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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異種劍技對決

第十二章 異種劍技對決

「我還有一個疑問。」康哲夫說。「為什麼要用劍殺死陳長德和霍爾姆斯?」
鼓手後排列著七名赤膊光頭的雄偉男子,合和唱出幾已失傳的朔國軍歌:
康哲夫的身體剎那間血脈充盈。心率急升為80,血壓145/97。
白髮老者不知何時已拋去古籍,面向這邊盤膝而坐,左手握住一柄中國劍支地,發出咈咈怪笑。
心電圖左邊的跳字數碼也開始變動。
他的呼息變得重濁。康哲夫的劍尖假若再接近三寸,他的「潛魚」架式即不攻自破。
康哲夫想象得到喀爾塔在一千多年前新月形島嶼的草原上策馬橫劍的雄姿。
康哲夫的劍絕對應比喀爾塔的劍更快命中目標!
「媞莉亞!」康哲夫緊抓著她哆嗦的雙肩。「冷靜點!這是我帶你走的唯一方法。」
他看見了:媞莉亞投給康哲夫的深情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喀爾塔原本平靜無波的情緒受到激烈的衝擊。
喀爾塔雙手握劍,把柄首雕刻著兇猛獸臉形貌的劍柄反舉在右臉側,劍尖微向下垂遙指康哲夫腹部。這正是數月前他和達奎對決時最初擺出的誘敵架式「潛魚」。
武藏終身不娶,在其遺作《五輪書》中更闡明:迷戀女色是劍士的最大障礙。高橋對這項禁慾信條堅信不二,認為愛欲只會削弱男人對劍的熱情。
——復國后又如何?
「我發誓不再殺人。」康哲夫的話則像寒風,令喀爾塔的心湖結成冰霜。
「帶我走吧。」
右面的屏幕顯現紐約華爾街股市瞬息萬變的起伏。多年來,朔國旗下企業的許多重大投資決定,都在這面二十四小時展示、分析世界金融狀況屏幕前作出。
「不要再浪費時間了。」高橋收拾驚異的心情,看看腕表。「我們現在只餘下四十分鐘作準備。哲夫,你要好好研究戰勝喀爾塔之道。」
康哲夫終於明白恩師為何變得有點瘋癲了:當一個人以為自己已走到世界的盡頭,忽然發現前方還有一片從未探索過的新大陸,那股亢奮不是一顆衰老的心能承受得了。
鼓手狠狠擂響了一面直徑達一公尺的大鼓。
媞莉亞的髮絲隨海風飄揚,輕拂康哲夫的臉。
他的雙臂慢慢垂下來,尖山般的架式崩倒。
最中央的是最大的十八號屏幕,從天花板正中的高角度俯視握劍對峙的康哲夫和喀爾塔。
薩武德戴著銅指環的左手一揮。
康哲夫的身體霎時變得僵硬。這微細的變化瞞不過懷中的媞莉亞。
康哲夫半跪在劍堂中央的藍色朔月之上,以劍支地。白袍背後滲出赤紅,往橫方漸次擴張。
康哲夫閉上眼,手按著額頭,壓抑著咽喉與胸腔中一股翻騰洶湧的血脈。
充溢淡香的雅緻睡房內空無一人。
康哲夫手中綻射的光華卻彷彿把十四號屏幕割裂了。
喀爾塔把劍緩緩垂下。
康哲夫溫柔地為她抹去眼淚。
高橋沉默了好一會。要說的話始終也要說出口。
她抹乾眼淚,從演武廳的地板站了起來。
演武廳大鋼門推開的聲音打斷了高橋的說話。十名身穿古服的漢子抬著各樣儀器魚貫步入廳內。
康哲夫把媞莉亞擁在懷裡,一起站在遊覽船露天甲板的欄杆前,享受海風吹送而來的自由空氣。
這是一種常人肉眼看不見的移動。康哲夫的動作緩慢得接近人類的極限,但卻確實是沒有間斷地以微距移動身體。
顧楓一臉醉酒般的表情。
朔月島在諸神的震怒中顫抖沉淪;瓦特的蒸汽機發出健馬般的嘶叫;原子彈在廣島炸起巨大的蕈狀雲;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荒涼土地;柏林圍牆轟然崩倒……一切一切曾經驚天動地的歷史時刻,對康哲夫與媞莉亞來說也不比四目交投的這一剎那重要。
——康哲夫已把他多年修習的中國劍法完全融匯在軍隊實戰搏鬥的技藝中。
臉色蒼白的康哲夫抬頭。他大半的氣魄和精力都已耗費在剛才運動量達到34MET的一劍之中。那一劍已是他劍技生涯上一次再難超越的頂峰。如今背肌受創,康哲夫連用力揮劍也不能。
迴響震撼劍堂內每一個人。
喀爾塔瞳內的洶湧浪濤漸漸停竭了。他閉起眼睛。
媞莉亞緊張地凝視上方兩幅心電圖。
喀爾塔不能忍受不戰而敗。
康哲夫看看高橋,再看看顧楓,最後凝視媞莉亞。世上三個他最親近的人都在這裏:一個是啟蒙恩師;一個是把他從地獄拯救出來的恩人;一個是他深愛的女人。
顧楓提著劍走到空曠的地方,稍一定神,突然振腕揮劍,身軀向後急旋,劍尖循著一條充滿幾何美感的弧線追刺而去,最後人與劍都化為筆直的一線,完全體現中國劍法「身劍合一」的精奧。
形勢就在這一刻改變了。
——不錯。可惜如今已太遲了……也想不到達奎……
「我發誓不再殺人。」
巨壁上的三十二具屏幕,其中二十六面失去了喀爾塔的身影。
十八號大屏幕不斷以慢鏡頭重播剛才交劍的情景。閃躍的劍光一次又一次映在康哲夫勉強的笑臉上。
「他來了!越來越接近了……已經到了格尼茲龍來……」媞莉亞神情恍惚地蹣跚步向演武廳的大門。「哲夫,你在哪兒?告訴我!告訴我你原諒我嗎?原諒我騙過你嗎?告訴我——」
薩武德攝政王獨自回到自己的王府辦公廳。他沒有亮燈。自我囚禁在暗無天日的「格尼茲龍」太久了,他不必眼睛也熟知辦公廳內的一切。辦公廳就是他指掌的延伸。
康哲夫因為失血而感到少許暈眩。眼前媞莉亞這張混含複雜感情的臉,和記憶中母親的樣子交織融合在一起。
2.康哲夫的刺劍軌跡,弧度比喀爾塔的斬擊為小。
顯示康哲夫心脈狀態的數字卻不斷跳動變化,狀況極不穩定。他勉力站起來,竟也消耗了3.2MET的能量。
大門合上后,劍堂內空氣彷彿頓時凝滯起來。敏感的人甚至能嗅出室內所有人身體共同散發出的緊張體味。
數碼顯示器分為三組。第一組顯示劍士身體血液循環的狀態,即心跳速率和血壓水平(包括舒張壓與收縮壓)。
——我國殘留至今的古代劍譜籍冊並不齊全,當中有許多缺漏處需要藉助老師的豐富知識來填補,所以我把他請了來。
薩武德安坐在皮椅上,便能把整個朔國遺族的經濟、政治、軍事、教育操縱掌中。
康哲夫激動地點頭。
康哲夫把劍垂下來,不再理九九藏書會面前如獅子般的「朔國第一劍豪」。他別過頭尋找媞莉亞的臉龐。
身材高胖、予人極大穩重感的「內輔」(內務大臣)葛申·巴杜。
顧楓搖頭嘆息。「哲夫。這是婦人之仁……」
「破!」喀爾塔大喝一聲。
——在後方!
左上角和右上角的是一號及六號屏幕,以美國職業球賽中使用的電子追蹤攝影機,近距離拍攝康哲夫(一號屏幕)和喀爾塔(六號屏幕)的面部表情。
在怪鳥般的芥州山城凝視下
但喀爾塔的克制遠在他想象之外。
高橋點點頭。「現在的喀爾塔,氣勢和殺性都達到了前所未踏的高亢水平……」
「老師!」康哲夫驚呼。「是顧老師!」
媞莉亞躲在顧楓的身軀背後。她不忍再看。她不敢想象接下去將要發生的事情。
他回憶起來:兩年多前媞莉亞從東京的藝術學院首次回到「格尼茲龍」。喀爾塔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渾身綻放出鮮活生命力的美麗女人,就是他十三歲時最討厭的那個小鄰居。
「……喀爾塔所習的流派比我更雜,但他主要修鍊『鎮魂流』:一種外表看來樸拙簡單,但內里以微妙的距離、節奏變化令敵人產生錯覺,從而乘隙一劍取勝的劍法。在朔國歷史上只有一個人擊敗過此流派,另一個人則只能跟它打成平手。」
——喀爾塔驚人的速度和體能超出了康哲夫的估計!
喀爾塔以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康哲夫。
那豈不是
喀爾塔已恢復最佳的戰鬥狀態。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麼。」薩武德的語音不帶任何感情。「我也有跟你同樣的感覺。假如本王不重視他,也不會動用你——朔國第一劍豪去結束他的生命。」
數碼顯示出康哲夫因失血而動脈血壓開始下降。
從此劍道在朔國關南關北大盛,逐漸由「大道陣流」衍生出數以百計的宗派,在朔國劍壇上互爭雄長達四百余年。
媞莉亞憂心忡忡地看著康哲夫。
「他說:我沒有敗。」
「她一直在作這幅畫。」高橋說。「她說要等再看見你之後才把臉孔畫上去。她從來沒有懷疑你來不了,更沒有懷疑你不會來。」
喀爾塔既掌握不到康哲夫的移動節奏,也就無從找尋發動「回鴉斬」的正確時機!
高橋沉默。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在這個重要時刻,他不想挫折康哲夫的意志。
——為什麼?為什麼……
喀爾塔的心電圖呈現不規則的波律。
六號屏幕上近距離顯現出喀爾塔額上的汗珠。
「康先生。」一個漢子操著流利的中國語,捧著一套白色衣袍說:「請更換座前比試用的劍袍。」
「陛下……臣下要怎麼辦?」喀爾塔目中的迷惘神色,薩武德攝政王也是首次看見。喀爾塔,天生的先鋒大將軍,行事思想皆果斷豪快,八方開朗的朔國錚錚男兒,目標既定即一往直前,半生熱忱兵法劍道與復興朔國的野望。
劍堂地板中央的藍色朔月標誌泛出詭異的淡光。天花板則降下了兩組儀錶顯示器。每組上面包括了十五行跳字數碼顯示器,每行有四位數加上小數點后兩位,其右是一幅以藍線劃分為二十乘二十的四百個正方小格的脈波圖。
媞莉亞的哭聲漸漸遠去。
——可是他對喀爾塔具有絕對信心。
「就是這裏。」高橋龍一郎帶引康哲夫到達一個房間的門外。「這幾個月來,媞莉亞就住在這裏。」
他們透過墨鏡,仰視手持火炬的優雅女神。媞莉亞一刻也不肯離開康哲夫,但又怕擁抱得太緊會弄痛他背項的劍傷。她想了一想,把雙掌貼在康哲夫長滿鬍子的臉頰上。
遊覽船破浪向前。康哲夫把視線降下來瞧著大海,他想到那個千年前沉淪在太平洋海底的朔島古國,又想到那群難以理解的朔國遺民。
第二組只有一行數字顯示,旁邊印著MET三個英文字母。這是顯示兩名劍士的運動能量消耗狀況。MET即耗能當量單位,一個MET相當於基礎狀態之下,每分鐘每公斤體重耗氧3.5毫升時所消耗的能量。這一行數字每隔一秒鐘便顯示出兩名劍士體能消耗的最新情況。
康哲夫沒有擺出任何傳統劍法的架式,而是一如雇傭兵時期在非洲的黑夜裡凝視戒備般,身軀如貓般微俯向前,雙腿自然地分立,距離相當於雙肩的寬度,左手放鬆護在心胸前,右手像當年握著鋸齒求生刀般握著「龍泉劍」,以輕鬆但絕不軟弱的姿勢斜指向喀爾塔眉心。
「好癢啊。」
高橋龍一郎至今未曾娶妻。除了朔國的復興大業外,他其餘的心力全都投注在對劍道的熱忱上,大半生融和朔國古劍技與日本劍道,自立一家一流,年青時成為史上首位連續兩年稱霸的日本第一劍豪。
——掌握一國一邦的權力,真的比擁抱心愛的人還要快樂嗎?
「我們這樣做也為了掩人耳目——那時候霍爾姆斯的書才剛出版。英國的槍械罪案並不流行。我們成功把它偽裝成劫殺案。」
「讓我來。」康哲夫的語音低沉而顫抖。
在劍刃的反映中,康哲夫最後一次凝視媞莉亞憂心如焚的眼神。
——正如在馬德里一戰般,喀爾塔準備一開始便使出他的兩大秘劍之一:「回鴉斬」。
康哲夫微笑不語,仰頭觀賞越來越接近的自由神像。他從未感覺紐約市像今天如此美麗。
當黃金劍刃逼迫胸膛時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十五分鐘。假若不是真人就在眼前,旁觀者會錯覺以為三十二副監像屏幕上的影像全都是凝鏡畫面。
康哲夫回頭,向高橋投以求助的眼神。
她的動作緩慢、沉重得像離開了地球的宇航士。纖細的手耗盡每一分氣力把大門拉開。
他出劍,大大地跨出一步——不管這一步踏上金光燦爛的勝利大道還是跌進萬劫不復的敗亡深淵。
可是辦不到。他恨不起康哲夫來。剛才在廳堂上針鋒相對的激烈對話都是假的。他實際上渴望和康哲夫握手、擁抱。
「回鴉斬」!
「是誰令你這樣恐懼?……是……喀爾塔!」
「原諒我嗎?」她的嘴貼在他語旁細語。溫暖的氣息吹拂他敏感的耳蒂。
語聲霍然止住。哭泣也停止,連半聲抽咽也沒有。演武廳死寂如宇宙空間。媞莉亞的墨綠眼瞳凝止在大門上——甚至透視厚厚的鋼門,看見了她最想看見的一張臉。
薩武德站了起來。「反過來說:最值得敬佩的朋友,同九_九_藏_書時也是最值得面對的敵人。喀爾塔,把你對康哲夫的仰慕,轉化成向他揮劍的慾望吧。」
「『回鴉斬』並非『鎮魂流』的招式,而是古朔國末期一位偉人的自創劍技,不屬任何流派。」
「他要跟喀爾塔作座前比試。」
——反手回劍——
分隔在發出淡藍光華的朔月標記兩旁,這一對世間罕見的男兒終於正面對峙。
高橋搖搖頭。「我跟他的流派不同,幸好我對他的絕技還有一些研究。到了這地步,世界上只有兩個人能夠幫助你。」
一個背項長著一雙火焰翅膀的健碩裸男,從高昂的雪山之巔翱翔而下。男人身體上疤痕交錯,每一道都跟康哲夫身上的一模一樣。男人沒有臉孔。
喀爾塔再度凝視前方這個再不是對手的對手。
一臉精幹的光頭老叟「庫首」(財政大臣)柏恰·邦夏卡。
兩人的心跳在這一剎那同時加速。
薩武德知道是誰令他生平第一次生起這樣的疑惑。
康哲夫吻吻她的掌心。
1.雙方交劍時以康哲夫身體為核心弧轉,故此康哲夫是沿著一個假想的「內圈」出劍,而喀爾塔的斬擊則在外圍;
左首的大鋼門洞開。身穿純白劍袍的康哲夫,與黑袍的喀爾塔並肩挽劍步入劍堂中央。
康哲夫的心率繼續下降到每分鐘40次。
「我的劍也沒有。」
「……生死之別,判于冷刃,毛髮不容……」喀爾塔一步一步拉開了和康哲夫的距離,最後雙手舉劍過頂,劍尖直指向天。
媞莉亞感覺自己的心臟停頓了。
高橋垂目。勝負已定。
「所以我們還是先專註于破解『回鴉斬』吧。」高橋深吸一口氣,以緩慢的動作示範了這式躍身迴旋反斬的劍技。
高橋向康哲夫解釋了一切:大約一年前(也就是康哲夫以為他的老師獨自到了深山修鍊那時候),高橋向顧老師揭露了朔國的秘密,把他帶到「格尼茲龍」這座藏滿朔國古劍譜的廳堂來。自此顧楓再沒有離開,起居生活一直受到細心照料——媞莉亞回來后更親身照顧她愛人的這位啟蒙恩師。
「由於涉及軍備事務,我國接觸陳長德的工作一向由喀爾塔以提督身份負責。用劍是喀爾塔的主意:假若帶著槍械容易被陳長德發現,況且喀爾塔知道陳長德房裡掛著一柄劍——那柄劍根本就是喀爾塔送給他的。」
他轉換架式,擺成誘惑敵人的「陰劍」。眼前康哲夫的形象也隨之移動,動作一分一毫皆與喀爾塔的相同,直如月亮與水中月影互相映照。
康哲夫思考了一輪。「這麼說達奎一定是死在『鎮魂流』劍法下。我曾經把『回鴉斬』的特徵告訴達奎,他應該有所防備。」
「准予!」薩武德的目光轉向白衣飄飄的康哲夫。「閣下為異國劍士,可免吾國禮節。」
康哲夫平靜地看著喀爾塔,似乎已透視這個朔國豪傑的心。
康哲夫有一股異樣的感覺。
「你想得到的東西太多了。」媞莉亞的話再次在喀爾塔的蕩漾心湖中浮現。
喀爾塔心弦為之一震。他立時警覺到這絲情感的波動有多危險。
二十九歲的生命中,喀爾塔從未得不到他想得到的東西。媞莉亞卻投進了中國人的懷抱……甚至連嘉蔓也一樣——她也為康哲夫而傾倒……
演武廳的名字是「大道陣劍堂」,以紀念扶助朔國朧照王朝第三任國王朧清武復國的「劍聖」大道陣白髮。
——就是這個男人嗎?他憑什麼令媞莉亞心折?他有哪一點比我強?……
他凝視停留在半空中,緩緩地傾斜自轉的藍色地球。即令把這一切操之在手,但未能把「康哲夫」這個名字加入朔國人口資料庫里,薩武德感到一股無由的遺憾。
薩武德說的仍是朔語,康哲夫一個字也聽不懂。反正他根本沒準備說些什麼。
而像此刻這般在絕對平等的環境下,以相等的武器和條件,與實力相當的敵人公平地生死對決,他卻是第一次。
康哲夫終於了解為什麼喀爾塔的「一心一步」是幾近不敗的劍技:它是超越了個人肉體的劍法,是以山和海般宏大的精神力凌駕一切的「心劍」。
其時,秀方王獨子朧清武年方二十,在忠心的禁衛軍拱護下遁逃關南,巧遇「劍聖」大道陣白髮,得傳「大道陣流」三十七擊劍法及雙刃劍、臂甲之制式。朧清武王子從劍道中體悟用兵奇法,重整王師成功北伐,親手斬下「亂神將」之頭顱,復國繼任朧照王朝第三代君主,號稱「玄照大帝二世」。
除了古朔國的歷代劍壇傳奇人物:「劍聖」大道陣白髮、「鎮魂家派」最後傳人鎮魂荊裂、「千手流」宗家兼幻妄劍術大師剛柔七殺叟、「亂神將」後人縱橫渡海、一代名將「關南之狼」森羅典等等之外,他最景仰的劍豪莫過於日本一代劍聖、一乘寺孤身獨戰吉岡一門、岩流島上以木劍斬殺「天才」佐佐木小次郎的「二天一流」始祖宮本武藏。
白髮老者充耳不聞般盤膝坐在矮几前,埋首於一堆古舊的劍譜冊籍中。
他這式旋身反刺結合了顧楓畢生劍技造詣的精華,刺擊的弧形軌跡剛好克制喀爾塔弧線的飛躍動作——
喀爾塔的黑衣身影自他眼前消失。
一個既可畏又可敬的劍士啊,康哲夫想。
這種僵持卻比快速綿密的激斗更為耗費精力。兩人的MET顯示數字都已成為兩位數,相當於跑步六公里以上時每分鐘的能量消耗。
為了得到媞莉亞那明澄的靈魂,他立刻拋棄了嘉蔓那個世間難得的尤|物。
二十五號屏幕上清楚顯現出從鋒刃上灑落的血。
喀爾塔安然著地,向右斜下方揮振劍刃。
他也看見了她。
一股潛意識驅使下,喀爾塔也隨著康哲夫的視線看了媞莉亞一眼。
安坐在皮革大椅上,薩武德掃視排列在巨大辦公桌上的電腦儀器。
「武者有五敵:恐懼之心、執著之心、傲慢之心、愛惡之心、仁慈之心……」
「媞莉亞交給你。」喀爾塔的耳語再次在康哲夫耳畔響起。「你是唯一能夠給她幸福的男人。」
隨著撼動人心的鼓聲,整座劍堂像一副碩大的機器突然開動了!
真的能夠復國嗎?薩武德對此從不懷疑。
——旋身——
但眼前的康哲夫卻令高橋這股信念頹然崩潰。
兩人互相未瞧一眼。
高橋點頭。「除了『回鴉斬』之外,喀爾塔另一得意絕技便是『鎮魂流』的最高秘劍『read.99csw•com一心一步』。由於我不屬『鎮魂流』,沒有資格觀看它的秘卷,對於這劍招我所知不詳,只知道它的先兆是在遠距離擺出這個起手架式。」高橋站了起來,拿一柄劍作出喀爾塔的那個筆直舉劍過頭的姿勢。「它跟日本劍道的『大上段』架式有少許近似,但實際劍招的運作和變化則不得而知。」
「就是這樣?」
躲在顧楓身後的媞莉亞感覺到康哲夫穿透而來的目光。她趨前。
高橋看見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康哲夫竟真的能夠做到這個把身體和劍合而為一的完美動作!
每一秒鐘過去,康哲夫的勝算便增加一分,喀爾塔則進一步深陷於敗地——
我寵愛的野花
康哲夫的臉自一號屏幕消失。
在薩武德的啟悟下,喀爾塔此刻已化為一具沒有任何感情的揮劍機器。眼前的康哲夫甚至已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個「目標」。
只有正中央的十八號大屏幕的攝影機從正上方清楚拍攝到:喀爾塔的雄壯身輕躍起,如燕子般循弧線繞過康哲夫身體左側飛翔。
但看在高橋眼中,卻感到康哲夫的身軀變得很大、很大,身周還彷彿籠罩了一層萬刃不侵的氣迫。他從來沒看見過一個男人擁著自己的愛人時會顯得如斯頑強——一股高橋自問從未體驗過(即使在全日本選手權大會的決勝戰中)的頑強。
康哲夫展露出令媞莉亞的心平靜下來的微笑。
——是中國內家劍術的奧義:「不動之動」。

康哲夫的心率卻下降為每分鐘40次。

他冥想。康哲夫的形象漸漸在闇黑的虛空中浮現。
進入演武廳以來,康哲夫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媞莉亞身上。他順著高橋手指的方向瞧向書架下的矮几,這才發現廳內原來還有第四個人。
高橋正要敲門時,康哲夫握住他的手腕。
而康哲夫的刺擊,時速也達250公里,相信已經是人類的極限。
——它們標示的是兩柄長劍的揮動速度。
喀爾塔的「一心一步」架式開始搖晃。
薩武德座后一字排列了三十七名穿著顏色、形制各異盔甲的劍士,象徵一千四百余年前扶助清武王複位的「三十七御劍族」。
電腦滑鼠在桌面上移動。地球轉到了北美洲東岸。薩武德按下滑鼠上的鍵鈕,把這一部分圖像在眼前放大。
數碼如鐵一般顯示:喀爾塔的一式「回鴉斬」,揮劍速度最高峰達時速252公里。這是使用近似職業網球賽中計算髮球速度的儀器計量出來的,數字非常準確。
媞莉亞驚奇地用手掩著嘴巴。她流淚。
九號屏幕展現出喀爾塔優美的「回鴉斬」:凌厲的劍光從黑袍飄揚間水平劃出。
輸入一列指令后,圖像以光點顯現出朔族人口在此地區的分佈狀況。只要再細加搜尋,薩武德可以從中抽取任何一名朔國居民的詳盡檔案資料。
康哲夫沒有再問下去。於是高橋開始講述喀爾塔的劍風。
其餘十多位「攝政王府」的內閣臣僚,包括「外輔」(外交大臣)、「總參」(幕僚長)、「旗師」(國防大臣)、「傳首」(通訊大臣)等重臣,現今都身在「格尼茲龍」外工作。
薩武德的話猶如水銀,豁然貫通喀爾塔腦海內一條彎曲、堵塞的思路。浪濤再次從他眼瞳內揚起。呼吸變得重濁。四肢微微發麻,因為血液都奔涌往五臟六腑。頭皮因髮根直豎而帶來涼快的感覺。
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激|情,濃烈的愛升華為一種出奇的寧靜——一種從對方眼瞳里終於找尋到心靈依歸的寧靜。在靈魂的次元里,他們曾隔開了一萬年,又從來沒有分離過;是渾沌初開時第一對男女,也是世界末日前最後一雙戀人。
多年前在黑色大陸上,他歷盡無數生死懸於一發的戰鬥,都是在種種敵我雙方皆無可挑選的處境中,不擇手段地利用一切最佳的優勢和殺傷力最強的武器,殘酷地置對方于死地。
黃金劍鍔在其中好幾面監像屏幕上閃出點點星華。
還有身任「伯師」(軍部後勤總長)的孟岡·波瓦多——高橋龍一郎。
全場只有三個人能解答這個問題。
「她不在啊。哲夫——」高橋這才注意到,康哲夫的眼神完全貫注在房間內的一幅油畫上:
媞莉亞屏住呼吸,一時看看壁上的巨大屏幕,一時又瞧著上方的顯示儀。她拉著顧楓的衣袖,牙齒緊咬得下唇出血。
這種戰法的最大關鍵不在於出劍之時,而在出劍之前精確地掌握康哲夫前沖的時間,由偽裝的被動彈指間轉化為主動反擊。這個適當的時機只有一剎那,太早即無法十足發揮「回鴉斬」的最大威力,太遲則可能自己的身體先被康哲夫的劍洞穿。
他拔出手中那柄屬於顧楓的「龍泉劍」作為回答。
「好啊!」站在高橋身後的顧楓輕呼。
顧楓微笑。
剛才緊偎在康哲夫如爐火般溫暖的寬廣胸膛上,媞莉亞突然又感覺像投身進南極的冰湖裡,本已玲瓏的身軀彷彿縮得更細小。透過淚水看見的康哲夫的臉變得模糊而遙遠。
喀爾塔面朝薩武德,左手挽著插在鞘內的金鍔長劍,右臂橫瓦胸前敬禮,以朔語呼喊:「臣朧照王朝禁衛軍先鋒將、『鎮魂流』軍劍士索戈·喀爾塔,謹奉攝政王陛下之命與中國劍士康哲夫座前比試。」
薩武德後仰倚在皮椅上。透過半透明的地球立體像、他凝視對面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碩大古畫:一幅描述「玄照大帝二世」清武王平定「冰川之亂」的功績圖。
喀爾塔亦拔劍。劍刃的形狀跟斬殺陳長德及達奎的那柄劍同一模樣,康哲夫對刃形的每一公分都熟知不差。
喀爾塔的心亂了。他憤怒。他生自己的氣:自己無法激起對康哲夫的仇恨之心。
綜合而言,康哲夫的劍招所運行的距離,短於喀爾塔的「回鴉斬」;既然雙方速度相約,這便出現一個連小學生也能計算得出的答案:
喀爾塔的劍猶如凱旋的軍旗高舉。
康哲夫體內湧起某股衝動。他沒有敲門,直接扭開門把。
王座的椅背造型是一雙似欲振動高飛的鷲翅;兩邊椅把上雕滿了各種蘊藏奧義的古老圖騰;四根椅腳均刻成獸爪形狀,爪甲全部鑲以藍寶石。
薩武德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揚眉,睜開眼睛。
康哲夫撫摸媞莉亞冰冷的手。他凝視自己臂上的紅蝎刺青。「你忘記了我立誓的前因了嗎?那是我的read.99csw.com生命重新建立的盤石。奪去一個人的生命是件可怕的事。我不會再殺人。這一次也不會——」
在排列了七彩軍旗的巨壁之下,一身綉銀王服的薩武德攝政王莊嚴地端坐在金黑二色交纏的豪華王座之上。
於是她看見了他。
薩武德攝政王興味索然地閉起眼睛。他只等待聽見喀爾塔的劍貫穿康哲夫咽喉的聲音。
媞莉亞、顧楓和喀爾塔的六名「先鋒軍」親信統領,站立在三位重臣的座椅之後,等待這場近十年來首次舉行的「座前比試」。
「可是……」媞莉亞的嘴唇吐出一句她不願說的話:「喀爾塔的劍從來沒有敗過。」
站在一旁的高橋雙目亮了起來。他凝視康哲夫。
眼前浮在虛空里的中國人,分明就是殺死猜德連、奪去媞莉亞的心的那個可恨的男人。
薩武德木無表情地撫弄銅指環。他對劍道認識不深,但他看出此際喀爾塔陷入了劣勢。
朧照王朝開國元祖朧度家軒于玄神歷十三年駕崩,由生性懦弱的太子朧秀繼位。玄十八年,有「潛龍之將」(后追稱「亂神將」)稱號的縱橫冰川發動兵變,弒秀方王自立,史稱「冰川之亂」。
「陳長德呢?」
——也希望藉顧老師來遊說我加入朔國嗎?
康哲夫眉頭緊皺。出乎他意料之外,喀爾塔竟沒有散發半點憤怒的氣息。康哲夫一直心存一點勝算:只要喀爾塔發怒,一定會暴露出可乘的弱點。
這就是「座前比試」的真面目:康哲夫和喀爾塔在攝政王座前揮劍對決的同時,他們的身體功能狀態,每一寸肌肉的動靜,甚至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都絲毫畢現於薩武德眼前!

喀爾塔全身上下的神經結構都已轉變。他再度舉劍時,劍彷彿已化為肉體的延伸。
「高橋,喀爾塔真的是朔國第一劍豪嗎?你呢?假若是你,有沒有把握戰勝他?」
「哲夫已經來了!老師,我知道他來了!」

高橋無言向演武廳盡頭一指。
喀爾塔睜目。剛才比試時眼中那層不屬於人類的白霜消融無蹤,恢復了過去如熊熊烈火的眼神。
「是時候了嗎?……」高橋再次看看手上日本制的電子腕表。倒數計時向零迅速接近。
——顧老師畢生也不能離開這裏吧?
喀爾塔的心率加快,恢復為正常的每分鐘70次。
喀爾塔的心率上升至每分鐘82次,顯示出體內的腎上腺素增加。動脈的舒張壓也隨著心率加速而上升至101,收縮壓亦因腎上腺素令心臟每搏輸出量增大而升高到158。
在暗室內,喀爾塔已把戰甲換成比試用的黑袍。他面對虛空,擺出刺殺達奎那絕技「一心一步」的預備架式,雙手擎劍高舉過頂,劍尖直指天空,仿如一座高拔尖挺的不動黑山。
「這似乎不符『回鴉斬』的劍路啊。」
康哲夫和高橋瞪視顧楓的招式良久,啞口無言。
薩武德左首是一列副座,列席者是三位現正身在「格尼茲龍」的朔國貴族宗長兼「攝政王府」閣僚:
被幽禁在朔闇山崩落的水晶岩片中
「你的劍脈亂了,喀爾塔。」一直沉默盤坐暗室角落的薩武德,也察覺出喀爾塔心靈的波動。「你不能敗。」
康哲夫和喀爾塔的劍袍外表是普通布衣,實際上內里夾層藏有好幾組幼細的光纖導線。它們從貼在兩人的胸口、背項、肘彎、腕脈、頸動脈和大腿動脈上的感應器收集信息,傳送到衣袍腰帶上的微型電波發信器,再透過發信儀器傳達給劍堂內的強力收信器。信息經過電腦運算修正後,便在劍堂上方的數碼顯示器及心電圖上顯現出來,清楚表示兩名劍士的身體狀況。
兩組數字雖然相近,喀爾塔的速度甚至微高於康哲夫,但是:
劍堂上方的顯示儀上,兩列原本毫無動靜的數碼顯示器狂亂地跳動。
天花頂上弔下來的兩副儀錶也同時開動。兩幅脈波圖有節奏地流出一重又一重的心電波群。左面的顯示了康哲夫的心電圖,右面的則是喀爾塔的心跳狀況。
「我所習的朔國劍道是以剛猛力量為特徵的『炎卷流』和以過人速度取勝的『千手流』。」高橋以中國語向康哲夫講解。高橋許多年來一直致力整理朔國古代劍法,還進行劍譜兵書典籍的翻譯工作,這些朔國劍派的中文譯名早已成為高橋的研究論文中的定譯。
在高橋龍一郎講解下,康哲夫終於了解喀爾塔斬破陳長德咽喉那一式「回鴉斬」的真面目。
喀爾塔的臉孔畢露於六號屏幕上。一張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不喜不怒,不恨不懼,不焦急也不傲慢。
短促的剎那中,康哲夫心靈透澈如明鏡止水。身體自然而然地模仿顧楓的動作——
高橋原本絕望的眼神亮起希望的光華。
但是康哲夫的動作實在太緩慢了——緩慢得喀爾塔無從掌握當中的節奏。正如夕陽下沉時一樣,你永遠無法準確地斷定它在哪一瞬剛好完全隱沒在水平線之下。

黑、白兩條模糊的身影在二十號中距離鏡頭屏幕上相遇。劍刃映射出七彩的炫光。
「……顧老師。」高橋很久才說得出話來。「這確是破解『回鴉斬』的絕妙招術,可是……哲夫沒有老師您那程度的修為……根本使不出這一式啊……」
康哲夫的循環系統狀態平穩一如喀爾塔,但心跳卻更慢一些,數字顯示心率為每分鐘54次。高橋知道這是康哲夫使用中國吐納術而造成的現象。
「我明白了!」一直沉靜地坐在一旁的顧楓突然整個人跳了起來。「我想到了!我想到破解『回鴉斬』的劍招了!哲夫,你好好看著!」這是重逢以來顧楓第一次呼喚自己得意弟子的名字——康哲夫慶幸恩師還記得自己。
康哲夫告訴自己:
五分鐘過去了。康哲夫的劍尖向前伸延了一寸半。喀爾塔的架式崩潰的臨界點漸漸接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卻苦思不出應變的方法。
四人圍坐在那張矮几旁。康哲夫看看身旁的老師顧楓。這位堪稱中國現代「劍聖」的傳奇老人露出痴迷的眼神,凝神傾聽高橋的講解。他在康哲夫眼中竟變得陌生,完全不像康哲夫二十年來敬仰如生父的顧老師。
他伸出手,卻久久無法敲下去。他嘆了一口氣,輕輕按著門板,垂下頭來。
凝在空中的藍色球體可作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旋轉。薩武德在操縱鍵盤上按了一列指令。地球九-九-藏-書上的大陸等高線和海洋深處隨即顯現。
高橋瞧著喀爾塔那「潛魚」架式,心裏默默祈求:「不要……哲夫,不要失去耐性……」
高橋抬頭看看數碼顯示器。喀爾塔的身體狀況極度平穩:心率每分鐘61次;血壓正常,收縮壓140毫米汞柱/舒張壓83毫米汞柱;心電圖顯示的心律非常平均。
在這一剎那,時間的激流凝止不動,塵世停滯在一片死寂中。除了眼前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容,在太陽系第三行星上的其他一切事物,此刻對這一男一女而言全都毫無意義。
喀爾塔的心跳率升高為每分鐘72次。這數字令薩武德第一次皺眉。
「劍鋒沾過血后,喀爾塔變得比從前凶暴了,好戰心也漸漸膨脹。」媞莉亞接著說。「因此他才敢多次違抗陛下的命令,狙殺你跟達奎先生……」
喀爾塔的「潛魚」架式戰法是:引誘康哲夫前衝進擊,自己則藉機交錯回躍到康哲夫側後方最難防禦的方位,發出一擊必殺的「回鴉斬」。這是一個外表被動但實際上掌握著主動的絕妙架式。
薩武德按動一個開關。投影機開動,在辦公桌正中央、距離攝政王眼前三尺處的空中,以立體全息技術投射出一個影象細緻的地球。
「不用害怕。為了你,我會戰勝他。」
「為什麼?」喀爾塔的聲音彷彿由電子合成器發出。「你剛才的突刺本來可以先一步貫穿我的咽喉或下顎。」
——媞莉亞。如今只有媞莉亞能夠激發他的信心。
劍室內死寂了好一輪。
——朔國詩抄
媞莉亞全神貫注于顯現康哲夫心跳的那一幅。她心裏默默向朔國戰神「八鷲摩天」與平安神「慈怡天」祈禱。
第三組數字顯示則未開動。
康哲夫的劍軟弱地歪斜指向喀爾塔胸口。
玄黑盔甲的劍士策馬入林
喀爾塔右手五指放鬆。
他已準備使出「鎮魂流」最高秘劍:「一心一步」。
她捧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他閉起眼。
康哲夫連一根指頭也不敢移動。喀爾塔的反手握劍架式滿是空隙——一種猶如處|女的胸脯和嘴唇般教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康哲夫極力控制自己不要進攻。如今向喀爾塔的「潛魚」架式進攻,就像飛蛾撲向烈火一樣——結果只有一個:後頸被喀爾塔的「回鴉斬」砍破。
——你看見嗎?老師在這裏很快樂。對他來說,朔國劍道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假若我是他,也甘願在此地終老。
他已經來了。媞莉亞嗅到他的氣息。
劍堂右首排放劍譜古籍的書架下,整齊陳列了五面大小各異的玄黑皮鼓,一身多綵衣袍的鼓手以剛強而優雅的動作,擊打出令人血脈沸騰的戰樂。
——「座前比試」的結局只有兩個:其中一幅心電圖首先化為平整的橫線,或是兩幅同時停頓。
喀爾塔緩緩倒退向後,以朔語念出古朔國「大道陣流」秘訣《陣抄》的名言。
他把她嬌小的身軀離地抱起來。她環臂摟著他的頸肩。他的心臟與她的心臟緊緊貼在一起跳動。
薩武德的身體微微離開王座而起。
心率每分鐘58次;血壓138/80;心律節奏均衡。
喀爾塔耐心地引誘康哲夫。
——埋首于朔國劍譜中僅僅一年,七十五歲高齡的顧楓竟能在短短時日內,再度開拓出劍技上如此驚人的進境!
兩名劍士的身體交錯脫開。
黃金鍔朔國寶劍墜落「大道陣劍堂」中央地板上。柄首的獸臉雕刻發出驚怖的吼叫。
「喀爾塔,」薩武德沉思了一會後終於開口。「中國人有一句古語:『交無不如己者。』那就是說:只有足堪當自己對手的人,才有資格跟自己交朋友。」
媞莉亞緊緊摟住康哲夫的臂胳。古服漢子同時把他們跟前的矮几移走。
——的確就是斬殺陳長德的招式,康哲夫想。
又是那股熟悉的感覺。分明是第一次和康哲夫見面,喀爾塔的心卻燃起故人重逢般的熱情。
「為什麼?」高橋向上方仰首觀看。
「霍爾姆斯寫那本書時,癌病已進入末期。《朔月王國傳說》出版之日,他已肯定活不過六個月。」高橋說。「霍爾姆斯知道自己死期不遠。這個醉心我國文明的英國人,要求死在我國最強劍士的鋒刃下。薩武德陛下答應了,派了喀爾塔去蘇格蘭。
但如今縈繞他心頭的疑問卻是:
一把飄渺的聲音自喀爾塔體內的小宇宙深處響起。是媞莉亞哭泣的聲音,自悠遠處漸漸傳來,最初細不可聞,慢慢每一聲抽咽都如在耳邊。
康哲夫輕撫媞莉亞的臉。四目交流的眼波,傳送世界上任何語言也無法表達的意念。媞莉亞以微細得只有康哲夫一個人才看得見的幅度點點頭,緩緩把挽住他的手放開。
「為什麼?」高橋不斷自問。
遊覽船從曼克頓南端的巴特里公園開出,在燦爛的夏日下航向自由島。
此刻的康哲夫溫柔地抱著媞莉亞,臉上深情洋溢。
高橋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這無疑就是最令他釋懷的答案。
「哲夫。」媞莉亞忽然感到一陣冷意。「你不是立過誓……不再殺人嗎?這次……」
「你要把喀爾塔的劍法示範給我看嗎?」康哲夫眼神一亮。
喀爾塔看見康哲夫移動了。
「她如今在哪裡?」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后抑——
高橋驚訝地想:這就是愛的力量嗎?
「但這是生死判于毫髮間的對決啊!」高橋激動地驚叫。「哲夫,你不能固執——」
喀爾塔的劍與身體化為一座紋風不動的峭拔尖山,凝視康哲夫的明澄眼瞳中捲起千頃巨浪,波濤旋轉吞吐不斷。
「你還沒有告訴我:喀爾塔最後跟你說什麼?」
藏在劍室各處的攝錄鏡頭全部接通了電力。正面壁上三十二副屏幕同時顯像,以不同角度和距離拍攝兩名即將作生死對決的劍士。
鐵蹄踹踤大地的聲音嗎
康哲夫輕輕把她的身軀放下來,撫摸她柔軟的黑髮,指頭卻感受到她後頸的顫震。
康哲夫持續以最緩慢的速度逼迫向進退兩難的喀爾塔。
「不!這不是真的——」
「大道陣劍堂」的景觀發生了重大變化。原本掛滿整列長劍的一方牆壁緩緩往兩旁分裂開,露出一幅分割成三十二個不同大小畫面的巨大監像屏幕。
電光火石間,顧楓老師示範的那式破解「回鴉斬」的劍技在康哲夫腦內一閃而過。
「我不知道。他有非斬你不可的理由。」高橋沉重的說。「他也愛媞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