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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紅蝎刺青

第六章 紅蝎刺青

媞莉亞掏出雪白的手帕,抹去康哲夫眼角的淚珠。
一具無頭屍身的軍服上別著「第六空降連」的紋章,下面加縫了一個綉著「第四分隊」字樣的長方型小布章。再下方有兩條「V」字型的黑布橫杠,代表分隊長。
或在須彌峰,為人所推墮,念彼觀音力,如日虛空住……
媞莉亞緊緊擁抱他微顫的身軀。
離開軍部醫院后,康哲夫不但未有戒除毒癮,反而更習慣了注射止痛藥。
疏落地點起蠟燭的營房內播放著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樂。暗室里煙霧迷朦,當中有康哲夫熟悉的大麻氣味。胡亂懸挂的吊床如熱帶雨林中垂下的藤枝。康哲夫蹲身越過時,踏破了地上一個空空的注射針筒。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親自找那中國人吧?」
康哲夫知道霍勒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每夜他在營中睡覺都有隊員「陪伴」。
「為什麼?」康哲夫抱著媞莉亞瘦小的腰肢問。
「大概是吧。西班牙曾是十六世紀的『海上霸王』,擁有最龐大的殖民帝國。但多年以來,把持財政的貴族就是只愛享受,專註于掠奪、收藏稀有寶物和藝術品,忽略了工、農業的投資,導致西班牙向歐洲鄰國欠債累累,經濟陷入泥淖。最後在一五八八年五月,西班牙向稱『無敵艦隊』的一百二十七艘戰艦被英國艦隊擊敗,一代霸權從此衰敗。」
軍營已經「消失」了。眼前只有一大片焦黑的廢墟。散布的殘缺肢體上聚集著烏黑的蒼蠅。灼|熱空氣中流漾汽油彈爆炸過後的嗆喉氣味。瓦礫下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康哲夫被拋到男人面前地上。男人的光頭緩慢抬起。
自殺念頭的種子一旦在心裏萌芽,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自行生長。
「別斬那中國人的咽喉。」喀爾塔一字一字的說:「不要讓他死得太舒服。答應我嗎?」
心理上的「自衛機制」在呼喊他。
身體比前更消瘦的他還要面對三年多的兵役期。由於第六空降連的第四、第六分隊已在空襲中全滅,他被改為編配入第七分隊。
「你現在真正成為我們『蝎子部隊』的一員了。」霍勒向康哲夫展示手臂上的紅蝎刺青。
——干吧!解除她的痛苦!
空氣悶得令人作嘔。康哲夫全身冒出黏稠的汗。一條條爬蟲動物般的身影,在陰暗處隨著搖滾樂狂怒的結他聲蠕動。
男人把物件單手接過。「喀爾塔,你來幹什麼?」
媞莉亞忽然默默無語,凝視康哲夫。
「包括我們現在的文明嗎?」
「這座牧場要出讓呢。」她指指身邊的木牌。
——去吧!

她奔跑朝著小汽車停泊的方向離去。
康哲夫拖起蹣跚的腳步,四處尋覓。
——萊利!你在哪兒?
他續道:「晚上九時半至午夜是他們的晚飯時間,不過之前也會喝一杯下班酒,來一點小吃。至於迪斯可舞廳或搖滾音樂酒吧的高峰時段,則非到次天凌晨二時不會開始。」
「我要去找那個中國人。」「喀爾塔」恨恨的說。
「要回車上去嗎?」
就在「那一天」的兩日前,雇傭兵團的憲兵部派遣兩名人員進入「蝎子部隊」那座昏暗軍營里,把康哲夫帶走。
「西班牙分別曾被腓尼基人、希臘人、羅馬帝國和西哥德人統治。」康哲夫說。「到八世紀篤信回教的摩爾人從北非而來征服西班牙多地,直至十五世紀末才徹底敗亡。就是這段時期,摩爾人把伊斯蘭文化帶來了。還有血統呢。看看許多西班牙人,不論頭髮、皮膚跟眼睛的顏色都比其他歐洲人深。
死屍右手上緊緊捏著一張照片,一角已被燒焦。照片上的美麗金髮女子露出幸福的微笑。

喀爾塔在黑暗中無語。
第六空降連第七分隊的成九-九-藏-書員,在雇傭兵團中擁有特殊優異的待遇。由於這支分隊對僱主收費特別高昂,隊員薪餉也較豐厚,或可按比例把兵役合約期縮短。
——她還沒有解釋,為什麼會到香港去……為什麼?這麼湊巧?……
咒詛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于本人。
四個小時后,憲兵把淋浴潔凈的康哲夫推上軍用直升機。直升機飛返該國首都機場,康哲夫在憲兵陪同下,轉乘民航機直飛巴黎,返回雇傭兵團總部。
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逼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
康哲夫茫然瞧著她嬌小的背影。純白襯衫在草坡上輕輕飄揚。
——萊利,你不會死。戰場是你的家。世上哪有在自己家中不明不白死去的笨蛋?不。連我這個只會吸毒的廢物也活下來了,你一定也活著。你在哪——
小汽車走得不快。深夜街道的交通仍然繁忙。
「康先生,恭喜你。」
古寺深處一間陰暗的禪房,日復一日傳出凄厲的慘叫聲。
女人腫脹的臉木無表情,看來已完全失卻思考的能力。
或漂流巨海,龍魚諸鬼難,念彼觀音力,波浪不能沒。

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
第七分隊有兩個別稱。在雇傭兵團的正式文件上,它被名為「特殊任務分隊」,除了它之外,只有專門保護重要人物的第一分隊和負責刺探偵察的第二分隊有此名銜。
媞莉亞驀然露出悲哀的眼神。



「整形醫生替我把臂彎上的針孔疤痕都消除了。」康哲夫伸出左臂。「但我決定一生也不消滅這個紅蝎刺青。我要讓它提醒我地獄的模樣,告訴我把握從今開始每一刻的生命。可是我總是做不好,許多時候總沉緬在過去的悲哀中……直至我遇到你……」
所謂「非軍事人員」,也就是平民。
她轉頭瞧向握著方向盤的康哲夫。
瘦削男人把戒備放鬆了:「你也來了嗎?」
媞莉亞和康哲夫挽手在草原上漫步。晨光灑遍一身。雖然徹夜未睡,他們同時感到渾身散發一股對明天充滿希望和期待的活力,連步伐也不覺輕鬆起來。
一次又一次的任務,並未令康哲夫的神經麻木,每次他仍是禁不住嘔吐。這時霍勒就會站在他身旁掃撫他的背項,以奇怪的眼神瞧著他痛苦的側臉。
康哲夫大力喘著氣,嘴邊沾滿唾涎和胃液。他抬頭。霍勒少校的眼神令他的胃袋頓時停止活動。
霍勒咧嘴而笑。
「歡迎到『蝎子部隊』來。」
——媽媽,我到你那兒去,好嗎?

走到倉庫中央時,男人突然止步,立定,膝蓋微屈,雙手護在頭臉前,腰背拱起,身姿猶如一隻欲撲向獵物的野獸。
儘管舉步如何艱辛,他仍毫無向旁人求助之意。密密圍繞著髯須的嘴巴緊咬住下唇,專心致志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驀然想起: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霍勒少校向康哲夫揮手說。他的表情像是一頭沒能把眼前的羔羊咽喉咬破的老虎。
康哲夫笑著追逐過去,卻見媞莉亞駐足在小路旁豎立的一塊木板前,凝視觀看。
「就這樣死去,沒有任何遺憾嗎?」
「不行!」男人揮動劍刃。「他是我的!」
——是時候了。
在燭光晃動下,霍勒那張圓寬而顴骨高隆、沒有半根眉毛、鬍鬚的臉龐,令康哲夫心臟急促亂跳,四肢發麻。
要剿平這些村落,他們的僱主——當地軍閥原本只需出動轟炸機,在上方投一個固體汽油彈便完事。然而為了防止這種「處刑」的醜聞傳出而令外國中止援助,他們寧可僱用「蝎子部隊」偽裝成九*九*藏*書敵對叛軍或是逃兵流匪行事,把自己的醜行推得一乾二淨。
林立於街道兩旁的各式餐館、酒吧、咖啡室依舊燈火明亮。遊人密布,在店門和人行道穿梭進出。
「……?」
康哲夫像看著淘氣的小孩子般。「手頭的事情總要幹完啊。我不喜歡半途而廢……」
結果只有兩個:間諜或叛徒被確認捕殺,或是「蝎子部隊」把整條村落的「非軍事人員」全部「消除」。
男人點點頭。「是為了『她』?」
「回軍營后,我給你弄一個。」
「現在不行嗎?」她像哀求般問:「把一切都拋棄,現在就留在這裏,不行嗎?」
但她雙眼深處的痛恨和悲哀,康哲夫知道自己畢生也不會忘記。

走進佛寺正堂時,他已恢復了往常的步履。他凝視在不動明王像前打坐的老和尚。
康哲夫看見男人的臉,激動之下昏厥了,軟癱在地上。
日本京都市郊,一座古拙的佛寺半隱在叢叢櫻樹之間。
康哲夫隨著那方向瞧過去。
他決定就在那一天。他掏出那顆早已準備好的子彈,拚命把它擦得發亮。
「另一件事情呢?」
一座面積不大的牧場背靠著小樹林而建,四周圍起木柵欄,十來頭乳牛在柵欄內靜靜嚼草,還有幾頭小牛則伏地睡眠。莊園中央的兩層高木屋外牆簡單地漆上深棕色,煙囪后冒出早餐的炊煙。
媞莉亞凝視那個因歲月而變得色澤黯淡的刺青。簡單的赤色線條勾劃出一隻靜靜伏卧的小蝎子。尖利的蝎尾彎成鉤狀。刺針般的蝎足四張。鋸齒狀的雙鉗呈弧形守在頭部前,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喀爾塔似乎默想了一會兒。「好吧。你負責中國人。我去找另一個。『主公』叫我傳令:可以動手了。」
坐在助手席上的媞莉亞好奇地望向車窗外。
這無疑是最有力的回答。
老和尚背朝康哲夫,眉毛沒有抬一抬。
大型企業組織私有武裝部隊,並不是什麼特殊事例。美國便曾有一名跨國公司的富豪派遣了企業的突擊隊,把在中東國家淪為恐怖分子人質的員工救出,一時傳為轟動新聞。
或囚禁枷鎖,手足被杻械,念彼觀音力,釋然得解脫。
「這個世界還有什麼道理可言?」康哲夫凝視已透出晨光的地平線。「敵方轟炸機來臨的時候,連萊利這種人都逃不過死神的呼召;而正沉醉在毒品藥力中的我卻生存到今天。」
車子進入了市廣場地帶,這兒是馬德里酒吧與小吃店最集中的一區。馬路上擁擠得多,車子行進速度慢了下來。
「馬德里人的午飯時間大概由下午二時至四時才開始,這一頓最少也吃兩個鐘頭,不到下午六時是沒有人回去工作的。」康哲夫扭動方向盤,車子往左轉入另一條較寬闊寧靜的大道上。

然而從來只有極少數雇傭兵自願被編入這支「蝎子部隊」,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它專責怎麼樣的「特殊任務」。
「就這樣一直跟你擁抱著,躺在這片草地上……」她像夢囈般說:「……靜靜地等待黎明,直到地球歷史的盡頭……假如是核子大戰,就讓我們緊擁的身體一起化為塵埃……」
「我也不知道。」康哲夫苦笑。
康哲夫再一次開始想到自殺。世上已再沒有任何理由支持他生存下去。
「哦?」
「說不定連美洲阿茲特克族的古文明也對西班牙人產生影響呢。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肆意蹂躪時,也不免受到鮮烈的古印第安文明熏陶……」
「你的『工具』。」黑暗的一角忽然飛出一柄長棒狀物件。

對於康哲夫來說,霍勒少校無疑就是這個人。
「都快要午夜了,街上還是那麼多人跟車子。」
「待我完成手上九-九-藏-書的工作后,我們便回來這裏。」康哲夫說。「好嗎?」
僱主在懷疑某條村落匿藏有敵對間諜或重要叛亂分子時,便會僱用「蝎子部隊」出動。
康哲夫原本微笑的臉僵住了。他感到有點冷。
他猛力搖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男人無言,以豪邁的手法把劍刃收回鞘內,轉身步去。
「在第一次任務中,我完全無法制止嘔吐。把胃裡的東西吐光之後,我還在吐。」
康哲夫凝視前方已變得疏落的長街。路燈有如帶著凄艷顏色的黃昏夕照。
康哲夫感覺到,媞莉亞嬌小的身軀在他懷中冷得如雛鳥般微微顫抖。他脫下西服外套蓋在她身上。
正如有人天生害怕蛇或老鼠、畏高、懼怕處身狹窄空間里一樣,每個人一生中總會遇見一、兩個令自己毫無來由地極度恐懼的人。
「很好。」倉庫內傳出另一名男人的聲音。「警覺沒有減弱。證明你沒有喝酒。」聲音回蕩間顯得充盈而粗豪,具有古代堂堂武將般的言談語氣,透露極度的自信。
毒品的藥力已充分散發,康哲夫卻仍感到左前臂上那股火辣辣的痛楚。
康哲夫寧願再瞧向那個年輕的可憐女人。
康哲夫卻無從抗拒這頭紅蝎的誘惑,只因它能供給他當時最需要的東西——毒品。
康哲夫不忍地別過頭去,卻再次看見霍勒那帶著鼓勵性的亢奮眼神。
「還沒有聽完你上次說的往事。」媞莉亞把臉埋進康哲夫寬厚的胸膛上。「如果你願意,可以把它說完嗎?」
媞莉亞激動地把嘴唇湊向他的臉。
一個黑種女人像豬般被綁在樹榦上。下身赤|裸,雙腿無力地張開。
身穿長雨衣的瘦削男人跨出車門。他步向沒有一絲燈光的倉庫。
「價錢不算貴。」康哲夫摟著媞莉亞,細心閱讀求售廣告上的字句。
冬去。雪融。春至。櫻花盛開。
「一個很好的對手。」喀爾塔興奮地說:「這人可能領悟出我的秘招『帕那喃斯』。我不能容許這種事。我要把它收回來。」他頓一頓,又說:「我有一個要求。」
康哲夫的眼睛找到了答案。
「沒什麼……」他瞥見她眼角有些濕潤。
「哇!」媞莉亞兩眼依舊望向車窗外。大道旁的景物已變成中世紀風格的古典建築:又尖又高的塔樓、粗壯的大理石柱、矗立廣場噴泉上的銅像……「那麼他們什麼時候睡覺?」
「哲夫,真的是你嗎?」高橋龍一郎急步趨前蹲下,把康哲夫的頭頸抱起來。「為什麼?」
正是為了偽裝保密之故,「蝎子部隊」絕不在目標村落內留下任何活口——包括嬰兒。
康哲夫伸出左臂。暴露在晨風中的是前臂外側一個紅色的蝎子刺青。
「據說馬德里全市有超過八千家酒吧,大約每六百個居民便有一家。」康哲夫在等候指揮燈變成綠色時說。「據說馬德里一條街上的酒吧數目,比整個挪威還要多。」
步進遠離其他軍營的「蝎子部隊」營房后,康哲夫有一種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體重只得一百二十磅的康哲夫,蹣跚向禪房外邁出第一步。
康哲夫與媞莉亞相擁,躺在一片平緩的草坡上。鳥語打破寧靜,間歇的啁啾在風中遠揚。


康哲夫搖搖頭。「我想。可是……為什麼非要現在不可?究竟有什麼東西在催逼著你?告訴我啊……」
凶厲的劍刃反射著月光。
櫻花落盡那一天,禪房的門終於從裏面打開了。
背項的劇痛把他從深遠的蒙昧中喚醒。睜開眼皮后,好久才再度習慣非洲的陽光。耳膜仍隱隱生痛。
汽車停在馬德里市郊一座廢棄的倉庫外。引擎和車燈隨即關掉。
「還有另一個目標嗎?」男人右手read.99csw.com握住長棒的一端,雙手拉動,拔出一抹銀白的光華。
「不。」媞莉亞露出小而潔白的牙齒微笑。「他們是太熱愛生活享受而已。也許是受到東方文化影響而產生這種浪漫的價值觀吧。」
這是康哲夫第一次與雷諾·霍勒少校見面。
「怎麼樣?吐完了沒有?」
汽車偶爾在指揮燈前停下時,媞莉亞清楚看得見酒吧內擠滿了酒酣耳熱的顧客,還有正忘我地演奏的樂師,和在桌子間鑽來鑽去的侍應生。
康哲夫緊握刀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再過五天,就是康哲夫離開母親,加入雇傭兵團的三周年。
「我要先回去……」康哲夫閉目:「到家母的墓前。」
「救我……給我打針!痛……啊……好冷……死……我想死……」
室內那個理平頭、穿著畢挺西服的壯年男人,霍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霍勒一雙充滿奇異慾望的眼睛盯視康哲夫的臉。他伸出厚重的手掌來,撫摸康哲夫的下巴,再掃掃他的額頭。
「蝎子部隊」就是恐怖的死人販子。
「這是沒辦法的啊。」康哲夫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世界上根本沒有永遠屹立不倒的文明。」
「什麼事?」康哲夫湊前時,媞莉亞伸手指向前方草坡下。
霍勒沾著血污的手,遞來一柄背帶鋸齒的求生軍用刀。是剛才康哲夫嘔吐時掉下的。
「跟你的任務一樣。」

大多數情況是後者。
那裡比較光亮。燭光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型海報,是「貓王」皮禮士利迷人的微笑。
「這也活該。」媞莉亞神色變得凝重。「我在想:他們只是為了自己享樂,多少印第安部落被殘酷地摧毀、奴役?是滅族啊!」
在重金屬搖滾樂音中,兇猛的紅蝎子爬到他的皮膚上,永遠俯伏在那兒。
「老實說,馬德里人這種生活方式很是懶惰。」康哲夫瞧著身旁的她說。
遼闊的草原上滲滿了露水的淡淡香熏。原來黑沉的穹蒼已漸漸轉化為海洋般的深藍。一層淺灰色的雲霧凝留在極處的地平線上,趁著曙光未露之際作最後的安眠。
但那一點點疑惑,還是在心頭漸漸擴散。
那記劍鍔與劍鞘吞口撞擊發出鏗鏘之音,兀自在倉庫內激烈迴響。
康哲夫轉身後,老和尚忽然說:「康先生,肉體的病痛容易克服,心靈的創傷卻難複原……人尋找不到生存於天地間的意義,則不論身體如何健壯,家財如何豐厚,地位如何尊貴,也不過行屍走肉……」
眼神中重現失卻了許久的生存慾望。

或遇惡羅剎,毒|龍諸鬼等,念彼觀音力,時悉不敢害。
媞莉亞搖搖頭。
「『主公』已決定放棄這個中國人了嗎?太好了。你說另一個,是什麼人?」
三個月里,康哲夫跟隨霍勒少校出動了六次。
媞莉亞終於放棄了觀看,把背項倚到座椅上。她穿著純白色的絲質襯衫跟牛仔褲,襯衫下擺沒有卷到褲腰裡,任其瀟洒地蓋在外面。
高橋正好在雇傭兵團精銳突擊兵員的檔案中發現了,七年前他到紐約拜見中國劍術大師顧楓時認識的這個英挺青年的名字。
假使興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觀音力,火坑變成池。
「你不當面向他道謝嗎?」
由於毒癮發作而渾身顫抖、唇色灰白的康哲夫,勉力把會客室的門打開。
媞莉亞聽得滿心歡喜,緊緊挽著康哲夫的手臂,但心頭又不禁有點疑惑。「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幫不上忙……我只是靜靜地聽你說過去的事情啊……」
把沾血的刀拋去后,霍勒少校從后拍拍康哲夫肩膀。康哲夫如感觸電。
一名高大得像灰熊的男人盤膝坐在海報前,赤|裸上身,下面穿著迷彩軍褲與長靴。除了在健身運動雜誌上,康九-九-藏-書哲夫從未見過身體如此魁梧、肌肉如此發達完美的身體。光滑、繃緊如卵石的健肌,組成一副常人難以負荷的重型胄甲。男人猶如一座有生命的堡壘。

「假如現在就是世界末日,那有多好。」
他從她的眼神中,已經了解她心中所想。
縱使隔著玻璃窗,她彷彿仍聽聞他們熱烈豪快的對話,碰杯痛飲的清脆聲音,當然還有熱情奔放的西班牙旋律。
「這已足夠了。」康哲夫凝視她微笑。「也許你年紀還小,不明白要尋求一位好的聆聽者是多麼艱難的事啊……」
「天曉得。」康哲夫加快了車速。「總而言之,在主要的卡斯特拉大道上,凌晨三時的交通與下午三時的情形毫無分別。」
「命運是個奇妙的傢伙。」康哲夫握著媞莉亞的手。「那個人再遲一點出現,我的人生早已結束了。我也永遠遇不上你。」
強烈得閉起雙目仍能透過眼皮襲來的眩光。超越了聽覺的極限、彷彿令全世界也停頓了一秒鐘的隆然巨響。剛服用過毒品的康哲夫,對那一刻的記憶便只有這些暴烈的音影。
「大師,代我告訴高橋先生,我已經痊癒了。」康哲夫瞧向莊嚴威武、單手持劍的不動明王。
「放心吧!」男人豪笑。「我代替你幹掉他!」
「男人總是這樣的嗎?」媞莉亞回復了夢囈般又帶點冷漠的語氣。「總是讓幸福從身邊溜走……」
倉庫內的空氣透著霉味。男人藉著窗戶透來的月光摸索前行。
高橋龍一郎到雇傭兵團總部,是親身從雇傭兵中挑選成員,組織「高橋重工」企業的私人衛隊。
媞莉亞像個孩子般咬著下唇,搔搔短髮,然後慢慢點頭。「有兩件事。第一是還沒有畫過一幅自己真正滿意的作品。」
「對於馬德里人來說,如今才是晚餐剛結束的時刻呢。」康哲夫微笑。「馬德里一天的劃分方式,跟世界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
只有兩座位的淺藍色迷你型小汽車,在晚上十一時多穿過馬德里市的心臟——「太陽門廣場」。
「對的。」
「……給我!……嚎……喔……給我……打……針……殺!殺了我!……我……死……死……讓我死……」
「於是也就培養出現代西班牙人這種熱愛享受的性格嗎?」
「傷口勉強地結疤,只會在下面一直腫痛腐爛啊。」她的嘴巴貼在他胸前,語音有點模糊不清。「誠實地面對它吧。男人要哭的時候,便應該痛快地流下淚水來。」
康哲夫發覺她語音有異。「怎麼了?」
霍勒把刀柄塞到康哲夫右掌里,無言向一旁指指。
「我才不小呢。」媞莉亞像小女孩般躍向前面,奔跑開去。「已經二十三歲啦!」
媞莉亞帶著朦朧欲睡的眼神,仰首親親他的下巴。「謝謝。」
「怎麼說?」
媞莉亞打斷他:「不!現在!除非你根本不想……」
「我以為自己已到過地獄最底的一層。」康哲夫以仍帶悸懼的眼神瞧向自己臂上的刺青。「誰知那兒下面還有更深之處。」
男人雙手捧著一本黑色封皮的聖經。颳得光禿禿的頭顱低垂,研讀《啟示錄》的經文。
背上插著六塊爆飛碎片的康哲夫,勉強撐起乏力的身軀。軟弱的雙腿感覺大地似在震動。
那種任務在書面文件上,稱為「消除非軍事人員任務」。
太陽已從地平線露出五分之一,康哲夫卻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古寺的住持老和尚盤膝靜坐在正堂的不動明王像前,雙目輕輕閉上,對慘烈的吼叫充耳不聞,口中念念有詞:
第七分隊在軍隊中更廣為人知的另一個稱號是「蝎子部隊」。

身影漸漸靠近康哲夫。他恐懼,卻無法動彈。兩邊腋窩不知何時被人緊緊托起。他像玩偶般被抬進營房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