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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殺牛者彼德洛

第五章 殺牛者彼德洛

康哲夫沉默坐在椅子上。
鬥牛士白皙的俊臉牽動,形狀優美的薄唇展露充滿魅力的微笑。他伸出右手把空中的玫瑰接過。
「把它暫時放在我這裏吧。」達奎說,「給我一些時間。我有信心找出答案。」
「你的劍技還在進步中啊。」
鬥牛士在數分鐘間表演了多次不同的閃躲花式,引來觀眾一浪又一浪的驚呼。
當康哲夫進入露天座席間時,鬥牛表演已進入中段。在圓形鬥牛場中央、集萬千觀眾注目於一身的已是今天第三頭猛牛。
他無言伸出右手。身穿金衣的助理鬥牛士把一柄十字形匕首交到他手中。
達奎急不及待地把布囊取過解開。
康哲夫瞧著正在細心觀察劍刃形狀的達奎。「怎麼樣,有把握還原出它的用法嗎?」
為了這些艱辛的考究,達奎甚至放棄了攻讀一流大學的機會,以致他後來雖然取得傑出研究成就,卻因缺乏學歷而不受學術界的認同,投稿論文從來不受重視。
烏黑猛牛的雄壯身軀靜靜佇立在沙土地上。一雙向上彎曲的堅硬牛角,在烈日下顯得尖銳如劍。
與花色同樣鮮艷的紅布巾悠悠晃動,猶如蕩漾中的一片血海。
「有問題嗎?我可以再鑄一柄。」
康哲夫聽得苦笑。
達奎點點頭。「可是到現在,我還常常在睡夢中看見顧老師的劍光。十四年前的影像,對我的心靈是個絕大震撼……多少年來,我一直夢想與他比試。可惜我知道,即使在今天,我跟他仍有距離。這是永遠無法拉近的距離。」
「沒有高橋那麼討厭。他形容這是『胡亂的殺生』。」
「十四年了……我們相識十四年了吧?」達奎把劍垂下,轉身遠眺窗外。「紐約。為了一個名字——顧楓老師,我遠渡到大西洋對岸那個奇異的都市。在顧老師的劍術館里,我們初次見面……」
戴著白色圓帽的馬刺手,騎著裹以重甲的駿馬出場了。
「彼德洛!」一名膚色古銅的高大西班牙少女奔到場邊的圍板前。低領口襯衣下的豐|滿胸脯在奔跑中上下躍動。
鬥牛士以漂亮如古代貴族下棋般的姿態,把匕首尖鋒準確地插|進牛頭骨底部,迅速結束了它的痛苦。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數滴牛血濺到鬥牛士的黑衣上。
鬥牛士把赤紅布巾披在左臂上,布下隱隱閃現銀輝。他駐足於黑牛前十多公尺處,向它緩緩鞠躬敬禮,舉止一如十七世紀的西班牙年青貴族。
猛牛強健的四腿瞬間軟倒,八百多磅的巨軀頹然在鬥牛士背後九-九-藏-書伏倒。
「這隻是你們西方人的看法。」康哲夫把掛在椅背上的棉麻外套拿起來,轉身步去。
其中他特別專研自十七世紀流傳下來的古西班牙劍術:這種被稱為「死亡之舞」的劍法承襲了中世紀的激烈實戰技巧,揉合傳統西班牙的華麗舞蹈而成,殺敵于優雅動態間。達奎鬥牛時異常漂亮的閃身動作也是從中領悟出來。
仍舊銜著玫瑰花的嘴唇牽起。
四周的觀眾已進入了醉酒般的亢奮階段,紛紛掏出手帕在空中揮舞,讚賞這頭格外驍勇的動物。
她拋出一朵鮮紅的玫瑰花。
「彼德洛!」
「我看還是快動手吧。」男人的語氣中透出悍烈之氣。「反正已經不是第一個。」
「彼德洛(Pedro)!彼德洛!」
「是結束的時刻了。」他把右掌伸向紅布后,拔出了藏在布里的長劍。

「五天後再決定用不用得著。二十日,馬德里時間晚上十一時,再打這個電話。」老人的聲音帶著無形的威嚴。
但一如高橋龍一郎一樣,體內流著真正「騎士」血液的達奎,並不因已經體育化的現代劍擊而滿足,轉而鑽研古典劍技。
「按我的推測,這是事實。」
達奎並非僅只是鬥牛場上的明星。今年已三十歲的他,自小已對西洋劍擊技藝產生濃厚興趣,少年時代已在現代劍擊競賽的「重劍」與「軍刀」兩項上取得優異成績,被視為未來的奧運劍擊奪標好手。
被送進鬥牛場的牛隻都不是普通的品種,而是由牧牛場特別培養、血統已保持了數百年的純種鬥牛,天生便具有這種強悍的體質與特性。
今天剛好是五月十五日聖依希洛節,連續二十三天的鬥牛表演揭開了序幕。
「不多也不少。關鍵是,他還不曉得我們的存在。只要他還未知道這一點,你便沒有需要動手。我們有可能說服他。」
「我已沒有資格跟你比試。」康哲夫垂頭瞧著自己雙手。「我已失去作為一個劍士的榮耀。這雙手只會把劍弄髒。」
「不到必要時,盡量避免驚動那人背後的『力量』。還沒有到宣戰的時候。」
血流得更多了。
「什麼時候需要用?」男人空著的右拳捏得發響。
康哲夫撫撫身上的淺綠襯衫。「不是我自己挑的。」
康哲夫不得不承認,坐在他面前的彼德洛·達奎·加比奧的確是世間罕見的美男子。
達奎嘆息。「可是當我的實力達到能跟顧老師相捋的時候,他恐怕已不在人世https://read.99csw.com……」
「丟掉這套灰西服吧。」她那天忽然說,「跟盔甲沒有兩樣。」
康哲夫睜開眼,站了起來。
「劍身的長度誤差不會超過三公分。」
「那人修鍊的日子不比你短。」
馬刺手策馬轉動,隨即吸引碩大的黑牛奔來。馬刺手緊握手中長矛,乘著怒牛的來勢急刺其背項。
由於歐州的古劍擊技術已多散失,達奎於是對中世紀以來的歐洲劍、刀等短兵刃,以至中古騎士的盔甲制式進行深入研究,期望能依據古劍的外形設計,重構出其運用方法及特有招術。
馬刺手策馬退去后,又輪到三名一身綉金衣服的助理鬥牛士顯身手。他們手中各握著一雙飾滿雪白紙花的短矛,輪流以優雅的姿勢把六柄短矛刺到怒牛的背項上。
「不……」達奎扭動手腕,把劍尖反向指著自己,輕緩地比劃著。「不可能,除非劍刃比這個短一半……」
男人提起話筒,投下硬幣。
一秒之間,牛角狠狠穿越了虛空的紅布。
「康,我知道你不大欣賞鬥牛。」

彼德洛·羅美洛是西班牙現代鬥牛之父,據記載他在一七七一年與一七九九年之間共殺死了超過五千六百頭猛牛而從未受傷,是傳說中的無敵勇者。
鬥牛士雙足並立成丁字,腰身優雅地後仰,右掌高舉劍柄,劍尖斜斜下垂指向猛牛的兩目之間。
二萬二千觀眾爆出驚呼聲。
鬥牛士閉目,俊美的臉龐露出一抹哀愁。
「劍根本沒有臟潔之別。」達奎俊美的臉上透出傲氣。「只有勝利之劍與失敗之劍的分別。」
少年眼見快要跟男人面對面相碰,發出一聲輕呼。
「又來這一套了。」康哲夫苦笑。「不用證明啦。誰不曉得閣下在女人與劍上的豐富知識?」
男人步向馬德里馬哈斯機場候機大堂的公用電話座。大約五尺六寸的身軀非常瘦削,卻披上一件只有倫敦街頭才常見的長雨衣,與南歐的熱情氣息極不相襯。
就在男人轉身欲去的一刻,等在他背後的一名西班牙少年剛好把鬆掉的鞋帶縛好,迎面站了起來。
他把掛在短棒上的赤紅布巾放在身側,悠悠晃動。
康哲夫感到嘴唇很是乾燥。馬德里位於西班牙中部,是全歐洲最高的首都(海拔二千公尺)。典型的高原大陸性氣候。
「就是為了給你看才帶來。」
達奎搖頭嘆息。「那可真是前所未見的招術……連中國劍法也沒有吧?」
玫瑰花瓣如血滴般散落。
「可惜……九-九-藏-書」達奎把杯中酒一口喝乾。「經過數百年保持純粹血統后,今天的鬥牛已比它們的祖先衰弱了許多。我真的羡慕羅美洛,他曾經跟真正最勇悍的猛牛對抗。」
「最初我也是這麼想。」康哲夫喝了一口冰水,續道:「但假如兇手是在死者背後出劍呢?」
「無論如何……」康哲夫臨行前說:「我仍然希望你能幫助我找出那柄劍的主人。」
男人恨恨地把電話掛斷。
「我也對你有信心。」
在三名助理鬥牛士交相以粉紅布巾挑撥猛牛後,表演進入第二階段。
「來吧。只有真正的勇者才配死在我的劍鋒下。」
他揮劍指向康哲夫。
兩個在不同世界里以劍維生的男人,會意地相視一笑。
鬥牛士再次面對雄牛,目中的溫柔之色頓然消失。他把玫瑰花銜在口中。
「他知道了多少?」
——「為什麼人總喜愛看流血?」
牛角的尖端微微顫動。
「不信任我嗎?」男人目中有一股被輕視的怒意。
「是我托高橋打造的。」康哲夫隨之簡略說明這柄劍的來歷,只是把陳長德的身份隱去不談。
音樂突轉為嘹亮的號音。一條高壯的身影自鬥牛場邊的甬道大閘步出。

「不!」達奎雙足站成丁字形,左手捲曲收到耳旁,右掌握劍向前,以西洋劍擊的迎戰體勢朝向康哲夫。
「劍……」達奎瞄向橫放在小圓桌上的一個長條形布囊。「可以打開讓我看了嗎?」
康哲夫默然,掏出手帕拭抹額角的汗珠。
達奎瞧瞧康哲夫放在圓桌上那幅照片。「劍招雖然威力強勁、速度驚人,但招式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啊。」
「噢。」康哲夫身旁一名高佻得像模特兒的美女發出絕望的嘆息。「彼德洛,我願意為你而死!」
少年愣住了,後面卻傳來一記切齒般的罵聲:「小心!」
康哲夫無聲嘆息,架起一副方型的墨鏡。
「很好。」電話另一端是一把蒼老的男聲,「你的工具已放在指定地點,去拿吧。」
距離雖遠,康哲夫彷彿清楚瞧見牛目中的哀慟與憤怒。
達奎被譽為近百年來西班牙最偉大的鬥牛明星,傳媒更給了他一個光榮無比的外號:「再世彼德洛」。
鬥牛士以手指拈著玫瑰,收到腹前,再向四周的觀眾鞠躬。
牛血把紙花染成鮮紅,再流注到牛腹處。漆黑的牛身燃起了傷痛的火焰。
「不用浪費時間。我能夠修改一下。不打緊吧?」
達奎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回首露出令女士們難以抗拒的迷人微笑。九*九*藏*書「我們已有多久沒見面?三年嗎?你的衣著品味進步了。」
這種鬥牛天性喜愛衝撞攻擊任何迅速移動的東西。牛實際上是色盲的,鬥牛士使用紅布只為了加強觀感。康哲夫聽說過,曾有一頭走失的鬥牛,猛然沖向一列橫越它面前的火車而喪命。
「但是……」達奎收起了笑容。「我替你做這件工作是有條件的。」
達奎把劍用雙手握住,揮動了數記,隨又改為單手握劍,作出數記刺擊的動作。「重量肯定跟真正的那一柄相同嗎?」
鬥牛士把紅布巾拋去,提著匕首緩緩步向苟延殘喘中的黑牛。
塵土飛揚。牛軀急速沖而至的一剎,鬥牛士美妙地向後彎腰、旋身,千鈞一髮間閃過了銳利的牛角。
「真是可敬的對手啊。」鬥牛士微笑凝視面前不足十尺外的敵人。
「對不起!」少年以西班牙語道歉,獃獃目送男人長衣飄飄遠去的矯健背影。
晶亮的牛眼中,反映出蕩漾的紅色。
牛蹄在嘹亮的號音中躍飛。
「不對。」達奎撫摸劍身近柄處的一段。「這兒的孤度應該加大一些,寬度也應擴大約兩公分。這樣才能更充分把力量貫注到前面的刃尖上。」
「容許我把這頭英勇雄牛之死,獻給在座所有美麗的女士。」鬥牛士的語聲恰如音樂。
「什麼?」達奎瞪著眼。「不可能吧?」
——這小子……
二萬多條手帕如波浪涌動。
背帶著六根短矛的猛牛並無半點疲倦跡象。康哲夫聽到身旁一些觀眾開始憂心地竊語,讚歎這頭雄牛前所未見地頑強。
雖然已不是第一次觀看鬥牛,康哲夫仍不禁對表演者的身手讚嘆不已。
整齊的吶喊聲,混雜在節奏明快的《Espana Cani》鬥牛曲旋律中。
「是女人吧?」達奎手撫下巴,打量著康哲夫的衣衫。「色調配襯十分好。是一個感情很豐富的女孩子,而且非常美麗……」
殘酷中的仁道。
筆直、狹長的劍鋒銀光閃爍。十字形的劍鍔上飾有一顆綠寶石。纏著黑皮革條的劍柄旁設有半圓形護手,上面鏤刻了細緻的雕紋。這是普通鬥牛士絕不會使用的罕有極品。
八百多磅重的軀體,以驚人速度穿過粉紅布巾。
「在我還原出那一式反削的劍招后,你要跟我比試一次——用你的中國劍術。」
猛牛的最後對手出現了:高壯的身軀披著和牛身同樣烏黑的戰衣,寬廣的兩肩上飾以金甲。柔長的黑髮束成辮子擱在背後,並沒有戴上鬥牛傳統的小帽。踏出的步伐隱然有一股舞蹈似的優九-九-藏-書雅。
健牛仍未斷氣,牛頭在無力地掙扎搖動。
背帶血花的黑牛轟撞在馬甲上,發出沉厚的碰響。
健蹄急飛。粗壯的尾巴劇烈揮動。
「當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差距不會太遠。」
每一場鬥牛表演均有六頭牛上場,分別由三位鬥牛士宰殺。其中第一及第三頭猛牛,規定由當天三人中名氣最響亮的鬥牛士負責。
「『她』會告訴我。」電話中的老人說。「不用再問。這五天好好準備一下。不要喝酒。那人曾經是軍人。」
男人剎那間自他面前消失。
少年深深記得,在剛才幾乎迎面相碰的一剎,男人目中激射出的那股兇狠之色。
康哲夫閉目。「彼德洛,算了吧……」
窗外可俯視鬥牛場內的情景。殺戮仍在進行中。
已脫離鬥牛士右手的劍柄直指向天。筆直的劍鋒毫髮不差地深深沒進牛背兩邊肩胛骨之間的三寸縫隙內,刺破了強壯的心臟。
達奎呷一口冰涼的葡萄酒,指向窗外的鬥牛場。「不對。上場的雄牛都擁有經過嚴格挑選的血統,天生便是有高貴、勇敢、驕傲的本性。它們生下來的目的便是在場上與我們一見勝負。這跟別人養飼牛隻作食物並沒有分別。」
銀白劍鋒閃現后,全場觀眾立時為之屏息。
「我已經到了馬德里。」男人的英語夾帶著奇怪的腔調。
「彼德洛!彼德洛!彼德洛!」
康哲夫搖搖頭。「反正不是物證。」
「是日本劍嗎?」他把那形狀奇特的劍鋒拔出。「不。看來不是。」
康哲夫喝下半杯冰水,吁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回面前的小圓桌上。
康哲夫感到酷熱迫來,脫去了棉麻西服外套,露出內里的淺綠色短袖襯衫。這套便服是在香港時媞莉亞為他挑選的。
達奎穿著古典式的麻質無領開胸襯衣,握著注有葡萄酒的水晶玻璃杯子,走到窗戶的小陽台前。他那六尺四寸的身軀比康哲夫還要高,身材則稍為瘦削一點。
「我們能及時察覺嗎?」男人舐舐嘴唇。
分為三層的「鬥牛紀念廣場」(Plaza de Toros Monumental de las Ventas),二萬二千余觀眾席座無虛設。這座位於馬德里市東北部的建築,是西班牙境內最巨型的鬥牛場,另外還附設「鬥牛博物館」,詳盡介紹鬥牛歷史和陳列與鬥牛有關的各種文化。
「據我所知沒有。」
「只有你!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能完成我的心愿!代替顧老師拔劍吧。」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康哲夫仍閉起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