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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南崖

第九章 南崖

當迪戈醫生右膝中槍慘呼倒地時,卡諾斯已瞬間肯定他不是康哲夫。赤|裸的背項上並沒有康哲夫的斑駁傷疤。
——見鬼了!今夜整個托利多都掀翻啦!
不斷逼前的邦納凝視康哲夫雙眼,注意力其實放在康哲夫握刀的左手上。他決定先奪去康哲夫的攻擊能力,再好好整治他。
「教會只是在現世上宣揚上帝之愛的工具。教會消失、毀滅了,愛仍會存在。」
「絕不能給他逃掉!」卡諾斯把拳頭捏得作響。「我要親手抓住他!」
「神父,你呢?」
他看看從那個美國男人身上脫下來的腕表:六時二十八分。晨光開始灑落街巷。他盡量躲在暗處行走。

好不容易待至凌晨三時多,風聲才靜了下來。法蘭哥在曲折的中世紀時代石板街道閑逛,希望再碰碰運氣。口袋裡的錢已不多了,家裡的蒂蕾莎又嚷著要買一條新裙子。法蘭哥不想空手而回。
康哲夫一眼斷定,邦納身上沒有佩槍。
費南迪斯神父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終於有一天,我在外面的紅木林中聽聞鳥兒的歌唱,摸到樹葉上的冰涼露水,感受到透過枝葉灑下的溫暖陽光。我豁然明白了。祂告訴我:費南迪斯,不要沮喪啊!現世的一切都總有消逝的一天,唯有愛能脫離時空的桎梏。愛超越官能的歡愉和痛楚、物質的富足與貧乏、轉眼成煙的光榮與屈辱。愛是人生存在世上唯一的絕對意義。愛就是上帝。人不能領悟、實踐對這個世界的愛,就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救贖。」
邦納伸出赤紅的舌頭,舐舐矢劍的刀脊。「放心。我不會殺你。但是我保證你一生再也不能用雙腿走路。」
那名當值女護士的證詞也合:「迪戈醫生一邊拚命跑,一邊叫我們快逃,有炸彈……」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卡諾斯向著護士吼叫。「為什麼不說是迪戈醫生?」
那一刺的強烈衝擊力,震得康哲夫右胸傷口再次破裂。他咬牙忍住痛楚,急促跑到剛才釘好了岩楔之處,匆忙把登山索結上。
——恐懼……
卡諾斯瞧著康哲夫的細小身影隱入樹林中。他心裏懷疑: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遇見這個可怕的前雇傭兵。
就在邦納砍斷登山索之前一剎那,康哲夫雙腿在崖壁上全力一躍,雙手放開,身體大字飛墮向塔尤河中心。
這次康哲夫已避退到崖邊。後面是一片廣闊無際的黑暗,前面是如原始野蠻人般的邦納。
下午二時的陽光從大教堂屋頂上的「穿透孔」射進,把「穿透孔」上那幅彩繪玻璃畫中的墮落天使、嬰孩、樞機主教等七色畫像投到教堂地板上。
邦納愕然。
「我還沒說完,你們已追了下去。」護士被罵得臉孔鐵青。「瞧見你們的手槍,我心也慌了……」
「他威脅我脫去衣服……」迪戈醫生一邊接受治理,一邊被卡諾斯盤問時說:「……他說……醫院已給他的手下佔據了……還裝了定時炸彈……突然他按住胸部傷口跪了下來,我便乘機逃走……」
他右胸處裹著的紗布幾乎已全都染紅。費南迪斯神父謹慎地替他把紗布剪開。

「是什麼?」法蘭哥低呼,從西服內袋掏出彈簧刀。「給我出來——」
彈簧刀刃貫穿邦納穿著皮鞋的左腳。透出鞋底的一小段刃尖刺在岩石地上而折斷。
康哲夫回想起日本京都那位老和尚的說話。他和費南迪斯神父的訓言是何等相近。
康哲夫無言,推開了教堂的後門。
身材較瘦削的卜遜則走到那幅托利多城全圖前端詳。「現在整個托利多給包圍成鳥籠一樣,他有什麼方法逃出去?」
「你放心休息吧。警察不會懷疑教堂的。距離天黑還有很久呢。」

九*九*藏*書
「這種法子他已用了一次。」卡諾斯搖搖頭。「再用便太危險了。況且托利多這個小城警察並不多,警員間一定互相認識。」
康哲夫苦笑搖搖頭。「神父,實在太感激你的收留。」
崖頂上的邦納再次高舉短劍。
男人左手舉刀指向法蘭哥。
他什麼也看不到,卻嗅到一點點血腥氣息。
卡諾斯檢討自己的錯誤。最重大一點就是只專註防範敵人從外頭潛入襲擊康哲夫,完全忽略了康哲夫從內逃出的可能性。
「神父去拿這種東西,恐怕……會惹人懷疑呢。」
邦納的短劍閃電揮出,事前毫無徵兆。是不折不扣生自戰場的殺人刀法。
康哲夫回過頭,凝視費南迪斯神父祥和的臉容。
康哲夫握刀的手指在顫抖。恐懼更濃。
卡諾斯攜著地圖走到邦納面前。「手臂好了嗎?」
這時辦公室的房門打開了。美國大使館文化官麥卡菲,跟卡諾斯留在馬德里的兩名手下:安東尼和艾迪,一同步入辦公室。
邦納想閃避,但動不了——左腳是他發出斬擊時用以支撐身體的重心足!
精美的鑄鐵塑像、木雕、彩繪玻璃窗……大教堂內更收藏了二十幅名畫家葛雷柯的力作,與及由金銀打造、高三公尺重一百九十五公斤的「聖體光子」塑像,大教堂因而成為遊人必至的博物館。
在接觸水面之前一剎,康哲夫急速換成垂直插水的姿勢。身體以最細小接觸面墮入冰冷的河水。
卡諾斯點點頭。他凝視掛在牆壁上的一幅托利多城街道圖。大街小巷複雜得像蜘蛛網。他一眼便看出其中幾個難於徹底搜索的死角。
「神父,我想要的東西買到了嗎?」
銀刃劃破暗巷內窒悶的空氣。
正準備推開門時,後面傳來費南迪斯神父的聲音。「你需要車子嗎?」
「那個瘋狂的雜種……一定是這樣!他要用最直接的方法逃出去!」
「快要天黑了。」森普斯站在警局辦公室的窗前。「康哲夫一定會趁今晚逃出托利多嗎?」
康哲夫已逃出了七個小時,仍然找不到他的蹤跡,但估計還沒有逃出托利多。卡諾斯在醫院時已通知托利多警察,把城北所有出路封鎖。托利多城東、南、西三面均是懸崖,下臨塔尤河,絕對沒有出路。
「很難找。有一位教友家中可能有,待會兒我會去問。」
「Fucking bastard。這小子的背景可真複雜。奧遜從沒告訴我他當過雇傭兵……」
法蘭哥本能地挺刀刺出——
「我一直在找尋上帝之道。我跟曼多薩教授從小在托利多一起長大。成年後,他立志當植物學家,要從熱帶雨林里找出能夠醫治癌症的靈藥。他選擇了救助人類的肉體。」費南迪斯神父回頭看著康哲夫:「我則在十八歲開始獻身侍奉。我選擇了救助人類的靈魂。」
就在要把登山索綁牢時,後面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把粗獷的男聲:「你看來很忙吧?讓我幫幫忙。」男人說的是美國口音的英語。
在警局走廊上,卡諾斯展開地圖中段,邊走邊把其中一個地區的街道圖指給邦納看。「等會兒叫西班牙警察把我們載到這裏,抵達后我們便乘機把他們甩掉。」卡諾斯悄聲說。「市內有不少賣刀劍紀念的商店。找兩柄稱手的。」
在確定自己沒有受到任何損傷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第一次看清面前的對手——這個以驚人手法凌空斬斷領帶的男人。
法蘭哥和他的三個手下被托利多警察稱為「蟑螂」:專門向外來遊客的錢包、行李伸手的小毛賊。
卡諾斯說到這兒,忽然眼前一亮,再次伸手把那疊資料取來翻閱。
在崖頂上,卡諾斯已越跑越近。左腳受創的邦納九_九_藏_書卻拚命爬行,握著短劍爬向登山索縛著岩楔之處。
「找到康哲夫之後,你喜歡怎樣對付他也可以。」卡諾斯陰森地笑。「但要留活口。」
康哲夫笑了。這是顧楓第一次授課時對他說過的話。此後康哲夫修習過劍術千招百式,涉獵了世界各地不同刀劍兵刃的技法,反而忘記了恩師最初的教誨。
完成後,他伸手拉動釘好的岩楔,看看是否穩固。他抓起背包,掏出費南迪斯神父替他從教友處借來的登山索、腰帶和鉤環。
卡諾斯把手中那疊厚厚的資料丟到書桌上,用手指按摩眼皮。
一隻濕冷但堅剛有力的手掌,把法蘭哥握刀的手腕牢牢捏住。
兩個小時后,康哲夫抵達了托利多城南端。全城最南的一條行車馬路橫亘眼前,再過去便只余高聳的懸崖和崖下的塔尤河。
矗立在紅木林中的托利多大教堂高聳壯觀,自一二二六年開始建造,費時二百余年才完成,故此揉合了哥德式、文藝復興時期、巴洛克時期種種建築風格,是托利多城的驕傲標誌。
邦納的短劍揮空。康哲夫已俯身撲向地上。
康哲夫恐怕自己只能發出一次攻擊。要絕對命中、完全制服邦納的一擊。
「我會說:是工人借用於修補教堂屋頂。」費南迪斯神父笑說:「希望上帝原諒我說謊吧。」
康哲夫穿著手套的雙掌謹慎地放鬆。登山索在勾環間滑動,身體隨即展開快速的滑降。康哲夫不時收緊雙手握住繩索,有節奏地調節空降的速度。雙足在崖壁上一下一下地跳躍,防止身體碰上崖岩。
卡諾斯一邊研讀康哲夫的個人資料,一邊用力地點頭。「受了那麼重的傷,他不能等太久。」
天全黑了,月亮才緩緩爬升上來。是彎弧如眼眉的朔月。
「不要!」卡諾斯邊奔跑邊吼叫。
那是懸崖其中一段凹陷處。若從高空俯視,崖壁呈缺口向南的一個「U」字。康哲夫特意挑選從這處狹壁攀下,是為了減少被塔尤河上船隻發現的可能。
卡諾斯指向地圖下部:托利多南部邊沿的懸崖。懸崖之下就是寬闊的塔尤河。
他又記起顧楓說過:「在我修行之初,一劍就是一劍;練成了數十種劍術之後,我才知道一劍不止一劍;到了今天,我卻領悟到:一劍還是一劍。」
躲在小巷陰暗處的法蘭哥瞧著警車遠去,方才鬆了一口氣,暗自在咒罵。
康哲夫再次努力回想顧楓的教誨。
「兩個嗎?」卡諾斯握拳。他突然轉身,把掛在牆上那幅鑲在玻璃架里的托利多地圖拿下來,猛力揮到辦公桌上。
對岸除了橫亘的一條環回公路以外,後面便是大片樹林。
法蘭哥摸摸剛才被利刃劃過的胸口。棗紅色的領帶被整齊割斷。
康哲夫搖搖頭。「走路比較容易躲開警察。多謝了,神父。」
「許多年了,上帝之道並未展現在我眼前。我想祂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行惡的人都在世上享樂,好人反而受苦?為什麼有些嬰孩一出生便受不治的病症和殘障折磨?為什麼有權勢的人可以命令別人犧牲性命,以保護他們這小撮人自己的利益?為什麼?《聖經》跟聖人的著作都無法令我明白。」
卡諾斯所犯的第二個錯誤是低估了康哲夫的能力和膽識。在這麼危險的關頭,他竟仍敢假扮醫生俯跪在病房內,還用西班牙語回答卡諾斯的問話。最接近時,卡諾斯跟身穿醫生白袍、俯伏在地的康哲夫相距不足一公尺。
——我沒有死!
邦納一步一步迫近過來,空著的另一手撫撫後頸。「很多謝你早上那一記。我倒奇怪你為什麼不用刀刃。」
「把康的個人資料找來。」卡諾斯向森普斯命令。「順道打通電話到馬德里的大使館,叫九-九-藏-書那個麥卡菲儘快把我們弄出這所見鬼的警局。也叫安東尼和艾迪到這兒來。我們要集中力量拘捕康哲夫!」
——難道要打破不再殺人的誓言嗎?
——出乎他意料之外:康哲夫遞出手臂的動作只為了引誘他進擊!
「在神父眼中,除了上帝,誰也沒有權利審判別人。」
「挾持人質嗎?」森普斯說。「抓一個神父或是什麼重要人物……」
康哲夫爬下崖邊,右手拉住登山索上端,左手挽著繩索下端,雙足踏上崖壁。登山索中段穿過腰帶的勾環,把康哲夫腰身牢牢托穩。
康哲夫停止滑降,垂頭看著下方黑暗的塔尤河。河面距離他已不足一百公尺。
古老的莫扎拉布禮拜堂內一片寂靜。已過了早上九時半至九時四十五分的唯一開放時間。頭髮半白、臉容祥和的費南迪斯神父進入堂內,朝聖像半跪,在胸口划十字,然後靜靜走到禮拜堂後面。
「你沒有退路了。」邦納揚揚手中利劍。「投降吧。我承諾不會傷害你。」
崖頂上的卡諾斯爬到邊緣俯看,剛好瞧見康哲夫沒入河中揚起的水花。
「……這裏!曾於雇傭兵團『第六空降連』服役,專長是……」卡諾斯呆住了。
康哲夫笑得更有信心。恐懼漸漸消退無蹤。
「你見過很多悲慘的事情吧?」費南迪斯神父嘆息。「從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
「西班牙警方容許你們其中兩人參與行動——以觀察員身份。不可攜械。必須有西班牙警察陪同活動。」
「曼多薩教授跟我是從小認識的朋友。」費南迪斯把帶來的藥品放到桌子上。「他相信的人我也一定相信。」
「對不起,卡諾斯先生。」麥卡菲木無表情地說:「我沒法把你們全部弄出去——除非你們的目的地是機場。西班牙外交部表示,不能讓那麼多美國CIA人員在此地活動。」
卡諾斯急忙掏出手提無線電話與托利多警局通話:「立刻派船到城南的河上!全面搜索!加派人到河對岸,帶警犬!」
他的雙腿卻仍然穩穩站住。兩秒鐘之後,他再度張目。
他感覺在那暗處,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盯著自己。
「感覺好了點沒有?」推門進來的費南迪斯神父溫和的問。「我帶來消炎藥和紗布。真的不需要帶個醫生來嗎?」
法蘭哥正想掙扎時,那隻濕冷的手掌突然猛力扭動。一股強烈刺痛從右腕湧上法蘭哥腦袋。握刀的五指鬆脫。
康哲夫用輕而密的手法把楔釘打進岩石里,避免弄出驚動任何人的聲響。
康哲夫撫撫右胸。由於倉猝從醫院逃出,未經充分輸血的身體仍十分虛弱。
地上的血大概是他自己的吧,卡諾斯想。看來他右胸的創口|爆裂了。
康哲夫回想起在紐約的劍術館內,第一次受教於恩師顧楓的情景。
卡諾斯知道,康哲夫一旦走進樹林,便有能力逃過警察的追捕。任何一個受過嚴格野戰訓練和具有充足實戰經驗的突擊隊員——包括卡諾斯自己——都能達到這一點。康哲夫當然也不例外。
「不!」卡諾斯驚呼。「邦納!不要割斷它!」
法蘭哥暗嘆倒霉。現鈔不多,信用卡倒有六張。腕表和指環都是爛貨。「美國人。」法蘭哥苦笑嘆氣。
「教會恐怕不同意你的說法呢。」康哲夫苦笑。
他實在想不透康哲夫為什麼要冒險逃亡。是為了與他同來那個女人嗎?這是唯一的可能性。看來康哲夫知道的事情的確很多。他甚至可能已查出殺死陳長德的兇手的身份。
邦納第二次揮劍打斷了康哲夫的思路。這一擊砍在康哲夫手中的彈簧刀上,幾乎把它打掉。康哲夫驚于邦納那雄猛的臂力。
神父回過頭,瞧著聖堂內一尊聖像。「有很多人對過我說:九_九_藏_書他們相信上帝。其實他們相信的只是自己心中想象的那個『上帝』。他們信仰的只是自己。宗教對他們來說,只是在感到罪咎時用來減輕痛楚的鴉片。」
「恐懼是武者最大的敵人。」顧楓的話在康哲夫心內響起。「但是不要試圖消滅恐懼。那隻會徒勞無功。要學習接受恐懼,習慣恐懼。這是克服它的唯一方法。」
銀光熠熠的刀刃落到了對方那隻手掌上。法蘭哥忘記了右腕的劇痛,惶恐欲逃——
昨天下午,法蘭哥原本盯上了一名日本遊客——皮夾里有大疊現鈔——立即召集三個手下,預備在晚上覷准機會下手。
法蘭哥毛髮直豎。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剛才對方一刀斬來,自己連轉身也來不及。
「全世界的法官都不會贊同神父的說法——雖然他們不少是基督徒。」康哲夫微笑說,接著把襯衫也解開。
一團「東西」從那暗處街巷躍出,迎面撲向驚愕的法蘭哥!
卡諾斯拉著麥卡菲的手臂步出辦公室。
木框與玻璃碎裂。卡諾斯把內里的地圖抽出,掃去上面的玻璃碎片,把地圖捲起來。
康哲夫察覺邦納的目光不時掃向東面。這意味著他還有人支援。是卡諾斯另一個部下還是他本人?邦納自己是從西面走過來的。他們一定是分兵東西兩端,一直沿著懸崖搜查。這處稍為靠西,故此邦納首先找到。
一如卡諾斯所料,康哲夫的細小身影浮現在河中央,開始向河的對岸游過去。
——我死了。
「狗娘養的西班牙人。」坐在一旁沙發上的邦納撫摸被康哲夫擊中的肩頭。「小小一個托利多,連個中國人也揪不出來!」
康哲夫嘆息。
——他能支持多久?
下面崖壁上的康哲夫以左手握著登山索,右手把腰帶上的鉤環解離繩索。
邦納繼續逼近,還開始擺出揮劍的架式。康哲夫一瞧便知他是用刀高手。大概已割破過不少人的喉嚨吧?
有一對到酒吧湊熱鬧的美國夫婦不幸碰上了他。在刀子脅逼下,他們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交給了眼前這個年青的劫匪。
「沒有用。」卡諾斯又再搖首。「他知道這樣做沒有可能甩掉我們的追蹤。加上受了傷,他無法長時間帶著人質跑。」
他轉過頭,撥開卜遜的身體,凝視那幅托利多全圖。
「康先生……你相信上帝嗎?」
「叫西班牙外交部的人來見我!」卡諾斯怒吼。
法蘭哥閉目。眼角湧出淚水。
警車駛過托利多城南街道,朝西北面的金布倫門而去。
——朔月……朔月王國……
「神父,我們恐怕再也不能再見面了。」康哲夫踏出教堂外,「但是你的說話,我一生都會記著。」
誰料剛一入夜,「喬西·加比爾旅館」便發生殺人案。托利多警察幾乎全員出動。法蘭哥慌惶與手下分散,自己躲進了城南的小酒館。
「……我希望真的有上帝。」
法蘭哥忽然停步,凝視前方陰暗的街角。
「那傢伙比狐狸還狡猾。」森普斯邊說邊松去領帶。
崖頂東面遠處,傳來噠噠的奔跑腳步聲。
「重心。任何人擺出任何體勢、作任何動作都不能離開重心。只要準確把握對手重心所在,最疲弱、緩慢的攻擊也能制服最強壯的敵人。」
就在這一剎,康哲夫握刀的手臂緩緩遞出少許——
康哲夫戴上從教堂借來的眼鏡和帽子,提起裝著「工具」的布袋,步向大教堂的後門。
瞧著邦納那野獸般兇殘的目光,康哲夫自離開非洲以來第一次再度感到恐懼。
卡諾斯問卜遜:「假如你是康哲夫,你會用什麼方法?」
康哲夫謹慎地步過馬路。他藉著路燈的亮光細看費南迪斯神父送給他的小地圖,找尋最後的目的地。

康哲夫雙手反握九*九*藏*書彈簧刀,鼓盡全身力量插擊向邦納的左腳!
「不!」卡諾斯斷然說。「康哲夫一定要由我們CIA人員親手擒回!」
再到酒館喝幾杯后,法蘭哥徒步回家。就在這時警察再次空群而出。「幹什麼?」法蘭哥大惑不解。難道死的是什麼重要人物?他沒有再想下去。他只想避免給牽連。他只想回家。
康哲夫在禮拜堂后一間狹小、陰暗的休息室內盤膝打坐,以恩師顧楓傳授的吐納術減緩右胸的痛楚。
就像跳傘時未把降傘拉開之前一樣,康哲夫盡量擴張身體減緩下墜的速度。
邦納目光一亮。
邦納略一猶疑,短劍仍舉在頭上。齒縫間在吃痛呻|吟。
——不能再低估康哲夫!
卡諾斯走到距離邦納只有十多公尺處,看見了邦納的舉動。
男人身材高大健碩,身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灰色披肩。雖然長著和法蘭哥一樣的黑髮,容貌卻明顯是東方人。男人臉色非常蒼白,似乎有病在身。典型的潦倒流浪漢。

邦納在說話之際同時進擊,短劍猛斬向康哲夫握刀的左腕!
短劍揮下。
把腰帶穿好束緊在腰身和大腿后,康哲夫把登山索綁到釘牢的岩楔上。所有動作正確而利落,都是在接受雇傭兵訓練時練習過上千次的技巧。
邦納六尺六寸高的雄偉身軀自黑暗中出現。圍繞著鬍鬚的嘴巴在微笑。手中握著一柄古西班牙式短劍,不時在指頭間揮轉把玩。
「我是被警察追緝的人啊。」康哲夫把從法蘭哥身上搶來的那件西服外套脫下。「你不怕惹上麻煩?」
康哲夫沒有理會跑過來的卡諾斯。他把腰帶的勾環扣在登山索上,穿上一雙厚厚的皮手套,挽住已結緊崖頂岩楔的登山索奔向崖邊。
身體不感到任何異樣。
等了約三分鐘,仍未見西班牙警察的巡邏船開來。卡諾斯眼睜睜看著康哲夫爬上了河岸,開始跑向樹林方向。
——沒有時間了。一定要迅速擺平邦納!
「好。邦納跟我兩個人出去。你們留下。森普斯,準備好審問康哲夫的房間。」
卡諾斯一拳擂在書桌上。他此刻坐在托利多警局一間辦公室內,邦納、森普斯、卜遜等五名部下也坐在辦公室四周。邦納的左臂仍軟麻得抬不起來。卡諾斯不敢相信,一個剛受了嚴重創傷、動過手術的人,竟能把邦納這條壯熊般的巨漢一擊打昏。
卜遜想了一會兒:「制服一個西班牙警察,穿上他的制服,偷一輛警車大搖大擺地走。」
邦納無聲無息地揮出一記左勾拳。卡諾斯伸臂牢牢擋住。
邦納爬到距離登山索一臂之遙。他大吼揮劍砍斬登山索。繩索裂開了一半。
康哲夫笑起來,右胸又再傳來痛楚。「可惜不能請神父替我買點嗎啡回來。」
康哲夫順著飛撲之勢向前翻滾,遠遠避開正凄厲慘呼、仆倒地上的邦納。
「把你的衣服和身上的錢全部給我。」男人操著極流利的西班牙語。「不許說話。只要弄出一點聲音,警察趕來時只會找到你的屍體。」
康哲夫細心地在崖頂上摸索,終於找到一條堅固的岩縫。他把背上的布袋卸下打開,找出小錘和三根金屬岩楔,把其中一根岩楔釘進石縫內。
事件已驚動西班牙的刑警部門,馬德裡外交部也派員來監察。卡諾斯再沒有行動的份兒,被軟禁在這所警局內。槍械當然全被繳去。
康哲夫渾身一震。他迅速從西服內袋掏出那柄彈簧刀,然後回首。
「冷靜點,卡諾斯先生。」麥卡菲托托眼鏡。「我們不想把這件事搞成國際外交風波。我們難以向華盛頓國務院交代。今早你們被發現持械的事情,已令馬德里方面非常不悅。」
康哲夫及時飛退閃過。左前臂被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彈簧刀幾乎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