騰」大步將果扛走,直至女孩子的尖叫漸漸遠了,諸葛亮才笑了笑,在趙直對面坐好。
朱褒猛地一顫,雙手緊握,方才還喜笑顏開的眉目,一瞬間布滿尷尬。就連諸葛亮,多少也有點不安。
「唉……」諸葛亮沒奈何地笑笑,走上前,走入少女視線。她看到他,猛地跳了起來,一跳里,是說不出的親昵;可惜沒等諸葛亮將她的喜悅捉住,眼前的俏麗面孔立時涼下來,少女順手把教令往懷裡一塞,說:「爹回來了?」
「什麼?」趙直欣然問。
「哈哈,文偉不認識她?」諸葛亮問。
「一派胡言!」諸葛亮猛道。
「只因一個夢,就將國計民生置之腦後嗎?」諸葛亮怒斥,「趙直的話,難道比《蜀科》更重?天道茫茫,凡人怎能預料?孤不信這個邪!」
「沒有。」諸葛亮飛快地回答。
「還別說……胖倒胖得很可愛!」費禕答非所問。
「不不!」費禕咳了聲,愁眉苦臉道,「哪敢看上個女飛賊呢?」
「不,著何祗為成都令。」諸葛亮不假思索道。
造反的決心。
此時,少女再度從懷裡摸出一份文卷,清清嗓子念道:
「那才是國家之幸,也是太守之幸。」諸葛亮饒有深意地說,看了趙直一眼。
王連賠笑說:「成都牢里。」
他又躬身對諸葛亮說:「成都北郊的郫縣少了個縣令。」
「終於見到了你。」趙直手撫沙盤,先一步開口。
「勞碌命!」他靠在車內微笑著想。
「是。」三人齊聲回答。
諸葛亮牽住她的手,低聲道:「我有正事。」
「我從前與崔州平交往,多此從他那裡聽說自己的過失;後來與徐元直交好,他也經常啟發、教誨我。入朝為官后,董幼宰給我提建議,每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胡偉度也時時指出我的闕失,勸我更改。雖然我天資有限,不能全部採納他們的意見,但心裏一直很感激這四個人,彼此相處得很愉快,這也正說明,我絕不會對直言者懷有成見……」
「沒、沒,」朱褒抹一把汗,笑得比哭還難看,「只是,呃,一時興起罷了,嗯嗯,興起罷了!」
「凶。」趙直一字字道,「大凶。」
「半年前,我做了個夢。」何祗咂咂嘴。
「凶?有多凶?」
「記得了?」趙直玩味地問。九九藏書
「殺錯了?」趙直譎笑著,小聲問。
「是!」費禕咧嘴一笑,上前一把握住果的腰,二話沒話就將這個飛揚跋扈的「千金」往肩上一扛,像扛起了個麻袋!多驕橫的少女呢,扛到肩上后,竟那麼輕盈、柔軟,能令十個男子里,有九個想入非非。果一面尖叫著「放我下來……混賬!該死的!」一面手忙腳亂地踢騰,費禕全不理會:至少丞相併沒有制止他,相反諸葛亮正笑吟吟地看著,滿意於終于找到了一物降一物的、果的剋星:反正不至受傷……真可惜舜英沒看到這一幕。
「好啦,不要命了?」王連拉拉老朋友,壓低聲音。
王連笑著踹了他一腳:「走運了呀你!」
「我說:我要用常家三顆人頭,換國家一年太平。叛亂平定之日,我會親自祭奠常房一家。罪孽,無論多重,亮一力承擔。然後我就在三個名字上各畫了個圈……」諸葛亮伸出右手食指,輕飄飄地轉了轉,「我說:斬。」
「一年太平?諸葛亮想得太美了,哈哈!」他指著沙盤說,「看到了嗎?這是朱褒昨夜的夢。」
「這哪是富家小姐的夢?」趙直淡淡一笑,抓起卜草將盤裡人一分為二。「我要告訴你……」他前傾身體,輕輕地、幾乎向著諸葛亮耳語道,「是朱褒的夢喲!」
「丞相乃真君子,君子不畏天命,」費禕趕緊打起圓場,「至於君肅,一看就和禕一樣,是個『小人』來著。」
諸葛亮點點頭。他記起了三個姓常的年輕人,生著一樣敦厚、誠實的面孔,他們是益州從事常房的兒子。看到諸葛亮,三人大老遠的就會停下腳步,拱手低頭說:「丞相……」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然而,他三人,卻在同一日被諸葛亮下令斬首!鬼頭斧掉落,三顆惘然、悲哀的頭顱也順之掉落,劊子手抓著頭髮將它們拎起來,問諸葛亮說:「丞相,要懸首示眾嗎?」諸葛亮搖頭道:「不,直接送入牂牁給太守朱褒,將常房四弟也遷到越嶲去。」
趙直!這個飄飄忽忽的名字,冷不丁撞入諸葛亮耳里。
他夢見一口井,井上沾著滑溜溜的青苔,探頭往井裡一看,只見汪汪水中,生長了顆青翠欲滴的桑樹,葉子正在翡翠般閃亮。
每句話,都像鼓點重重敲在諸葛亮胸口!這分明……是在慫恿朱褒造逆,這個人,竟敢在蜀漢丞相面前,慫恿牂牁太守造逆!汗水一顆顆從朱褒臉上流下來,他膽戰心驚地看著諸葛亮,儘管看到的仍是丞相親切的微笑,卻令他更惶惑不安。趙直所謂「高處」的「不滿」,難道是……?
「那……?」
何祗沒答腔,摸出張紙遞read•99csw.com給諸葛亮,那是趙直回信:
「我決定這樣做時,向朗堅決反對。他一貫識禮,第一次用責備的口氣對我說話,向朗說:『君子不會殺戮良善以討好惡人。』這話……很重啊。」他微笑著望住趙直,「你猜我怎樣回復他?」
「文儀陪君嗣到廷尉走一趟,」諸葛亮又道,「將君嗣流落江東之事解釋一下;文偉跟我去獄里看看。」
「大凶!」趙直拍手笑道,「凶到他一聽我解釋,便要扯起反旗。從你殺掉常家三子到現在,是……五個月,對嗎?你令他遲疑了五個月,而我將在一夜間使他下定決心。」
因為我的口唇,說出的全是上天的安排。趙直矜持地想,矜持地凝視諸葛亮。從十年前起,他就在關注這個世稱「伏龍」的男人,原先懷著期待、讚歎的心,後來,心思慢慢變成了懷疑和爭鬥。「每顆星都有自己的位置,沒人能夠改變。」趙直微笑道,「像你那樣,想用雙手來擺布繁星,是多麼愚蠢!」
「是!那……何祗……怎麼辦?」王連小心地問。
「將軍來敏對上官揚言:『新人有什麼功德,要剝奪我的榮譽來給他們?』來敏年老狂悖,屢出怨言,亂群之過,勝於孔融!……我本以為能以仁義來引導他,令他改掉惡習,現在既然做不到,只能上書撤掉他職,令閉門思過!」
「不、不是!」何祗搖著肥大的手掌。
諸葛亮很快見到了趙直,不過,比趙直更吸引他目光的,是他在獄中看到了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一個身穿鮮紅短衣,火辣辣好似烈焰的女孩兒,她梳著眼下最流行的墮馬髻,又黑又密的發上扎了根非常長的玉簪子;腰上束著鑲八寶的軟綢帶,一雙齊膝的小山羊皮靴使她更顯得精幹、活潑。女孩捧著一頁紙,來回踱步、高聲念道:
因為打算見見趙直,諸葛亮沒有先回府。他知道,一旦走入那個堂堂皇皇的庭院,見到匆匆行走在迴廊里的下屬、見到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等在柏樹邊的官吏,聽到「公舉……巨達!仲邈、季休……快些!跑幾步!」之類匆忙、親切的呼喚,再聽到蔣琬文文氣氣的聲音:「這些是從綿竹來的;這麼,要發到巴西去;至於這個,南江、汶山仍難施行。今日送來三十二份奏議,全在這裏……」那他——蜀漢丞相諸葛亮,就再走不脫了。不是政務在纏繞他,是他會一個猛子扎入成山成海的文卷里。他甚至一連坐過十幾個時辰,從頭天早朝歸來坐到次日上朝!外面車馬備好了,諸葛亮撐著幾面一站,才發覺兩條腿幾乎直不起來。
就像他從來沒法與舜英生氣一樣,對這個女孩https://read.99csw.com,諸葛亮也一籌莫展。所幸今次有個費文偉傻站在門外,諸葛亮招招手說:「進來幫個忙,我要與趙直單獨談談。」費禕「哦、哦」兩聲,心道:原來這「女飛賊」就是丞相唯一的骨肉,是諸葛亮含在口裡怕化了的寶貝女兒:果!
諸葛亮笑道:「帶她回府,看著她把『贓物』放回去。」
一旁張裔瞪了瞪他二人,心道:哪有點朝廷官員的樣子?
這一聲,令王連、費禕、何祗三人都噤若寒蟬,只有張裔從唇邊泛起笑容。他喜歡看諸葛亮生氣,那令他更顯丞相之尊。
這赫然是諸葛亮《與群下教》的原件!
「剛回來。」諸葛亮笑著拉開獄門。
諸葛果今年十七歲。
「不怕。」
「我夢見自己往山上走……」朱褒重複說。
「好、好!」男子回答。他約摸三十齣頭,黑髮隨隨便便挽在肩上,一腿曲起、一腿直伸地倚牆而坐,右手擱在膝上,左手捏了根卜草在畫沙盤。站在諸葛亮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他極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乾乾淨淨的指甲顯露出他是個整潔的人;他抬頭一笑,瓜子臉顯得有些刻薄,笑眯眯的丹鳳眼裡,藏了點諸葛亮看不透的東西。
「我不走。」女孩兒身子一扭。
「怎麼會凶?」諸葛亮給了他個補救的機會,「先生再算算?」
「他怎麼說?」王連問。
「你太低估我,」占夢者想,「所以,多少得付出點代價。」
「小人難養!」話雖如此,諸葛亮臉色卻是一緩,問,「趙直在哪?」
他這一說,諸葛亮記起來了,正是自己將趙直下的獄,原因是此人擅斷先帝駕崩之日。管理刑獄的官員接到案子,不知該怎麼處置才好,拖拖拉拉地將趙直一關就是一年多。
「朱褒的夢,解得好些。我需要時間,」諸葛亮慢慢道,「欺騙他,就算欺騙也好,給足我一年。」
「醒來后,我想想就奇怪,想想又更奇怪,桑樹怎麼能生在井裡呢?怪、怪!所以我寫了封信問趙直。」
「或許到時候……」諸葛亮蹙蹙眉,將手從趙直手裡脫出,低聲說,「我將把你送上刑台。我倒很想知道,占夢者怕不怕死?」
「何君肅,」七、八樁案子一問完,諸葛亮嘆了口氣,「你是在學龐士元呢,還是蔣公琰?既然有如此才華,為什麼三個月不理正事?莫非是千里馬自恃身價,不願在低微的官職上效力嗎?」
趙直心裏一緊。
諸葛亮一驚:「他在成都?」
何祗傻了眼!相對他現在職位來說,做到郫縣令,就是升了一級半;成都是國家首府,督軍從事與成都令之間,隔著整整三級!就是說,丞相剛才一句話,已令他連升三級!「https://read.99csw•com卑、卑職……不敢……」
「為什麼?」
趙直原以為他所以快速回答,是想要躲閃,可一看諸葛亮的眼睛,他怔了:從沒見過這麼堅定和明亮的眼睛,眼前人明知負擔著沉重的罪,卻從沒想要改正,他是……毫不遲疑的。
「想從占夢者口裡聽到好話,比登天還難。」諸葛亮笑著問,「朱太守相信趙直所言?」
「丞相?」費禕揚揚眉。
「等什麼?」
被如此直接地譏諷、挑釁和揶揄,諸葛亮卻沒生氣,將趙直當作另一個世界的人就好,他淡淡想,所要做的,只是拉他進入這個世界,並且……利用他。「利用天意」——好可怕的念頭!可對諸葛亮來說,這就像餓了吃飯,渴了喝水一樣自然而然。他整衣起身說:「我放你出去,安排你住在成都。你既是占夢者,那就照舊占你的夢,不過,請答應我一件事。」
「天下第一的占夢師都開了口,我何必杞人憂天?」何祗眯起眼,「反正功名很快就會送上門,瞧,丞相您來了;我呢,活不到五十,趁著還有口氣,多喝幾杯酒,多摘幾朵花,多看幾個美人……」說著,這個胖到連小指上都能切下四兩肉的男子,竟學美人翹起蘭花指!王連看到,操起墨盒砸過去,口裡道:「別噁心人!」何祗反應也快,順手接住墨盒,手腕一轉,換了個端盤子的姿勢,繼續說,「多吃幾個好菜,快快活活的,也就夠了……」
費禕搖搖頭。
「何須再算?」趙直仰面笑道,「三歲孩子也認識這個字。」他提起足尖,在地上畫了幾筆,先是個「山」字,再在「山」上加了個「人」,滿不在乎地說,「瞧!人臨山上,不是『凶』字嗎?再明顯不過啦。在高處,有人不滿朱大人你驕橫跋扈,大人再不為自己打算,滅頂之災很快就要臨門。」
「誅殺常家三子,是為了安撫朱褒。」諸葛亮說。那一夜飛馬聲聲傳入成都,素宣里瀰漫著血氣。局勢動蕩,南中皆反。益州從事常房察覺朱褒心懷不軌,便審訊、處死了其親信。朱褒惱羞成怒,襲殺常房,上表反誣常房謀反,請求朝廷滅他滿門。儘管心知真相,考慮到國家新遭大喪,百事紛紜,分不出兵力來平定南方,諸葛亮選擇了放棄常家。
「桑非井中物,不久就會移植,何君將要受到重用;然而,桑字由四個『十』加一個『八』構成,恐怕您也只能活到四十八歲。」(桑,古時書為『桒』)
趙直撲哧笑了,沒說話。
「看上了?」諸葛亮聽聞他稱讚紅衣少女,笑著問。
此後路上一個多月,何祗都疑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簡直懷疑車到成都,就會有人將他捆到廷尉府里去問罪。第一條罪九_九_藏_書是不盡職,第二條罪是聽信妖言,或許……肥胖也是一條罪過!眼望著成都越來越近,望著城門被車輪甩在身後,望著車直直馳向一扇朱門,何祗兩隻手心全是汗。「到了!」王連拍拍他。諸葛亮將羽扇指著對面說:「你先進去歇歇,要蔣琬將多日來的公文節略準備好我看。」順白羽望去,門楣懸著三個黑漆漆的隸書:丞相府。
「要治罪的話,就在蜀郡行嗎?」何祗哭喪了臉,肚子圓滾滾、顫巍巍的,「卑職母親六十多歲了。」他求助地看向王連。
「一併交給他。」諸葛亮看看目瞪口呆的何祗,道。
「也該會會他了。」諸葛亮沉吟道,「備車,回成都。」
「《黜來敏教》?」費禕驚道,「府里真遭了竊……」
「你若殺我,你就輸了。」 趙直笑眯眯地說。
「哈哈!」趙直縱聲大笑,挽住諸葛亮手臂,「會的,一定會!」
趙直搓搓手,突然仰面大笑。
「怎麼?」趙直避過朱褒,用得勝的口吻道,「想要懲罰說實話的人嗎?」
「您是您……」何祗嘀咕。
「怎麼樣?好不好?」念罷,女孩亮著眼睛,問一旁囚衣的男子。
「不。」諸葛亮冷冷一笑,「等等再說。」
「是,他專程請來我占卜前途。一來,就做了個『上山』的夢。」趙直唇邊掠起了古怪的弧度,似乎在笑,「我仍未告訴他,這夢是個凶兆。」
「我的事就不正經了嗎?」她嘟起嘴,「總有個先來後到!」
「不要給果占夢。」諸葛亮嚴肅地說。
一夜間,何祗真將三個月的公案都審完了。諸葛亮隨手抽出份宗卷詢問他時,這個看似迷迷糊糊的胖子回答起來,卻像流水一般毫無凝滯。非但將問題答得清清楚楚,還往往舉一反三,左右逢源。漸漸的,諸葛亮綳得緊緊的面目舒緩下來,眼裡也流露出喜色。王連悄悄打量丞相的每一點變化,用肩膀撞撞費禕,小聲道:「不會再追究了吧?」
「很漂亮呀……」忽然費禕嘆道。
「帶回去。」
「我不走!」果跺足道。
朱褒?!諸葛亮一震,似被從高處墜落的巨石砸到了,以至於面孔上也呈現出痛苦的表情。
趙直已脫去囚衣,搬到一家平常小院里住。看見諸葛亮他心裏一動,停下正在澆花的手,高聲招呼朱褒說:「朱大人,這邊來!」朱褒看看諸葛亮,見丞相正在微笑,便作了個揖,快步上前,走到趙直身邊。他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夢的含義,以便在混亂的時局裡找到自己最好的歸宿。
沙盤裡畫了個人正往山上走。
這個「斬」字,聽入趙直耳里,就像深黑的星辰,堅硬得磕疼了他。
第二日,朱褒隨諸葛亮見到了趙直。
「那郫縣?」王連插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