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槍與心臟
邦薩右掌握著腰間左輪手槍的木柄,瞪視著眼前的黑衣人。
正想喝酒時,邦薩發現桌子上多了一件東西。
黑衣人的臉仍正對著邦薩。眼睛被墨鏡掩藏,看不見他的視線正瞧往哪個方向。
Con mi pistola y mi corazon
「小心!」瑚安娜擔心地輕呼。
「對不起……瑚安娜,我不是……」
「我叫拜諾恩。」
席甘多神父在荒野上走著時,看見拜諾恩和瑚安娜正站在遠處那棵大樹前。神父疑惑地走過去。
「好吧……但是你還是儘快離開比較好……我先上去打掃一下。」
「神父,請你替可憐的班達迪斯祝福吧。」邦薩說。
他瞧見進來酒吧的人——酒吧內每一個人都轉頭凝視著門前的陌生人。
瑚安娜交叉兩腿坐在櫃檯上,手中抱著老舊的木吉他,尖細的手指飛快地在六條尼龍弦線上彈撥。
「貓兒也渴了。」瑚安娜笑得像太陽般燦爛。聖亞奎那已許久沒有外國遊客。
瑚安娜的微笑消失了。健康古銅色的尖細臉龐變得青白。
「生病了嗎?」黑衣人漫不經心地說,眼睛卻盯向通往二樓的階梯。「阿蘇爾(Azul),西班牙語是藍色的意思吧?因為你的眼睛?」
瑚安娜沒有理會邦薩,轉身返回櫃檯。
整間酒吧靜默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瑚安娜。
拜諾恩仍維持剛才的動作:左手捏著黑紙包,右手按著馬首。
他喃喃說:「你看見了什麼……那是什麼……看清楚『他』的容貌嗎?……」
「瑚安娜……我可愛的瑚安娜……你今年多大了?十五年啦……」賈西亞雙臂攏在胸前輕輕搖動,像抱著個透明的嬰兒。「……我就是這麼樣抱著你,哄你入睡……回想起來就像昨天黃昏的事……我忘不了第一次看見你那雙美麗的藍眼睛……」
二、所謂吸血鬼血統實際上是以類似病毒的形式寄生在身體內,故此也感染了下一代。
在金黃色啤酒中緩緩下沉的,是一枚手槍子彈。
黑衣人像幽靈般步向邦薩。
我的淚
「我要在這個鎮待幾天……附近有沒有旅店?」
酒吧門被霍然推開。
Con mi pistola mi corazon……
滿臉鬍髭的邦薩把裝有馬刺的灰色長靴交叉擱在桌角上,右手按著腰側的手槍,左手高舉空空的酒瓶,再次高喊:「威士忌啊!瑚安娜!」
「外星人喜歡吃生羊肉嗎?」邦薩嗤笑一聲,再次舉起酒瓶。
邦薩的手掌停在空中。
這首悲哀的歌)
賈西亞老爹坐回椅上,專註地欣賞瑚安娜彈唱的優美姿態,不知不覺再次流下淚來。
摘自《約翰·薩吉塔里奧斯札記》
他小心鑒別著被硬生生扭斷的頭顱:眼球爆破了,臉上縱橫交錯著read.99csw.com爪痕。從鼻子和鬍鬚,邦薩認出確是他的同伴。
「神父,聖亞奎那受了什麼詛咒?死去了許多羊兒。現在又是班達迪斯……還有加伯列……」瑚安娜藍色的雙眼充血起來。
「威士忌!」一把粗啞的男聲自酒吧角落發出。
陌生人的身體藏在一件沾滿黃塵的黑色大衣中。黑色厚布褲子、黑色皮靴,雙掌裹著黑布條,肩上背著黑色皮囊,頭上戴著黑色的紳士帽。頭臉兩邊垂著黑色的長發,戴著約翰倫農式的圓形黑色墨鏡。
此時,酒吧前門被推開,挾帶著熱氣的沙塵滾進來。
他把一顆細小的東西投進啤酒瓶口。
我的淚
「酒錢回來再算!」邦薩戴起帽子,整理一下腰帶和手槍。他這時才發現,排在腰帶上的子彈少了一顆。
沒有時間找了。邦薩也不在乎一顆子彈,他飛也似奔出門口。另外也有三、四名客人隨著他離開。
拜諾恩恭謹地朝席甘多神父點點頭,然後把手中的黑紙包遞向他。「神父,裏面有一張未曝光的底片。請替我把它洗成照片好嗎?」
Son los que me estan matando
瑚安娜咬著下唇,一邊用毛巾擦拭酒杯,一邊考慮著。她再次打量拜諾恩,又看看波波夫。
達姆拜爾也繼承了吸血鬼的異能和特性。吸血鬼如何把自己的血統遺傳給下一代?可能性有兩種:
邦薩頓時吁了一口氣。「這是你的貓嗎?別放任它亂跑!用根繩子縛著它吧!」
聖何塞墳場附近
「他是美國人,名叫拜諾恩先生。」瑚安娜解釋著,又悄悄在神父耳邊說:「他看來不是普通人——但也不是古鐵雷斯的人。」
Journal of the Vampire Hunter
四周散坐著的男人鬨笑。
Sombras tan tranquilos
El dolor que tengo yo
賈西亞抹去眼淚,抬頭凝視瑚安娜。棕色的長鬈髮與湖水般的藍眼睛,令他愁苦的臉綻放了笑容。
酒吧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賈西亞老爹悄悄離開椅子蹲在地上。
「那時候我就向上帝祈禱:請求他在這個小女孩長大后,賜給她一個好丈夫……」賈西亞頓住了。
「這首歌的名字是《手槍與心臟》……」
瑚安娜害羞地收起鈔票。
Las lagrimas me estan secando
邦薩的手掌只拍到空氣,腳下輕微踉蹌了一步。
賈西亞帶頭鼓掌。除了黑衣人和邦薩以外,其他人都在熱烈鼓掌。
瑚安娜知道老爹又要長篇大論地述說往事了,但她體諒地微笑,繼續聆聽賈西亞九九藏書那說了不下幾百遍的話。
「小子!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邦薩的右手再次握住槍柄。整齊排在牛皮腰帶上的子彈閃閃發亮。「滾回邊界那頭吧,美國鬼!聖亞奎那不是你待的地方!」
「班達迪斯死了!」一名牛仔打扮的漢子喘著氣呼喊。
邦薩瞧向遠方一棵樹。班達迪斯的黑馬仍拴在樹底下,在驚惶地掙扎躍動。沒有人敢走近它。
——除非是步槍。但屍體上並沒有彈頭。是先從遠處射殺,再走近來取走彈頭和破壞屍身嗎?誰會幹這種無聊事?
「我的天……」邦薩喃喃說。「班達迪斯……是他吧?……」
他看見了班達迪斯的慘死狀,但目中毫無畏懼。
黑衣人脫下墨鏡,露出一雙淺褐色的眼睛。
連同我的手槍與心
神父看見拜諾恩胸前的十字架,臉色這才和緩下來。「未曝光的底片怎麼沖洗?」
最後一記撥弦迴響不止。
瑚安娜站到他對面。「要喝什麼——」她感覺這個神秘男人的身體發出一陣微微的寒氣。
「對不起。」黑衣人摘下帽子,以口音不純的西班牙語向邦薩文雅地致歉。
Las lagrimas me estan secando
那股風再次向我吟唱
瑚安娜從櫃檯那邊也看見了桌上的黑貓,她搖搖頭。「不知從哪兒來的……」
「瑚安娜,你養了貓嗎?」
是那股如此傷害我的痛楚
邦薩閉起眼睛,隨著瑚安娜歌唱:
邦薩把班達迪斯的銀色「史密斯·威爾遜」左輪手槍從屍身腰間拔出。
「賈西亞老爹說要喝酒,我才提早開店。你知道他昨晚失去了三頭羊兒……」
馬兒突然沉靜了下來。拜諾恩溫柔地撫摸它的鬃毛。
他掃視四周。屍體躺在荒野的中央。八面都如此空曠,班達迪斯不可能是被人偷襲。
黑衣人微笑搖頭。他從口袋抽出一條黑布帶,把烏亮的長發攏到背後束好,露出了異常白皙的瘦削臉龐。
影子多麼寂靜
「不要!」瑚安娜呼叫。
「是什麼東西殺死了我可愛的羊兒?」老頭舉起酒杯,仰首一干而盡。
黑衣人情不自禁地步向瑚安娜。在他眼中,這個墨西哥女郎正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動人光彩。
這時,櫃檯那頭突然揚起清脆的吉他聲。快速、爽朗的拉丁節奏,劃破了對峙的緊繃氣氛。
八月一日
星星又告訴我那些
兩人對峙了兩、三秒。
邦薩把雙腿放回地上,緊張地站立起來。
「先收下來,餘數待我離開時再退回吧。」拜諾恩終於拿起啤酒瓶,但只淺淺地喝了一口。
席甘多神父搖搖頭。「我說過:凡是替古鐵雷斯幹壞事的人,我都不會為他祝福。」他把視線轉向邦薩:「除非你能悔改,否read.99csw.com則你死後也是一樣。」
「說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邦薩看見對方示弱,貪婪地笑起來。「最少也得請我喝杯酒!」他伸手搭向黑衣人的右肩——
波波夫——那隻黑貓——蹲到櫃檯上,安靜地喝碗里的水。瑚安娜掃撫著它的頭。
「我跟媽媽的——她最近生病了,正在上面休息。」
吸血鬼與性 VAMPIRE AND SEX
——它看見了什麼?
看不見樣貌。
阿蘇爾酒吧
黑衣人發出清朗的語聲。桌上的黑貓應聲躍起,沿著黑衣人的手臂爬上他的左肩。
邦薩拔出了塞子,就著瓶子喝了一大口,然後拍拍腰間手槍。「怎麼樣?給我一個吻,我便替你把野狼殺光……」
「不用了。」拜諾恩從外衣口袋掏出幾張百元美鈔。「謝謝你。這是租金。」
連同我的手槍與心
「在鎮外!」那名漢子大叫:「死得很凄慘……你們去看看啊!」
「真不吉利!呸!滾開!」邦薩伸掌欲打向黑貓。
「你在幹什麼?」
「那倒要看看我倆誰的命長一些!」邦薩憤怒地想抓住神父,但被其他人阻止。
(夜多麼黑暗
兩名鎮民帶著聖亞奎那唯一的聖職者——席甘多神父到來。瘦小的老神父穿著許多天沒有清洗的素黑袍子,手中握著木十字架念珠,蹣跚地走近。
「嚴格來說,底片已經拍攝過了,詳細情形我無法解釋。可以嗎?」
「不要打架,好嗎?」瑚安娜像擁抱著情人般攬著木吉他,以懇求的眼神投向邦薩。
「沒有。」她指指身旁的神父。「這位席甘多神父是鎮里唯一懂得處理照片的人,教堂里有一間小小的暗房,鎮里的人都找他幫忙。不過我們都很少拍照。」
Y el viento me sige cantando
這時他看見拜諾恩從皮囊中掏出一個黑色的薄薄小紙包,謹慎地捏在左手指間。
「別再喝了,賈西亞老爹。」站在櫃檯后的瑚安娜悄悄收起了酒瓶,安慰著老頭。「羊兒還會再生下來的,自己的身體卻只有一個啊。」
聖亞奎那以西一公里
「不要這樣!」瑚安娜生氣地把新酒瓶重重放在木桌上。「邦薩,現在才剛過中午,喝醉了怎麼辦?」
拜諾恩仍靜靜地坐在櫃檯前。
黑馬仍在瘋狂地掙扎,馬蹄揚起沙塵。瑚安娜遠遠站在開外。
Esta triste cancion
拜諾恩卻冷靜地走近馬兒。
老頭悲泣著,把瓶子里的龍舌蘭酒傾進細小的茶色玻璃杯。
瑚安娜從冰箱抽出瓶裝本地啤酒,打開蓋子,連同一個裝著清水的淺碗放在黑衣人跟前九_九_藏_書。
正在枯乾)
(愛人你給我的吻
Las estrellas me dicen otra
「我要啤酒。」
「說不定是外星人乾的!」另一桌的客人笑著說。
十多人把屍體團團包圍,驅走了原本麋集其上的蒼蠅。
酒吧四周的「客人」中也有五人伸手按著腰上佩槍,隱隱把黑衣人包圍在中央。
拜諾恩沒有回答。他把右掌按在黑馬的額頭上,閉起眼睛。
「鎮內有沖洗照片的店嗎?」他問瑚安娜。
瑚安娜瞧著那黑色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恐懼。
邦薩學著瑚安娜嬌柔的語氣:「瑚安娜,現在才剛過中午,為什麼這麼早開店?」
神父無法回答她,只輕拍了她的肩膀。
其他人都捂著鼻子。
「胸腹都破開了……」剛才到酒吧報訊的漢子說:「心臟……好像不見了……是給禿鷹吃掉了嗎?」
據吉普賽人與斯拉夫民族傳說,吸血鬼亦具有性能力。
——看來像是野獸乾的。但是除了猿和熊之外,哪種動物會把獵物的頭扭斷?何況班達迪斯的手槍仍在。
瑚安娜搖搖頭。「邦薩剛才說話雖然粗魯,但這兒確實不是遊客待的地方。」瑚安娜的語氣十分謹慎。「先生……」
邦薩站起來。「不可能……那小子……」
邦薩把開瓶器鑽進瓶口的軟木塞子中。「我知道……最近有點邪門。已經是第四次了吧?鐵定是野狼乾的。」
「接著!」邦薩大笑,趁瑚安娜走近時把空瓶子丟向她。瑚安娜左手把瓶子接住。
弦線的彈動令酒吧內的客人無法自已,開始隨著歌曲的拍子敲打杯子和桌子。皮靴一起在木地板上踏出整齊的節奏。
Esta noche tan oscura
邦薩的手離開了槍柄。悲哀的歌聲消去了他臉上的暴戾之氣。
「瑚安娜,不要到那邊去!」席甘多神父到來,把瑚安娜的身體轉過,背對著屍體的方向。「你不應看見那種恐怖的東西。」
這首悲哀的歌)
(因為那不肯離我而去的
Esta triste cancion
「你不用威脅我。」神父把念珠掛回頸項上,轉身離去。「除了上帝外,我不會聽從任何人的話。看看班達迪斯的樣子,你們應該覺悟吧?」
「波波夫。」
拜諾恩的眼睛凝視黑馬的左目。
瑚安娜的吉他聲突然放慢,轉變成悲哀的節奏。弦線的顫音在陳舊酒吧每一角回蕩。
瑚安娜略怔。「有的……」
「胡安……」邦薩叫著班達迪斯的名字。「……不論殺死你的是人類或野獸,我發誓會用你的手槍把那傢伙的心臟射碎!」
邦薩的眼睛盯住黑衣人的心臟部位,發現對方胸前掛著一個銅鑄十字架。
Los besos que me diste mi amor九九藏書
席甘多神父和瑚安娜仔細觀看拜諾恩。
「我能暫時住在這裏嗎?」拜諾恩想了一想,找到一個借口。「我約了一位朋友在這鎮里見面。他這幾天便會來。」
「不打緊,老爹。」
一、人類成為吸血鬼同時,基因產生了某種罕有的「後天突變」,並遺傳予達姆拜爾;
「是俄羅斯名字。」黑衣人沒有拿起酒瓶。「這是你的酒吧?」
「你的吉他和歌聲很美妙。」拜諾恩撫摸著波波夫。「很久沒有聽音樂了。差點兒忘記了那是什麼滋味……剛才的曲調很哀傷,歌詞說的是什麼?」
Y la luz del dia me canta
一隻渾身黑毛的小貓蹲在桌上,伸出舌頭舔著桌上殘留的水漬。
瑚安娜點頭致謝,小心地把木吉他放回櫃檯下。
「神父來了!」
「好吧。」神父收下黑紙包。為防止強烈的陽光破壞了底片,他小心地把紙包收進神父袍的口袋內。「明天下午到教堂來吧。」
「拜諾恩先生……剛才我聽不到汽車聲。你是乘公共汽車來的吧?不如到西面的聖坦那斯鎮吧。那兒有很美的阿茲特克古代遺迹。有一班往那兒的公車,下午三時開出……」
「上面有沒有空房間?」
(月亮告訴我這些
邦薩像整個人軟化了,坐倒在椅上,點點頭。
「很可愛。它叫『波波夫』是嗎?好像不是美國名字……」
大約過了一分鐘,拜諾恩才睜開眼睛。
「來了!」瑚安娜利落地從架子上抽出一瓶還未開封的威士忌,打開櫃檯的折門。
「看來早上才剛被殺的。」邦薩恨恨地咬牙。「禿鷹沒有時間把他的身體撕成這樣子。」
黑衣人不知怎地剎那後退了一呎,沒有人看見他的動作。瑚安娜只感覺他的長發似乎曾微微飄起。
「我媽媽的眼睛也是藍色的。」瑚安娜的笑容十分天真,與穿著白紗裙的豐|滿身段有點不相稱。
La luna me dice una cosa
「我的羊兒啊……」
是令我死亡的吻
Porque no se me deja
老頭放下酒瓶,以顫抖的蒼老手指握著櫃檯上的小酒杯。
她輕拍賈西亞老爹的掌背。
她張開紅潤的嘴歌唱:
「不用那麼多。」
「你生病了嗎?」瑚安娜以英語問。
吉普賽人稱吸血鬼為穆洛(Mollo),相信男性吸血鬼擁有與女人做|愛的慾望,並且能令女人懷孕產子。吸血鬼與人類的私生子稱作「達姆拜爾」(Dhampir)。
晨光卻在對我吟唱
瑚安娜轉身面向擺滿七彩酒瓶的木架,把凝在眼眶的淚水迅速拭去。
邦薩對自己那手快速拔槍射擊的絕技有絕對自信。
在班達迪斯的屍身旁,邦薩蹲下身體,把死去同伴的頭顱放回頸項位置。
正在枯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