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本木野花
「嗯。」康哲夫回答,隨手從皮包中抽出一張相片。稀微月光之下,照片中那道翻出壞死喉管組織的傷口更形凄慘詭異。
康哲夫無言。
「不。」
黑暗中,他撥開被褥,坐在軟綿綿的床上,按摩疲倦的眼睛。
「我是康。」康哲夫以英語回答:「你好嗎,夏維?」
他解開紙袋口的繩子,抽出內里一個黑色的塑膠文件夾子。他準備趁著要搭乘明早十時四十分飛往香港的航機前,再次細心研究這份詳細的檔案。
「交給使館人員便可以。」奧遜的聲音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自信與權威。
「沒有……世上有綠色的花嗎?我好像聽說過,中國有一種綠色的菊花,我可沒有見過。」
年齡:47
「康,努力的同時也要小心些。不要走得太近。你不是行動組的人員。」
「很美的畫面呢……好,下一回我就畫這個。」
「不信任我們的搜證人員嗎?他們已經儘力了。另一件重要的物證就是他們找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他握著話筒的手掌微微滲汗。
「你喜歡嗎?」女聲再一次詢問,彷彿真的很急切想知曉真實的答案。
「綠色的花。花瓣呈翠玉瑕紋般的深沉綠色。花蕊卻是鮮黃色。」女聲帶著一股夢囈般的奇幻語氣。康哲夫聽得出,那並非地道的日語,可也十分流利。
康哲夫略猶疑了一會兒,終於把話筒拿起來。
「為了某一些原因,我不飲用任何會令人上癮的東西。」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男孩子長大了,居住在遠離大海的地方。有死去的親人,血管里流著悲哀的記憶。
「太可惜了……」她嘆息。「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這兒只有你一個人會真正喜歡這樣的花。」
「你的『原因』可真多……煙也不抽?咖啡也不喝?」
「不……也差不多啦。有人說,藝術就是治療心靈的最佳藥物。」她的語音中帶著充滿憧憬的興奮。
性別:男
康哲夫脫下平光眼鏡,用手帕拭去鏡片上的灰塵。
「終於要告別這個都市了……媞莉亞……她正在繪畫那雙火焰翅膀嗎?九-九-藏-書……」
「沒有一個有用的傢伙。」奧遜笑說。「湯馬斯那老頭還在堅持他那套『機械驅動』理論,又說正在研究把兇器的什麼『感應機制』複製出來。Shit。不知又要浪費多少錢了——白宮正要削減情報機關開支呢。」
話筒里持續發出單調的聲響,他卻彷彿仍聽聞那名字的迴音。
很棒的地方啊,康哲夫想。難怪一杯礦泉水也要賣兩千日圓。
「我……」康哲夫猶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
——很聰明的噱頭……口袋裡有錢卻又寂寞的人實在太多了……
——海……
「直至今年十二月——假如還沒有破案的話。你想親身去看一看嗎?」
「你見過綠色的花瓣嗎?」
「是康嗎?你在東京吧?」夏維·奧遜的語氣一瞬間緩和下來。「事情進行得怎樣?」
「從你的聲音聽來,還沒有什麼重大頭緒吧?」奧遜雖已身居管理要職,那股「情報員式」的嗅覺仍是非常敏銳。
康哲夫瞄瞄公事皮包旁。裹在布囊下的長劍橫卧在草地上。「還順利。那件東西已到手了。能替我安排把它送到西班牙嗎?」
姓名:Phil Chen(陳長德)
「在去馬德里之前。」康哲夫說。
「你是畫家嗎?」
「對。」奧遜從地球另一面透過電話長嘆一口氣。「就是發現了那塊紙片,我才支持你循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
電話一如預料地等了許久才接通:「我是奧遜。」英語的男聲帶著事務性的生硬語氣。
體重:156磅
輕細的電話鈴聲響起了。
凌晨五時,康哲夫仍然毫無睡意。
「媞莉亞。」她的聲音非常奇特。
「中國嗎?」她的語氣第一次顯得像個清醒的人。「我真想去一趟。中國真的像書本上所說那麼美嗎?」
「不,不是菊花。是一種野生的花……許久、許久以前曾經盛開在某處大地上的一種野花。」女聲顯得越來越模糊了,忽然間又像從夢囈中清醒過來,以非常親切、活潑的語氣問:「你喜歡它嗎?」
酒吧九*九*藏*書內的色士風手獨奏爵士樂曲,是Duke Ellington的《Solitude》。寂寞音符透過揚聲器均勻飄散到酒吧每個角落,音量恰到好處,既不妨礙顧客談話或獨自沉思,又不至聽不清楚那情調濃厚的旋律。
六本木堪稱東京的「外國人區」,這兒外國餐館與酒吧林立,是吸引極多崇洋青年的高消費地帶。
康哲夫向店內四周掃視。酒吧間非常大,大概有三、四十張桌子,此際已幾乎全滿了,佔大半都是像康哲夫般孤身而來,其中男女顧客都有,不少已把電話話筒放在耳邊。
「你怎麼知道……」康哲夫拿起桌上的杯子。
「是你一個很重要的親人離去了嗎?」她繼續說。「是妻子……還是媽媽……」
他下榻的旅店就在六本木。
「那麼說,你是藝術家啦?」康哲夫不知不覺間再度緩緩卸下心理的盔甲,甚具興趣的問。女子的聲音彷彿具有軟化人心的奇妙力量。
「多謝。」康哲夫把那張照片放回皮包內。「我也不想令你失望。畢竟這是我兩年來唯一的任務。我不想白拿華盛頓的薪資。」
「是誰呢?」康哲夫沒有發現特別顯眼的人。都市人的臉孔和背影總是大同小異。
「眼睛。」
把那柄奇怪的長劍交託到位於赤阪區的美國大使館,安排了付運往駐馬德里使館的手續之後,康哲夫坐計程車到六本木區。
桌上的電話仍舊響著。
那語音間迅速而奇異的轉變,令康哲夫微覺驚訝。他再次掃視店內。似乎沒有一個拿著話筒的女子具有這般奇妙的氣質。
坐回床上的康哲夫扭亮了床頭的閱讀燈,從公事皮包中掏出一個長型的公文紙袋來。紙袋上沒有印刷任何組織或公司的名字標記,只是簡簡單單地寫著一列代碼:
「多謝了。」康哲夫向這個看不見的她略一舉杯,呷了一小口冰涼而略帶鹹味的水。
「那老頭對人體潛能一無所知。」奧遜憂慮的說。「現在只有靠你了。」
死因:頸總動脈破裂導致失血過多……
「什麼?我聽不……」
「不知道。」康https://read.99csw.com哲夫只能這樣答。「我根本沒見過——」
「噢。原來你是美國人。不喝酒的美國人,說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還記得你在這裏說過的那句話嗎?」奧遜繼續說。「『有機會真想與這麼厲害的劍手見面。』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絕對不可以。不要嘗試接觸那傢伙。一取得證據便要向我報告。明白嗎?」
電話隨著手指的按動而發出生硬的電子音調。康哲夫每到一處出差,都可從當地美國使館人員手上取得一具手提電話,能直撥美國維珍尼亞州蘭格雷的CIA總部的防竊聽線路。此外,使館也能替他安排一輛汽車,還有手槍、煙幕彈、避彈衣等輕級自衛裝備。不過康哲夫討厭汽車,儘可能還是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他也從沒有要求配備任何攻擊性武器。
Sleepless酒吧的特色是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具這樣的電話。顧客可以透過電話向櫃檯叫來飲品及小吃;但這些電話更重要的功能是全部互相接通,客人可以撥號與任何一桌的人談話,而接電話者卻不知道是哪一桌打來。這純粹是方便都市單身者「狙擊」獵物的遊戲吧。
康哲夫臉上迅速抽搐了一下,但訓練多年的鋼鐵意志瞬間又把那一絲激動壓抑了下來。
殺過人,也差點給別人殺死。今天這個提著公事皮包走在東京六本木街道上的三十二歲男人,卻沒有忘懷少年時那個海洋的夢。
康哲夫閑逛于新宿中央公園的遼闊草坪上。他眺望矗立在公園東面外的「高橋重工大廈」。從那高入雲際的三角形頂峰上,他彷彿再次目睹高橋龍一郎的森然劍光。
「真的響起來了……」
康哲夫脫去眼鏡,解下了領帶,在皮沙發上盡量放鬆四肢,眼睛仍不離上方那片晴朗的夜空。
「我原本想送一杯酒給你喝。可是櫃檯告訴我你喝的是礦泉水。」
話筒傳來一把略帶沙啞的女聲,以日語詢問。
——很美啊……
「什麼?」康哲夫感到一陣混亂。
康哲夫仰視黑夜裡的稀微星光。位於大廈頂層的Sleepless酒吧,整幅天花九_九_藏_書板都以透明纖維玻璃建造,寬廣的穹蒼一覽無遺,予顧客一種身處室外的舒暢感覺。
草坪四周樹木下的暗角隱約藏著一雙雙年輕情侶。舌尖相交的熱吻與趨時女裝底下的大胆摸索似在宣告,都市的慾望之風也吹到這幽靜的市肺里。
他挑選了草坪一處無人而空曠的地方,坐在軟綿綿的草地上。揭開手提電話的摺疊式鍵盤時,他仍留神四方是否有人接近。
「那麼你無聊、寂寞、傷心的時候,還可以幹些什麼?」
HO43-8
「……」
「你是心理醫生嗎?」他以異常冷硬的聲音問,彷彿在小心提防心靈的防線再次崩潰破漏。
康哲夫戴回那副厚框平光眼鏡,從公事皮包掏出一具薄型的手提無線電話。
他站了起來,赤著腳走到酒店房間的小陽台前。揭開深棕色的窗帘后,不夜的東京城光華透過陽台玻璃映入瞳孔內。
——他曾跟自己起誓:這一生絕不再殺人。
血型:A+
「他仍然不相信人類揮劍也能達到那種速度嗎?我應該帶他到東京來看看。」
「Kanzhev?」她爽朗地笑了起來。「看不出你是俄羅斯人。」
康哲夫不覺步進了大廈的玻璃大門。
海……康哲夫心頭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覺。就像許多男孩子一樣,少年的康哲夫也曾狂熱地嚮往海洋。
康哲夫凝視放在面前玻璃桌上那具外型典雅的仿古電話。卧在黑色金屬機體上的木柄話筒隨鈴聲微微顫動。
康哲夫遊走于燈紅酒綠的夜街上,腦際沒有絲毫睡意。蘭格雷那邊現在大概是早上十時吧。
「你的眼睛啊。你是個擁有悲傷過去的男人吧……我看得出。」那個「她」又漸漸恢復了夢囈般的語氣。
估計死亡地點:同上
他苦笑:在資本主義的都市裡,想真正偷閑休息一下也要花錢……難道這就是人類追求了幾萬年而終於得到的「幸福」生活方式嗎?溫室效應、愛滋病、精神分裂、家庭制度土崩瓦解……這些都是「幸福」的必然代價嗎?
浮在礦泉水上的冰塊緩緩融解。水晶玻璃杯子裹上形狀不規則的水紋,靜靜站在桌面上。
https://read.99csw•com「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說話次序毫無邏輯可言。
「不要對我寄望太大。」康哲夫說。「還有其他專家呢!」
康哲夫微笑。「找一處又高又寧靜的地方,然後瞪著眼睛跳下去。」
「媞莉亞。我的名字……也是野花的名字……」電話掛斷了。
「不會摔死嗎?」
談話結束后,康哲夫再次仰視劍鋒似的「高橋重工大廈」。
「是的。」
「是那塊紙片嗎?」
身高:5尺10寸
死亡時間:199X年12月2日02:30至04:00之間
康哲夫拿著話筒站了起來。Sleepless里依舊洋溢著男女互相「狙擊」的那股愉快中帶著刺|激的氣氛。康哲夫斷定那個剛掛斷電話的神秘女孩並不在自己視線之內。
「很大的一雙翅膀。」康哲夫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一堆奇怪的話。「顏色像火焰般的翅膀。」
國籍:美國
種族:華人
康哲夫也不大清楚,夏維·奧遜在中央情報中居於何職,只知道他隸屬反情報分部東亞組,距離CIA局長大概五至七個階段。情報機關總是複雜得驚人的組織。
鏡片反射出海水蕩漾般的詭異藍色光彩。
「不會。風會托著我的翅膀。」
「翅膀……?」
屍體發現地點:香港港島區淺水灣道XX號『潮軒』16A室(死者寓所)
「我覺得有關的線索資料還是不足……現場仍保持原狀嗎?」
「不曉得。由於某一些原因,我也沒到過中國。我在美國出生。」
「為什麼不喝酒?」
一個寫著「Sleepless」(無眠)的淡藍霓虹招牌,懸挂在前方一幢大型商廈的三層樓高處。緩緩變幻的蔚藍色彩,像從海面反射而來的月亮光華,透出吸引每個獨行者的誘惑氣息。
「連高橋也看不出來嗎?」奧遜說。「也好,起碼這一點跟你的推論吻合。」
「不,我的姓氏是『康』。我是中國人。」
陽光下帶著鹹味的清冽海風……雙腳踏在甲板上那股浮沉飄蕩的無拘感覺……彷彿蘊藏天地間無限奧秘的水平線……
「媞莉亞……」
康哲夫抬頭,尋找發出那股誘人藍光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