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燒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七節
「往前。」張裔說。
「孤幫你裝船!」孫權立即說。
「至少要謝過吳王。」鄧芝提醒。
「明春錦稅翻不了倍,我保證你比他更慘。」費禕一手摩挲著骰子,一手文不加點地處理文卷,口裡問,「沒錯吧,丞相?」
「名不虛傳。」男子笑道,「君嗣請吧,孔明正在東川視察,十日內必可相見。見到他后,請代為致意。」他一揚手,樓船讓出了水路。
直到一聲聲「君嗣、君嗣……」低沉的呼喚,令他悠悠蘇醒。儘管醒了,卻不願睜開眼,因為正在做個好夢呢。夢到諸葛亮把翠綠的官衣遞入他手,笑著說:「望君嗣與亮共建功業,以報陛下深恩。」類似的夢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以為是真的,醒了,卻看到孤零零一個人蜷縮在街道一角,羽扇綸巾連影子也不見,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抬頭望望,是高處正落下髒水,直落到嘴唇上面。「這次醒來就好了。」張裔懵懵懂懂地想,感到自己正被熱水包裹著,就像在母腹里一般安定、溫暖。
回答聲順風而來,飄散在亮澄澄的陽光下。
「不錯!」張裔豁出去了。
張裔用兩隻手撩開垂落雙頰的黑髮,望著鄧芝。
王連揉著惺忪睡眼,「哦」了聲。
「再快一些吧!」
「到哪裡去?」鄧芝不解地問。
「小何要慘嘍!」一路上,王連幸災樂禍的。
「好好!」孫權放聲大笑,「我等著你啦!」
這個乞丐正是美男子。
「要亮派人送足下歸去嗎?」
「王連,字文儀,丞相府長史。」諸葛亮介紹說。
「不曉得。」
是日落後到的,一行人沒有直接去官衙,在館驛里住了一夜。
張裔手一動,水聲徹底驚醒了他。
自從被雍闓手下塞入馬車、運至江東,張裔就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孫權忙著與劉備作戰,壓根沒召見雍闓的人,那些人在武昌呆了十天,眼看張裔染上重病,索性將他一丟,揚長而去。很脆弱的人,原來也能很堅強。張裔沒有死,他隱匿姓名,四處流亡,本想謀個差使糊口,考慮到一旦泄露身份,就要被重新捆綁到孫權面前,便只好乞討為生。
「是、是!」
隱約能見到巫峽影子時,張裔看看身後安靜的江水,輕輕舒了口氣。「追不上了……」張裔想。突然他感到船停了,脫口問:「怎麼?」抬頭一看,再不必船夫答腔:不遠處,排開一字樓船,全是東吳軍用,為首一艘上掛錦帆,綉著個蔚藍的「陸」字。張裔捏住船桿,捏到指節「格格」地響。
「我知道張裔下落。」
費禕順口說:「是我就在賭坊。」
張裔施禮說:「我以負罪之身回朝,將被有司依法處置。」——張裔在任被叛黨俘虜,理當追究過失。「read.99csw.com倘若有幸不死,」他想想道,「三十八歲之前,我活父母給的命;三十八歲以後,張裔之生存,便是大王賜予的。」意思是三十八歲后,他將全力回報孫權,聽憑驅使。
「好啦!走,安排一下去蜀郡。」
「破破爛爛的!」看門人用眼角瞥著他說。
鄧芝頷首笑道:「好。新開了丞相府,正等著君嗣。」
好一篇教令,就貼在巢縣衙門的土牆邊。人們紛紛聚攏來,少數識字的看看落款,竟是「漢丞相諸葛亮」。
「這就是……?」張裔皺起眉。
「好漂亮的人!」孫權喝了口酒,嘆道,「孤不該答應孔明的。」
「不,不用……」
「你……」看門人瞧不起地笑道,「騙錢的吧?」
「我知道張……」
諸葛亮看看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的王連,淡淡笑道:「沒錯。」
「蜀漢的東西,怎麼貼到我們這了?」私塾先生搖頭不解,隨手丟給旁邊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三個錢。
「再不到蜀郡就要瘋了。」張裔想。
這時樓船徐徐靠近,停在小舟邊;沒有一個人下船,張裔驚訝地看見船舷上站著個白衣男子,眉目含笑、饒有興味地俯望著自己。
長史?張裔一驚,那是與丞相最親近的官職。
他後悔了。
「入川。」張裔直接說,「伯苗身負重任,輕易走不了;我只是個罪人,離開是很簡單的。」
「或許還沒睡醒吧?」張裔瞥了眼王連,說。
巢縣是東吳屬地。
「光武帝創業時,率領幾千人就在昆陽郊外一舉擊潰敵軍四十萬。足見以正道伐淫邪,勝敗不在人數。曹操詭詐,糾集十萬人來戰先帝,只落得狼狽逃竄,不但辱沒了精銳之師,還丟了漢中,此時他才知道,國家是不能隨便竊取的,沒及他退軍回到家,就已染病身亡。」
「久仰!」張裔客套道。
他甚至沒來得及洗個澡,就直奔武昌而去。雖則與使臣鄧芝只有幾面之緣,但張裔相信他能認出自己!既然是丞相選中的人……張裔用了三日時間,趕到武昌驛,險些被看門人推得摔倒。
諸葛亮看了看費禕,費禕一把拉開王連,沖「小山」大叫道:
「怎麼會這樣……」鄧芝嘆道。
「往前去!」張裔一把奪過槳,剛劃了一下,就被船夫們手忙腳亂地抱住。
「請。」男子又說。
「老爺,您沒吃官司吧?」船夫發慌了。
確實,張裔看到這兩個孩子般沒頭沒腦、跟在諸葛亮身邊的男子,沒能立即適應過來。他將目光落到諸葛亮身上,出於禮貌,沒有直接看丞相的臉,而是凝望著那一塵不染的衣衫、鞋襪,心道:回來了,真回來了。
「哪裡至於……」鄧芝雖覺張裔小題大做,仍未強留。沒準他還https://read•99csw.com有別的任務,是丞相直接授予的呢?萬一遷延誤事,自己可吃罪不起。
「不敢當!」王連笑問,「聽說君嗣把三十八歲以後許給了孫權?」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諸葛亮說。
「張什麼?」
「所以苟活在世,就是盼著有今天。」張裔急切地問,「幾時走?我再不能多停留了!」
等潘璋趕上時,張裔已入永安界數十里。潘璋仗著膽大,竟也追入永安。「能將張裔抓回去,大王定有重賞。」他是這樣想的,不過,當他看到張裔踉蹌著奔到某個人身旁、膝蓋一軟幾乎跌倒時,他才想:自己太冒失了。冷汗順著脊樑流下來。「不要給孔明知道,千萬別令他笑話孤言而無信!」孫權叮囑過,但現在……潘璋看看幾十步遠處,那個羽扇綸巾、一身丞相服飾的男子,看到他腰上掛著金魚佩,甚至他笑吟吟的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潘璋想:完了、完了。
四個人深深淺淺地走了一炷香工夫,才看到幾尺開外擺了張矮几,几上鐵燭台生著斑斑銹跡,被一層層蠟油覆蓋。一支白燭燒得只剩拇指長,旁邊疊了半人高的宗卷。有個胖子正趴在几上睡覺,乍一看,就像一座小山,呼嚕連天,龐大的肚子擠在案下,隨著他一呼一吸,幾面被頂得顫巍巍的,燭台也在「咯咯吱吱」地搖晃。
鄧芝又喊了聲。
潘璋轉身時,聽到身後一陣大笑。他悄悄回頭看,見諸葛亮正微笑著蹙起眉,用手背拍了費禕、王連一人一下。
鄧芝看著眼前憔悴、蒼白的面容,看著點綴在這面容之上、黑星星般的眼睛,看著眼睛里那一種渴盼、疼痛,大吃一驚!
丰姿特秀、眉目如畫,因為他就是張裔。
「夠快了喲……老爺。」船夫沒奈何說,「是逆流哇!」
「不辛苦……」潘璋尷尬地拱手。
「是張裔張君嗣么?」男子問。
「裔,後裔之裔。」鄧芝將手指凌空比畫。
「象?」鄧芝怔了怔,「這……」
「請,認出我。」他在心裏說。
「老爺……?」
「帶路!」諸葛亮嚴厲地說。
「三年了……」張裔哽聲問,「丞相好么?」
「曹丕驕奢淫逸,篡奪帝位。即便你們幾個像張儀、蘇秦那麼善於詭辯,說得天花亂墜,也不可能詆毀堯、舜!《軍誡》上說:『有一萬個不怕死的人,就能橫行天下。』從前黃帝率兵數萬,便能征服四方、平定天下,何況今日我朝有幾十萬之眾,以道義征伐罪人,哪裡能被阻攔?!」
漂泊太久了,只望眨眨眼就到了成都,像個無助的孩子只盼望能早一刻見到親人。然而禮節不能輕忽,張裔在見到諸葛亮之前,先見到了孫權。吳王將一雙深綠的眸子盯住他看
九-九-藏-書,看得他渾身不自在。張裔攢著衣帶,身軀輕輕顫抖。以至孫權第三次說:「坐吧,就坐在左席。」他才聽清了,蹭著坐下。張裔開心地笑了。
「我知道你將我來的消息趁夜告訴何祗了。」諸葛亮瞪了王連一眼,「好,我就給他一夜。怎樣?他上任三個月,三個月的事,一夜能批完了?」聽到諸葛亮用的是「我」字,王連鬆了口氣,假若要辦自己的罪,他至少會稱「孤」。是以,王連一聲不吭地領受斥責,被問到時,就小聲回答一句:
「完了!」「小山」回答一聲,竟又重重地「呼嚕」起來。
船夫們遲疑著不敢上前。
這場歡宴,孫權照舊大醉酩酊,連張裔、鄧芝幾時離開都不知道。張裔聞著廳里瀰漫的香氣,看看孫權鬍鬚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酒水,又打了個寒戰。他跟著鄧芝一走出門就說:「伯苗,我要先行一步。」
「諸葛丞相更盼望能見到一個人。」鄧芝順勢說,「叫張裔的。」
「正是,在下江東陸遜。」
十萬錢!
王連、費禕一左一右站在諸葛亮身邊,笑容可掬。
「啊……」他點點頭,身子一軟,再沒了知覺。
豐厚的賞賜令張裔成了口耳相傳的「名人」,巢縣雖小,議論不少。私塾先生眼巴巴望著《正議》邊上的「懸賞令」,嘆息著沒福氣找到「搖錢樹」。「能逮著張裔,就是逮著十畝地、好幾處宅子哇!」他一轉頭,看到那個黑乎乎的乞丐正捏著三個錢,傻看著牆上文字。
王連將諸葛亮、費禕、張裔帶入了潮濕漏水的蜀郡獄,大白天這裏光線卻很暗。「修繕監獄也是督軍從事的職責。」諸葛亮撥開王連遞過來攙扶他的手。「是、是,會撥錢來。」王連忙說。一旁,費禕捂著嘴笑了。他一笑,諸葛亮目光就追上了:「真那麼好笑?」「不好笑。」費禕繃住唇角,瞪大眼睛說。
是夜,鄧芝備好一葉扁舟,送走了張裔。小船在江水裡跌宕起伏,載著多年的辛酸。張裔花錢雇了好幾個船夫,命令晝夜不停,直奔蜀中!吃多了苦的人,一面戰戰兢兢,一面又野獸般,能直覺地避開將要到來的危險。張裔正是如此。出發后四日,他收到鄧芝飛鴿傳信,說孫權果然派潘璋追來了。「君嗣行跡,我已告知丞相。」鄧芝在信末尾處這樣寫道。張裔將信箋塞入懷裡,跺足催促:
「丞相正在考較官員,聽說君嗣歸來,便改換行程,先來白帝看看李(嚴)大人;而今接到你了,」王連正解釋,轉念一想,問,「丞相,要安排車馬送君嗣回都么?」
張裔推開船夫,奮力將小舟劃過船隊,這才高聲問:「江陵侯嗎?」
「趙直說我活不過那一年。」張裔很簡潔地說。
「有的。九_九_藏_書」張裔馬上說。
「一定要見嗎?我擔心……」
「何祗在哪裡?」諸葛亮邊穿衣邊問。
「滾遠些!」侍衛吼道。
此番前往蜀郡,有很明確的目的。傳言那兒的督軍從事何祗為人輕率、放縱,好色、貪吃、更重要的,是玩忽職守,名義上管著刑事,卻從不抓賊、不拿盜,即使是關在獄里的盜賊,他也懶得審。對一般的毛病,諸葛亮能寬容的都寬容了,可一旦「玩忽職守」,他就絕不會放過。「國家那麼大,朝廷看在百姓們眼裡,就是一個個地方官員。地方官殘酷,百姓就會說國君殘酷;地方官貪婪,百姓就會說國君貪婪。」諸葛亮頒布教令說,「所以,發現不良官吏,無論是否出生名門,都要立即免職,以儆效尤。」
張裔翻了個身趴在沐桶里,低聲回答:「還好。」
「玉人啊,」孫權笑嘻嘻看著張裔,「既然孔明指名要你,你回去之後,必然得到重用,到時你將怎樣報答我?」
諸葛亮看看張裔,笑問:「有力氣陪到蜀郡嗎?」
「賣了你也不值一百!」儘管這樣想,私塾先生竟沒有說出口。不可置信地……覺得他真能做到!他望著乞丐整了整滿身是孔的破衣,直起一向佝僂的背,快步走遠。天啊!他猛然發現,乞丐的背影居然非常俊拔!倘若換一身衣裳,難說不是個美男子哇。
「請轉告吳王,下次亮將派此人出使江東,想必他更合吳王脾氣。」諸葛亮朝左面一看,費禕上前兩步,嬉皮笑臉地一禮:「黃門侍郎費文偉,沒有張裔漂亮,戲謔之才卻勝過他。」
「哦。」
沒等他說完,就被一腳踹在腰上!
——費禕、王連是對「活寶」,這正是諸葛亮帶二人出來的緣故。既能令旅途有滋有味,也不至留他倆在成都「作姦犯科」。比起王連,顯然蔣琬更適合留守,宮廷里,董允也能很好地勸導君王向善。
「為什麼是三十八?」費禕很好奇。
「你是……?」他走近問,吩咐侍衛鬆手。
這個男子,就算擺在朝廷里看看,也是一道風景。
「君嗣。」
鄧芝從沒被人用這麼凄厲的聲音呼喚過,一聽之下,心肺顫慄。
好在蜀郡到了。
「我怕吳王不放我,」張裔回答,「只有入了蜀境才放心。」
「裝模作樣!你識字嗎?一個要飯的。」私塾先生笑道。
「何必那麼急?」鄧芝挽留道,「一同走不好嗎?」
只苦了張裔。他整日被唧唧喳喳的笑聲包圍,被嘻嘻哈哈的調侃環繞,想安靜一刻也難。他想不到為什麼王、費竟敢如此!面對丞相,難道不失禮嗎?也想不到諸葛亮怎能不生氣?非但不生氣,王連偶然悶悶地說弄不夠錢時,諸葛亮還會很鼓勵地說:「文儀講個笑話來聽?」這一句,就https://read.99csw.com能將王連一臉的烏雲都吹散,使他又興高采烈地陷入了以「從前……」開頭的、低俗的故事中。
「昔日項羽,不靠仁德起家,雖然處在中原,秉承了帝王運勢,卻終於覆亡,為後世戒。曹賊今日又蹈覆轍,即使僥倖身免被戮,子孫卻逃不掉項羽的下場。那些寫書勸降我的人,也都一把年紀了,行事順從賊子之意,就像當年陳崇、孫竦稱讚王莽篡漢一樣,討好盜賊,終不免被盜賊逼迫而死!」
「辛苦了。」諸葛亮拉起張裔,笑著對潘璋說,「有勞吳王遠送。」
「何君肅,完事啦?」
「孤從未聽過此人,好好!」孫權揮揮手,「既然孔明要,就幫著找找!在各地招貼榜文,找到那個張裔的,就……賞錢十萬。」
「是呀,是何君肅。」王連苦笑道,「人胖、人胖……」一邊上前推他。
「不……」費禕剛開口,諸葛亮便攔住他道:
一看,原來自己正泡在浮著乾花的水中,不遠處龍涎香裊裊升騰。
「館驛太破了,該修一修,撥點錢。」第二天,諸葛亮一起身就說。
諸葛亮修書《正議》以回答曹魏后,令出使江東的鄧芝也帶了份給孫權看。孫權看了,連聲叫好,下令將文章四處張貼,以勵民眾。「十多年前,孤答應了孔明聯盟,那次我們在赤壁大破曹軍!真夠慷慨……」孫權唏噓道,「今日孤再答應孔明一次,等著看他以正道伐有罪。哈哈!伯苗,」他拉著鄧芝手,「帶兩頭大象回去吧!一頭給貴國陛下,一頭給孔明,嘿嘿!」一想到諸葛亮看見貼著吳王贈品標識的龐然大物的樣子,孫權就忍不住要笑。
突然,他看到要飯的從眼睛里流出淚水來,嘩嘩一洗,洗出了他面孔上玉一樣白的皮膚。「丞相、丞相……沒想到還有這一日。」乞丐小聲哭著、笑著,聲音就像上等絲綢般光潔。接著他做了個令私塾先生想不到的舉動,他向他行了讀書人的禮節,欠身說:「受君三錢,日後用三千錢來報答。」
過了巫峽,就是白帝。
「哪那麼好笑?」諸葛亮笑道。
「伯苗!伯苗——鄧伯苗!」
「君嗣?」他一把抓住張裔雙手,「難道是君嗣嗎?!」
「但真的很好笑……哈哈!」王連揉著腮幫子,推推費禕又道,「好啦,哈哈……文偉你嚇著玉人了!」
張裔忍痛舉目,一個穿著蜀臣服飾的中年人正上階來!鄧芝嗎?一定是他!再不抓住,就抓不住了!張裔顧不上風度:他本想在同僚面前維護些尊嚴,此時只好跌跌撞撞地奔上,掙扎在侍衛們手臂間狂呼:
王連擺擺手:「不,在獄里批案……」說到這,他猛將手掩著口,眼珠「骨碌碌」轉了兩下,「這……我猜……」
費禕捧著肚子說:「遵命……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