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世紀幻國
他伸出沾血的另一手。「你要為這鮮血付出代價!我要教你明白,你們的歐洲劍技是如何不堪一擊!」
「康,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不要衝動,把兇手交給我們處理。」奧遜以命令的語氣說。「你在托利多吧?找托利多市警方保護你,我們會通知他們。彼得·卡諾斯和他的手下大約三個小時后便會抵達馬德里。」托利多距離馬德里只有七十公里。
刃尖如毒蛇的利牙直取達奎喉頭。
「我知道自己正在幹什麼。」每當有人勸告這位被視為「過氣天才」的瘋子時,他只是這樣回答。
「熱帶雨林正以每天46620.8公頃的速度消失。」
是在颶風下奔涌、旋轉、吞吐不竭的浪濤……
「嗯。難道全都是後人虛構杜撰的嗎?」曼多薩指向書頁。「可是這裏刊載的詩歌已有四十多篇啊。這完全不合理……除非……」
「想引誘我進攻嗎?……」達奎默想。「難道他想施出那一招繞道反斬?」
達奎右足迅疾邁出,全身拉成一條直線,利劍如蜂針般凌厲刺向男人右胸!
男人揚眉。
康哲夫心中這樣想著,發動汽車的引擎。
康哲夫把它放到左掌心上,猛力一握。那枚高性能竊聽器隨著一記響聲爆裂。碎片刺得康哲夫掌肉出血。他毫無痛覺。
陳長德的書櫃中缺去的就是這本書。康哲夫整個人震住了。
一條線在康哲夫腦海內越來越清晰了,而這條線卻又牽著媞莉亞……
曼多薩點點頭。「霍爾姆斯是一個怪誕的老頭。」
如今站在達奎面前的男人,顯然正是使用第五種戰術。
康哲夫閉起雙眼。
達奎的體勢亦是一樣,指向前方的劍尖以不規則的節奏微幅浮動:雙足以趾尖緩緩爬行,不斷地調整距離……達奎的架式就如水般無從捉摸,無法困限。
彼德洛·達奎·加比奧的寬袖無領白襯衫滲滿了汗水。他微微喘氣,把水平指向前方的長劍收回來。
實在難以想象:學術成就高如曼多薩教授,竟蝸居在一間如此細小、破舊的辦公室內埋頭研究,連學歷證明也沒有掛半張出來。康哲夫想起陳長德那間豪華的書房。
「我不知道會逗留多久。也許一生也不走了。」
達奎隨又放鬆了下來。從他豐富的劍術經驗及知識,已斷定男人的動作並非拔槍。
「好劍。」男人不禁讚歎。
他再度把刃尖直指向前,擺出西洋劍擊的迎敵架式。
兩個劍士已渾忘生死榮辱,完全沉醉在握劍對峙的興奮喜悅之中。
2.連續攻擊:以不同角度招式結合,連環密集攻敵,令對方招架不及。
看見「媞莉安羅吉」這個字,康哲夫整個人呆住了。
「就在出版了這本書的幾個月後。是兩年前了。」
康哲夫想起了,亞洲正是陳長德的根據地。資料上說明,陳長德除了販賣軍火之外,也有沾手黑市藝術品交易。康哲夫曾在陳長德書房看見幾幅書畫。
空曠的石牢內寂靜無聲。
「不。」康哲夫擺擺手。「錢反正是CIA的。與其讓他們把錢花在其他無聊事情上,倒不如用來資助你們的研究更有意義。」
男人的拔劍動作,已比任何言語更清楚地表達了意思。
「他是病死的嗎?」康哲夫雙眉一揚。
1.直接攻擊:以最迅速、威力最強、運行路線最短的招式進攻敵人。
假如說高橋龍一郎的居合斬架式穩如盤石,達奎的對敵姿勢則可用平靜的湖水作比喻:湖水遠觀雖與岩石同樣凝止不動,細看卻有微微的水波起伏蕩漾,不滯於物。
四十六歲的曼多薩教授坐在辦公桌另一頭,稀疏而半白的頭髮蓬亂。但那張晒成古銅色、皺紋滿布的臉卻笑得很優雅,讓人覺得他生活上沒有什麼欠缺的東西。
康哲夫剛把解調器拆去后,無線電話響起來了。
身穿實驗室白袍的喬西·曼多薩教授,帶領康哲夫走過溫室中央的小路,途經數以百計常人無法叫得出名字的植物。
男人瞧見了,臉容頓時肅然。
利用無線電話的線路,他把掌上電腦接通了蘇格蘭新聞媒體的大型電腦資料庫,從中找出有關霍爾姆斯被殺案件的報導。
達奎凝視劍鍔上的綠寶石。「這柄劍名叫『童貞聖母的眼淚』。」
達奎不單擁有堪稱「歐洲第一」的超群劍技,其制劍的工藝也絕不輸于高橋龍一郎。短短一天之內,他已按照自己所想,把康哲夫交給他的這柄複製長劍加以精確的修改。
男人奔至達奎身前六尺時,手上長劍無聲無息地刺出。
「……寬十三點五公分,長二十公https://read.99csw.com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從公事皮包中掏出掌上電腦,按鍵找出資料。
男人右掌握劍,以剛猛的動作拔出劍刃。
男人先前那股如巨浪拍岸般剛猛的攻勢,突化為靜謐柔和如止水的停頓。
5.誘敵攻擊: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敵人出手,我方才朝著對手出招時露出的缺口反擊。
康哲夫不禁喟嘆:看看當今學術界眾多投機取巧、沽名釣譽的「偽學者」,像曼多薩這種人的消失速度不是比熱帶雨林還要快嗎?……
康哲夫猜對了。他再拿起接著解調器的電話,撥了另一串號碼。這次電腦接上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檔案網路。經過保安系統核對身份后,他成功直入檔案庫。
「嗖!」
他想起初次遇到媞莉亞那間六本木「Sleepless」酒吧,露出溫煦的微笑。
曼多薩搖搖頭。「被殺。有人闖進他的古堡。聽說警方後來歸類為劫殺案,兇手卻一直沒有找到。」
「童貞聖母的眼淚」的鋒銳銀芒,不斷從男人身前或兩側劃過。男人的雨衣又多了四道破口。
「這秘招的名堂是『一心一步』。」男人止步,睜眼。「是我國劍壇的最高劍技之一。」
達奎點點頭,拋去長劍。
「啊?」
「對了。」康哲夫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有一種綠色的花嗎?」他回想媞莉亞當天在電話中的說話:「花瓣深綠色,帶著翡翠般的瑕紋,花蕊是鮮黃色的……」
「除非這個國家真的曾經存在?」康哲夫把書合上。
瞬息的時差,令達奎的反應神經暴露出無可彌補的破綻。
達奎走到石牢角落的卡洛斯一世盔甲前,把盔甲腰間那柄殺牛寶劍輕輕拔出。
溫室內悶熱而潮濕,康哲夫感覺如身在貝里斯的熱帶雨林。
——一決高下!
康哲夫把西服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提著公事皮包,默默隨著舉止文靜、充滿學者氣味的曼多薩前行。
「那是一個奇妙的國家啊……」康哲夫想起媞莉亞的話。「它很久以前已經存在,可是如今只餘下很少很少的人……」
「地球上超過一半的生物種類都居住在熱帶雨林里。」
曼多薩觀察了康哲夫的笑臉好一會兒。「怎麼?找到值得共處一生的女人嗎?」
「康,跟你一起到西班牙的那個女人極有問題。她用的那本日本護照名字叫『水野恭子』,經過我們查核是假的。如果遇上她,用一切方法把她留住。康,這純粹是公事。」
瞧著劍光一會兒后,達奎感到眼睛有點疲倦。他索性翻身仰躺在地上,以雙掌作枕,閉目沉思。
黑板上只寫著兩行白粉字,字跡已模糊,顯然寫上了很久都沒有擦掉:
俊美的臉龐展現燦爛的微笑。
石牢四壁掛滿了西方世界的各種傳統兵刃:形態長短輕重各異的西洋劍;巨大得有如教堂屋頂十字架的古代雙手劍;騎士策馬比試用的長矛和厚盾;沉重的戰斧、戰錘、戟刀……
「不錯!我要讓你瞧瞧這秘招的真正面貌!」
男人繼續後退。兩人的距離已超過二十步。
一張絲毫不像二十世紀人類的臉龐。
男人的架式有如一座峭拔高聳的尖山。
《朔月王國傳說》(The Legend of the Crescent Kingdom)
3.封鎖攻擊:箝制敵人身體、四肢或兵器,再施以迎頭痛擊。
全速前沖中的男人,竟在雙劍交擊前剎那霍然止步,雙肩向後強烈收縮,手中長劍僅僅閃過達奎的削擊。
他決心要在CIA人員到來之前找到媞莉亞。
男人感到一股不祥之兆。
「這是什麼類別的書?」康哲夫急切地問,一邊翻看內頁。
CIA果然存有霍爾姆斯的檔案。正如曼多薩所言,霍爾姆斯確曾從事黑市古董文物交易,而且活動範圍非常廣泛,包括亞太地區……
「真正的死斗快要開始了。」達奎著魔般說,語聲仍是如音樂般動人。「讓我倆其中一人美麗而峻烈地死去吧——在最年輕、旺盛之際撒手塵寰,就如同殉教者薩巴斯津一樣……」
「童貞聖母的眼淚」削向男人長劍前端五寸處——達奎深知對方的劍以此部位最為脆弱!
抵達曼多薩教授設有空氣調節的辦公室后,康哲夫鬆了一口氣,安坐在教授辦公桌前的木椅上。
達奎完全捉摸不到對手的位置,只是憑著對那式奇招的了解,本能地前沖低首,順勢把長劍向後方低處反削!
「成功了!」他凝視手中長劍,思緒沉浸在領悟了嶄新劍技的https://read.99csw.com喜悅中。
達奎以不同的優美姿式連刺三劍,角度全在意料之外,男人只有閃躲和舉劍格架的份兒。
達奎更不明白,男人何以要把距離拉得這麼遠。
曼多薩把書上鋪積的塵垢拍去,一邊從椅子步下來,一邊翻看。
「朔語是什麼?」康哲夫看看書的封面。他最初以為這本書只是詩集。封面的設計非常簡單,中央是一個白色的新月形圖案,缺口向右。圖案上方印著書名:
男人果然以劍支地,靜靜站著。
康哲夫迅速搜查自己的公事皮包,終於從一層皮革里襯底下找出一枚只有指頭大小的金屬圓片。
曼多薩幾乎以飛奔的速度撲到牆壁的書櫃前,四處搜弄。
康哲夫再瞧著依然故我的曼多薩。
「請。」達奎仍不失貴族般的優雅氣度,伸出左手向那暗角一招。
除了書桌上的個人電腦終端機、文具、簡單的化驗用具之外,室內便再無其他設備。其餘的空間都放滿不同的盆栽植物,令辦公室看來十分狹小。
達奎目中所見的,卻是那式擊殺陳長德的怪異劍招。經過整整四小時試煉后,他已見出這記回斬劍式的端倪,但整體的運行方式仍未充分掌握。
達奎以沉穩的步伐走回石牢中央,面對男人。
「哲夫,為什麼久久不來探望我?」曼多薩左手肘支在桌上,手指托著臉頰。
康哲夫留意到他在說「是」字時用了過去式。「他已經死了?」
兩人表面上並無動作,實際上四條腿正以微細的步履,漸漸拉近彼此的距離。
「這是一本十分奇異的書。」曼多薩在腦海中搜尋著回憶。「是這位作者送給我的。內容有關一個據說存在於十世紀中葉前的島國。」
男人垂下沾血的長劍,俯視緩緩跪地的達奎。
——這個男人的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回鴉斬』嗎……」達奎沉吟,瞧著自己手上那柄複製長劍。
兩劍即將交擊——
達奎一懍。剛才專心地思索劍法,竟然被人偷偷潛入也毫無所覺!
達奎的「舞步」越來越急。
新月形圖案下方,則有小字寫著「約翰·霍爾姆斯著」。
他仔細端詳男人面容:臉色黝黑中帶著旺盛血氣,雙頰略瘦,直挺的鼻樑和突出的顴骨有如歷經風霜磨鍊的岩石,眼神卻非常年輕;黑中帶棕的長發束成馬尾辮,唇上和堅強的下巴蓄著黑硬的短須。
康哲夫把書接過,循著曼多薩所指之處閱讀。
「假如不是為了保護電腦,這裏才不會裝空調設備呢。」曼多薩教授把以木杯裝著的冰水送到康哲夫手上。
達奎一懍。男人透出的壓倒性氣勢實是當世罕見。
男人懍然。眼前的達奎跟剛才簡直有如兩個人般。
但他深信這式奇招並不是如此簡單:假若從敵人背後偷襲,根本不用費力氣繞向對手正面出擊,人身背項便有超過十處一刺致命的弱點。
我們揮劍策馬
「你是不是找過一個叫彼德洛·達奎·加比奧的鬥牛勇士?」
「可以說是這樣。但奇怪的是,霍爾姆斯先生在書內極詳細地描述了這個王國的歷史和文化,看來不像是杜撰。常理來說,這種只供人茶餘飯後閑聊的傳說,沒有人有閑功夫穿鑿附會那麼多枝節。」
這就是陳長德手指間遺留的那塊紙片中分析出來的資料。
康哲夫以笑聲作答。
以千斤之力緊挾馬鞍
「就在這裏,看!」他把翻開的其中一頁遞到康哲夫面前。
石牢一角站立了一條人影。是西班牙歷史上以武績留名的國王卡洛斯一世(神聖羅馬皇帝查理斯五世)御用盔甲的複製品。真品收藏在馬德里王宮的兵器展覽館之內。
一名身穿灰色長雨衣的男人自暗處緩緩步出,步履間隱然帶著極森嚴的氣勢。
他立刻量度這本《朔月王國傳說》的封皮大小。完全一樣。
達奎瞬即緊握長劍,蓄勢待發,緊盯男人襟下左手掌的動作。
曼多薩坐了下來,續說:「至於眾說紛紜的傳說國阿特蘭提斯,更是他早年醉心研究的項目。他一直希望證實,阿特蘭提斯曾經真的存在,不過後來放棄了。四十歲之後,他停止發表著作,隱居在蘇格蘭一座古堡中。有人傳言他在這段時期從事許多不法地下交易。想不到相隔二十六年後,他又寫了這本書。那時他已患上肺癌,醫生都束手無策。
曼多薩接過來看看。紙上文字以電腦列印編列,上面有五十多種化學物質名稱,旁邊註明了成分比例。
「先生的口音有點特別,不知是哪一國來的貴客?」
一束極盛的銀九_九_藏_書光迎面射來!
康哲夫點點頭。粗略一看,書中分為多個部分,分別描述這個「朔月王國」的歷史、民風、文化、技術、文獻等。
植物學家曼多薩教授在十多年前曾是學術界響噹噹的名字,二十七歲發表的博士畢業論文已經一鳴驚人,其後遠赴美國多間大學深造、講學、研究數年之久,康哲夫正是于麻省理工攻讀時遇上他。
他決定以千錘百鍊、鋒銳無比的「童貞聖母的眼淚」,把敵人長劍削斷!
康哲夫默然。
康哲夫別過頭,看看壁上掛著那塊黑板。
「舞步」一直緊迫男人向後急退的身體。
男人拋去劍鞘,以雙手握劍,擺出一個達奎從未見過的異樣架式。
男人目光直盯達奎雙眼。
男人滾到達奎的數公尺外方才站起,右耳血泊直流,沾到下巴的鬍子上。
男人再退三步——背項貼到石壁上!
他盤膝坐在巨大的石地牢中央,把長劍橫放在地板上,仔細地端詳。
「你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男人自傲無比地咧嘴而笑,左手伸進了雨衣襟內。
那是一首題為《出獵》的詩歌。
正如他早前對康哲夫所言,劍刃的弧度加大了;刃身基部與劍柄交接處則加固了一層鋼箍,令手臂揮動的力量更充分地傳達至刃尖。
男人完全靜止的身體,便在這破綻閃現的剎那再度躍出,速度竟比剛才快上一倍!
長劍尖端兩寸沒入達奎的咽喉。
「很久以前的某處地方嗎……」曼多薩的搔首動作忽然停住了。「……對了!在那本書上!」
達奎依舊仰卧默想。
曼多薩指向書頁邊緣。「註解5是這裏。媞莉安羅吉:朔語意思為『綠野花』,深綠花瓣,黃蕊,盛開于夏季,以六至八月間最為美麗。」
達奎的心首次湧現一絲恐懼。
男人的神情卻驀然平靜下來了。他雙手舉劍過頂,刃尖直指向上。
平靜的湖水忽如瀑布激流急瀉——
達奎摸摸後頸。皮肉並無損傷,一綹長發卻已被對手利刃削斷。
男人本能地扭頭閃避,橫向躍出!
「一九九X年八月十四日,約翰·霍爾姆斯在昂迪斯達古堡寓所中遇害,終年六十六歲……兇手以利刃割破霍爾姆斯喉部……」
但就在一個重要的學術會議上發表奠定性論文的前夕,他卻突然失蹤,拋棄一切職務、地位,隱居於婆羅洲、貝里斯、馬達加斯加等地的雨林地帶進行研究工作,一直只與「地球之友」等國際性環境保護組織聯繫。
石牢四角的火炬光華,映照在橫亘他面前的銀白劍刃上,燦然生輝。
——他們怎麼會找上達奎?
兩年前,曼多薩回到西班牙,自資建立了這間位於托利多市郊的研究中心,經濟情況頗為拮据。
男人也從達奎的眼神中,知道他了解自己心中想法。
「我許多次打算要來。」康哲夫愉快地微笑。「可是每次一想起,恐怕你又去了蘇門答臘或是秘魯,還是免吃閉門羹為妙。」
——不再是了。
男人定立在他前方。
「如果只是出於幻想的國度……」康哲夫說:「根本不會有什麼文獻,對嗎?」
對真正的武者而言,這種喜悅比性|愛還要刺|激!
「這是我最後一次替CIA工作。」康哲夫想著媞莉亞。「此後我會在西班牙定居。離這裏不太遠,可以時常來看你呢。」
「我知道如果中央情報局找你,你一定不肯接手這項工作。」康哲夫笑說。「我還是親自來拜託你比較有把握。酬勞方面……」
男人再次擺出那引誘對手的架式。
男人「喀爾塔」口中幾個語音奇異的名詞,達奎至死也聽不明白。
直赴南方的盡頭……
康哲夫注目于電腦的液晶體屏幕。
康哲夫呷了一口冰水,環顧辦公室的陳設。室內傢俱大多非常陳舊,木製的桌椅帶著刮痕,漆色剝落,恐怕已使用了二十年以上;沒有沙發,室內一角卻橫著一張以粗麻繩織成的吊床;其中一面牆是整個古舊的書櫃,塞滿大大小小的書籍和檔案,還有五、六堆塞不下的書籍和紙張疊放到地上和書桌上;另一堵牆上除了一塊黑板外,全釘滿了奇花異草的特寫照片、顯微鏡攝影照片等,還有數十個細小的透明塑膠密封袋釘在牆上,袋內裝著五顏六色的花瓣、樹葉、種子標本。
達奎感覺一股銳利的急風劃過後頸。他順著前沖的勢道遠遠躍開,方才轉身。
達奎的身體停頓良久,方把寶劍從石壁拔出,發出一記極度刺耳的刮聲。
——好!就讓你見識西洋劍擊天下無匹的刺擊!
達奎只感男人的眼瞳深睿無比,九*九*藏*書內里似乎蘊藏著一股不斷狂亂流動的事物……
「什麼意思?」康哲夫心頭湧現不祥的預感。
「你以為我只有『回鴉斬法』一式秘招嗎?」男人戟劍指向達奎,盛怒說。
「我記起來了,在上面!」曼多薩把剛才自己坐著的椅子搬到書櫃前站了上去。
「是像阿特蘭斯那種傳說中的失落文明嗎?」
他從書櫃最高一層,抽出一本約有兩英寸厚、藍色硬封皮的書。
達奎認為:創製此式的高人,原意一定是設想在敵人正面發動,卻出其不意地反襲其背項!
達奎了解男人心中所想,不禁對他露出微笑。
——他絕不像刺客啊……先把他擒下來再問!
他只好靜待男人出招。
達奎恢復自信滿滿的迷人微笑,猶如在鬥牛場上面對雄牛時一般。
「童貞聖母的眼淚」只削過空氣。
他轉身瞧著男人,露出可惜的表情。
劍刃降下的動作是如此輕盈,但在達奎眼中所見的,卻是一座瞬息間挾著千頃氣勢迎頭崩倒而下的高山!
「不對。最近我主力在扎伊爾干研究工作。」曼多薩一提起「研究」,眼瞳便發出光芒來。
康哲夫站了起來,把書揚一揚。
一柄連鞘長劍自雨衣下出現。劍柄長達一英尺,裹纏以細藤;鞘長三尺,以烏黑皮革制,兩端包著銅色的金屬,整柄劍的裝飾極為簡單,劍鍔護手亦只是一片古拙的金屬橫條,全無鏤飾。
「你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聊天吧?」曼多薩搔搔頭髮說。
坐在小汽車的駕駛座上,康哲夫努力在組織思緒,久久沒有發動引擎。
達奎竭力以寶劍支撐著身體不倒,保存騎士的驕傲。他露出疑惑的眼神。
……背著角弓
「霍爾姆斯是英國人,早年是一位頗負盛名的歷史學家和博物學家。他對中世紀以後的歷史和文物興趣不大,卻對遠古文明如羅馬帝國、希臘、波斯、中國、印度、古埃及、巴比倫、還有南美的印加帝國、馬雅文明,甚至《古事記》、《日本書記》等記載的日本半信史時代文明都甚有心得。」
「他昨晚被殺了。被人用利刃刺破喉部。」
「這是一種不明植物的成分內容。」康哲夫說。「你能找出它是什麼嗎?我需要知道植物的名字和品種,還有產地來源。來源追溯得越早越好。」
達奎的身體像飛翔的燕子般輕巧躍起,以詭異的弧形角度迅疾前沖!
「我這秘招名為『帕那喃斯』。」男人說出一個奇怪的字詞。「在我們的語言中,那是『回鴉斬法』(Rounding Crow Slash)的意思。」
「是……究竟……」
達奎看見了。是浪濤。
憤怒和悲哀並沒有影響康哲夫的思考能力。他已有太多失去至親好友的經驗了。
達奎眼目充血,緊盯面前刺來的劍刃。
達奎種種快速、巧妙而美麗旋動、移步身法,原是鬥牛場上用以閃避狂牛衝擊的姿勢,如今卻連貫為一套密集追擊敵人的致命舞蹈!
「童貞聖母的眼淚」劍尖刺在石地板上。
他即時看出:對手的架式蘊含誘敵進擊的意識。
達奎表面亳不動容,內心卻感震驚:
達奎無語,擺出對敵的姿勢。
刃形與達奎手中的複製品幾乎一模一樣。
他的心亂至極點。
「可以借給我嗎?」
——他相信眼前的男人絕不會乘機偷襲。
「假如真的是這樣……不行,身體躍動時露出太多空隙……但假如先引誘敵人出劍,自己再配合時機出招……把劍收到左肩上,左腿躍起時再多加一些力量,腰身向前稍稍縮緊……」
男人冷笑,準備再次以迅速的身法迴避反擊。
「不用了。只是聽說來的。好像是很久以前曾在某處盛開的野花……」
而他手上長劍縮而復伸的詭速,更遠在達奎夢想之外!
「沒有事……」
男人就在此刻發動,邁出極寬大又極急密的步伐,直奔向達奎!
「在哪裡呢……」他找找堆疊在地上的書本,也看不見,再往上看看。
「曼多薩教授,你認識這位霍爾姆斯先生嗎?」
那神情與他在鬥牛場上即將要刺殺壯牛時一模一樣。
「又再讓我先出手嗎?」達奎舉劍。「這次你會後悔。」
曼多薩肅然。「如果你是以私人身份來拜託我,就不要談金錢。」
——事實上達奎這一劍仍保留了四成力量,以備應付預料上必將反襲而來那式回斬奇招。
達奎無法了解、分析男人這個簡單的舉劍姿勢。這個架式簡直全身都是空隙,雙手舉劍過頭也只能單純垂直斬擊,全無奇特變化可言。
達奎持劍的右https://read.99csw.com腕略一抖動。
達奎順著躍沖的勢道急旋身體。劍鋒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斬出。
「不稱手吧?請換劍。」
但達奎比他更快地扭轉身體,動作一如曼妙的舞蹈。
盔甲腰間佩著一柄護手鏤刻細緻、劍鍔飾有綠寶石的長劍,正是達奎在聖依希洛節用以刺殺鬥牛的那柄寶劍。
「書?」
——康哲夫正在苦苦追尋的神秘兇手,竟就是此刻眼前這個威武堂堂的漢子!
康哲夫感到不知所措。他還未決定是否要把所知之事告訴奧遜。「對。我一個人在車上。」
男人完全無法捉摸達奎如穿花蝴蝶般的身法,只能不斷後退迴避。
但男人長雨衣的袍角,也被達奎的反削割破!
「這是你一生最後瞻仰的劍招。」男人合眼,一步一步緩緩後退。
他的精神達到了極度集中的超脫境界,其心靈狀態與東方的瑜珈冥想相近。
「這個有點困難啊。」曼多薩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份資料。「其實你也不用親身來。」
一記凌厲的破風之音劃破石牢內凝滯的空氣。達奎隨之著地,但因前沖的勢道還未充分掌握,足下微一踉蹌,險些失足仆倒。
「說得也是。」曼多薩也笑了。「馬德里政府連一個比塞塔也不肯給我。哲夫,你還會留在西班牙嗎?」
達奎卻估計錯誤了——男人的反應動作比他想象中迅捷得多!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男人語聲中竟帶著淡淡哀憐。「我的名字是喀爾塔。朔國『鎮魂流』劍士。」
「是康嗎?」話筒傳來夏維·奧遜威嚴的聲音。「你現在是否一個人?」
銀刃反照出奪目光採。
男人垂頭瞧瞧衣袍破口,目中閃出怒火。
——火中燃著強烈的爭勝雄心!
「有一件事麻煩你。」康哲夫從公事皮包抽出一張紙。
曼多薩再次搔搔頭髮,想了好一輪。「記憶中沒有見過。假如要查清楚也可以……」
達奎半生研究歐洲的古劍技,曾從無數典籍圖畫中複原出許多失傳招術,他在劍術上的分析解讀能力已幾乎達到專門科學的層次。
達奎感到奇怪,卻並無狙擊向前,只是再次舉劍擺出「死亡之舞」的優美架式。
「康,你沒有事吧?」
——哲夫,這次非要你跟我比試不可!
那片長滿媞莉安羅吉(注5)的大地
銀光劃出。
他從公事皮包拿出掌上電腦和無線電話,再從皮包一個小間隔找出一副小型的解調器,將電腦與電話接上。
劍術以至其他武術千流萬派,但歸納而言,臨陣對決時採取的戰略亦不外乎下列五種:
被五月風吹得燃燒的
他從康哲夫口中得知,兇手自陳長德背後出招,反削命中其正面咽喉。這個動作達奎已大致模仿成功。
「哦?」達奎以看著狂怒鬥牛的眼神看著他。
——後方!
男人摸摸右耳,憤怒地看著手指沾染的鮮血。
只是相差剎那,「童貞聖母的眼淚」刺進了石壁中達一寸之多!
飛馳而過
達奎忽然睜眼,整個人從地上躍起,把長劍抄到手中。
「舞步」驟然停頓。
男人在奔跑間,輕輕把高舉的長劍垂下來,刃尖直指達奎的咽喉。
男人再度以『回鴉斬法』的身法躍起,但這次卻是純粹的閃躲,不單無力回身反斬,反而要借勢往橫方滾地而去。
4.虛招攻擊:以身體或武器之假動作,令敵人作出錯誤反應,再發出真正攻擊。
「是什麼聲音?」電話內的奧遜急問。
男人單手舉劍朝天,狂暴地吼叫!
銀光急閃。達奎又一次朝男人右胸刺劍。
「送給你。」
把這柄寶劍握到手上后,達奎露出一副混合著驕傲與哀愁的表情。
「閣下與那個中國朋友很是不錯。」男人充盈豪邁的語音在石牢內回蕩。英語的腔調頗為奇怪。「短短時日內,憑著些許線索,便還原出我苦修多年的秘招。剛才那一斬已具七成模樣。」
燦爛陽光從透明的天花板玻璃射進這所位於托利多市南郊的溫室內。康哲夫仰首。
達奎把持劍的手肘收屈,準備迎擊。
男人身高體格與康哲夫相差無幾,雙手下垂,闊步而立,那身姿神態竟猶如古時站在百萬雄師前的先鋒大將。
男人自達奎眼前消失無蹤。
「死亡之舞」!
石牢大門旁一角陰暗處突然傳出鼓掌聲。
多年來,他的名字已從學術界消失,當年的同窗紛紛趕過了他。
「這本書甫面世,曾引起一場小小的鬨動。但霍爾姆斯一直拒絕就此書的內容接受訪問,書內也從未提出這個朔月王國存在的證據,熱潮很快便消退。如今記得這本書的人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