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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敵

天敵

馮·古淵改變方向,不直奔向窗戶,反而躍到衣櫥前。
手臂帶著血泉猛地拔離傷口,多梵的身體馬上如失去支撐般倒下來。那隻血淋淋的手臂握成拳頭,三條指縫間各夾著一柄彎弧的短刃。
——終於可以再次擁抱著你……
四十八條腿立時像給釘死在地上一樣。
穿著黨衛軍服的身影穿越了窗戶。
——是因為那顫震的影響!
「『達姆拜爾』……」卡穆拉切齒說。
多梵穿著的暗殺團戰鬥服,雙臂從肩到腕都鑲著烏黑色的不碎纖維甲片,兼具防彈、防切割與吸收衝擊力的功能。
拜諾恩往上迎擊的速度,比卡穆拉往下撲還要迅猛。他的身體帶著鉤鐮刀,在空中貼著卡穆拉繞了一圈。鐮刀的鋒刃自卡穆拉左腰切入,橫削至右腰,再沿背項斜上切砍,一直帶到左肩頸,迴轉至咽喉和右頸。
——雖然失去了多梵,假若能換回來一個「黑色皇后」……
——上次擁抱你是什麼時候?幾年前那一夜。我決定成為吸血鬼獵人的時候嗎……這段日子好長好長……
鉤鐮刀朝馮·古淵背項砍下去。
一百五十年前,馮·古淵已嘗過這種招術一次。那是他僅有的幾次失敗之一。
二十四名「動脈暗殺者」都欲聚攏向拜諾恩。他們一直深信,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承受他們的全體合擊。
可是他這舉臂的動作,剛好露出了腋下沒有裝甲的弱點——
馮·古淵仍然沒有回頭。他雙手插破了衣櫥雙門,兩臂往外張開,把整個衣櫥解體。
一個身體嬌小纖巧的女人,棕發凌亂,穿著污穢的白色汗衫。如在睡眠中的臉龐煞白得有點不自然,雙目緊緊閉著。
鉤鐮刀隨著拜諾恩的嘆息聲跌落在地上。
「黑色皇后」布蘭婕取下了鏡片和頭罩,揮一揮滿頭的串珠長發,大力呼了一口氣:「呼,我在裏面憋了許久啦……魯道夫,我們又見面了。懷念我嗎?讓你想起那次不愉快的事嗎?」
布蘭婕彷彿看穿馮·古淵心中的疑問:「你也認識他的……」她的臉孔忽然顫抖了一下。她歡喜地微笑:「他已經來了。難道你們感覺不出來嗎?」
馮·古淵看看「動脈暗殺團」的成員。一個個在哆嗦。假如他們一舉湧上的話,也許還有勝算。可是現在他們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覺。狼群已經變成了羊群。不可能再依靠他們了。
他身旁的同伴也在顫https://read.99csw.com抖。
「又見面了。」拜諾恩右手握著鬼臉鏤刻的鉤鐮刀,左手掀起大衣的後部,朝馮·古淵展示那兩道劃開的破口。「我有些東西要還給你。」
房間那個洞開的窗戶已近在眼前,可是他恐怕來不及了。
——他們全部都太遲了。
因為他心中念著一個最重要的人。
——這根本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屠戮。
不對,那並不是移動。
拜諾恩的心瞬間如被凍結。
暗殺者們都認出這三支兵器屬於誰。
尼古拉斯·拜諾恩的身體尤如無重量的幽靈,降落在布蘭婕的身旁。「黑色皇后」馬上半跪俯首,他輕輕把手掌按在她的頭頂上。
馮·古淵瞧著倒地的多梵,咬牙切齒地拍擊面前的欄杆。本已腐朽的木欄杆應聲崩碎。
——連我也……怎麼……
拜諾恩如把弄玩具般,輕輕旋轉揮舞著鉤鐮刀。「來吧。是結束一切的時候了。」他一步一步朝馮·古淵走過去。
馮·古淵明顯比多梵被殺時更憤怒了。更糟的是在暗殺團面前被她如此低貶。他知道必須馬上轉換話題:「布蘭婕,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你如此死心塌地地為『公會』那些保守的傢伙做事?難道你承認他們是強者嗎?那些甘心活在人類陰影下的可憐蟲?」他再次指向多梵:「你對他們的忠誠,為何比對我們這些跟你一同戰鬥的夥伴還要多?」
只有卡穆拉仍不信服。他親眼看見拜諾恩如何被馮·古淵制服——那不過是個多小時前發生的事而已。
「你大概沒有到過非洲草原吧?……但至少也應該看過電視紀錄片啊……」布蘭婕說:「野生動物遇上老虎或獵豹接近時就是這樣驚慌的啊……那是一樣的……在他眼中,我們都只是獵物!」
緊接著從屋頂洞口降下一條人影。
而是顫震。
卡穆拉沒有再與她對答,只是瞧向馮·古淵。「魯道夫,該履行你的承諾了吧。」
上方發出轟然響聲。馮·古淵馬上拔出軍刀,他身後的卡穆拉也從衣袍底下拿出一個邊緣鋒銳的古怪圓輪。眾暗殺者亦一一舉起武器,朝上準備迎擊。
馮·古淵右拐轉入其中一個睡房。不用回頭,他已感覺到拜諾恩把距離拉近了。
「你錯了。」布蘭婕的回答令馮·古淵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在說這話時,面容罕有地變得恭謹嚴肅,「我已經決九九藏書定拋棄『公會』。」
拜諾恩的黑色長發彷彿飄飛起來。一雙凶光放射的眼睛向四周的暗殺者掃視。
窗戶旁邊有一個尚算完好的木製衣櫥。衣櫥的門緊閉著。
「嗖」地一聲,卡穆拉的頭顱與頸項就分離了。首級帶著血尾巴掉到地上,那雙比鴿蛋還要大的眼球往上翻白。
拜諾恩輕輕掃一掃她的頭髮,她馬上又如被馴服的野獸般低下頭。
拜諾恩抱著慧娜倒下的身體。皮膚異常冰冷。
馮·古淵說著時一直在慢慢後退。他看見拜諾恩那猶疑的眼神。假如他不相信我怎麼辦?他如此思考。不能再給拜諾恩更多時間去想……
當馮·古淵退到認為安全的距離時,他全身毛孔忽然都冒出白色的蒸汽——在首次與拜諾恩戰鬥后,他也曾使用這招術逃遁。
刀鋒在碰觸那人的半吋之前硬生生停住了,拜諾恩的手臂如石像般凝止。
藏身內里的「動脈暗殺者」戴著頭罩與護目鏡,黑色的戰鬥服上沾滿塵屑。她收回其中兩柄短刃,只把一柄反握在左掌里,右手叉著線條優美的腰肢,仰頭與馮·古淵對視。
裏面藏著一個人。
——他在吃吸血鬼的血!
「我當然認得你。」布蘭婕以一種奇怪的語言回答——那是非洲中部一個已消失部落的古代方言。「你的身體還是那麼臭,我遠遠就嗅到了。」
能夠隱藏自己的氣息,騙過這裏眾多吸血鬼戰士,躲藏在這廳堂里如此久的,只有一人。
慧娜的身體開始動了。
——那一夜我說過:「請你等我。」現在我們終於再次在一起……
「動脈暗殺團」眾人的身體因這一幕震慄得更厲害。
拜諾恩俯前把臉頰緊貼在她耳朵上。許多年了,她的身體仍是如此柔軟……可是那股冰冷……
暗殺者們聽到這一句都悚然:眼前這敵人正是傳說中的「達姆拜爾」!
馮·古淵朝著「動脈暗殺團」揮揮手:「你們還在猶疑什麼?為了替多梵復讎,把這個背叛我族裔的女人處決吧!」
馮·古淵聽到一陣急密的金屬交擊聲。是從站在二樓走廊其中一名暗殺者那兒發出的。他握著一根六角柱狀的黑色鐵棒,前端穿著一列六個杯口般大小的鐵環。
「你在沼澤時不是說過食物鏈嗎?」拜諾恩以嘲弄的語氣說,「看來你們現在不再站在最高級的位置了。」
然而拜諾恩追捕的速度也同樣加快了。
「啊?https://read.99csw.com」馮·古淵有點喜出望外。並開始盤算有沒辦法說服卡穆拉改變初衷——畢竟像布蘭婕這樣厲害的戰士是個很重大的資產。
他感到懊悔無比。在沼澤時為什麼不一擊就殺掉拜諾恩呢?而且他始終想不透,拜諾恩何以在短短時間內發生了如此驚人的變化?
拜諾恩已到達馮·古淵背後五呎。他舉起鉤鐮刀,作出準備全力砍斬的姿勢。
馮·古淵拋去原本拿在手裡的《永恆之書》,握著腰間的刀柄,卻良久也無法拔出。他強自壓抑雙手的顫震,可是越用力那顫抖反而越頻密。
——更令他們錯愕的是:他們清楚感覺得到,帶來那股不由自主的顫抖的源頭,顯然正是這個「達姆拜爾」!
拜諾恩順著剛才飛躍之勢登上走廊,站在馮·古淵身前不足六呎。他笑著舉起鉤鐮刀,伸出舌頭舔舔刃上的血漬。
摔在地上的兩人一動不動。一個穿著日本學生服,一個穿著破爛染血的醫生袍。
慧娜同時張開眼睛和嘴巴。上排兩隻尖銳的犬齒從唇間露出。
馮·古淵點點頭。「血怒風」使者提出的結盟條件之一,正是要拿下「黑色皇后」的首級。
雖然失去了戰鬥力,可是那股被獵的恐懼卻激發馮·古淵逃得更快——就像被猛獸追捕的羚羊一樣。
天使雕像的胸部轟然破碎,木屑紛飛——
「等一下!」馮·古淵的神情從未如此敗喪,他伸出一隻手掌止住拜諾恩的接近,「你忘記了你心愛的女人嗎?慧娜·羅素啊!她還沒有死!」
拜諾恩馬上驚醒,全速向馮·古淵追擊。
那具中空的天使雕像發出另一記冷笑,隨即四分五裂,碎片灑落一地。
布蘭婕哈哈大笑,環視四周的暗殺者,眼神仍然鎮定自若:「『背叛』這個字竟然從你口中說出來……你們想知道一百五十年前我如何生擒他嗎?因為他看上了我。他要我跟隨他。多麼可笑啊!結果他還不是敗在我手下?對,我是暗算了他。但那又有什麼分別?結果證明我比他強!而他還試圖說服我跟隨他!哈哈……」
藉著煙霧的掩飾,馮·古淵迅速朝二樓後面深處的走廊逃跑。
對於馮·古淵描述拜諾恩誅殺「默菲斯丹」的經過,他們本來還是半信半疑;可是此刻他們親身感受到了,這個古老傳說里的「最強吸血鬼獵人」所散發的壓迫感。
可是當他揮臂準備以刀環削擊時,才發九九藏書現只能發揮平時一半的力量和速度。
——不能讓八百年的野望就此化為泡影!不能死在這裏!……
「布蘭婕,記得我嗎?」站在馮·古淵身後的卡穆拉,從到達摩蛾維爾至今一直都冷冰冰木無表情,此刻看見布蘭婕才第一次露出笑容。
飄飛的黑色大衣。
不只如此,所有「動脈暗殺者」——包括了布蘭婕,還有「血怒風」的使者都在顫抖。
多梵欲跳躍避開——
——那是心臟被利刃搗碎的感覺。
多梵因為心裏決定了向馮·古淵投誠,早已經放鬆戒備。那近在身旁不足半呎的冷笑聲,像一把冰錐從他左耳刺進腦袋。他完全呆住了,只有本能地交叉雙臂保護頭臉。
她那美麗的嘴唇沉在拜諾恩的頸側。就像她過去激|情時吻他的頸項一樣。
「你現在明白了吧?」布蘭婕的聲音在顫震:「明白我剛才第一次遇見他時的心情了吧……」
多梵並不感到痛楚——吸血鬼是沒有痛覺的。他只是感到身體中央好像被掏空了。
眾暗殺者倉促地舉起兵刃聚攏過來——
他以非洲土語呼叫了一聲,身體已從二樓飛躍而下,朝拜諾恩撲擊。
馮·古淵在那百分之一秒里已經猜出來,發出笑聲的人是誰。
馮·古淵伸手到腰間摸索軍刀的柄子——
——必須把拜諾恩拖延下來!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布蘭婕仍然半跪著,從齒縫間發出低嘶,把彎刃舉到眉間。
可是布蘭婕接著又說:「因為我已經找到了一個比我強的人。我的新主人。」
——不可能……
「又是你……」馮·古淵的表情雖然仍在笑,但誰都看得出他的怒氣。「很好……我本來就在等你來。」
馮·古淵這才發現:自己原本緊咬的牙齒也發出微微的碰擊聲。
「怎樣?」拜諾恩的眼睛直視馮·古淵,一邊舐血一邊說:「從捕獵者變成獵物,這滋味怎麼樣?現在你體會得到,過去被你吸血的受害者有多恐懼了吧?」
馮·古淵進入這個房間,並不是偶然或胡亂挑選,而是因為這個房間他早已經使用過。
「對!她還活著!那個布包的頭顱是假的!」馮·古淵揮著雙手說。「我們作個交易吧!你放了我,我就把慧娜還給你!怎麼樣?你不是為了她才踏上獵人之路嗎?失去了她,你就是把我殺死一萬次又有什麼意義?」
此外還有一個更重大的原因。是她的出身——她本來就不是「噬者read.99csw•com」的同胞。
聽到「獵物」這個詞時,馮·古淵聯想到一個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為什麼……」馮·古淵想說話,卻發覺自己的聲音同樣帶著顫抖。他不欲在人前示弱,沒有再說下去。
兩具屍體的血液幾乎已經流干。
她懂得這種方言,因為她本來就是「血怒風」的戰士。因為與本族的領導者不和,而且厭倦了逃避躲藏的生活,她在三百多年前投奔了「吸血鬼公會」——當然也帶了幾顆「血怒風」重臣的頭顱作見面禮。
馮·古淵驚愕無比。他認出來了。許久以前他遠赴亞洲,曾經見過這兩名「鴆族」成員。
一副帶著狂烈憎恨的笑容。那雙大眼睛瞪得像要跌出來。幾十隻蚊子在他那頭髒亂的鬈髮上方繞飛。
鐵棒與鐵環在不停碰擊發響,因為他握棒的手在顫抖。
「你這『公會』的鷹犬……」馮·古淵指指地上多梵的屍身。「你從來就只有一種專長:對付自己的同胞。」這句話是說給四周的「動脈暗殺者」聽的。布蘭婕本來在「暗殺團」里就不受歡迎,除了因為她常替長老乾一些「不體面的工作」,也不只一次私鬥殺傷同類,到現在還是帶罪之身。
這一幕對魯道夫·馮·古淵而言是絕大的衝擊:這種崇拜與敬畏,原本就是他幾百年來所渴想的東西。可是現在接受它的竟然不是自己!
屋頂破開一個大洞。兩個人從洞口跌下來,重重摔在廳堂兩邊階梯間的地板。
馮·古淵瞥見有好幾個暗殺者都應聲點頭。他的話明顯已把形勢扭轉過來。
當他知道事實時已太遲了。
馮·古淵抓著衣櫥里收藏的那人,轉身將她擋在自己與刀鋒之間。
他看著拜諾恩舔卡穆拉的鮮血,那顯然不是為了好玩,而是真的在享受那種味道。
拜諾恩止步,垂下鉤鐮刀,他收起了笑容。
多梵的身體軟癱。他垂下頭來,看見那條從雕像破口伸出的手臂,肘部以下都已沒入自己的腋窩裡。
天使的臉已經崩缺損毀,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有點陰森。發笑之時,那張漆色剝落的嘴巴並沒有動過。
馮·古淵感到有點不妙。當布蘭婕說到「主人」時,甚至露出了虔誠的表情。那是誰?能夠令布蘭婕在強敵包圍里仍如此從容不迫?令乖戾瘋狂的「黑色皇后」也甘心臣服?
長距離的主動攻擊一向是卡穆拉的拿手絕技。由於他手足異常地長,很容易令對方錯估他的攻擊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