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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托利多暗殺劍

第八章 托利多暗殺劍

小汽車直馳向托利多城北。
「是迪戈醫生。」門后的人以極純正西班牙語說。「我來檢查病人。」
「沒有事。」康哲夫以非常地道的西班牙語回答。「請進來。」
殺手身上全無任何可資證明身份的東西,這一點卡諾斯早已料到。他的行動組部下迅速把殺手的面貌、指模、身體特徵透過圖文傳真送往CIA,希望能找出一些什麼。
六人身手矯捷地登上大轎車,其中一名滿臉髯須的魁偉部下坐上駕駛席。在六個巨漢前顯得如小孩的文化官麥卡菲則坐到助手席上,負責帶路。
「人尋找不到生存於天地間的意義,不過行屍走肉……」老和尚最後的說話在他心裏響起。
站在托利多城西曲折石板街道上的媞莉亞,激動地握著公共電話的話筒。
「Cripple him!(打跛他!)」後面傳來卡諾斯的叫聲。
門外有沒有人守備呢?以邦納面對的方向判斷,康哲夫認為沒有。
卡諾斯的聲音按動了卜遜體內某個鍵鈕。卜遜自動扳機開火。
「他……」她指向走廊盡頭的樓梯:「下樓去了……他是……」
媞莉亞獃獃地把話筒掛回電話機上。她把用以掩飾面目的寬邊大圓帽摘了下來。
康哲夫微笑以輕機槍指著他們。
劍刃經過男人腹部那團褪色瘀斑處,創口流出濃血,鋒尖最後停留在肚臍,男人才把長劍拔離身體。
康哲夫左掌仍按著右胸傷口,右手提劍揮斬,削斷了把媞莉亞縛在椅子上的繩索。

「康哲夫還有多久會清醒?」卡諾斯問。
康哲夫微笑。他寧可面對輕機槍也不想面對刀刃。
卡諾斯從西服內袋掏出一面小鏡子,利用反射角度觀看室內情況,然後第一時間當先衝進房內。
「做得好。」卡諾斯一邊檢查槍械,一邊微笑說。
一股強大的衝擊力震蕩他雙臂。
卡諾斯帶領部下火速衝出病房,沒有再瞧邦納和醫生一眼。他全神記憶醫院的平面圖,同時掏出手提電話向托利多警察求助。
「為什麼?為什麼?」
——在馬德里殺死那個鬥牛士的是喀爾塔,到托利多來的便一定是猜德連。
她拚命想呼喊,但嘴巴被膠帶緊緊封著,只能從鼻子發出絕望的悶響。
「不符合。這個殺手與刺殺那名鬥牛士的兇手不是同一人。」西班牙警方在達奎被殺的現場,搜集得到兇手遺下的血液。「他使用的這柄劍,形狀也與殺死鬥牛士及陳長德的兇器不同。」
其中一名叫卜遜的CIA人員身手最為矯捷,他一手握著階梯旁的扶欄,直接躍到下一層。
康哲夫左足開始離開病床,伸往地板上。
卡諾斯以手指按捏眼皮。案件似乎已越來越複雜。「血型測試方面怎樣?」
康哲夫感覺到那片銳利的金屬仍在他的血肉內前進。
他的手收回白布被單下,把手術刀藏在衣袖內。在失去知覺前,他命令自己的手掌緊握刀柄不放。
「沒問題。」卡諾斯的西班牙語異常流利。他曾在中美洲干過不少「工作」。
男人把長劍交回右手,揮動利刃朝咽喉一抹。
康哲夫把槍口指向迪戈的太陽穴,另一手緊按著他嘴巴,喘著氣以威嚇的語聲說:「醫生,對不起。你只有一半活命的機會。」
媞莉亞沿著如迷宮般的中世紀街巷前行,苦苦思索。
他比常人遲了一分鐘才完全昏迷。就在這一分鐘間,康哲夫的左手緩慢地伸向盛著手術工具的盤子,在沒有任何人察覺下取走一柄鋒利的手術刀。
這不是容易的工作,但卡諾斯決心要在這三個小時內完成計劃,因為康哲夫清醒后,卡諾斯又要忙於親自進行不停不休的訊問。
前面的赤身男子步伐開始慢下來,但快將逃到轉角處。卜遜半跪地上,雙手握槍向前瞄準。
卡諾斯原想利用康哲夫作餌將殺手生擒。如今他只能寄望在那具胸口划有彎月傷痕的屍體上。
卡諾斯在通話完結后並沒有睡https://read.99csw.com覺。他走進一間借用的辦公室里,在書桌上展開這所醫院的平面圖。
外面的迪戈醫生喊道:「發生什麼事?」
「我妻子回來了嗎?」康哲夫急忙伸出手索取房間鑰匙。
房門外突然傳來敲聲。康哲夫的動作僵住了。
隨著一記沉重無比的聲響,利劍離開康哲夫胸肌,脫出皮包。
卡諾斯額上滲出汗珠。「那柄劍有什麼特別?」

森普斯搖道:「裏面的文件資料全部是CIA發出的,內容我們都知道。那部掌上電腦有密碼鎖,要交給專家才能破解。此外再沒有其他特別物件。」
「太遲了。」那個老人說:「喀爾塔已經幹掉他的好友。他恐怕已經成為我們的敵人。」
「不行!」媞莉亞雙眼紅了。「這個中國人十分有價值,我們不能放棄……」
跑到半途時,卡諾斯聽到病房的方向傳來連串輕機槍開火的聲音。
雨衣內的襯衫自胸口撕破。男人迅速把衣衫從身上褪下,暴露出健美的上半身。腹部有一團黯黑色的瘀斑。

種種影像如電影的快鏡般在他腦海中迅速掠過:髒亂的紐約唐人街;母親卧在病床時那張僵硬的臉;史葛·萊利的無頭屍身;霍勒少校的獰笑;京都城郊的櫻花;阿爾卑斯山脈的皚皚峻線……
「媞莉亞,儘快離開托利多。我也無法阻止猜德連跟喀爾塔。你先回來。用另一本護照。小心CIA。」電話立時掛斷,通話時間剛好沒有超過能追蹤電話來源的限度。
「喀爾塔太魯莽了,為什麼不跟猜德連同時動手?」老人威嚴的聲音中帶著憤怒。「那個中國人恐怕已經察覺。媞莉亞,不要再見他。」
卡諾斯吼叫:「他往哪裡跑?」
被撞歪的百葉窗帘前緩緩站起一條人影。身材瘦削的男人穿著雨衣,勉力挽著銀光熠熠的長劍,蹣跚舉步。
「中校,」森普斯仍以昔日的軍階稱呼卡諾斯。「我們要按原定計劃,利用康把兇手誘出來嗎?」
康哲夫沒有睜開眼睛,以免被人發覺。他全神貫注于自己的身體狀況。右胸的傷口並沒有傳來痛楚,但卻有一股奇怪的浮腫感覺。四肢乏力。他知道這是大量失血造成的現象。
男人把沾滿血水的長劍再次握到手裡。他把劍尖倒轉指向自己毛茸茸的胸膛,右掌握著刃身後段沒有開鋒之處。
男人無聲俯伏在血泊中。
「這邊!」卡諾斯伸出自動手槍指向走廊左面,帶著四名部下奔跑。「另一頭是死路!」
康哲夫最初以為是子彈。錯了。
康哲夫吃力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男人的屍身旁,把遺留在地上的長劍拾起,走向媞莉亞。
她亡命般飛奔過石板街道。墨西哥式皮靴踏得噠噠作響,引得途人回頭送目。
媞莉亞坐在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旅館房間內。
「說不定。」卡諾斯摸摸腋下的手槍。「對那種瘋狂的狗雜種來說,沒有『不可能』這個詞。」
麻醉師向康哲夫施行全身麻醉后,手術師的助手把手術器具一一放在康哲夫身旁。
「森普斯,你去小睡片刻。」卡諾斯從森普斯手上接過手提電話。這具電話兼具與美國大使館和西班牙警方聯絡之功用。卡諾斯腰間另有一部無線電對講機,是他與五名部下聯絡的工具。
媞莉亞並沒有告訴老人:竊聽器的訊息在不久前已突然中斷了。
部下之一森普斯沿著醫院走廊跑過來,向卡諾斯報告:「那個女人失蹤了。恐怕在托利多警察封鎖橋樑之前已經逃掉。我們已根據旅館東主和住客的描述完成拼圖。要發出去嗎?」
——在邦納的戒備最弱的一剎。
「我是使館文化官傑克·麥卡菲。」男人自我介紹。「卡諾斯先生,你們的入境手續已預辦妥當。」
劍尖刺進了男人胸口正中央約半公分。男人緊咬著沾血的下唇,雙臂鼓盡氣力推動長劍。劍尖呈弧形軌跡划向九_九_藏_書右胸下方。經過右乳時,男人痛苦地吐出一口濃血。
——要怎麼跟媞莉亞說呢?
隨著三次呼吸循環,體內的麻|醉|葯力消退得更迅速了,但同時右胸創口也越來越痛楚。他咬牙強忍。
這是恩師顧楓在十八年前授予他的吐納術。他不肯定在這關頭有沒有用。
「最少要在三個小時之後。」森普斯略帶倦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
康哲夫緊握手術刀,以刀柄末端捶擊向邦納左後肩頸處。
「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嗎?」媞莉亞輕撫康哲夫冰凍的臉頰。
康哲夫保持警戒的姿勢——雖然他已幾乎確定敵人再無法攻擊。
——不。哲夫就算知道一切,也一定會來找我……旅店!
托利多這名殺手為什麼要在自刎前,在身體上割出這道月形傷痕?卡諾斯不敢想象這有多痛楚。恐怕比日本武士傳統的切腹自盡還要痛楚十倍。
男人豪邁地狂笑,以驕傲的眼神瞧向媞莉亞,再看看康哲夫。

病房地上躺著兩人:昏迷不醒的邦納依然伏卧、身穿白袍的醫生俯跪在地上,一手抱著後腦,一手按著肚腹,他身體下方有一小灘血漬。
房間大門傳來扭動門鎖的聲音。
他小心以手術刀輕刺自己的左掌心,那絲痛覺比他預料中清晰。他慶幸最少還有一條左臂能夠用。
位於海拔五百三十公尺高原上的古城托多利(Toledo),四百多年前曾是世界頂峰霸權的心臟。
「我……」媞莉亞心中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半個字。

在卡諾斯與森普斯對話的一個小時前,康哲夫開始接受手術。
森普斯走進訪客休息室后,卡諾斯拿起對講機:「邦納負責守在病房內。其餘三人稍息,隨時候命。相信對方現在才接到刺殺康哲夫失敗的消息,今夜不會再動手。」
媞莉亞不敢正視康哲夫。
男人突然用口咬住長劍,雙手伸向胸前用力一掰。
鋒銳的劍尖貫穿公事包前面的皮革、皮包內那本厚厚的《朔月王國傳說》、皮包背面內藏的防彈合成纖維、皮包背面外層皮革,刺進康哲夫右胸三公分。
邦納以異常利落的動作握起輕機槍站了起來,把槍口對準房門。「是誰?」邦納的語聲粗得嚇人。
「喬西·加比爾旅館」是一幢只有三層高、三十八個房間的小旅店,整座建築的歷史已有八十余年,外表古舊樸素,但內里非常舒適。所有房間都有面對街道的陽台,向東一面可遠眺高聳的大教堂九十公尺高塔樓。
卡諾斯用紅色筆在平面圖上劃線,專心地策劃如何以康哲夫為中心、由他與五名部下組成滴水不漏的誘捕網。
——猜德連會在什麼地方伏擊哲夫?哲夫是不是已經躲起來?
大約在地上只躺卧了兩秒鐘,康哲夫瞬即翻身站起,朝向房門擺出迎敵搏擊的架式。

榮登「神聖羅馬皇帝」的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一世文韜武略,在十六世紀初以首都托利多為立足點,揮軍歐洲決戰群雄,更橫渡大西洋彼岸,征服墨西哥的皮澤洛帝國及印加帝國,擴張一時無兩的巨大殖民版圖,史稱西班牙「黃金時代」。
外號「恐龍」的邦納·狄奴背向康哲夫的病床坐著,目不轉睛地注視窗戶和房門的狀況。這個六尺六寸高、長有一臉髯須的嚇人巨漢左手把玩著一柄步槍刺刀。一挺MP5K輕機槍平放在他雙膝上。
在此以前,托利多曾被羅馬人、西哥德人與摩爾人統治,這種時期的不同建築風格仍完整存留至今,包括中世紀最複雜的街道網和阿拉伯風格的古城垣。直至一五六零年,西班牙王國才遷都至馬德里。
康哲夫胸前襯衫已染滿大灘鮮血。他的呼吸開始重濁。
「他射傷了我……」醫生用西班牙語痛苦地呻|吟,聲音顫抖難辨。「他……」
「停下來!」卜遜尖聲呼喊。
「快……離開,CIA的人……隨時到來……」康哲夫吃痛九九藏書皺眉。「把我……皮包里的書……帶走……」
迪戈醫生推開房門,跟一名中年女護士踏入病房——
男人咬緊牙齦,交換雙手位置,左手握劍柄,右掌推刃身,這次從右脅把鋒刃划向下腹,繼續那道彎弧的軌跡。
當康哲夫的小汽車沿著塔尤河畔的環回公路行駛,托利多城東景色出現在左邊車窗外時,天色已漸黯淡。太陽降到古城的後面,令托利多城顯得幽暗陰森。
「冒犯了各位。」岡薩里斯上校道歉說。「你們可以離開了。」
一名壯年高級警官排眾而出,操著生硬的英語說:「你好。我是西班牙警隊的岡薩里斯上校。我們想確定各位沒有攜械入境。那是違反我國法例的。」
「還有一點。」森普斯說:「康先生的皮包背面內藏有一層防彈纖維,連九毫米口徑手槍子彈也打不透。那名殺手的長劍卻把它貫穿了。沒有這層纖維,康先生的身體恐怕已被洞穿。」

七名與他穿著一式一樣畢挺黑西服的彪形漢子,也隨後逐一從飛機步下。七人都是卡諾斯在海軍陸戰隊時已精心培育、挑選的幹練部下。
「那是說最少還有另一名殺手?」卡諾斯目中閃出亮光,輕撫下巴的鬍子。「他說不定會來找康哲夫。」
麥卡菲依舊望向前方車窗。「奧地利制格洛克17自動手槍連皮套八柄;完全裝填的子彈夾五十排;兩柄MP5K手提輕機槍連彈夾二十排。足夠了吧?」
康哲夫睜目時,邦納剛好修完了鬍子,打了一個哈欠后,把抹凈刃身的刺刀插回右靴筒的刀鞘內,再以褲管蓋好。
男人凶厲的目光與康哲夫對視。
「還有多久到托利多?」卡諾斯把自動手槍插|進左腋下的皮套內,詢問坐在前頭的麥卡菲。
「是康先生嗎?」肥胖的老主人加比爾撥撥灰白的頭髮,從櫃檯后驚奇地瞧著神情焦急的康哲夫。加比爾自從成為旅館第三代主人之後,接待過的中國住客不超過二十個,當然一眼認出了康哲夫。
一記沉厚的聲響下,邦納近三百磅重的巨軀軟軟伏倒。
康哲夫閉目。
康哲夫多次想舉步。走不了。手臂和雙腿都傳來麻痹的感覺,血液洶湧地沖向腦袋。
其餘三人也奔入,只余森普斯在走廊上看守。
老加比爾擺出空空的雙手。「她回來了,在上邊——」
康哲夫確定了邦納正背向自己之後,開始輕輕移動雙腿。他彎屈一下足趾。還是不大靈活。但他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這是逃走的最佳機會。CIA人員對他全無警戒。他們沒有想到他會逃走,也沒有想到他能夠逃走。康哲夫極謹慎地拔去插在臂彎的輸血管。當他移動右臂時,右胸傷口第一次傳來痛楚。他咬緊下唇。
他嘗試睜開眼睛一線。室內果然沒有燈光。這令他更迅速恢復視覺。這時他才記起那柄手術刀——麻|醉|葯令他思考遲鈍,但也開始漸漸複原。他捏捏左手,感覺到那沾滿黏稠汗水的金屬握柄。
女護士驚嚇得飛奔出走廊。高瘦的迪戈醫生也想逃跑,但一轉身便被康哲夫敏捷地扯住后衣領。
「男人總是這樣的嗎?」他回想起她說過的話。「總是讓幸福從身邊溜走……」
康哲夫閉起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於眉心,展開綿長的呼吸。
那就是說:只要康哲夫制服眼前巨熊般的邦納,便有機會成功逃脫。
「還會嗎?」森普斯的眼神帶著疑問。「康已在我們保護之下,這沒可能!」
卡諾斯心頭有一個重大的疑問:為什麼用劍?陳長德、達奎、霍爾姆斯(他已得知康哲夫曾利用CIA的電腦資料庫搜尋霍爾姆斯的資料)全部死於利刃之下。連襲擊康哲夫也不例外。為什麼不用槍械、炸彈、毒氣、弩箭,甚至汽車?連刺殺劍術高手達奎也堅持用劍。為什麼?
康哲夫邁出了第一步。
今日的托利多仍保存著當年那個金湯城池的風貌:城市的東、南、西三面均為九九藏書塔尤河圍繞,臨河處矗立著飛鳥難渡的懸崖絕壁,進城唯有經過城北五道橋樑。托利多據有如上帝巧手創造的絕妙天險。
——這是顧楓告訴他的一個人體秘穴,只要攻擊準確和力度充足,如何強壯的人都無法抵受而昏迷,更嚴重者可導致四肢終身癱瘓甚至腦溢血死亡。
邦納在越南叢林作戰的四年間殺過的敵人,據他自己計算最少一百二十個。其中一百零三個是用刀子。其餘才是用槍彈、手榴彈和火焰噴射器。
卡諾斯並沒有直接衝進病房。他等候其他四名部下到來,在房門兩側全神戒備。
房間內已不如先前般黑暗。正對著房門的一面百葉窗帘被撞得扭曲,窗外透來淡淡燈光。康哲夫瞧見媞莉亞嬌小的身軀坐在房間角落一張椅子上,不斷蠕動掙扎,似乎被人綁縛。
康哲夫也被那股衝擊力震得右胸劇痛,好幾秒無法呼吸。
從胸口中央至肚臍,男人在自己軀體上完成一道缺口向右的朔月形傷痕。
卡諾斯沒有再聽下去。森普斯和其餘三人已當先沖向階梯。
踏進漆黑房間的一剎那,康哲夫本能地把公事皮包舉到身前。
卡諾斯在五個多小時前拒絕了西班牙警察的協助。他討厭不夠專業的人礙手礙腳。
男人忽然跪倒地氈上,全身抽搐,嘴巴嘔吐鮮血。內臟明顯已被康哲夫危急時發出驚人力量的一腿蹴至破裂。
但康哲夫也不能殺邦納——他發誓絕不再殺人。
「媽的!」卡諾斯低罵。
卡諾斯完全沒有理會他。「安尼東和艾迪,」他指揮其中兩名部下。「你們兩個留在馬德里請這些刑警先生協助,搜集有關那個鬥牛士被殺的線索。其餘五人跟我到托利多。」
離開病床是最困難的一步。康哲夫唯一的優勢是:邦納不知道康哲夫會向自己襲擊。而且邦納絕不會殺康哲夫。
康哲夫同時仆倒地上。
卡諾斯瞧瞧腕表。凌晨四時十二分。
「我會……找到你……」
「大約三十分鐘。」麥卡菲托托圓框眼鏡,瞧著一根根燈柱從轎車兩側飛快掠過。
卡諾斯深知這方面的希望也非常渺茫。他自己就認識不下二十個全無身份登記及刑事記錄的職業殺手。他們從不繳稅、從不投票、沒有申請過任何社會福利、行事時不用同謀、與僱主聯絡的手法極度安全。他們是社會上的「隱形人」。
卜遜著地后,眼睛銳利地搜視各方,立即發現一名赤著上身的男子推開了醫院地下一道防煙門,奔向外頭的走廊。
賓士轎車的駕駛座車門打開,一名年約三十歲的溫文男人步出,頭髮向後梳得極整齊,戴著圓框眼鏡。
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上的卡諾斯,朝後面漸漸遠離的警車揮揮手。
「媞莉亞,」康哲夫默想。「我會來的。」
他以毫分為單位的幅度,極緩慢地逐點逐點移動頭部,眯著眼睛察看病房內的情形,在黑暗中辨別出一條灰熊般的身影。
大門打開,露出一線垂直的微弱光華。
男人右掌握劍支地,左手抱著肚腹,竟然笑了起來。混著唾涎的鮮血不斷從口中噴撒出。
卡諾斯用力地搖頭:「這樣反而會嚇跑她。我們要讓她鬆懈下來。康的公事皮包內有沒有線索?」
邦納提起刺刀,修飾一下自己唇上的髭鬚。他不需要用鏡子,這是戰場上學來的技巧。
康哲夫苦笑,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她唇上。指頭沾著他的鮮血。
一輛插著美國星條旗的黑色賓士六門轎車停在飛機前。幾輛西班牙警車也在等待。
康哲夫從奧遜口中得知到來的是彼得·卡諾斯。他了解卡諾斯是信奉「精兵編製」的男人,帶來的部下不會超過十人,而且肯定拒絕托利多警方的協助。
媞莉亞撕去嘴巴上的膠帶,哭著撲向康哲夫仰卧的身軀。
「他媽的!」
——許多年沒有嘗過這種感覺了……
康哲夫驀然明白男人要幹什麼。他放鬆了架式,從褲子口袋中掏出手帕,按住右胸的傷口。
「不用太九-九-藏-書著跡地放鬆戒備。太容易吃的餌,魚兒反而不會上釣。」卡諾斯返首瞧向手術室的門。「現在最重要的是等康哲夫清醒過來。他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劍尖再刺進半公分——
「有沒有看見赤著上身的人跑過?」卡諾斯以西班牙語焦急地問那女護士。
康哲夫焦急地踏盡油門。他後悔沒有租一輛速度快一點的車子。
她流淚。
——這就是我的人生嗎?
康哲夫閉起眼睛微笑。「你把真名字告訴了我……我……相信你……」康哲夫咳嗽了一輪。「我不會死……比這個重十倍的傷……我也活了過來……快走吧……媞莉亞……多美的名字啊……」
轉過一個彎角后,走廊上剛好有一個當值櫃檯。一名女護士帶點驚慌地躲在櫃檯后。
康哲夫在走廊前站住了。
「不……知道,他沒穿衣……喔噢……」
康哲夫已從櫃檯前消失。他邁出矯健的步伐,五階當一步登往三樓。
「很好。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卡諾斯高傲地瞧著這個「文化官」,又瞄瞄站在麥卡菲後面的二十多名便衣刑警。「他們在幹什麼?」
卡諾斯在醫院手術室門外頓足嘆息。不過遲了二十多分鐘,原定的計劃便全部告吹。
在前面助手席坐著的麥卡菲頭也不回的說:「你們需要的東西在座椅下。」
刃尖割過皮肉的聲音令人震慄。男人雙手的顫抖越來越強烈,創痕呈不規則鋸齒狀。
康哲夫向前蹴出一腿。
轎車在兩輛警車開道下,沿特別通道駛出機場,進入了高速公路。
比較靈敏的是聽覺。從空氣的流動,他確定自己還在室內。沒有手術室的濃烈消毒藥水氣味。眼皮沒有透來光亮。
美國中央情報局反情報部行動組長彼得·卡諾斯的魁偉身軀步下私人噴射飛機,踏上了馬德里拉哈斯機場的停機坪。傍晚急風吹得他的金髮蓬亂。
後面五人抓起座椅的暗格。
「中國人……」康哲夫只聽到男人口中這個字眼,接著一連串古怪的語句則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有可能嗎?
「你還會相信我嗎?我欺騙了你……」
卡諾斯聽到女護士的尖叫聲后,以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速度衝出辦公室。他邊奔跑邊拔出手槍,掏出腰間的對講機大聲吼叫:「全部到病房去!快!」
這一顆子彈令奔跑中的迪戈醫生右腿終身殘廢。
卡諾斯及七名部下接受刑警的迅速搜身,確定連一枚子彈也沒有帶來。
「比剃胡刀還鋒利。而且極度堅硬。邦納一眼看出,劍身的金屬摺疊最少達一千次。」邦納是剛才負責駕駛轎車的那個魁壯部下,是在海軍陸戰隊時已十分出名的用刀高手。
她想起這個令人畏懼的男人,身體不禁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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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邦納稍稍放鬆警戒,又未說出那句「進來吧」之前,康哲夫的身體撲起了。
媞莉亞流下了眼淚,滴落在純白的襯衣上。
康哲夫在早上六時零二分已開始恢復知覺。他對麻|醉|葯的抵抗力再一次令他人計算錯誤。

卜遜如短跑好手般拚命狂奔,用肩頭撞開防煙門。
受到蹴擊的反作用力,康哲夫往後飛跌,仰倒在走廊上。公事皮包掉在一旁。
三樓走廊頗為黯淡。外頭已幾近天色全黑,走廊內光線不足。
——媞莉亞……

邦納聽到後面的病床發出異聲,但只是以為康哲夫終於清醒了,絕沒有想到竟在這剎那受到襲擊。

康哲夫吃驚地半跪下,瞧著男人緩緩地把劍刃推到右脅,劃出一條像四分之一個圓圈般的凄烈弧狀血痕。
「不是我下的命令。」話筒內傳來一把蒼老的男聲。「喀爾塔擅自行動,我也聯絡不上他。」
麻醉師卻估計錯誤:曾染上深刻毒癮的康哲夫,擁有對麻藥異於常人的抵抗力。
康哲夫沒有把小汽車泊好便攜著公事皮包躍出車門,奔入了「喬西·加比爾旅館」的樓下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