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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凶宅

第三章 凶宅

「難道說,兇手能使出從敵人背後出劍而命中對方正面的奇怪招術嗎?」
柚木製的巨大書桌長達六英尺,上面鋪上一大塊晶亮的玻璃。書桌中央擺放了一塊皮革制的寫字墊和各種文具。鋼筆是英國出品的高級貨。左面堆放了一小疊文件檔案,和三四部不同語言的小字典。右面是一台私人電腦,接駁了解調器和圖文傳真機。野獸牙齒般的鍵盤上鋪了薄薄一層灰塵。
軍用運輸機強大的引擎噪音彷彿已觸及人類聽覺的最大限度。機體因空氣亂流而猛顫,加倍刺|激康哲夫那顆本已怦怦亂跳的心臟。
康哲夫閉上眼睛數秒。儘管經過處理,書房內仍透出一股淡淡的屍臭。
「害怕嗎?」萊利瞧著康哲夫,以吼叫般的音量問。
根據CIA的情報,陳長德暗中隸屬一個規模不小的國際性黑市軍火交易網,它專門為第三世界國家、受到聯合國武器禁運制裁的國家、各地叛軍集團、恐怖組織、分離主義種族部隊、非政治性軍事組織(如私人軍隊、雇傭兵團)等服務,直接、間接把一批批造成大量死亡的武器,交到以恐怖血腥手段達到目標的人手中。
「兇手取走這樣一本書會有用途嗎?」康哲夫只感大惑不解。
他向警衛說出了「主人」的名字。「是十六樓A室。傑克遜先生。」
——純金……Damn……
「有什麼感覺?」長著一頭金髮、年紀大概不到三十歲的傑克遜拿著Budweiser啤酒罐笑問。
照片上是一名中年華裔男子的樣貌。半白頭髮,唇下留著八字鬍子。原本尖細的眼睛惶惑地瞪得大大,明顯呼吸困難的嘴巴張成非常奇怪的形狀。蒼白的皮膚失卻一切生命力,上面還隱隱呈現斑點。咽喉處有一道康哲夫非常熟悉的橫切割創口。血漬已洗清。
奧遜點點頭。「這物證奇怪之處在於其質料。經過我局專家化驗后,斷定紙片由某種植物的纖維壓制而成。但是連植物學專家也無法從其化學成分及纖維組織推斷出植物品種。」
康哲夫打開紙袋,抽出內里一張照片。
康哲夫伸出右手食指,往書柜上排列整齊的書脊掃去:丘吉爾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司馬光的《資治通鑒》、馬克思的《資本論》、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大英百科全書》、四個版本的英語《聖經》、《孫子兵法》、日本古代的武士道教材《葉隱聞書》、《毛澤東選集》……還有大堆字典、法律書籍等,就是文學、藝術等類型的書一本也沒有。沒有希臘史詩,沒有莎士比亞,沒有半本小說。
Tilia
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命脈地帶、香港的「華盛頓+華爾街」,每到星期天便成為數以萬計菲律賓、泰國等外籍女傭野餐聚會的場地。
康哲夫瞄瞄四周。
令康哲夫更肯定自己想法的,是陳長德死亡時的目光。那猛瞪的眼睛明顯失卻焦點。康哲夫深信:不要說那道致命的劍光,陳長德受到致命一擊之際,就連奪去自己性命那人的臉孔也無法看見。
林西蒙繼續說:「可是,『A63』這個密碼,在陳長德從前所有黑市戰機交易的記錄中從未出現過。我們估計,這代表一款從未流入黑市的新型機種。」

林西蒙,第三代美國土生華人,CIA內一個監察國際軍火動向小組的主管。
黃昏六時步下赤紅色的計程車后,康哲夫對香港職業司機的技術由衷地佩服。

「達圭……看來只有達圭那小子才能破解這個謎題了……」
萊利引頸瞧向下方的黑暗。「不用怕。」他似乎沒有理會康哲夫是否聽得到。「我們的心比它還要黑暗。」
他從公事皮包中抽出一個小小的紙袋,袋口有一個已破裂的蓋印蠟封,下面還蓋有CIA的徽號及「絕密」字樣。
「兇手真的從他背後出劍嗎?」
「人形」細緻地顯示出死者伏屍的位置和姿態。頸項部分的地毯上染著一灘褚黑色的污漬。
會議室內大部分人為之動容。
「據我局專家臆測,這名『1/30』買家可能只是一名黑市軍火銷售商,購入九_九_藏_書這樣大批的武器,目的是轉售漁利。」
公事皮包已放回酒店的單人房間里。康哲夫雙手輕鬆地插在長褲口袋裡,拾級步上「都爹利街」末端的長階梯。這兒以四根全香港僅存的煤氣街燈柱而知名。
——油畫。
陳長德雖已四十七歲,但經過情報員嚴格訓練的身體仍硬朗非常。他在二十六歲正式投身CIA工作,在考核中「近身格鬥」和「實戰射擊」兩項均評定在八十分以上,相等於A級。他的屍體被發現時,一柄「史密斯&威爾遜M649」九毫米口徑自動手槍仍插在腋下的槍套里。
奧遜繼續其簡報:保險柜是死者收藏重要資料及文件之處。CIA把遺留在櫃內的電腦磁碟及文件解讀後,發現當中除了陳長德替中、美雙方刺探的情報內容外,還存有大量有關黑市軍火及藝術文件交易的資料記錄。
坐在「日航」客機商務客位上的康哲夫從深遠的夢境中蘇醒,發覺自己仍握著那個文件夾子。
「先生是訪客嗎?」大堂警衛打量著康哲夫一身畢挺的西服,禮貌地以廣東話問。

卡諾斯切齒說:「難道是……我國的現役噴射戰機?」
「沒有。」康哲夫挽起公事皮包,步上了階梯。「你留在這兒看看電視吧。我想獨個兒進去。」
康哲夫步近書房左面的牆壁。上面整齊掛著一排八張證書文憑,還有幾幅現代畫、中國字畫及幾件細小的藝術掛飾。所有畫框同樣是純金打造。
假若不是親自到現場來看看,康哲夫亦無法察覺當中的矛盾。
左面是一套三冊講述美洲印第安人傳統生活的叢書;右面則是一部有關澳洲土人歷史的大型畫冊。
「這麼說是死者生前親手把它打開的。」一名四十多歲的金髮男子說。彼得·卡諾斯,反情報部幹練的行動組長。「是在兇手脅逼之下嗎?」
康哲夫竟不禁敬佩起這個殺手來。不論其動機為何,這名神秘的「超劍士」(高橋龍一郎的形容詞)已不啻替國際社會除去了一條遺害巨大的寄生蟲。
康哲夫根據CIA人員搜證情報,很快便從那面牆壁上找出答案:一幅中國字畫旁有一對小挂鉤,朝右上方約呈四十五度斜行排列,兩隻挂鉤間的距離與兇器長度吻合。挂鉤的樣式與懸挂其他字畫、文憑所用的鉤子相同,而整幅牆壁就只有這兩隻鉤子空著。
「第三行……找到了。」康哲夫的手指停留在一排歷史書籍中央的一條間隙處。
理平頭的林西蒙看來比較像日本人,站起來的身軀只有五尺四寸,與那身畢挺西服甚不相稱。
「我只是想……」高橋龍一郎的說話從康哲夫腦際再次響起:「……這柄劍的形貌背後,似乎蘊藏了非常深厚悠久的文化……」
康哲夫無意識地伸出左手指頭撥轉那個地球儀。象徵幾千里的距離在他的指甲下緩緩掠過。
——真想不透,那些富豪巨賈的宅邸都挑在這兒……
康哲夫背後傳來那把認識的聲音。囈語般又略帶沙啞的女聲。
就在一堆帶有不知名東方民族風格的陶器後面,那幅幾乎有一公尺高的油畫斜倚在櫥窗左下角處。
這樣的劍術,康哲夫連聽也沒有聽聞過。
屋內一切黃金、現金及貴重物品並未失去(陳長德的書桌下一個沒有上鎖的抽屜便裝著萬多美元鈔票),可以斷定兇手不是偶然而至的劫殺犯。由於所有門窗都沒有破壞跡象,陳長德與兇手認識的可能性甚高。
「公元九二五年……」康哲夫的指頭把緩緩旋轉的地球儀按停了。停留在眼前的剛好是中國和西亞一帶。
康哲夫回過頭,跨過地上的「人形」走到房間正後面的書桌前。
康哲夫掏出潔白的手帕抹去額上的汗珠,沿著車道爬上山坡,走到了「潮軒」樓下大堂的正門前。
坐在他身旁的奧遜再次站了起來,皺眉說:「為了這件事,我們受到極大的壓力。這宗兇案必要儘早偵破……」
康哲夫瞧瞧地上的「人形」,發現一件極怪異的事情:
「我們死後必升天國,因為活著時我們已身在地獄。」
「眼睛……」康九-九-藏-書哲夫步過一間已關門的藝廊。
「無從肯定。」奧遜說。
「而我卻要耗費心力,尋找殺死這種人的兇手……」
他放鬆四肢,仰躺在舒適的椅背上,雙眼瞄向橫放在身前的書桌。
「更奇怪的還在後頭。」奧遜寬闊的臉上找不到半絲笑意。「一位專家對紙片樣本進行過碳十四化驗,結果推斷出,製造這塊紙片的植物生長於大約公元九二五年……」
「刺眼的感覺。」
書柜上所有書籍均嚴格地按總類編排,所以可判斷這本失蹤的書一定與歷史有關——而且是古老少數民族的歷史。
林西蒙的眼睛第一次離開手上的文件,以略帶輕視的眼光瞧向卡諾斯。「當然不一定。這支『軍隊』仍欠缺一種東西:人。沒有經過嚴格訓練的戰士操縱這些精良武器,它們與廢鐵沒有分別。」
——血……
——劍士……
——「你的眼睛啊。你是個擁有悲哀過去的男人吧……」
掉在地毯上的是明晚八時十五分起飛往西班牙首都馬德里的機票。
康哲夫搖搖頭,排除了這個可能。面對陳長德這種厲害人物,兇手斷不會冒險,一定在把長劍取到手后即時出擊。否則陳長德應該有拔槍的時間。
康哲夫脫去眼鏡,走到書桌後面,坐在真皮製的高級大班交椅上。
忽然他又想起那柄形貌古怪的長劍。
「嗯。」傑克遜目中透出殷羡之色。「仔細瞧瞧吧。水晶吊燈、酒吧櫃檯的框架、牆上的掛飾,還有那個投射電視屏的外框……全部是純金造的!」
傑克遜是駐美國領事館的人員。最初揭發陳長德凶殺案的是CIA的聯絡員,他們設法把整件事情掩蓋,並在領事館協助下把屍體偷運離境。當中國情報員發現陳長德「失蹤」時,要插手已經太遲。豪宅業權早已從CIA旗下一間假公司轉移到領事館手上,技術上屬美國治外權領域。CIA為保持兇案現場的原狀,著令駐港領事派員駐守此住宅。
「同樣無法斷定……」奧遜說:「兇手是否從保險柜內奪走任何東西。」
卡諾斯撫摸金棕色的鬍子說:「說不定是兇手從死者手上奪去紙張而遺下……」
「此外,根據保險柜內存放的記錄,這名訂購了兩台『老虎A63』、代號為『1/30』的客戶,與陳長德的交易關係已有六年之久,交易次數逾三十宗,採購項目幾乎每次不同,自動步槍、榴彈炮、手提火箭炮、肩托式地對空導彈、小型戰鬥艇、裝甲戰車、紅外光夜視鏡、雷達偵察系統都有,估計總交易額恐怕是只有跨國企業財團才支付得起的天文數字。」
心情平緩下來后,康哲夫再次把藏在眼鏡片后的雙目張開。
逾千年前製成卻仍保存完好的紙片,古代少數民族的歷史書,前所未見的劍形……康哲夫感覺到,貫串著這些事情之間的一條絲線正若隱若現。他卻未能從中歸納出任何稍具雛形的結論。
「就是把全世界都握在手上又如何?一片金屬百分之一秒的移動,便把你擁有的一切奪去了……你什麼也不能帶走……」
「要喝點冷飲嗎?」穿著領口解開的白襯衫、沒結領帶的文尼·傑克遜問。
康哲夫不用看,也能感覺到奧遜瞪過來微帶慍怒的目光。
傑克遜點點頭。「那傢伙就死在裡邊。怎麼樣?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康哲夫把這個發現記進掌上電腦內。不過他並未存有太大的寄望:畢竟要在浩瀚書海中,單憑著封皮大小的資料尋找一本內容不明的書,實在不大可能。
書桌左上角一件擺設吸引了康哲夫的注意。是一具彩色地球儀。面向康哲夫的一邊是亞洲地區。

這兒明顯缺去了一本書,但無從斷定是否被兇手取去。
至於歐洲,康哲夫記得大概是中世紀初期吧……十字軍東征跟恐怖的宗教審判還未發生,政教合一問題卻惹起東西基督教會之爭……
奧遜是外表看來只有四十歲的黑人,一頭鬈曲的短髮卻已花白。深灰色斜紋西服裹在他壯熊般的身軀上。
康哲夫指向木質光亮鑒人的階梯——扶手上的鏤飾也是純金吧…read.99csw.com
屍體俯伏時頭部的方向,剛好背向著裝有小挂鉤的那一面牆壁。
「第一項線索就在牆壁的小型保險柜上。」夏維·奧遜以伸縮金屬棒指向投射在白色屏幕上的幻燈片影象。
「書房就在上面嗎?」
儘管書房內有適度的中央空氣調節,康哲夫仍然感覺背項滲出冷汗。
中、美雙方由於同樣需要陳長德那幹練的手腕,一直未有對他採取任何行動,任其在兩國情報網的夾縫間逍遙地累積財富。
陳長德生活在世界最危險的舞台上,其警戒絕沒有放鬆的道理。
——媞莉亞……
康哲夫回到市區時已近晚上十時。星期一晚上的中環區猶如空襲過後的防空避難所,被數量驚人的上班族群匆忙丟棄,空餘下日間那股教人喘不過氣的緊張氛圍與帶著鈔票味道的硝煙氣息。
黑暗……康哲夫突然感到雙足離地。猛烈的側風把他往橫方遠遠吹走。墮入無邊黑暗中的康哲夫以求救般的悲哀眼神往上仰望,意圖尋覓運輸機透出的微弱亮光。
問題是:已經確定殺人兇器為長達七十公分以上的刀劍,兇手是如何把兇器帶進來而又不引起死者懷疑?
從地毯上的血漬看來,陳長德死後未被人移動過。
——那本書的內容,難道正與這柄劍背後的文化有關係嗎?

康哲夫點點頭。如果兇手連這些甚具價值的情報資料也沒有取去,他(她)拿走的(假如真的有拿走)會是怎麼樣的東西?
「第三項線索是由法醫從死者屍體左手食、中二指之間發現。」奧遜指揮職員打出另一幅幻燈照片。
康哲夫感到一股無由的親切感。他自小在紐約唐人街長大,廣東話可說是他的母語。
「鋼材制的保險柜嵌在書桌後方的牆壁內。屍體被發現時,它已經被打開。」奧遜手上的棒子點向幻燈照片上的保險柜門。「保險柜有鑰匙及密碼鎖雙重保安裝置,是德國制的精品,密碼鎖轉輪上遺有死者的指模。」
要把這個假設,跟雙重間諜兼軍火販子陳長德,還有秘密而龐大的黑市軍備買家聯想起來,便更加困難了。
「潮軒」是矗立在淺水灣道旁山坡上的一幢豪華住宅大廈,樓高十八層,朝南一方的住宅陽台能輕鬆地眺視港島南岸風光。
但是,此際兇手卻位於陳長德背後,他如何切開陳長德的咽喉?
康哲夫與長方型會議桌前十多名專家及偵查人員,一同聚精會神地觀看那幅拍攝了兇案現場的幻燈照片。
粗糙筆觸繪出綠瓣黃蕊的奇怪花朵,蕩漾在淺藍油彩繪成的水池上。
簡要而言,陳長德是以香港為基地的中、美雙重間諜。任職香港大學客席教授(歷史系)只是掩飾,實際上他是美國CIA的情報員,專責刺探中國武器銷售的情報,特別是向伊朗、巴基斯坦等國家輸出導彈技術方面的情況。
現場狀況維持原樣的程度極高。CIA人員當日抵達時,看見住宅大門並無關上而感到可疑,遂入內發現已死去十八個小時的陳長德。除死者本人及該名聯絡員外,整幢住宅沒有發現第三個人的指模。
會議室內唯一對「劍士」沒有反應的是林西蒙。他那專業性的語氣,未因有康哲夫插口而引起絲毫改變。
位於維多利亞海港南岸的中環,是全香港政治、經濟、文化的核心所在。以畢打街的「置地廣場」為中心點,香港幾乎所有最重要的建築物都聚集在這片靠山面海的小小地區內:香港政府的行政機關;立法會大樓;香港各超級富豪、巨型企業、主要銀行集團的「旗艦」大廈;世界各地超一流名牌的駐香港總號;領事館區;聯合股票交易所;「香港蘇豪區」——蘭桂坊;大會堂……稍往東一點的金鐘區則有駐軍基地、高等法院、港島區警察總部……
康哲夫在面積約二千平方英尺的住宅內踱步觀看。住宅為兩層複式,以大廳一條古雅的弧形木階梯連接。
——綠色的花嗎?……綠……!
整份五十六頁長的文件他已閱讀了超過十次,已完全掌握了死者陳長德的特徵、身份與背景。
「假如……」他腦里忽然跳出九*九*藏*書一個假設。一個大胆得連他自己也失笑的假設。
——你見過綠色的花瓣嗎?……
康哲夫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右手按著皮革大班椅的椅背,凝視已被偵查人員處理一空的保險柜。
除了死者頸項上的傷口外,CIA至今所掌握的線索只有三點。其中一點就位於書桌後方的牆壁上。
書房非常寬敞,地面鋪著跟大廳一樣的淺藍色厚地毯。「人形」位於書房中央地上,再後面就是長達六英尺的木製書桌,桌前的皮革大班椅正對房門。
幻燈影象轉為保險庫的特寫。
他慶幸今天不是周日,可以自由地在冷清的中環街道上閑逛。
「就是這一小塊破舊而粗糙的紙片。面積不足一平方公分,略呈三角狀,似乎是從紙張上撕下的一小角。紙上沒有遺留任何顏料或墨漬。」
「假若不是轉售脫手呢?」卡諾斯從椅子站了起來,身軀足足比林西蒙高了兩個頭以上。「那豈非能組成一支可媲美小型國家軍隊的先進武裝部隊嗎?」
香港島南區的淺水灣道是一條教人驚異的險徑:狹窄無比的單線雙程道路,緊緊夾在筆直的山壁與高聳的懸崖之間,中段還繞過無數弧度驚人的彎角。乘計程車還可以;更教康哲夫不解的,是連龐然巨物般的雙層公共汽車,也能在狹道上如過山車似地順利穿插,在初夏時分接載無數興奮的弄潮兒往返。
根據右面那部澳洲土人畫史封皮上留下的痕印所示,這本失蹤的書為硬皮封面,長二十公分寬十三點五公分,厚度無法肯定,估計在二點五至三點五公分之間。
他從西服內袋裡掏出手帕,卻連帶一本狹長的小冊也跌了出來。
他瞧向透出昏黃燈光的藝廊櫥窗,返身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警衛核對過住客名冊後點點頭,按鈕打開了大堂的電子閘門。
會議室內空氣更加凝重。
「你在叫我嗎?」
「這名『1/30』買家的軍備採購質量,確實不低於中東、非洲、南美那些野心勃勃的小國。遺憾的是,我們竟在陳長德遇害之前,對這項足以威脅國際軍事平衡的事情一無所知……」
根據搜證資料顯示,陳長德乃俯伏倒下。其屍體正面臉部有碰撞地面造成的瘀傷。
他抬起頭,以惶惑的眼神瞧向蹲在他身旁的史葛·萊利。萊利正在整理掛在肩上的伸縮槍托式XM-177突擊自動步槍。他與康哲夫穿著同一樣式的黑色突擊隊軍服,背著同一樣式的降傘,左肩處縫著「第六空降連」同一樣式的紋章:一隻堅剛的鷹爪下,緊抓住一具破裂的骷髏。骷髏空洞的眼眶各冒出一條形態狠毒的眼鏡蛇。紋章下方以英語寫著這樣的句子:
「陳長德是絕對唯利是圖的情報販子,這名買家有什麼力量令他守口如瓶呢?」
在康哲夫眼中看來,機腹下方那片黑暗大陸既非倒退,亦非前進,而是凝止膠著於時間的裂縫中,直到永恆……
陳長德肯定是從正面中劍。這麼說,兇手是從那面牆壁上取下兇器,再繞到死者面前發招嗎?
同時,陳長德亦是善於利用情報關係網大搞地下軍火交易的販子,近年主要替中國大陸的情報部門採購美國軍事設備及零件,例如用於導彈上的紅外線瞄準技術、超級電腦科技等,都是美國明令禁止向中國銷售的器材。
幾乎可以肯定,兇器最初就是掛放在此處。兇手殺人後已將之帶走。
蘭格雷CIA總部反情報分部會議室內,充溢了苦惱的氣息。
「不要嘗試接觸那傢伙。」康哲夫回想夏維·奧遜的話。
「這麼說,他幾乎是在中劍后即時倒地,沒有怎樣掙扎過便已斷氣……」
「從這批資料中,我們獲得一個驚人的發現。」林西蒙操著流利的英語說:「陳長德近期正為一名不明買家採辦兩台代號為『老虎A63』的貨品。」
「媞莉亞……!」
「這並沒有什麼奇怪啊。」卡諾斯笑說。「單是在南美亞瑪遜森林,恐怕便有數以萬計植物品種是人類前所未見的了……」
他知道這一切是用什麼錢買回來的。
康哲夫霍然止步,回首。
林西蒙再次揚起毫無感情的波動的語聲,才九_九_藏_書把會議室內的低聲議論打斷。
康哲夫搖搖頭。
康哲夫愣愣地脫下眼鏡,俯視油畫右下角處的作者題名:
「至於這些資料內的一項重要發現,請林先生解釋一下。」奧遜指向坐在他身旁的一名華裔男子。
康哲夫把照片放在書桌上,從椅子站了起來,走到房間中央地毯上那塊「人形」前。

「也好……就看看這個劍士是怎樣的傢伙吧……」
第二種情況可以推翻。正如高橋龍一郎所形容,這名超劍士的招術是「削」而非「斬」,再加上兇器鋒利程度驚人,雖然其出劍的速度和力量甚猛,帶來的推力仍不致令陳長德一百五十六磅重的身軀翻轉。

「正如沒有了劍士的利劍一樣……」康哲夫在會議桌前喃喃說。
橫亘在階梯頂端的是冷清無人的雪廠街。康哲夫無意識地朝往最少行人的方向,信步往西爬向上坡的道路。
已關店的藝廊內里漆黑一片,只有櫥窗內幾盞燈光仍然亮起,展示出一堆如被遺棄的孤兒般的藝術作品:釉彩斑斕的陶瓷器具;圖案奇怪的毛織地毯;長著三隻眼睛的人臉雕像;透過光線也彷彿發出霉味的油畫……
林西蒙的語聲就如機關炮般。「要培養一批具有豐富知識、技術和經驗,並且能真正投入實戰的兵員和指揮官,其耗費的資財和時間往往還在武器裝備的數倍之上。尤其在現今已講求電腦化和信息化的現代精密軍事上,軍人的素質絕不能輸于企業界或學術界人員。這也是現時各先進國家正在積極開發全自動無人駕駛武器和軍用機器人的主要原因。沒有了『腦袋』,槍彈是無法殺人的。」
康哲夫從西服口袋掏出一副掌上電腦,把自己剛才一些想法及疑問輸入了記憶體后,再走到書桌左側牆壁的巨大書櫃前。
康哲夫從吵雜的引擎聲里辨別出萊利的問話,微微點頭。
至於說他本身的閃避動作令身體轉向……康哲夫認為,陳長德雖然經過特工訓練,但在猝然面對時速達二百三十公里的劍招時,能否作出反應實屬疑問。
非洲。黑色大陸。
在場所有人紛紛瞧著康哲夫。「劍士」這個用詞在這裏已變成極度敏感的字眼。
「陳長德是被滅口嗎?難道那名『超劍士』與這個神秘大買家有關?……凌厲的劍技和現代化軍備,看來風馬牛不相及……」
這是發現第二項線索的地方。
半跪在艙門前的康哲夫,透過防風護目鏡俯視下方黑暗一片的大地。
康哲夫想到另一個可能:陳長德原本就面朝兇手,只是中劍后自己做出反射性的閃躲動作,或是對手劍刃上帶來的推力,導致他身體轉向一百八十度伏倒。
他手中握著一疊文件,目不轉睛地看著,以機械似的事務性語氣說:「按照我這個小組所搜集的情報,『老虎』是陳長德在黑市軍火交易里,用於戰鬥機或攻擊機的代碼。」
在昏暗街燈下,陳長德那副「死相」再度呈現在他眼前。
——真是個奇怪的社會……不過比起華盛頓滿街的露宿者來說,菲律賓女傭的野餐園遊會還是好得多。
康哲夫把文件夾子合了起來,放回位於座椅內側的公事皮包里。
傑克遜吹了一記口哨。「那套多媒體影音系統最吸引我。電視屏足有五十來英寸大呢。CD、DVD、DAT……」他呷了一口啤酒。「房子在我們看來好像小了一點,但在香港來說,可是不得了的大豪宅呢。」
公元九二五年,中國正處於五代分裂時……戰爭仍由冷兵器主宰,大馬士革鋼,也就是鑌鐵,已經從絲綢之路傳入許久,鋼製刀劍盛行……
把牆上的燈鈕按亮后,首先映進康哲夫眼中的是地毯上一圈以細膠帶圍成的「人形」。
「亂流已經過去了,各位乘客請放心。剛才引起的不便謹此致歉。」機長以英語說。
大廳的陳設華麗得令人窒息:歐洲產的厚地毯、比普通人的睡床還要寬大的真皮革制沙發、種種叫得出品牌的最高級傢具器材……
——萊利,你在哪兒?……
「這麼說,兇手的身份跟那柄劍的形狀根本無關嗎?他只是偶然把兇器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