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首都
薩武德的表情突然在瞬間平靜了。他以出奇地冷靜的聲音說。「康先生,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老師,他要殺哲夫啊!」她忘記了老者聽不懂她口中的朔語。「怎麼辦?怎麼辦?」
「我國古代一位聖賢君主,他教導人捕鳥只可三面設網,要為禽雀留下一方活路。」康哲夫緩緩說。「貴國與我本不是仇敵,親王可不可以接受我提出的一個公平建議?」
媞莉亞步進一座相當寬闊的大堂,室內充塞著一股肅穆而帶有殺伐之氣的氛圍:木板地中央漆著鮮藍色的巨大朔月形標記;左面牆壁上整齊地掛滿一列百余柄長短形貌不同的古劍,牆前還有個排滿長矛、硬弓、巨錘、斧鉞、彎刀、帶刺盾牌等古舊兵刃的木架;對面的牆壁上則掛著五十八面七彩鮮艷的旗幟,有的繪著獸爪圖案,有的是以粗線織成的抽象紋章;旗海之下豎立了二十六具盔甲,有鑿痕斑駁而染著銹跡的鎖子甲衣、已經褪色的厚皮鞄甲、整套以金銀打造的簇新鎧甲,也有一副已缺去左臂和腰擺的殘甲;正對大門的牆壁則是一個巨型書架,塞滿了厚薄不一的古舊冊籍,其中數部翻開放在書架下的一張矮几之上。
康哲夫喝光了杯中清水,長嘆一口氣,從座墊上站了起來。
「既然你早有這個念頭,為什麼從來不向我提出?」
薩武德掃視康哲夫一眼,瞧出這個中國人此刻氣勢極旺盛。
「老師,累了嗎?」媞莉亞微笑地操著生硬的中國語。「我拿午餐來了。」
在朔國臨時首都「格尼茲龍」另一頭,與康哲夫所在的直線距離三十多公尺處,媞莉亞雙手捧著一個木製的圓盤,推開一道雙敞大門。
她撥撥背後的柔發。「喀爾塔,我知道你真的喜歡我。可是你還不明白嗎?那是『喜歡』,不是『愛』。你想得到的東西太多了。你從來只懂得攫取而不肯回饋。那並不是『愛』。」
康哲夫點點頭。「有了經濟力量,政治力量也唾手可得吧?」他也風聞高橋在東京「豢養」了不少國會議員。「甚至連非法勢力也可輕易買得到……陳長德也是其中之一。那個代號『1/30』的買家就是你們。」
這句話像一把火焰燃燒著喀爾塔的頭髮。他渾身都顫抖起來。他很想哭,但擠不出半點眼淚。他真的很想哭,但做不到。
盥洗室一旁放著一套乾淨的衣服。他穿上那套玄黑色的寬短和黑長袴,還有一雙式樣特別的草織拖鞋。這些大概是朔國的傳統便服吧。
——從來沒有人敢當面質疑他的氣度與能力!
「我的要求你考慮過了嗎?」喀爾塔再走近一步。「我們將是朔國最令人妒忌的一對。」
在關京城西北郊七里(朔國一里約相當於現代三分之一公里)一片土坡上,大雨把泥土沖刷去后,竟出現了這尊玄石神像。朧度宗軒視此為上天授權予朧氏王族永世統治朔國的吉兆,於是迎神像入京建護國神殿,又把登基之年號為「玄神歷」元年,自號「玄照大帝」。
高橋微笑不答,卻把左手伸到餐桌底下,按動了一個鍵鈕。
高橋正眼也不敢向薩武德瞧瞧,獃獃地站在一旁。他能感覺得到這位六十三歲親王身體散發出來如火焰般的怒氣。他記得從前只有兩次親眼看見薩武德如此憤怒。兩次都以血濺收場。
「她……」康哲夫頓了一頓,再次鼓起勇氣。「她一直在進行這種……工作嗎?」
「陛下,哲夫說得對。」高橋勸說。「我們跟他本來不是死敵。他的建議也夠公平。」
高橋鬆了一口氣。「是一幅古畫,作為軍火交易的信物。我們派去的劍士騙得陳長德從保險柜把它拿出來,然後才下手。」
「以色列復國,是依靠美國猶太人的龐大經濟力量和政治影響力而達成的。」康哲夫對這段歷史知之甚詳。
「康先生的機智令人佩服。」薩武德拍拍掌說。「本王還有興趣聽聽閣下猜出了其他什麼事情。」
他以不卑不亢的神情向薩武德微笑。「你們這種處事的方法,難道就是朔國王室貴胄的風範嗎?」
「別再想他了,媞莉亞,」喀爾塔壓抑著心中的慍怒。「那個中國人沒有命再見你。」
把渾身上下洗遍了三次,確定身上再無一絲地下污水的臭味之後,康哲夫才踏出那間豪華浴室。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攝政王薩武德嘆息:「那次恐怖災難帶來的驚懼,千年來一直存留在每一個朔國遺民的血液中,代代相傳。我們沒有一個忘記自己朔國人的身份,還有我朔國過去光輝的歷史文明……」
「我知道。」康哲夫閉起眼說,那神情堅定得就像相信太陽永遠從東面升起、水溫下降到攝氏零度便會結冰一樣。
「你為了那個中國人而學的嗎?」他打量媞莉亞的打扮:黑髮已蓄至及肩的長度,用棕色的木髮夾挽到後面;輕盈的肢體在素白絲袍下,曲線顯得比平時豐|滿。喀爾塔在心裏暗暗嘆氣。
「更何況我欠了你。」
桌前只坐著兩個人。坐在正後方主九*九*藏*書位、正對著康哲夫的就是那個身穿綉銀古袍的矮小老人,正輕輕啜著木雕杯子里的醇酒。在他身後牆壁上有一個嵌入壁內的大型玻璃櫃,安放了一具灰黑色的石像頭顱,圓周足有一個轎車輪胎般大小,雕工精細,卻有多處斷裂剝落,恐怕已有逾數百載的歷史。
高橋重又坐下,向身旁的老人擺出手掌。「哲夫,這位是我國當今攝政王——薩武德陛下。」
「陛下!」高橋急呼。「懇求陛下賜他一命!臣下保證——」高橋情急中說的是本國的朔語。
康哲夫緩緩走到餐桌前,感覺自己的步履竟有點虛浮。「高橋……不,我應該怎樣稱呼你?」
——我不要你可憐!
老者的長劍被剛勁彈開了,只得收兵。
康哲夫雖是初次看見喀爾塔,卻有一股如「既視現象」般對對方非常熟悉的感覺。
「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復國?」
康哲夫露出痛心的表情。
「然後,你發現我正在調查陳長德被殺的事。」
高橋點頭的動作略帶猶疑。
薩武德重重地點頭。天花板的投射圖驟變,出現另一個細小的島嶼。
「我要見她。」康哲夫毫無畏懼地回視薩武德。「我現在要見她。」
「有了軍備還不足夠。」康哲夫說。「沒有懂得使用武器的人,武器也不外一堆垃圾——一堆昂貴的垃圾。」
「你忘記了我國人民本來就以公民身份散處各國嗎?」高橋的笑容充滿極度自信。
「我沒有這麼說。」媞莉亞淡淡的說。「我只是說我們不相配。我只是說:喀爾塔,我不愛你。」
壁畫對面的牆上則書滿一列接一列的大字——一種康哲夫從來沒有見過的文字,以墨綠色的墨水直接寫在白壁之上,筆法剛勁而奇,字列成直排,長短不一,看來是一整首長詩。
「我說過,那只是有人抗命造成的誤會——」
高橋點頭。「我們認為是時候建構軍事力量,需要利用陳長德這種人。他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什麼也能替我們搞到手。但漸漸我們發現,隨著東西方冷戰結束,我們的復國大業還要推遲,而積存在手的軍備又難於處理……對於我國來說,如何儲存軍備才是最困難之處,資金反而只是次要問題。」
在門前,喀爾塔回首盯視康哲夫一眼。
大廳正中央擺放了一張巨大的矮桌,桌面呈正五角形,鏤刻各種花紋,桌上擺滿了杯盆餐具,桌子五方各放了供客人盤膝而坐的靠背軟墊。
「我在世界地圖上可從沒發覺有這個大島嶼啊……」康哲夫仔細端詳著頭頂的地圖。
喀爾塔很想回過頭去,但自尊心令頸項僵硬不動。
「高橋,以你今天的地位,能夠找到更多比我更好的人啊!」
媞莉亞仿如充耳不聞。「他說過會找到我。哥喃漢會帶他來。他一定會帶我走。」
高橋額上滲出冷汗。
喀爾塔叉著腰哈哈大笑。
此時大廳上方的朔島全圖亮起了關京的位置,是位於內灣中央的一個海港城市。
男人左掌按著腰間長劍的金色劍鍔,右前臂水平橫亘胸前,手掌紋風不動般停在左肩甲前,朝薩武德攝政王擺出剛強無比的軍禮。他身後的部下亦同樣向親王敬禮。
「這幾招不錯呀!」老者說的是中國話,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望向喀爾塔時全無敵意。「在哪一本書上有記載?」
「高橋,把話說清楚吧。」康哲夫深呼吸了一口。「究竟你們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不錯,高橋心想。就算是年僅十一歲的當今朧照王朝儲君——如今匿居於一處只有極少數人知曉的地方——在這位攝政元老跟前,也恭謹得像日本名校的小學生。
喀爾塔狠狠咬著牙。「陛下,末將要求立即與這個中國人比試!」
「不錯。」
「高橋,不要告訴她我曾經這樣問過。」
康哲夫認得,那是西太平洋一個細小而無人居住的美屬島嶼。由於這個小島既無戰略價值,天然資源又貧乏,故此島上並沒有設立美軍基地或是觀察站,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荒涼小島。
「這就是我們朔月島國『邁爾桑』的全圖,面積約二十三萬六千平方公里,從最北端的『北斗角』到最南端的『南窮頭』縱長六百八十三公里。島中央有『朔闇山脈』,最高點『西金峰』高海拔三千四百二十八公尺。」高橋熟練無比地念出這一堆精確數字。
「你認為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嗎?」薩武德親王微笑,望向高橋龍一郎。
大漢一左一右把門推開。展現在康哲夫眼前的是一幅動人的景象。
「CIA也知道有這一件東西嗎?」
康哲夫凝視高橋的神情:高橋說到殺死陳長德時,臉上沒半點異動。這不是康哲夫認識的高橋——最少不是那個斥責達奎「胡亂殺生」的高橋龍一郎。
康哲夫盤膝坐https://read.99csw•com在餐桌一方,那股不能置信的震撼仍未平伏。
薩武德愕然。
菜式的配搭和風味都是他前所未嘗的。大部分的材料都分辨得出,就是調味跟平日所吃的截然不同。
高橋龍一郎從座墊站了起來。
喀爾塔對康哲夫竟亦有同感——這種想法令他自己也微微吃驚。
兩片劍刃在三秒間交擊了六次。喀爾塔后躍急退,怕劍斗會誤傷媞莉亞。
康哲夫揮手止住了高橋。他望向薩武德。「我明白。一個國家、一個政府殺死一個人,總有許多理由和原因——蓄意的或無意的。去他的!我討厭這一套。對我來說,一個人——我的好朋友——被奪去了生命,而那個謀殺的元兇就是你們的人!」
「我國臣民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教育水平都達到大學或以上的程度。」高橋說。「這堪稱是全世界教育水準最高的國家吧?」
「你們把這些事情全都告訴了我。假如我拒絕,是否就不能活著離開這裏?」
就在朧度宗軒舉行登基大典前,關京卻連降三日三夜大雨,大典當天突又天朗氣清,臣民大奇。
「就交由末將處刑吧。」一把極度洪亮的聲音自大廳後傳來。
「哲夫,請加盟我國。我們需要藉助你的才能。」
「那是我的命令。當時媞莉亞正好在東京……」
他步出這座氣氛凝重的演武廳。
康哲夫也明白自己此刻是何等危險——薩武德那副皺紋緊緊纏在一起的怒容已說明一切。只要那隻戴著黃銅指環的手掌一揮,他的頭顱不久后就會沉進哈德遜河。
「陛下,請批准!」喀爾塔切齒說。「這小子逃不出末將的劍刃!」
薩武德那隻戴著銅指環的手突然一拳擂在五角形桌子上。杯盤突跳翻倒。
「我真正的名字是孟岡·波瓦多。你不習慣的話,還是喚我高橋吧。反正這也是我的名字。」
薩武德仿如未聞。「康先生,本王敬重閣下是一位罕見的奇男子,就讓閣下自己挑選一種死法。」
「我不能保證,也不必保證。」
就在矮几旁,一個滿頭白髮的瘦小老人蜷曲橫躺在地上,肩膀隨著綿長的呼吸緩緩起伏,似已沉睡。
「哲夫,你說過……」
「這隻是部分原因。」高橋喝光杯中酒,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一定有辦法查出一些線索來。雖然你不是中央情報局的特工,但我們要確定你已經知道了多少,也要透過你知道CIA知道了多少。」
康哲夫皺眉。
「不要這樣說話。我沒有脅迫你的意思。」高橋露出一點難為情的神色,這是康哲夫從來沒有見過的。「你自己也說過:在我真正需要你的時候,你一定會來幫助我。現在是這個時候了。」
高橋瞧著他的攝政王陛下。薩武德點點頭。
「媞莉安羅吉,你說的是中國語嗎?」一把男聲忽然從向內打開的門扉後傳出。
她哀求的眼神令喀爾塔的架式軟化了。
薩武德接著說:「最初我們先結識了霍爾姆斯。我國有少量重要文物流入了黑市,需要藉助這位英國紳士把他們收購回來。我們也藉著他找上陳長德。」
媞莉亞嘴角一揚。「看來他給了你們不少苦頭吧?」
康哲夫點點頭。「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手上過時的武器軍備再賣出。」
——這就是媞莉亞看上的那個中國人?
高橋嘆息。「當我收到你寄給我那柄劍的尺寸資料時,才知道你參与了這宗案件的調查工作。我認為已不能再等待了,而且我們也想知道CIA方面得到了多少情報。於是在陛下的許可之下,我派媞莉亞接近你……」
他止步。
「只有一少角。面積不足一平方公分。但他們化驗出是公元十世紀的產物。是你們的什麼重要文獻嗎?」
一座位於深邃星海下的古雅大廳。
大廳上方的星空消失了。投射幕上的畫面變為一幅巨大的地圖,一個缺口向右的彎月形島嶼顯現在眾人頭頂。
「是我朔國曆法,背後有一段神奇的傳說。」高橋微笑從椅子站起來,走到薩武德身後。「你看見玻璃櫃內這個石像頭部嗎?這是我國遺留至今最重要的古文物——大玄神『八鷲摩天』像。可惜只餘下頭部。祂生有八臂,各持長劍,背插雙翅,能越空飛行,是我國信仰的戰神。」
博聞強記的薩武德是朔國貴族中百年罕見的奇才,少年時代已廣泛研習世界政治、軍事、歷史、哲學、文藝、經濟和各種尖端科技,通曉八國語言,以秘密身份遊歷十五年,憑著如此卓絕的識見和智慧在權力鬥爭中脫穎而出,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寶座。
「喀爾塔……」媞莉亞輕呼。
「波瓦多,你沒有看錯人。」薩武德呷了一口酒。「這位康先生果然是個九*九*藏*書好男兒——能夠看出細微的事情。」
「真是一位聰明的國王。」康哲夫冷冷地說。「神像是他派人埋入土坡的吧?藉助人民的信仰鞏固王政的權威,是最高明的權術。」
「加入我國吧,康先生。」攝政王薩武德那充滿威嚴魅力的聲音再次響起。「跟媞莉亞結婚後,你便成為真正的朔國人了。你會即時得到朔軍提督的名銜和權力。從陳長德手上奪來的軍火買賣網,就交給你全權管理。」
高橋與武德相視而笑。
「不。」高橋這次的語氣斬釘截鐵。「但她一直在準備接受這樣的任務,也受過這種訓練。作為朔國子民,必須有為王室奉獻、犧牲一切的覺悟。不過在你之前,我們從沒有動用她的需要。」
高橋瞧瞧薩武德。攝政王撫弄手上的黃銅指環,嘆息搖頭。「暫時不行。自從回來以後,媞莉安羅吉的精神顯得有點異常。她一方面渴望跟閣下相見,同時又懼怕——她責怪自己曾經欺瞞閣下。現在她的內心情緒非常不平衡,就像根緊繃的琴弦一樣。給她一點時間準備吧,也好讓本王和孟岡向閣下解釋一切事情,你們見面時會好受一點。」
「當然。」高橋目露哀色。「它如今已隱沒于北太平洋水平線之下……在玄神歷三九七年,亦即公元九四四年,我國遭逢一次極恐怖的強烈地震和海嘯,此後四十年朔島漸漸向下沉沒,我國最後幾支遺裔只好離開失落的母國土壤,遠渡移居其他大陸,有的向東抵達了亞洲和澳大利亞,有的則西渡到美洲大陸。我們的先祖『發現』新大陸,比哥倫布早了大約五百年呢。」
「這就是新月王國復興之地。」
「比試前我希望先跟媞莉亞見面!」康哲夫說。
「所以派媞莉亞來接近我,還在我的皮包里裝竊聽器嗎?」
她捧著盛有稀粥和幾碟小吃的盤子走過空曠的演武廳,把餐食放在矮几上。
「我可以跟媞莉亞見面嗎?」康哲夫的表情掩不住心中激動。
「不,我的部下已把他解決了。」
白髮老者手上的長劍卻似帶著黏性般緊緊纏上。
「高橋,你說過:金錢買不到忠誠。」康哲夫的目光沒有離開薩武德。「威迫也不能。假如我在此刻屈服,我就不是你們想得到的那個康哲夫了。」
喀爾塔沮喪地拋去長劍,轉身步去。
「不要傷他!」媞莉亞焦急地奔過來,擋在老者身前。
「猶太人做得到的事,我們還做不到嗎?」薩武德指的是以色列復國的歷史。「以色列人還要面對環繞四周的阿拉伯強敵,我們則只需要對抗美國。不錯,美國是現今世上唯一的超級霸權——但卻是一個正在不斷自我削弱的霸權。」
「陳長德被你們殺死時,拿在手上的是什麼?」康哲夫突然想起那塊紙片。
「喀爾塔!」薩武德以威嚴的語音呼喝。
高橋呆住了。
「加盟我國吧,康先生。」薩武德說,「你可以跟媞莉亞永遠在一起。」
康哲夫露出傲然的神情。
穿著一身玄黑色奇特戰袍的長發男人,拖著長長的赤紅披風堂堂然步進。他身後還跟著每邊三名同樣穿袍佩劍、高矮各異的戰士。
「你說吧。」
「……你剛才沒有受傷吧?」
「批准!一小時后在『演武廳』作座前比試!」
「金錢是買不到忠誠的。在商場這麼多年,我完全體悟這一個道理。」高橋微笑。「我倆卻是深交啊,更何況……」
康哲夫從喀爾塔的瞳睛中,彷彿看見兩股洶湧翻滾的白色浪濤。
媞莉亞雙肩一震,險些把稀粥翻倒了。她帶著惶恐的眼神回頭。
綿密的交鋒令喀爾塔無法擺出絕技的預備架式,只能憑著反射動作不斷招架。
兩名身材高壯的大漢一直在室外侍候。他們帶引康哲夫走過一條鋪著厚地毯的廊道,盡頭處是一道雙敞大鋼門。
——是選擇生或死?還是選擇如何死?
但他畢竟具有「貴族」共通的弱點:那股強烈(甚至有時是幼稚)得令庶民永難理解的脆弱而奇異的自尊心。
「高橋!」
「剛才你說的『玄神歷』是什麼?」康哲夫朝著高橋問。
「你們不可能成功。」
「好久不見了,哲夫。」高橋微笑。「你終於來了。」高橋說的是中國語。
康哲夫的話令高橋為之語塞。在高橋心目中,康哲夫確實是個最令他欣賞的朋友。他甚至視這個中國人為弟弟——雖然他們並沒有如親兄弟般親切的關係,甚至見面的機會也不多,但卻是那種即使分別了幾十年才重逢也不會相對無言的知交。
「是因為知道我正在調查陳長德的案件嗎?」
媞莉亞搖搖頭。「我只知道哪個男人能給我幸福。這個人絕不是你。」
「CIA知道了這一點嗎?」高橋首次露出緊張的神情。
「很久以前——實際上是我最初認識你的時候——我已經看上了你。」高橋頓一頓,又說:「在知道你參加過雇傭兵團以後,這個念頭更堅決。你的智慧、力量、膽識,在軍事、情報和武術上的技能與知識都不可九九藏書多得。更重要的是,你沒有一般人那種庸俗的慾望。」
「霍爾姆斯『已經』泄露過我國的機密。他寫了那本書。」高橋淡淡的說。「幸好我們動用了評論界的力量,把那本書的知名度完全壓了下來,至於陳長德,我們除掉他的原因是:我們已經不需要他。」
高橋點點頭。「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哲夫。我知道你沒有熱切追求名利之心。可是還有什麼事業比建立一個國家更偉大、更令男兒動心呢?」
薩武德瞧也沒瞧他一眼,既無拒絕,亦不首肯,如旋風般帶著喀爾塔及眾劍士拂袖而去。
坐在老人左側的是同樣身穿古服、理著短短平頭的橫壯中年漢。康哲夫呆住了——這張臉太熟悉了。
高橋焦急說:「喀爾塔提督,這兒沒有你的——」
這次輪到喀爾塔的臉色變化了。「那是我國劍士最榮譽的自盡方式:『血朔』!猜德連不愧是朔國男兒!你幾乎已死在他劍下!」
他轉過頭,朝康哲夫微笑。
「現時對於我國來說,保密是非常重要的事。我一直想讓你加入我旗下的『龍美堂』工作,拉近彼此的關係,再等待適當的時機……」
「你如何保證不會吐露我國機密?」薩武德皺眉說。
康哲夫仰首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大廳天花上的星空其實是人工製造的電腦影象——整幅天花就是一片巨大的投射幕。人在廳中走動時,星光也隨著視線角度的轉變巧妙地移動。
康哲夫轉過頭,瞧向正推開大門步進的那個男人。他感覺看見的是一顆火熱光亮地驟降到地上的流星,教他目為之眩。
康哲夫戟指喀爾塔。「我與這位喀爾塔大將軍單獨比試。如果我勝了,讓我活著帶媞莉亞離開。我絕不泄漏貴國的秘密。」
那笑容令康哲夫感動得有哭泣的衝動。
「所以你們索性殺掉陳長德,接管他的黑市軍火生意嗎?」
「你為什麼說『你們』,不敢說『你』?」喀爾塔不怒反笑。「因為你心中明白:他要是面對面遇上我,一秒鐘便要身首分離!」
康哲夫看見高橋的笑容,完全明白了。
「對。我欠了你。可是達奎呢?就跟你一樣,彼德洛·達奎·加比奧是我在世界上僅余的朋友——像親人一般的朋友。而你們卻殺了他——」
「我也愛她。」
「媞莉亞,即使不是為了你,我仍然要斬殺康哲夫。我要為猜德連殺仇。」
「我要見媞莉亞。」康哲夫一字一字地說,透出無比堅定的決心。
薩武德略一點頭,向康哲夫介紹:「這位是我朧照王朝禁衛軍先鋒大將軍,當今朔國第一劍豪索戈·喀爾塔提督!」
「那個原因是什麼?」
「完了。」高橋心中暗呼。他閉目。
薩武德站了起來,目光未離康哲夫眼睛半分。
喀爾塔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康先生,本座保證閣下死得跟那西班牙人一樣舒服。」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喀爾塔憤怒地把長劍插在木板地上。「我堂堂朔國男兒生於大地上,盡平生之力一展雄心抱負,難道這是錯誤的嗎?難道我這樣的男人便不值得女人去愛嗎?」
「先斬了你這老頭!」喀爾塔憤怒地暴喝,把天賦的剛猛力量,加上遭媞莉亞無情拒絕的悲傷,全貫注到劍刃上,猛力斫斬數招。
「朔國男兒現時有超過百分之五十五都加入了各國軍旅,其中又有約百分之十成功進入精銳的特種作戰部隊,或是其他需要高超技術的崗位,例如戰鬥機駕駛員;另外有四十三人己晉陞至校級以上的指揮官軍階。我只可以告訴你:朔國武裝部隊的動員力超出你想象之上。」
「你們殺死陳長德和霍爾姆斯,是因為他們威脅要泄露你們的秘密?」
「你也差不多死在達奎劍下。」康哲夫指指喀爾塔露出長發外的右耳。
一記破風之聲自喀爾塔左旁響起,把他墮進了冰窖的靈魂抽回來。憑著劍士野獸般的本能,他擺身閃躲、從地上拔劍、轉步還擊,整套動作迅疾而自然。
——國家、民族真的如此重要嗎?
「高橋。」康哲夫放下有點像叉子的餐具,喝光了一整杯冰水。「是你安排媞莉亞跟我接觸的吧?」
老者向康哲夫微一點頭,隨即拍拍手掌。大廳旁的侍從開始把菜端上桌來。
高橋點點頭。「其實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們遲早也會找上你。陳長德之死只是一個機會。」
媞莉亞沒有回答,只是別過頭。儘管如此,喀爾塔已從那一閃而過的嫵媚眼神中知道她正想著誰。
雖然仍然焦急,但確定了能夠再見媞莉亞之後,康哲夫的情緒也平緩了一些,心情和腸胃同時放鬆了下來,開始填飽那空了整整一夜的肚子。
「媞莉亞呢?」薩武德的熊熊目光直視康哲夫。「你能捨棄她嗎?」
媞莉亞目中閃出焦
https://read.99csw.com慮的淚光。她挽著白髮老者的衣袖。一名女侍正要向康哲夫的杯子倒酒。老者以聽不懂的語言喝止她。女侍慌忙抽回長筒狀的酒瓶,代之以清水把康哲夫的杯子傾滿。
「這是我古朔國其中一個偏遠的藩屬地。」薩武德緊握拳頭。「我們有足夠的文獻證明。在適當時候我國會向聯合國正式提交這些記載。」
康哲夫的眉頭壓下,緊緊皺在一起。他極力控制自己不要憤怒。可是那雙直盯喀爾塔的眼睛已出賣了他。
用柔軟的毛巾擦乾赤|裸的身體后,他面對盥洗盆上方的鏡子。他決定還是不要颳去鬍子。畢竟日後還要藉助它的掩飾離開美國。
康哲夫搖搖頭。「他們根本不知道貴國的存在。只是我猜出來的吧。『1/30』——每個月的一日和三十日就是朔月出現的日子。對吧?」
薩武德揮手止住高橋。「怎麼樣?康先生決定了沒有?」
薩武德沉吟不語。
「本王知道康先生不喝酒。」老人薩武德以純正的中國語說。「請盡量吃。有什麼要求可以用英語吩咐這些侍從,不要客氣。」
薩武德第二次揮手止住高橋。他瞧向康哲夫。「康先生,你現在還有選擇的權利。」
老者只懂向媞莉亞痴笑。
「你說謊的伎倆真差勁。你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你的朋友卻死得太辛苦了。」康哲夫淡淡的說。他眼中的怒火已消退。
「康先生。」喀爾塔那張圍繞著濃濃髭胡的嘴巴以英語說:「能死在本座劍下是閣下的榮幸。那個西班牙劍士是個不錯的對手。希望閣下不會令本座失望。」
「你們瘋了。」康哲夫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不論這個小島的價值如何低,它始終是美利堅合眾國的領土。你們想把它從華盛頓手上搶過來嗎?」
喀爾塔冷哼一聲,揮劍擺出得意的架式。
喀爾塔正要命令部下替他卸去披風和肩甲時,高橋向薩武德請求:「陛下,容許康先生一點準備的時間!」
康哲夫想起了可怕的霍勒少校:霍勒的恐怖存在於渾身的妖邪氣味中;而眼前這個只有五尺二寸高的老人則以一股貴族的自傲壓倒一切。
「從來沒有人在本王面前敢如此無禮!」
「為了避免引起國際刑警、美國聯邦調查局等的注意,我國一向不沾手任何非法生意。」高橋語氣堅定地說。「但軍事對於朔國復興實在太重要了。我國必須擁有一定的軍事力量,牽制美國不能隨便出兵,才有時間運用政治和經濟上影響力,確立我國在該島嶼上的自治權。」
「康先生,不要怪她。」薩武德以明亮的眼神凝視康哲夫。「她真的愛你。」
康哲夫緊握雙拳,心中打定了主意。
「是!」
「不可能!」喀爾塔揚一揚手中劍鋒。「我會親手斬殺他,那時候你會知道,我跟他比較,誰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的『高橋重工』,還有『海全企業』跟東亞多國數十間大型企業和金融機構,背後全都由我國人操縱。」高橋邊說著,邊喝了一口酒。「近數十年以來,我們就是憑著『血統』這個外人完全沒有察覺的關係網,互相扶持壯大。我們這些企業聯結起來,實際上就是一個連美國、日本、歐洲的跨國企業也望塵莫及的龐大『卡特爾』。」
「我活了三十多年,殺過人,看過恐怕是世界上最慘酷的暗角,好不容易從那兒脫身出來,重新出發找尋生存的意義。難道到最後就是要當一個軍火販子嗎?高橋,你管這叫做男兒生於天地間的意義?母親沒有這樣教過我。顧楓師父也沒有。」
「陛下!」高橋龍一郎以鏗鏘語聲說:「臣下以頭顱作保!」
門扉推了開來。身穿淺藍便服的喀爾塔手中把玩著一柄刃身彎細的長劍,微笑著向媞莉亞走近。
即使沒有薩武德的介紹,康哲夫也一眼看出喀爾塔是個如何強悍霸氣的男人。古國王朝的大將軍。相當合襯的身份。
大廳左面牆壁是一幅巨型的浮雕壁畫,鑲綴上無數七彩玉石與金銀碎塊,拼合成一名雄壯騎士策馬獨立山頭、高舉長劍向天的壯麗圖畫;下方的山岩以大塊的棕色石片堆砌而成,石上泛著美麗的血色瑕紋——這種玉石康哲夫前所未見;騎士一身鎧甲鋪以金箔,飄揚在山嵐中的披風則全以紅寶石砌成;「握」在騎士右手上的卻是一柄真劍,鋒利四射的長刃分割開以白玉與藍寶石混成的廣闊天空,整個構圖營造出一股豪邁逼人的氣勢。
高橋接著講述神像背後充滿神話色彩的歷史:朔島北方冥族朧度宗軒(原名朧都命)在玄神歷前二十七年繼任族長之位,其人雄才偉略,練兵圖強,八年後揮軍全島,先以閃電騎兵戰統一北地區各部落,繼而南下侵略,歷戰九載,終於征服關南十六族,一統朔島天下,定都於原名天牙的關京,建立朧照王朝。
「為了購買軍備?」
「英語?」
「你多次違抗本王的軍令,本王按理應革去你大將軍之職。」薩武德的目光轉向康哲夫。「如今就讓你這位朔國第一劍士將功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