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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色大陸·殺人機器

第四章 黑色大陸·殺人機器

「怎麼得來的?」她伸出手指,沿著他胸前一條從右腋直貫到心窩、隆起如蚯蚓般的傷疤輕輕劃過去。「背項上也有七、八道吧……還有左臂上那個蝎子刺青……怎麼弄來的?」
那一天是他參戰的第二年,距離五年兵役合約結束的日子還有一段漫長光陰。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令你加入雇傭兵團。但是在這裏只有一條原則:活下去。」
躺在醫院的第三天,史葛·萊利少尉到來探望他。萊利是第四分隊的隊長。
母親正漸漸康復的消息,激勵他渡過這段前所未有的艱苦時光。
——尖瘦的臉龐不算絕美。纖細的身軀也沒有誘人的曲線。驟眼看來的確跟那把帶著成熟魅力的沙啞聲線不大相配。但要是仔細觀察那紅潤柔滑的古銅色肌膚與貓一般的靈動眼神,卻不得不承認她是最適合那把聲音的主人。
萊利看見他逐漸黯淡的眼神,只能垂頭嘆息。
可是連毒品也出賣了他。
「很遺憾。」康哲夫笑得更愉快。「我也是男人。」
「說了等於沒說……覺得受騙了嗎?」
「嗯……Tilia是作畫的筆名嗎?」
「為了問背景的事,專程到香港來找我嗎?」
「不……只是……」她的笑容消失了,視線轉向天花板,思想一瞬間彷彿從黑暗中飄揚往遠方……「那是一個很奇妙的國家啊……!它很久以前已經存在,可是如今只餘下很少很少的人……」
現在,他卻要以這種藝術般的劍技,刺殺素未謀面的人。
「真沒禮貌!」媞莉亞輕輕拍打康哲夫按在桌面上的左掌。「你應該說:『我很有興趣知道!』」
「我從哪兒來啊。」
「不怕人家誤會你拐帶未成年的女學生嗎?」媞莉亞笑說。
他揮筆簽下一紙服役五年的合約。
葯癮漸漸加深。
他望向軍營鐵絲網外。十幾個形銷骨立的饑民在外頭空地上茫無目的地步過。他們眼神獃滯,骨架突露的瘦小手腿上,黝黑的皮膚完全失卻光採,肚皮卻如懷胎婦人般不自然地高高鼓脹。步行的動作猶如剛從土裡爬出來的喪屍。
剛把黑啤酒送上的女侍應給她這喝罵聲嚇得愣住了。
這大概是某種保護自己心智的反射機制吧。以槍彈射殺敵兵時便更容易了。
二十二歲的康哲夫憑著連教授也為之激賞的優秀論文,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畢業。夏季期間已決定以擔任教授助理的半工讀方式,繼續攻讀碩士學位。一條既平坦又光明的成功大道正在面前等待他。
敵方一名迫擊炮兵成為他首件犧牲品。
住院跟使用維持生命設備的費用,早已把醫療保險花得七七八八;就是把洗衣店頂讓他人,所得亦僅及手術費五分之一。
——我要活下去!我要回去媽媽的身旁!
康哲夫無言以對。
「還沒有睡?」伏在康哲夫懷中的她再度恢復那夢囈似的語音。

「跟我到西班牙去,好嗎?」他在快要昏睡前問。「我要告訴你……把我過去的一切告訴你……」
——病好了以後,她還可以繼續當老闆娘……
康哲夫卻已聽不見了。
萊利離去后,康哲夫的眼睛才漸漸恢復了光採。他瞧向早已關閉的房間。
數次出戰後,康哲夫才體會到萊利是個多麼傑出的指揮官九_九_藏_書。第四分隊的成員對他的敬佩和信賴,比對一個五星上將還要高。他是那種能夠憑敏銳的生存直覺帶領部下逃過最危險的領袖。每支軍隊裏面總有幾個擁有這種異稟的人。
一身傷痛和火藥氣味,陪伴康哲夫渡過二十三歲生辰。
整個考核過程進行三天之久。結果不論在體能、技擊、近身兵器搏鬥、智商測驗、語言能力等項目上,康哲夫均取得無懈可擊的成績。
「我很有興趣知道。」康哲夫撫摸被打的手掌,強忍著笑。
媞莉亞強忍著哭聲:「好……」
「怎麼氣人?」
唯一能協助他的人——劍術恩師顧楓,偏在此重要時刻獨自流浪修行,影蹤無覓。
「然後呢?」
「愛喝黑啤酒的女學生,我還是頭一遭遇見。」康哲夫淡淡回答。
「不要哭……」媞莉亞撫摸他的頭髮。「已經過去了……過去了……」
「不喝酒,你那雙火焰翅膀燒什麼燃料?水嗎?」
康哲夫對現實世界已毫無眷戀,只想永遠活在那安祥的幻覺中。
媞莉亞指指放在桌上的礦泉水瓶。「你不喝酒的原因啊。」
「我殺過人。」
不斷奔跑間,感覺身體漸漸變短小了。步幅越來越窄。皮膚恢復白皙嫩滑。體毛消失無蹤。
「……?」
萊利指向鐵絲網外頭的饑民:「我們正在啖食他們的血肉。」
軍隊內充斥毒品和同性戀。不少人都難以抗拒服用軟性毒品來麻醉戰鬥帶來的心靈痛楚。
「好啊。我不累。」他像哄孩子般溫柔地掃撫她的短髮。
越戰結束后,他返回了位於俄勒岡州老家,一個月後與妻子離婚,頭也不回地加入了雇傭兵團。
初次殺人帶來的心靈創傷,比肉體所受的刀傷還要深。

右手抽|動的速度迅疾如條件反射。刺刀深深劃破炮兵的咽喉。
雇傭兵團的招募考核,在紐約市一座不為人知的荒廢倉庫內進行。據說投考者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最後都給抬離倉庫。
「有什麼對不起?」
她感覺到胸脯上有點濕潤。
他尋找一些本已不再想見面的兒時朋友。有兩個在三年前一場毒品生意爭奪戰中,早已死於波多黎各人幫會的輕機槍之下;一個剛被裁定謀殺罪名成立,在新澤西州監獄服無期徒刑。
康哲夫笑了。「不用燃料。那幅畫動筆了沒有?」
熟睡中的嬌小身軀緩緩有致地起伏。
接著那一天的休假晚上,他嘗了第一枚藥片。左手仍緊捏著那封電報不放。
「可是你跟我們不同。」萊利撫摸康哲夫的黑髮。「我看得出。」
在紅色降傘的帶引下,赤身裸體的康哲夫緩緩飛揚到北方……
此刻他卻情不自禁地緊擁著她。
他赤身站在酒店的落地大窗前,把深色的厚布簾抓起一角。映入眼前的是維多利亞港燈火燦爛的夜色。

康哲夫並沒有把自己過去的故事說完。

餘下好幾個「朋友」都教他失望而回。沒有任何販毒集團認為他們需要一個從無前科的麻省理工畢業生。
體力和反應都不覺減弱了,但他在戰鬥中的表現比從前還要凌厲、狠烈。殺人之際,他不必再把對方幻想成物件了。
康哲夫再次凝視她那張表情豐富的臉龐。他發現她的眼read.99csw.com珠竟在黑色中暗藏墨綠。
當他把刺刀鋒刃抵在炮兵喉頭上之際,康哲夫清楚感覺到對方喉結的聳動,觸摸到對方唇上濕冷的汗水。
康哲夫的身子微微一震。
五個小時前坐在蘭桂坊「爵士俱樂部」里的康哲夫苦笑。他的確想象不到:僅及頸項的短髮直而柔軟;麻質的開領短袖襯衫加上洗得發白的藍牛仔布吊帶褲子;墨西哥式的黑色短皮靴。頸項、手腕和十指上一件飾物也沒有。
康哲夫開始嘗試更厲害的毒品。
此時,戰鬥技能訓練的時間表也排得密密麻麻:射擊、搏鬥、跳傘、攀山、潛水、特技、駕車、駕船、潛匿、救傷、搜索、偵察、逃逸、機關架設及破解、炸彈處理……
「瑞士的雪山。」
四天後,當母親接受只有50%成功機率的人工心臟移植手術的同時,康哲夫已坐在前赴巴黎的飛機上。
媞莉亞瞧著伏在自己腹上熟睡的康哲夫。
「光聽我的聲音,想象不到我是這副德性吧?」
他回復了五歲時的模樣,一躍撲進母親的懷抱內。
「如果現世上真的有地獄,地獄就在那裡。」康哲夫避開媞莉亞明澄的雙目,別過頭凝視光亮的閱讀燈。
「然後我便一心一意下地獄去。」康哲夫左手用力地抓住床單。「那時候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從地獄中活著回來。」
就是憑著這股決心,康哲夫捱過了整整一年無情的殘酷訓練:被綁縛雙手從五層樓高的船橋上拋進海中,靠自己的力量脫身;在零下溫度的雪地上抱著二百磅重的假人不停扭打兩小時,稍一喘息便受到無情的鞭打;訓練忍耐電極、火灼、擊打足底等等慘酷的拷問……
這根支柱卻在意想不到之際崩潰了。
「總是那樣理智、冷冷的,極力掩飾自己真正的感情。」
「幾天以後,我在巴黎的總部,收到了母親手術成功的消息。」康哲夫坐在床上,閉目回憶這段一直不願回憶的往事。

那是一個被詛咒的國家。
「……」
在軍營等待他的是一封電報。
「……?」
「聯合國不是有提供撥款和物資救濟的嗎?」康哲夫問坐在身旁的萊利。
一夜突襲后,他帶著疲乏但興奮的心情返回軍營。首次擊殺了雙位數字的敵兵后,按照規定他可獲一天特別休假。
——媽,我會活著回來看你!
康哲夫提起鋼筆時,閉目想象母親康復后的笑臉。
「就在我奪去十六條生命那一夜,死神也奪去了她的生命。」
母親的懷抱就是他身周世界的一切。
「無論花什麼代價,也要拚命活下去。」
受雇於該國政府軍的雇傭兵團「第六空降連」第四分隊在某個夏夜出動,空降突襲叛軍一個重炮陣地。
傷疤斜斜地掛在他結實的腰肌上,下垂的左端呈尖針狀逐漸消失,右端卻帶著一堆紊亂的星型疤肉。
萊利偶爾會露出嚇人的眼神,可以盯著別人幾分鐘不放。
按照規定,資質能力特別優異的投軍者,獲准預先整筆提取軍餉。
她噗嗤一笑,輕輕捶打他肩膊。
「是人工心臟移植手術帶來的排斥性併發症。」康哲夫把頭臉埋在媞莉亞赤|裸的胸前,緊抱著她的腰肢。
——「媽,我回來了……你為什麼哭?」
長期的艱read.99csw.com苦訓練,並沒有磨蝕他對刀劍制式及技藝的濃厚興趣。在有如聯合國般的訓練營里,他得以接觸世界各地不同民族的傳統刀劍;跟從恩師顧楓苦修劍術的他,也隨著多次的異種劍技比試,體悟出更多劍法的原理和精奧之秘。
一陣沉默。

她從座位下抽出隨身的軍用綠色帆布袋,朝著愣愣坐在椅子上的康哲夫,露出帶點狡黠的微笑。「跟我睡,然後我便告訴你我從哪兒來。」
這種反應連他自己都覺得自私、可鄙,卻在努力嘗試多次后仍無法克服。有一段時間,他甚至為了逃避這股感覺帶來的內疚感,而婉拒了幾個投懷送抱的女孩。
「還想知道嗎?」
「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有著典型的盎格魯·薩克遜輪廓和金髮、臉色曬得如古銅的萊利笑著說:「我們的心,比那片大地更黑暗。」
媞莉亞露出一副充滿孩子氣的自信表情,像是在說:「當然!」
「因為我根本不是。」
這時,他卻從一個在唐人街地下賭場工作的小混混口中得知一條門路:一個雇傭兵集團正在招募精英,聽說有好幾個黑道殺手,都為了逃避敵對黑幫的狙殺,或是為兵團的豐厚條件吸引而加入了……
對一個年僅廿二歲的畢業青年而言,根本毫無足夠的信譽、地位跟社會關係來籌集如此巨額的一筆金錢。
「一部新的殺人機器誕生了。」康哲夫說。「為了生存而殺人。」
康哲夫卻一直保持克制,遠離這些令人沉淪的誘惑。
他已特別準備了一顆子彈。
「那兒堪稱『世界的肛|門』。」
唯一激勵他仍然在戰陣上拚命求生的,只有那一次重遇母親的幻覺。
往後幾天,不論他再吞多少片葯,也無法再次返回那片幻境。只有許多奇怪扭曲的圖案、以驚人速度狂亂流動的光影、混和幾十種花香的濃烈氣味……沒有半絲母親的音容。
「我們吃的、花用的、還有用來殺人的東西,就是他們的糧食。」
母親溫暖的笑臉就是天空,豐腴的胸脯與手臂就是大地。
酒店房間中一片漆黑。康哲夫清楚感受得到她輕輕呼在他赤|裸胸膛上的溫暖氣息。
媞莉亞咬住下唇,強裝出有點惱怒的樣子,但兩頰的笑窩已出賣了她。
——媽,你不能死!
連畢業禮帽也沒有心情戴上的康哲夫,焦急地籌措昂貴的人工心臟移植手術費。

康哲夫似乎充耳不聞,獃滯的眼神望向病房窗外。
他想到犯罪。販毒。一次便夠了……
他站了起來,也望向窗外。非洲的陽光暴烈得驚人。
——我要殺人?殺死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不是人。是物件。
康哲夫感覺眼皮如鉛般沉重,蜷伏在這寧靜柔軟的懷抱中,陷入前所未嘗的深沉睡眠。
「他們為什麼還要餓肚子?」康哲夫不忍再看下去。
她帶點激動地抱緊他魁壯的身軀。
「那是個漫長的故事。」
那名炮兵趁機作出反抗。
這是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從前與他交往過的女子,不算多也不算少。大部分都上過床。然而每度激|情發泄過後,他總是無法按捺一股急欲離開對方身體的厭惡感。
媞莉亞擦去凝在眼眶的淚水,把頭伏在康哲夫腹上。她有點不祥的預感:康哲夫話九-九-藏-書中毫無喜悅之情。
萊利無言,從迷彩軍服的口袋中掏出一顆七點六二口徑的步槍子彈。
「我沒有……後悔,只是想:為什麼上天要對她如此殘酷……臨終前,她連唯一擁有的一個兒子的臉也看不見,甚至連兒子正身在何地,正乾著怎樣可怕的事情也無法知道……」
萊利打開了房門。
非州某小國早就陷入多年的旱災與飢荒,叛亂而引發的全面內戰更加深她的不幸。
腦袋裡一陣莫明的奇異衝擊后,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飄離了非洲。
「就是這裏嗎?」媞莉亞以細長的手指,觸摸康哲夫左腰上那道寸長的傷疤。


他伸手指向繁華的中環地區和對岸的尖沙咀區。
假如不是怕把她弄醒,他還想更用力的擁抱她,撫摸她柔軟的短髮,親吻她溫暖的嘴唇……
「又是一個漫長的故事吧?我想聽。」
——他已視現實中的自己為死物。
母親的重病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年青的康哲夫還沒有機會向偉大的母親償還這一切恩典。
「很舒服啊……」媞莉亞像貓兒般的嬌小身子在被單下輕輕挪動,細小但形狀姣好的乳|房摩擦著他的胸膛。「可以繼續這樣躺著嗎?」

首次出征的康哲夫口咬著刺刀,匿伏在黑暗中的山岩間。
康哲夫愕然。
「走吧。」她站了起來。
「你不同那種整天想把全世界都弄到手的傢伙。我看得出。」媞莉亞向女侍叫了另一杯黑啤酒:「我不是說過嗎?你的眼睛……」
媞莉亞呷了一口黑啤酒,瞧瞧仍是穿著那襲深灰西服的康哲夫。
他把右臂伸進雪白的被單里,溫柔但有力地撫摸她的肩背,讓她更貼近自己的懷抱。
他閉目。
「果然是很棒的背景!」她歡喜得把半杯黑啤酒喝光。


「好吧。」
「沒有。最少我知道了:像你這樣的女孩,世界上已經不多。」
那一瞬間,他猶疑了。
康哲夫從床上坐了起來,扭亮床頭的閱讀燈。
——誰也幫不了他……
「很想——不,應該說:『我很有興趣知道。』」

母親是他求生意志的唯一支柱。
足底忽然踏著軟綿綿的陸地。他垂下頭。是雪,漫山遍野、沒有盡頭的雪原。他不覺寒冷,只管拚命地往前方奔跑。
五年前母親擁有了自己的小型洗衣店;不久后康哲夫又取得了大學獎學金。本以為否極泰來,幸福的生活將從此降臨……
「只有內心軟弱或受過傷的人才常常那樣說話。」她撫摸他的胸膛。「看見這些傷疤,便知道你不是軟弱的人。」
——也是康哲夫首次殺人的地方。
「是個很小的民族嗎?」
「不想說嗎?」
那是筆足夠支付手術費有餘的軍餉。母親的洗衣店也不用頂讓了。
康哲夫知道,萊利仍舊深愛他的妻子。他每月支付給她的贍養費,比法院命令的金額多出一倍。
「所謂的人道援助,全部都流進軍閥的口袋中了。我們這種職業殺手所得的一切,都是從那筆髒錢而來。」
媞莉亞點點頭。「小得說不出來……對不起……」
康哲夫感到左腰處湧出一股岩漿般的火盪熱流。
「你知道自己說話有的時候很有意思,有時候又很氣人嗎?」她https://read.99csw.com咬著下唇道。
康哲夫從同袍口中得知:萊利出身於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綠扁帽」,曾在越南參戰,所得的榮譽勳章填得滿一個酒杯。
訓練結束之日,康哲夫獲編配那個可怕的肩章:鷹爪、骷髏、眼鏡蛇。
「那是為了她好。從首次踏進越南叢林開始,已經註定我不能再像從前般生活。戰場才是我真正的家——儘管我仍然討厭它。」
「沒有。」康哲夫微笑垂頭,瞧著她在漆黑中睜開的一雙睡眼。眼珠上那層墨綠在黑暗中發出奇異的淡采。
母親多年來身兼父職,在紐約唐人街的洗衣店跟飯館咬牙幹活,憑著一雙細小的婦人之手,把唯一的兒子撫養成人。
康哲夫漸漸習慣了戰爭,也習慣了殺人。每次以刀鋒刺殺敵人的瞬間,體內的另一個他都能自動說服自己:

從幻覺中醒來的痛苦,比未吸毒前更甚。

「怎麼樣?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嗎?」
媞莉亞露出雪白的牙齒。「要不是知道你在說笑,這個玻璃杯子早已摔到你頭上。我討厭男人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語氣。」
康哲夫已經記不起來:上一回與初次見面的女孩子造愛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他決心,在下次重返母親那溫暖的懷抱時,便立時結束自己的生命。
——媽,我一定能夠再次找到你……
「是真名字。原本比這個長得多。媞莉亞只是簡稱。怎麼樣?想知道我是什麼地方的人嗎?」
「他用的是刀背上帶有鋸齒那種軍用求生刀。」康哲夫垂首凝視傷疤。「我的反應若遲上半秒,死在那片山頭上的便不是他。」
「去哪兒?」
「我們埋首經營的這個都市文明是何等脆弱,它在對照真實、慘酷的人生時是何等虛偽。」
「你不像日本人。」他們一直以日語交談。
經診定為某種罕見的心臟異常。主診醫師告訴康哲夫,除了進行人工心臟移植手術外別無生機。
「畫家的觀察力果然比普通人都強。」
康哲夫凝視她五官細緻的臉龐。酒吧間內的現場爵士樂隊奏出輕快的Big Band曲子,但他連半個音符也沒有聽進去。
「你不說也沒關係。」
康哲夫從不知曉誰是自己的父親。
命運對待這對孤獨的母子是何等殘酷。
「我很有興趣知道。」他的表情也認真起來了。「真的。我真的想知道,哪一個國家有你這般可愛的女孩。」
她掏出一方純白的手帕,把沾在唇上的泡沫抹去。
正以為可以鬆一口氣的康哲夫,隨即又被投進更深層的地獄里。
隨著母親的生命力一點一滴地漸漸消失,康哲夫急得快要瘋了。
「還缺背景的構思。」一提起作畫,媞莉亞的眼睛亮了起來,連說話的語氣也清晰了許多。「上回忘記問你。你從什麼地方跳下去?」
——那畢竟是她半生的心血!
滿臉淚濕的他昏厥了。
「沒誠意!」媞莉亞的語氣非常認真。
她擦乾眼眶的淚。
「我小時候在紐約貧民區長大,親眼見過許多可怕的事。但是到了戰場上,我才真正體會到……」
不知是因為痛楚還是哀傷,康哲夫無法控制淚腺的分泌。
「不用賣乖啦。」媞莉亞提起酒杯,仰首呼嚕呼嚕的一飲而盡。
眼角有點濕潤。他以為這將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