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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超高層劍士

第一章 超高層劍士

高橋也站了起來,但康哲夫說:「不用相送了。」
「刃尖的形狀和角度、鋒口的厚度、劍身的長度和重量,全部按照你兩個月前寄給我的資料鑄造。」高橋說。「刃身下段由於資料不詳,只能按前段的形狀順勢直線鑄下;劍柄跟劍鞘暫且依日本式製造。劍鍔護手則沒有加上。」
「高橋大概不喜歡下屬打擾他吧……」康哲夫微笑心忖,隨即說:「到這兒就可以了,增田小姐。我自己進去吧。謝謝你引路。」
高橋眼瞳一亮。「當我有困難的時候,你真的願意……幫助我嗎?」
整座庭園上方的天花板高達二十余尺,看來是把八十三樓和八十四樓打通改建而成的;地面是一片天然草地,微微濕潤的泥土上栽種了一叢叢青竹樹;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從「砦門」入口開始,蜿蜒于竹乾和日式石燈籠之間,繞過一座養有錦鯉的流動水池,伸向庭園深處。
「很詳盡細緻的圖解呢。死者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吧?」高橋鷹眼似的細目不離這堆照片。
「上個星期才完成。」高橋從矮几底下抽出一件長形物體。一柄形貌極為簡拙的長劍。「它不是日本劍。恕我不能把它掛到牆壁上。」
康哲夫略一點頭道謝,呷了一小口冰冷的麥茶,吁出長長一口氣。「我的生理時鐘大概還停留在美國東岸時間。」
男人右臂向前平舉,單手持著露出優美弧刃的長劍。劍刃水平停頓在男人身體右側,劍尖指向前方。男人的左掌穩穩握著左腰間的鞘口;雙膝早已離開木板地面,右足平踏在前,左腿虛跪,以足趾支撐著依舊沉穩若巨岩的身軀。
康哲夫托托鼻樑上的眼鏡框架,步進了「高橋重工大廈」的玻璃自動大門。
從車站西口走出、三井大廈、京王旅館、東京希爾頓大廈……康哲夫在潔凈而冷清的商業區街道上尋找了約五分鐘,終於發現了此行的目的地。
康哲夫止步,沉靜地凝視道場內不動如山的男人。他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的氣迫已漸漸上升至頂峰——
「到底是哪一國的兵器?」
同時,匠師亦會進行「整形」:在煉燒之前,先把將會成為刃鋒一邊的適當部位錘薄。由於劍刃兩緣厚薄不一,在加熱和冷卻的過程中,兩邊的擴張與收縮的速度和程度便出現差異,漸漸自然形成彎弧的刃形。
高橋招呼康哲夫在矮几對面盤膝坐下。康哲夫把一直提在手上的黑色公事皮包平放在几上。
「高橋。」站在玄關前的康哲夫回頭。「過去你給我的已是一生也償還不完。我不想再欠你更多。」康哲夫的語氣第一次顯露著激動。「到你真正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到日本來。」
一名身材橫壯的男人背向康哲夫,堂堂然跪坐在道場正中央,面向壁上的神龕。
「先生是訪客吧?」
「我來東京的目的除了拿這柄劍外,也要帶一些東西來請你鑒辨一下。」他把相片放在矮几上,推到高橋面前。
高橋撫摸黑白夾雜的鬍子,微笑不語。
「砦門」打開后,門內情景教康哲夫愣住了。
劍柄停頓在男人頭頂上方約一寸處,銀白劍刃呈水平,尖端朝後對著康哲夫,形成火焰般的「大上段」架式。
高橋露出著魔似的神情,提起几上的長劍,把劍刃輕輕拔出,細心端視刃尖。
高橋不禁神往地嘆息:「真是中國劍道的達人啊……比起來,我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卻只能坐在這幢超高層大樓上,把新宿夜景想象成汪洋大海……」
「不愧是高橋……」
藏在這道位於八十三樓高層的木大門之後的,竟然是一座極度空曠的傳統日式庭園,建坪恐怕在五百平方米以上。
無念無想
手提公事皮包外表平平無奇,但背面的皮革內藏著一層超輕量合成纖維,九毫米口徑以下的普通手槍絕對無法貫穿。
康哲夫走到左面的詢問櫃檯。
劍禪一如
「大概要等到六十歲吧。」男人轉過臉來。闊大而輪廓堅實的黑臉,直挺的鼻樑,豐厚的嘴唇,唇上和下巴留著半白的粗硬鬍鬚。read•99csw.com容貌原本甚為平凡,但在長期嚴格修鍊下,卻自然而然地顯現出充滿氣魄的魅力。
康哲夫一懍。他認為高橋龍一郎絕對有作出如此判斷的權威:縱然已身居世界百大富豪之一,坐擁數以百億美元計資產,但在劍道之上,高橋確是以生命奉獻于「道」之究極的現代武士,貨真價實的「武道家」。
男人緩長地吸氣間,平持的長劍開始緩慢地移向頭頂。扶在鞘口處的左手順暢地伸出,以雙手握持劍柄。
康哲夫伸出右手,按在屏幕畫面上。「高橋重工」的標誌隨之消失,畫面變成了一副日、英語字母鍵盤的圖像。康哲夫的食指輕輕在「鍵盤」上點按,打出了主人的名字。
康哲夫踏著發亮的義大利制皮鞋,步進了人群熙攘的新宿車站東口。
他知道就在自己足底之下,還有偌大一座如古代克里特島迷宮般的全天候營業地下城。男女人群如螞蟻般涌動穿梭于地面與地底之間,無孔不入地填塞每寸可供滿足慾望的空間。
「血振」后,男人緩緩把長劍收回黑色劍鞘,雙腿隨之恢復跪坐的姿勢。一切動作就如電影的慢鏡頭般,依舊不失森然的氣勢。
正面窄小的牆壁上掛了一幅軸卷,上書:
「萬分感謝你的幫忙。」康哲夫站起來向高橋鞠躬說。「有機會再跟你喝一杯清洌的麥茶。」
此外,高橋龍一郎更是當今日本有數的鑄劍名匠,其作品「龍月」、「草上雪」等深受劍道界、刀劍鑒賞界以至收藏界的一致讚許;而「高橋重工」旗下的子公司「龍美堂」,也是日本刀劍鑄造業界中首屈一指的領導者。
而一無所覺的混凝土海洋,仍然沉默地蕩漾在五月的晴朗夜空之下。
他指向茶几上一幅高解像電腦繪圖說:「圖中所見,傷口的深淺軌跡隨著死者喉部器官、血管的構造起伏而變化。那就是說:兇手能夠把觸覺延貫到劍尖之上……兇手是一名異常可怕的超劍士!」
在那位「和服小姐」——增田明子的引導下,康哲夫走過鋪著厚厚地毯的現代化辦公廳走廊。
他站在東面的玻璃前,俯看自己剛才曾親身步過的那個以慾望構造而成的城邑。
走廊燈光非常柔和,空氣比街上還要清新。
「哲夫,在案件完結后,假如方便的話,可以把有關這柄劍跟這個劍士的事情告訴我嗎?」
Kirin Beer、Seven Star、National、三菱……色彩狂亂流動的霓虹廣告板,還有時刻播放出當紅藝能偶像容姿的巨型電視屏幕,映得康哲夫目為之眩。
「顧老師」就是康哲夫在劍術上的啟蒙恩師顧楓,頂尖中國劍術大師兼刀劍研究學者,大英博物館榮譽顧問。他曾修習、涉獵、觀摩、研究的中國劍術派別達二百種以上。
映入眼帘的是具有非凡氣勢的華麗大堂。地面鋪著古雅的大理石板,木紋優美的巨柱延伸到三層樓高之處,加上適度設置的觀賞植物和西洋風掛畫,頗帶著後現代設計的味道。
「但是這些照片已推翻了這個假設。」高橋把那柄奇異的利刃再次收回木質光滑的劍鞘內。「你也看過劍道比賽吧?」
「它是……命案的兇器嗎?」
這完全體現了日本民族的個性吧,康哲夫心想。外國人往往誤解了,日本人對一切事情外觀的微細枝節如此重視是虛偽的表現:事實上,日本人堅信人的心靈誠正、嚴謹與否,往往表現在一言一行的微小舉止之中,故此才執念嚴守這種生活態度——武士、武道家更是個中表表者。
一座以紙門間隔的傳統日式道場。
「你為什麼認為兇手用的是中國劍法?」
高橋點頭。「很利落的斬法——不,應該說是『削』法。」他的右掌微握,緩緩在半空中比劃,下意識地模仿擊殺圖中男人那一式劍招。「兇手只是以劍刃前端三公分劃破死者的咽喉。準確而致命。這個男人死時大概來不及露出驚栗的表情吧?」照片只集中拍攝喉部傷口,並read.99csw.com沒有把死者的臉容納入鏡頭內。
「是的。」
「從美國飛來后一直沒有睡嗎?」高橋把覆在几上的兩隻小巧茶杯翻開,提起以冰盤鎮著的古雅茶壺,往康哲夫面前杯子里傾出晶紅色的冰麥茶。
康哲夫感覺到的那股迫力,正是從男人背項透來。
康哲夫笑說:「我想他不過獨自躲了起來而已。多年來,他總是偶爾孤身前往深山大澤與天地修鍊。我一年前見過他,精神比我還要好呢。」
——白光閃現。庭園內石燈籠的光華彷彿亦為之黯然。
高橋發出豪爽的笑聲。「比賽中雙方對峙時,總是保持著『一足一刀』(前進一步即可攻擊對方的距離),互相以竹劍尖端探索對方的劍路——這是雙方都擺出中段平青眼架式(以劍尖指向敵人雙目之間)的情況而言。」
沒有多少路人留意到這個在傍晚七時東新宿街道上孤獨步過的男人——除了迎面碰上的一群打扮趨時的上班族女子之外。康哲夫那雄偉的身材與充滿書卷氣的學者面貌,吸引了她們塗著各色眼蓋化妝的眼睛。
「CIA(美國中央情報局)每月的薪酬還夠我花。」康哲夫輕輕解開領帶的束縛。
壁上神龕供奉著鮮菊花,兩旁各掛了一卷巨大的毛筆字帖,字體蒼勁剛堅:
若是精心鑄制的罕有作品,以上工序往往要為時經年;但在「龍美堂」細緻的分工下,加上「高橋重工」的高科技協助,普通「量產型」商品可在一個月內完成。
當他抬起頭時,清楚看見了那名警衛目中的訝異之色。
——在這片縱橫街道與混凝土硬塊交織成的夢幻海洋上,浮沉多少熾熱動人的美麗戀愛與泯滅情義的鬥爭?埋葬了多少傳奇與悲劇、希望與挫折、忠誠與虛偽、勇敢與怯懦、高貴與卑劣?……
康哲夫微笑。
「太好了。謝謝。」康哲夫凝視劍刃鋒銳的前端。
鑄造刀劍的程序絕不簡單:首先為「造形」,以高熱融化鐵胎,倒入預製的凹模內,冷卻形成一柄長方形的鐵棒。
「晚安。」「和服小姐」透過畫面深深一鞠躬。「閣下是康先生吧?」
「你要去找達奎那小子?那個胡亂殺生的狂人……」
「什麼?」高橋失聲說:「顧老師失蹤了?他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他瞧瞧康哲夫。「看來你並不太擔心。」
康哲夫看得連呼息也熱起來了。
「只是分析員而已。」康哲夫伸出左手食指,沿著劍刃的平面撫摸。「這種劍形的來歷,我確實無法分辨。」
每張照片左上角都有一小行相同的文字:「受害者代號:HO43-8」
最後加上打磨、刻鏤紋飾和血坑、開鋒等後期工序之後,一柄堅剛利劍便誕生了。
高橋收起笑容,撫著下巴的硬須。「假若是實力高強的劍士,往往能透過劍尖接觸洞悉對手架式的空隙、體勢的弱處、呼吸的節奏,甚至情緒的狀態,從而尋出制勝之道。真正高手對決,往往在這交劍的一瞬已分出勝負。」
高橋龍一郎把康哲夫引領到道場后一個房間。房間位於「高橋重工大廈」三角形建築朝向正北方的尖端。呈梯形的房間依舊是雅淡的日式傳統布置,地板鋪著榻榻米,中央放了一張矮几,此外再無甚傢具。梯狀的空間加上簡單的擺設,使人產生一種房間比真實面積還要寬大的錯覺。
他踏著碎石路步向庭園深處。四周寧靜異常,只余水池上竹管的淙淙流水細音。
康哲夫搖搖頭。「中國各宗各派異種兵刃何只百千,我又怎可能全部見過?只是兇手這種峻烈的實戰格鬥技……中國恐怕已經失傳了。」
「空氣很好呢。」康哲夫漫不經心說。
男人靜寂如山岩,保持跪坐的體勢。
正不知怎樣解釋的明子吁了一氣,說了幾句禮貌的道別話后,再次屈身鞠躬,便從原路離去了。
男人理了短短的平頭,寬闊的肩膊滿滿撐起那套玄黑色的厚布劍道服,左腰帶上斜佩著一柄黑鞘金鍔的古雅日本長劍。
十五張照片全拍攝一道傷口——一名黃種read.99csw.com男人的喉管和動脈遭利刃割破的傷口。照片以不同角度、距離拍攝了創口的形狀,還有驗屍解剖后的分析照片,以高解像電腦繪圖重構的各種縱、橫切面圖像和立體全息圖(Hologram)。照片上有不同箭嘴及英語文字標示傷口上各處特徵。
「謝謝。」康哲夫以英語回答。他略嫌日語的「謝謝」過於冗長。
「這可能是土耳其、中東或印支半島某種罕有的傳統兵刃。但我直覺認為這不是中國刀劍。」
康哲夫點點頭。他把長劍收回鞘內,安放于矮几上,然後打開公事皮包的鋼鎖,掏出內里一疊8R大小的照片。
康哲夫走在人行道上的身影,略帶著遠行人獨有那股風塵僕僕的氣味。除了高壯的身軀外,他的外表看來與一般遊走于大都會中的推銷員無異。
第二步是「錘鍊」:先替鐵棒接上臨時長柄,繼而以重鎚把棒身錘平,用乾草和特別溶劑除去鐵內的雜質。
「嗯。」警衛點點頭。康哲夫的日語已算十分流利,但警衛亦分辨出他不是本地人。
「我也要告辭了。」康哲夫把几上散布的照片收回公事皮包內。高橋找來了一個深藍色的長型布囊,剛好可以把那柄仿製兇器連鞘裝到裏面。
「因為連你也沒有見過這種劍形的關係?」
把錘薄的鐵片放在鼓風爐上煉燒至通紅后,匠師便以鑿子將鐵片拆為兩半,重疊在一起,又把經過摺疊的鐵片再次放上洪爐煉燒,復再移放在鐵砧上錘打、摺疊。如此經過無數次重疊工序后,原始的劍刃便成為許多重軟、硬薄層組合而成的精鋼。
康哲夫向她們報以深具風度的微笑。擦肩而過後,他再次露出一貫帶著淡淡愁色的眼神,漠然掃視這個異國都市——這個外表強大無倫、擁有驚人能量的高度資本主義文明。
「我只是想:這柄劍的形貌背後,似乎蘊藏了非常深厚悠久的文化,不免便聯想起中國。不過現在細想下來,兇手使用的招術卻又不像中國劍法,倒有點兒西洋劍的味道……哲夫,你要到歐州去嗎?」
「極度凌厲的招術。」高橋凝視那幅立體全息圖。「揮劍的速度大概達到每小時二百三十公里。」
同時,他亦是日本十大企業之一「高橋重工」二代目社長,十八年前繼承了父親高橋徹的事業后,一手把原本屬於中級企業的「高橋重工」提升為日本的第一流商社。
高橋輕撫几上的劍柄。「這會不會是……中國劍?」
「說不定CIA要跟你解約了。」高橋豪笑。「到時再來找我吧。『龍美堂』的職位仍然等著你。」
康哲夫再次搖搖頭。「師父在半年前從紐約市失蹤了。」
深入庭園之際,康哲夫漸漸感受到空氣中一股無形的迫力。
康哲夫目中露出欽佩之色。「是二百一十至二百四十公里。跟你差不多吧?正因為這個嚇人的數字,局內一名專家甚至假設,兇器有機械驅動的成份。」
「社長就在裡邊。」明子在木門之前站住。看來她無意推開木門,引領康哲夫進內。
他穿著每次出差最喜愛的「制服」——一套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太起眼的淺灰色西服。雖然並非頂級品,但剪裁十分適合他那高壯的身材。黑色粗框平光眼鏡,掩藏了一雙比常人銳利的眼睛。
據說它還是一座「智慧型大廈」,于建造時已預先架設了許多可供下世紀科技使用的龐大網路系統,大廈辦公廳的價值亦因而比其他普通商廈高逾一倍。
站在康哲夫身旁的高橋龍一郎張開豐厚的嘴唇:「我常常面對這片夜景打坐冥想,培養心中的氣勢。」
「請你打造的東西完成了嗎?」康哲夫直接道明來意。
「當然。可惜你取得全日本二連霸的時候,我還是紐約市一個小學生。」康哲夫露出微笑。
「連你也不知道?你可是CIA的刀劍類兇器專家啊!」
下一步驟為「煉硬」,又稱「回火處理」:把刃身煉燒到一定溫度(只有名匠才能從其色澤作出準確判斷),然後迅速浸泡入冰冷的液體中。這一工序https://read•99csw.com的目的是令劍刃外層變得堅硬,內部則保持較柔軟,構成了劍身的無匹韌性。
康哲夫感覺就像處身於一艘大戰艦的高昂艦橋上,默默凝視尖銳的艦首排開沉默而廣闊的海洋,緩慢而無聲地前進。
戰氣  寒流帶月澄如鏡
「劍士們啊……」他喃喃說:「我們是一支正瀕臨滅絕的族裔……」
康哲夫點點頭。「我來找……」他發現櫃檯朝外成四十五度斜角的正面處,安裝有一個二十九寸屏幕,映出「高橋重工」商標的高解像電腦繪圖。
步出「紀伊國屋書店」大門后,康哲夫走上了東京新宿東區的繁盛夜街。
康哲夫瞧著增田明子婀娜的背影。明子一把長發柔和如水,輕輕伏在水藍色的和服上,充分表現了日本女性那種溫順的美。
康哲夫恭敬地把長劍接過,拔劍出鞘。
「你來了。」男人頭也不回,以略帶關西口音的日語說。
指頭最後按在「輸入鍵」上。大約隔了五秒鐘,畫面再次出現變化,這次不再是電腦繪圖,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一個身穿藍色和服、笑容可掬的年輕小姐。
不過最令高橋龍一郎深感自豪的仍是自己在劍道界上的成就。在老人院般的劍壇領導層中,戰後出生者就只有他一人。這般「年輕」便能晉身劍道界高層,部分原因當然是他在比賽場上的驚人實績;而他在工業界的顯赫地位,亦是他能躋身於劍道老前輩間的重要因素。
櫃檯后一名身穿整齊制服的警衛從椅子站了起來,禮貌地向康哲夫鞠躬。
房間兩側的素白紙門板敞開了,露出門后的雙層玻璃幕牆。居高俯視而下,西面正是新宿中央公園;東方則是高樓大廈如群山巒疊、燈火密布如蝗群眼睛的新宿都市中心繁華夜景。
高橋龍一郎,五十一歲,劍道八段范士,夢想神傳流居合道八段范士。現任日本劍道協會副理事長,世界劍道協會特別理事,劍風以雄渾沉著見稱,是「全日本劍道選手權大會」史上首位取得二連霸的知名劍豪。
道場的木地板玄關高出於草地上約半尺。玄關上的正面紙門板敞開了,可見內里的情景:
「先生,請……」警衛步出了崗位,深深鞠躬。「升降機在這邊。」
「你也知道我不能說。」
「顧老師呢?」高橋仍是不死心。「你找過他沒有?」
「儘力而為吧。我也不曉得,到時CIA願意公開多少內情……這真是一宗背景複雜的命案啊。」康哲夫嘆息,邊縛著鞋帶說:「何況,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茫無頭緒。」
「何必這樣奔忙?」高橋笑說:「『龍美堂』產品改良部長的位子還空著呢。仍然沒有興趣來幫忙嗎?」
「嗯。」康哲夫脫下平光眼鏡,收進西服上衣內袋裡。「我用電腦根據傷口的形狀、深、淺,分析出刃尖的形狀及鋒口的角度和厚度;還根據傷口的長度、深淺變化、兇器的速度,計算出兇器的大概重量和運行角度,再估量出整柄劍的長度。雖說有十分精密的電腦程序幫助,可也花了我整整一個月的心血呢。」
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微細差錯,這片外貌光鮮漂亮的文明隨時可能毀於一夕。
這拔劍水平一斬的動作幾乎肉眼難辨。
康哲夫知道,這正是日本武道之精髓——「殘心」:在出招之後,即使成功擊殺敵人,武士仍不能讓體態和氣勢出現絲毫可乘之隙,必須牢固保持完美的警戒和氣度,這正是「殘心」之要訣。
男人把左掌收回左腰握著鞘口,右手揮刃朝身前劃出一道弧形軌跡。此動作稱為「血振」,其意是揮去劍刃上的血漬。
——多少部電腦操縱著這個都市的各種基本調控系統?東京上空正劃過多少枚人造衛星?有多少艘美國和俄羅斯核子潛艦在日本海深處游弋?裝有核子彈頭的北韓「勞動一號」飛彈正遙遙瞄準這裏嗎?……
——多脆弱啊……
「的確像是這種形狀的劍刃,鋒口的角度也很吻合……你就是用照片上那道傷口分析出兇器的形狀來嗎?」
康哲夫再喝一口冰茶,以左手指頭捏按https://read.99csw.com疲倦的眼皮。「在蘭格雷時,我一共選出了十七個縮小模型,經過試驗后,以這種刃形最為接近。」
「這套和服很適合增田小姐呢。」康哲夫不禁由衷讚美。
康哲夫指著屏幕:「是按這兒嗎?」
「不知道。」
這正是康哲夫專程到東京來找這位老朋友的原因。
假若是堅剛質實的名刃,摺疊次數往往多達數千次。
高橋放下茶杯,以衣袖抹乾指頭上的水漬,然後拿起照片逐一翻看。
「敢在超高層大廈頂層建一座大庭園的人,全日本也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康哲夫不禁失笑。
繞過水池畔的竹樹后,碎石路盡頭一座小建築物映入康哲夫眼帘。
「高橋重工大廈」矗立在新宿中央公園東面,中間只相隔一條街道。大廈為巨型三角柱體狀的全玻璃幕外壁設計,遠看猶如怒突于黃金商業區上的一柄銳利日本劍。
「社長已在八十三樓辦公廳等候。請用八號專用升降機。我會通知升降機操作員接待閣下。」「和服小姐」的語聲非常動聽,看來是千中選一的接待人才。
當康哲夫在房間外的木板玄關上穿回皮鞋時,後面又傳來高橋的聲音。
康哲夫轉過身。「一個人站上了你今日的地位,還會看見『困難』這個字眼嗎?」
新宿,東京都僅次於銀座的副都市中心。不假外求的超巨型百貨公司、走在時代尖端的時裝名店、裝修豪華亮麗的咖啡室與酒吧,猶如耐性奇佳的獵人,以香氣撲鼻的誘餌靜待消費欲高漲的獵物。
「很奇怪的刃形呢。」高橋瞧著康哲夫提在手上的長劍,一隻手捧著冰冷的茶杯。
男人渾身發出的壓迫感充溢整座庭園四方八面。眼前幻想中的敵人已被這股無匹氣勢牢牢困頓,無處可逃——
當康哲夫帶著笑聲,沿著碎石小路步出庭園后,高橋龍一郎再次踱向朝東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壁跟前,從三百公尺高空俯視依然繁盛如昔的新宿夜色。
康哲夫感覺男人身上的罡氣此際才點滴平緩下來。男人徐徐把左腰帶上的長劍連鞘解下,恭敬地放于身體左側地上,然後雙掌按地,向正前方的神龕鞠躬敬禮。所有動作仍是如此一絲不苟。
顧楓在四九年後移居台灣,其後又輾轉東渡美國定居,在紐約市開設劍術館,但一直少人問津——東方武術熱在美國興起之際,美國人大都投向空手道、跆拳道和各種中國拳術的武館,對於在現代社會用途不大的劍術興趣厥如。
在前引路的明子微笑說:「嗯,是經過雙重電離子處理,還加註了2%的氧氣。」
「說不定。」康哲夫露出神秘的笑容。
「謝謝。」明子臉頰緋紅,連化妝品也掩蓋不了。「不過是制服而已。」
康哲夫看見了,走廊盡頭是一道看來非常厚重的巨大木門。雙敞的大門裝有木條櫃架,上面整齊排列著發亮的銅釘,簡直就是戰國時代城砦大門的縮影。木門古雅的外貌,跟走廊的現代化設計極大對比。
發出這記強勁的破面斬時,男人沒有如一般日本劍士般吐出粗壯的「氣合」(日本武道專用語,指出擊一剎那呼出的強烈吶喊),而是靜靜地從齒縫間噴出尖細的氣息。
康哲夫一眼看出,這是一代日本劍聖宮本武藏的手筆真跡,價值當在五億日圓以上。
弧形鋒刃挾帶猛烈破風之音,以劈破高山的雄健威力從中央垂直斬下,剎那間卻再度靜止於男人肚臍的高度,彷彿從未移動過。
康哲夫輕輕抹去額角的汗珠:「高橋先生的居合道又進步了不少。很凌厲的氣迫呢。下次升段是什麼時候?」
「我還不想當上班族呢。」
康哲夫驚嘆之餘,已在短時間內辨識出大堂內三名便衣警衛與十二部監視攝影機的位置。正前面深處的電梯大堂走廊內可能還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