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Interview
「以吳先生今天的地位……」黃道行雙手放回公事皮包上。「任何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不會毫無意義。」
谷明智笑了。因為過去工作的關係,他一向不喜歡律師。不過,眼前這個老人很有趣。
黃道行律師留給他的資料,總算交待了這巨大建築群少許的基本歷史。
「很遺憾呢……」
剛回到座位的女秘書嘆氣搖頭。
——這些店鋪就是「吳公大廈」跟外界最後一線的連繫嗎?……
真正的、原來的「吳公大廈」當然不是這麼巨型。它只是位於現在這堆樓房裡某處——估計大概在最中央偏東——的其中一幢。建造於四○年代末、這個城市剛脫離了日本侵略軍統治之後不久。一層八戶、共八層高的住宅大廈——在當年來說已經非常不得了。
谷明智繼續瞧著窗外,不用眼睛就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呷了一口已變涼的奶茶。
「紫色。」
谷明智掩藏著輕微的失望。「當然可以。」
「沒什麼好遺憾的,是早晚的事情。」老狗朝後揮了揮手,便拾級而下消失了。
魔術師助調查未遭起訴
——不。推理得太快了。還有更基本的事情沒有考慮。
谷明智聳聳肩頭。這類話他早就聽過不少,每個客戶都覺得自己委託的個案比其他人的特別。
——尤其已經有一位偵探失蹤了……
「嗯……是『那兒』。」谷明智有點支支吾吾。
可是這位老闆瞧著對面那堆大廈時的眼神,卻像看著陌生的地方。
谷明智收起電話時,女朋友最後的聲音仍在腦海中迴響。他再次望向那陰暗的巷道深處。
「不用啦,去外面的館子。」谷明智咧著牙齒。「別忘了,我剛收下那張支票呢。」
「谷先生,剛才很抱歉。」黃律師拿起一直放在沙發旁那個皮革公事包,平放在自己膝上。「問了你好一堆問題。可是我所要委託的事情……需要聘請比較特別的人,我得先確定你是不是合適。」
谷明智雙手把照片接過來。
第一次踏入「吳公大廈」。
「反正都是還你的。」老狗雙手插在西服口袋裡,聳一聳肩膀。「沒有你那三次幫忙,大概我現在還是警目。」
一具因長期日晒而泛黃的人體骨骼模型,被隔在灰濛濛的玻璃後面,模型旁放著一個很大的金屬蓋子玻璃瓶,深茶色的藥酒里盤著一條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的毒蛇,深處浸著大堆不明的東西。
沙發前的木几上,仍放著剛才女秘書送來的咖啡。黃律師沒有喝過一口,已經開始變涼了。
他相信還是有關於「吳公大廈」的線索收藏在網路的某處,只是用一般方法無法找出來,他需要專家。
茉莉也就是「女秘書」。那天因為谷明智要跟客戶會面,她特別向醫院請了半天假——假如讓客戶看見「明智偵探社」的社長連個秘書都請不起,多寒酸啊。
他改用英文輸入。人所共知吳恩鴻的名字英文拼法是「Ng Yan Hong」,不過他也試用了「Wu」、「Woo」、「Ang」等多個拼音,而大廈也用過「Building」、「Mansion」、「House」、「Court」……結果還是沒有任何一個組合搜尋得出一個有關係的連結來。
那殘舊、陰暗而複雜的建築群。
老狗看著手上的筆記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是沒有到過這個轄區吧?」老狗又狂抽一口煙。「這兒有三『最』——人口最稠密,犯罪率最高,資源最少。聽說這套新系統的撥款,也是從員工福利部那裡一點一滴省下來才存到的。」
「這些我都沒有見過。」谷明智並不覺得這個老律師在戲弄他。他認真地搔搔頭髮,然後正經回答:「所以我不會答你『不相信』,我只能說『不知道』。」
「他媽的,這馬賽克是什麼意思?色情春宮照嗎?」
裏面究竟住了多少人呢?除了住宅之外還有些什麼?大概只有進去才能知道吧……
黃道行的表情認真起來。
谷明智仔細地觀察那外壁,還是可以看得出不同時期建築手法的痕迹,可是時間把分野抹得模糊了。緊擠在一起的不同建築物,一律因為殘舊而被同化,混成一體。
「進……『那兒』嗎?……」茉莉聲音里的緊張感更濃。
「我這位客戶,你應該也認識。」黃道行雙手按在公事包上。「他是吳恩鴻先生。」
谷明智過去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不管是以前仍在警隊時,還是後來當私家偵探,許多次調查都是依賴網路,而且是利用最普通的搜尋引擎取得很多有用的資料,不只一次單靠網上得到的線索直接破案。今天的世界,不管任何人或事,要在網路上不遺下任何痕迹實在是太困難了——不,那甚至是奇迹。何況是與吳恩鴻這種人物有深厚淵源的地點?
一聽到「吳公大廈」這名字時,谷明智就很敏感。「這大廈……跟吳恩鴻先生有關嗎?」
黃律師略點了點頭,也不確定是表示滿意還是同意。
谷明智整一整領帶結,背負著手站在這個老律師面前。
黃律師的語氣帶點考驗的意味。
他想:如果黃道行知道這位「女秘書」其實是谷明智的女朋友,大概不會在她面前提及偵探失蹤的事情吧……
——或者應該說,怎麼看都是同一個孩子……
谷明智站在這家跌打醫館外瞧了一陣子。此刻他正站在西寮街與文津道的交會處——也就是「吳公大廈」巨大建築群外圍的西南角。
這家「發祥冰室」至少也有三十年歷史了,門前這個報紙攤也不新。谷明智看見那張小凳子的磨損程度,斷定至少也有十年。
一九九X年警察射擊錦標賽
「你……還好嗎?」茉莉的聲音中帶有輕微的緊張。不過,她平日也是這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黃道行的思考反應,和他那蒼老的外貌不大搭調。「你在想:吳先生絕對請得起比這兒規模大幾十倍的偵探社,為什麼要找你?答案是:我們確實也已經委託了其他人。可是正如我說過,這件事情需要比較特別的腦袋,因為這是一件特別的事情。」
「嗯。」黃道行點點頭。「跟其他專家的意見一樣。」
「不可能再快一點嗎?」
黃道行律師
定靶組 冠軍
「冰奶茶!」男人朝樓下的侍者喊了一句,才繼續踏著皮革底的牛仔靴走過來,坐進谷明智的廂座對面。鬢角流著油般的汗珠。他脫下那件有點土氣的格子紋外套,毫不介意地露出掛在左腋底下那沉甸甸的警槍。
黃律師看了他幾秒,並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又重新把視線投向貼滿牆壁上的大堆照片。
「除非這幀照片本來就是真的。」黃道行凝視著他。「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找像你這樣的偵探吧?」
「從來沒有人投訴嗎?」他搔著頭髮,「比如有人在裏面被搶劫,或者居民遭竊、失火之類……」
「我並沒有公開執業。」黃道行托一托老花眼鏡。「我只替一位客戶工作。」
「你為什麼相信世上真的有UFO?」黃律師的語氣仍舊認真。
「關於這次調查,我們需要盡量保密。」
他https://read•99csw.com搔搔頭髮,搖搖頭。繼續垂首收拾那堆裸女封面的雜誌……
又來了。「我說過多少次?我覺得你不胖嘛。」
「呸,才不跟你一塊兒瘋呢。」
谷明智接著再看報紙上另一張圖片,是當時的記者在現場拍攝的。下面的文字說明,圖中的就是那場「五鬼搬運」戲法的道具。由於過於模糊,無法判斷是什麼質料製造,形狀有如一個連同蓋子的巨大中國式水缸或鼎壺,表面上有許多似乎是惡鬼臉孔的雕刻。如果藏得下一個直立的人,這東西最少也該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的高度。
那是他們都還在東警區總局的時候。老狗是兇殺組,谷明智則是盜竊組。那三宗殺人案,老狗到現在還是不明白,谷明智當時怎麼看得見別人全都看不出來的線索。老狗曾經嘗試把谷明智挖過來,還在跟盜竊組的頭子商量時,谷明智卻已經遞了辭呈。
「當然啦,最好能夠連外星人也拍進去。」谷明智又笑著補充。
「所以你就拍了這許多照片?」黃律師似乎已經看夠了,把眼鏡摘下來,朝谷明智問。他的語氣里並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為了拍到UFO?」
可是來過西埔區這麼多次,他自己也從來沒有留意過,這兒有這麼一堆巨大建築物存在。
也就是說,這建築群佔地大概有二點七公頃。
谷明智在網路搜尋時也不是一無所獲:他利用全球衛星圖片庫,找到了這一區的空中拍攝照片。當然,除了一堆密集得過分的灰黑建築物外,衛星照片上看不出半點門道,但至少確定了,「吳公大廈」建築群是呈頗為工整的長方形。
黃律師從西服內袋掏出一個精緻的銀煙盒,打開有點像蚌殼的蓋子,從一排整齊的小雪茄中挑了一根。
當這個老律師說「你已經正式獲聘」時,谷明智幾乎馬上就想回答:「我可還沒有答應接受委託呢。」可是,他看見坐在後頭的女秘書那歡喜得握著拳頭的神情,也就把話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谷明智整理一下肩上的背袋,然後脫下左腕上的塑膠電子手錶,把手錶調至計時秒錶的模式。他往東瞧瞧文津道的前方,手指按下了秒錶的「開始」,他邁開穿著橡膠底皮鞋的雙足。
「裏面這個男孩——或者應該說,這個男孩的臉孔,確實是吳先生唯一的兒子。」
他站在街角,瞧瞧兩邊的馬路。剛過了正午,文津道的馬路還是跟平時一樣繁忙,汽車群捲起一陣又一陣夾帶熱氣的煙霧;西寮街那邊就冷清得多,偶爾才有車子駛過,路旁停泊著幾輛貨車。
谷明智把電子記事簿放到桌子上。
「這算是什麼呢?」谷明智小心地把照片放在几上。「綁架勒索的照片嗎?」
「我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拍一幀貨真價實的UFO照片。」
谷明智再次想起樓下那個報攤老闆。
吳恩鴻——基本上,今天任何一個本市居民,要在一天起居生活里不給他賺一毛錢,都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大約一個月前,九月七日早上,在吳先生府邸的信箱里,發現了這個信封。」
那幾乎完全連成一體的巨大建築群,最高大概不過十幾層,卻以寬度產生出強大的壓迫感——無間斷地完全佔據一整條長街,長度相當於市內一般街道的五倍以上。
建築的樓下四周倒還有店鋪,全都是跟這跌打醫館一樣的老店,許多是診所和牙醫。大概半數以上都是無照經營吧?但沒有任何人干涉。
他首先仔細看那張名片。
「好吧……」谷明智的聲音像在投降。
可是,兩幀照片相隔了十年啊。
「四根。」谷明智的語調鏗鏘而肯定。「或者說三根半。有一根你以前抽過,剪短了。我剛才就覺得奇怪,怎麼你不先抽掉那半根?還有那個煙盒上,刻著『T.H.』兩個英文字母。我猜應該是你的名字吧?」
他把秒錶歸零,再循藥局街朝北走,用同樣的方式丈量。這邊的街道比文津道冷清得多,店鋪有一半以上都緊鎖鐵閘,似乎都已經倒閉許久。在文津道他還遇上過十幾個路人,在這邊則一個也沒有。直抵北面的榮華街時,秒錶顯示是一分三十四秒,大約是一百四十一公尺長。
黃律師不置可否。「許多干你這行的都是警察出身,不過似乎很少像你這麼早退役的。什麼原因呢?」
谷明智也掀開西服,掏出電子記事簿,準備記錄資料。當然,那記事簿是附有攝影鏡頭的型號。
後面的女秘書驚訝得縮起雙肩。
「我不知道你查的是什麼事件,也不想問。」老狗微笑著說。「不過,這絕對不是什麼通姦或是錢債案吧?我很高興。至少我知道,你沒有把你那顆腦袋浪費在那種事情上。」
然而,「赤木」每一次都能順利完成委託;而且他也很可靠,事後從來不在網上透露、炫耀這些調查結果。谷明智覺得,對於這個人,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茉莉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在斷線前說了一句:「小心。」
這宗新聞本來絕對足夠成為當天《今日都市報》的頭版頭條,可是因為同日揭發了市政廳的貪污醜聞,它被擠到了第三版。
谷明智留意到了:所有貨車都停在對面那一側的馬路。他再看看文津道那邊,也是一樣。「吳公大廈」建築群樓下的街道,沒有任何汽車停泊。
正如她所料,谷明智一聽到對方提起這話題,就笑得咧著牙齒。
「我現在還好。」谷明智馬上回答。「而且我沒辦法說服自己,再次跟那樣的傢伙為伍。」
即使只是扔一件垃圾,最後也極可能給送到他的回收處理廠;在這偵探社裡,隨便一指就是一件從他旗下的便利商店、電器連鎖店或大型傢具中心買回來的東西;還有看不見的電線、電話線和電腦網路;市場佔有率最高的收費電視頻道;從這兒的窗戶往外看,下面的街道每兩分鐘最少會有一輛屬於他的計程車經過……一直數下去的話可以沒完沒了。
谷明智瞧著黃律師從皮革公事包里掏出這兩樣東西。
「其實……我也沒有查到什麼……」他把煙叼在唇間。「警局裡,包括在這區已經二十幾年的老傢伙,都提供不出關於這大廈的什麼來,大半人甚至連這大廈的名字都沒有聽過。老實說,我調到這兒也有五年了,可是在你向我提起之前,我也從來沒有聽過『吳公大廈』這名字。」
令谷明智奇怪的卻是:以吳恩鴻今天的地位,這宗奇案竟然沒有在媒體再次浮面。假如沒有人提醒,不少人甚至已經忘記他曾經有這個獨生子。
谷明智把手指伸進茶色鏡片底下,揉了揉眼睛。為了掩藏那對有點嚇人的黑眼圈,他平日出外時都戴著這副眼鏡。
谷明智搖搖頭。「那麼我們說另一件事情……」他指向那個小窗戶外。
「只是因為這樣,你們就覺得這大廈跟吳望飛的事情有關係嗎?」谷明智搔著頭髮。「有點武斷啊。」
一個位於都市中央、二點七公頃大的黑洞。
上面印著兩張粗糙模糊的黑白圖片,一張當然就是吳望飛https://read.99csw.com的照片,是很端正的那種學生證件照。谷明智馬上拿那幀新照片對照,果然非常相像。
「有沒有想過回來?」老狗認真地問。「以我現在的力量,要讓你在西埔警區復職,應該不算困難。頂多欠一點人情……」
黃道行點頭,「他也怕自己的記憶模糊了,我們找來當年照顧過吳公子的幫傭和學校的班主任老師,他們第一眼就確認是他。」
「啊,對……」老狗用拇指沾一沾唾液,揭開那縐巴巴又沾滿汗濕的筆記本。然後他也瞧向窗外。
谷明智繼續檢視袋裡的器材。微型麥克風安裝在袋子外一個鈕扣旁,也接續妥當了。
「信封裡外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東西。」
他再次想起黃道行那天的話……
「關於……」黃律師似乎思考了一陣子,才繼續他的問題。「……鬼魂呢?」
出來的搜尋結果有十二頁之多。但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吳公大廈」關鍵詞,全部都是分散出現的結果。例如,姓「吳」的人名與「大廈」在同一句子里出現。他嘗試進入了十幾個連結,全都和「吳公大廈」沒有任何關係。
「你想這背景,是在『吳公大廈』里嗎?」
「我們有給幾個專家看過。」黃道行再次托托鏡片——谷明智看出,這是當他心裏有所期待時的反射動作。「不過也想問問你的意見。你看這照片有沒有偽造的可能?」
老狗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般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向階梯。
他的手指謹慎地打開信封。
「可是你應該是個不賴的刑警啊。」黃律師指向文件櫃頂上一個已鋪滿灰塵的獎盃。
除了名字之外,名片上就只印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電郵地址,沒有律師事務所的名字和地址,也沒有其他頭銜。
「視像記憶方面呢?」黃律師隔著西服,拍拍藏在裏面的煙盒。「這個煙盒,剛才你看見盒子內側的襯裡是什麼顏色?」
谷明智以不解的表情看著老律師。
他從襯衣口袋掏出照片。就是那幀疑似吳望飛的神秘照片,比起早前向老狗展示的那幀小張,中央的男孩同樣被馬賽克掩蓋著。
至少,土地廳的註冊資料是這樣說。
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陽光,映照出黃律師吐出的煙霧。室內突然變得沉默,只有牆上那個殘舊的時鐘發出滴答聲。
老狗看著照片一會兒。「不知道。可能是吧,可我不知道。」他又再瞧向窗外。「我一次也沒有進去,以後也沒有進去的打算。」
谷明智收緊了茶色鏡片底下的目光。他收起照片,按下袋子里攝影機的「開始」鍵,拉起袋子的拉鏈。
「算是吧。」谷明智再次不好意思地搔著頭髮。
——或者應該說是「大廈群」比較正確。
谷明智很仔細地再看照片一遍。
「啊,對了……」谷明智匆匆從椅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個公文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幀照片,放在老狗面前。「……還想讓你看看這個。」
商人獨子離奇失蹤
兩根指頭從信封里拈出一幀3R照片。
女秘書微笑著走過來,把一個充作煙灰缸的茶杯碟子輕輕放在几上。
谷明智左手叉著下巴,右手支托著左手肘,凝視那張照片沉思。他思考著偽造這樣一張照片的種種方法。最重要是取得素材,也就是裏面吳望飛的臉,要從哪兒找來?他失蹤前的舊照嗎?太容易讓人拆穿了——尤其是孩子的樣貌變化得很快,可以用的舊照片根本就不多。
谷明智心裏嘆著倒霉。
谷明智點點頭。
「有點類似吧。」黃道行顯然也是「教父」迷。「當然,我這位客戶不是黑手黨,我們提出的條件你也可以拒絕。」
「你托我調查的那個案件紀錄……」老狗卻沒有打開筆記本,只是握在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掌里。「……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可是西埔警區在四年前才開始電腦化,那批舊檔案還沒有輸入。」
一張名片,一個十分平凡的白信封,平排放在偵探社中央的几子上。
可是這些往事他都沒有機會說出來。黃律師伸手止住了他,顯然這律師並不是真的對UFO有興趣。
「老闆……」谷明智當時再問。「對面這條街呢?」他指向馬路對面那堆老舊的建築。「沒有人跟你訂報紙嗎?」
「……事件中失蹤少年吳望飛(十三歲)為本地一名地產商人吳恩鴻之獨子……少年於前日(二十一日)晚在家佣陪伴下,前往西埔區『松園遊樂館』遊玩,並於約八時四十五分開始觀看該館之魔術表演。其中一陳姓魔術師(四十歲)邀請少年協助,表演將人變走消失之『五鬼搬運』戲法,唯少年進入密封之魔術器材之後即告失蹤,至今未知去向……」
黃律師繼續看著那數以百計的照片。有明顯剛貼上不久的新照片,也有的已變舊發黃,偶爾夾雜著從報章雜誌剪下來的圖片。從天花板直到地板,照片佔據了「明智偵探社」左右兩邊牆壁每一寸可用的空位,有的地方甚至重疊貼了兩、三層。
「舊檔案不是也應該輸進新系統里嗎?」
谷明智探頭往陰鬱的巷內看。巷道兩旁的牆壁全都布滿彎曲的水管與亂纏的電線,水管破漏處像在下著小型的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形成髒兮兮的水窪,表面漂浮著反光的油污,巷道內里十幾步處就往左轉彎,看不見更深處。
那報攤老闆抬起頭來,凝視對面的大廈。
「就是沒有。」老狗說完深吸了一口氣,才再繼續。「這有夠古怪的。我確實問過了,真的沒有任何人巡邏這大廈,它也沒有出現在警局的編班表裡,從來沒有。」
「我抽了這根之後……」黃律師揚了揚夾在指間的雪茄。「裏面還剩下多少根?」
谷明智完全沒有想過要因為這事情而拒絕委託。當然,他不是像冒險小說或電影里那種享受腎上腺素急升的勇猛偵探。只是關於這事件的一切太吸引他了,尤其是「吳公大廈」,簡直就是他夢想得到的工作。
「是嗎?」谷明智露出失望的表情。
「這是不可能的。」谷明智用手指頭戳在桌面上。「這大廈至少有巡邏路線吧?」
一根幼小得不起眼的黑色|視|頻線,從袋子里的攝影機伸出來,一直延入谷明智的西服左內側,再穿過內里一個特製暗孔,接駁至西服胸袋上插著的一枚偽裝成鋼筆的微型鏡頭。只有5mm直徑的隱藏鏡頭所拍攝出的畫面質素,當然遠遠不合谷明智的理想,但秘密拍攝總得作點犧牲。
「你對這事件必定有印象吧?」黃道行的手指頭敲在那報紙上。
「我當然知道。」谷明智再次微笑,「否則我不會找你。」
然後,七歲的谷明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進父親房間,從衣櫃深處找出老爸那台老舊的手動式照相機。當他走出客廳時,窗外發光的圓盤卻已經消失。他探頭出窗外,天空中沒有遺下一絲痕迹。
「因為我在七歲那一年親眼見過了,到現在是唯一的一次。那個飛碟就停在我家窗口外頭的半空中。我那個時候真的看得呆住了……」
終於走到了另一個街角——文津道與藥局街的交會點read.99csw.com,谷明智按下秒錶的「停止」。二分十秒。他知道自己的步速是大約每秒一點五公尺。也就是說,這段街道的長度大約是一百九十公尺。
谷明智用平常的步履,沿著「吳公大廈」南面邊緣往東走,一邊在想著到目前為止所知關於這大廈的一切。
「當然,發生過這樣的事故,假如你還是決定不接受這次委託,我是十分理解的……」
「老狗,那是賄賂。」谷明智忍著笑說。「不如你索性辭掉這混帳工作,跟我一起調查吧,酬勞我分三成給你。」
「謝謝。」谷明智微笑。「欠了你的人情。」
——比如,動機……
「呵呵……」谷明智恢復了笑容。「這個……不瞞你說,在警隊里凡是要求力氣的事情,我都沒什麼信心——在警校時所有體能類和逮捕技術類的項目,我都是馬馬虎虎過關。唯有這個,我倒是滿行的。」他閉上左眼,手指作成握槍狀。「也許因為我從小就用鏡頭來瞄準東西吧?」
老律師頓一頓,又說:「這是到現在唯一的突破。你應該理解,這事情對吳先生有多重要。只要是一點點可能性,他也不會吝嗇調查的花費。」
兩個人沉默著,一同凝視窗外那片建築風景。老狗慢慢地一下一下抽著煙,直至已燃到了煙蒂的濾嘴,他才把煙捺熄。
谷明智掃視一下自己拍攝的照片。「有少部分是吧,主要都是因為我喜歡攝影。或者應該說——影像是我的嗜好。」
「『吳公大廈』的冠名者『吳公』,是吳先生的父親吳伯仙。『吳公大廈』就是吳老先生興建的,建成后出售的利益,是吳老先生挖掘的第一桶金。可以說,『吳公大廈』就是吳家的發跡地。」
他那隻干皺但修飾乾淨的手,撿起几上那個白信封。
「我也沒有見過。所以答案也是一樣。」
谷明智第一眼就看見報紙上的年份日期,是十年前。
當然,而且記憶很清晰。谷明智甚至也有保留這張剪報,現在應該還收藏在這偵探社裡某個角落。當年他更特別為了這宗奇案,連續一星期每天都買五、六份不同的報紙。
谷明智第一天接受偵查訓練時,教官就告訴他一個原則:最簡單容易的解釋,通常就是真正的解釋。
「可是,吃外面的東西容易發胖……」
谷明智點頭。「可是也不大可能是勒索,或者有其他要求吧?」
照片中央拍攝了唯一的人物:一個似乎是小學生或初中生的男孩,尖細而白皙的臉,透著一股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憂鬱。一雙大眼睛直視著鏡頭,顯得有點困感。照片只拍攝了他的上半身,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衣,但無法確定是否是校服,因為他的胸前被一張報紙遮住了——男孩雙手左右握著一張《今日都市報》的頭版,朝著鏡頭展示,報頭上的日期清楚印著今年九月六日。
谷明智的身體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聚精會神地瞧著老狗。
他仰頭往上望,店鋪上方的牆壁排列著水管,「吳公大廈」至少也有供水和排污系統,這些都得收費。也就是說,政府對內部居住狀況應該有某程度的掌握,否則向誰收錢呢……
谷明智把手上的照片跟報紙拼在一起,再次比照男孩的臉孔,越看越確信是同一個人。
「『吳公大廈』……」
——完了……這生意九成又要泡湯了……
「我沒有弄錯的話,你從前是警察?」
「怎麼樣?」黃道行撫摸唇上的雪白鬍鬚。「開始有點覺得,這照片是偽品的可能性增加了吧?」
女秘書緊張地瞪著谷明智。
「不用花人力嗎?」老狗聳聳肩。「的確是在進行中,不過慢得像烏龜。實在太多了。你到我們的檔案室,瞧瞧那一堆堆像山的東西就明白了。而且輸入新系統的優先次序,是從較近期的案件開始的。十年前的嘛,你再等三、四年吧。」
「為什麼呢?」
「可以這樣說……」他用煙指一指窗外。「在西埔警局的地圖裡,那兒是一個人人都看不見的黑洞。」
「從人物和附近景物的光源,還有物件的邊緣和大小比例……看不出有動過手腳的痕迹。大有可能是真的。」他想了一想又補充:「當然啦,以今天的電腦技術,世界上根本再沒有百分之百肯定無偽的照片。」
警方未確定屬綁架與否
「喂……」谷明智叫住了他。「……剛才我看見,你手上的戒指……不見了……」
「多久沒見了?」警探把手機、香煙包、白鋼造的軍用打火機一一從外套口袋掏出來排在桌子上,然後直視谷明智的臉。「那天接到你的電話,還以為自己聽錯。」
「那麼……我合適嗎?」
——而且這次要調查的,不是它的外面……
「你沒有記錯。」黃道行再次從公事包內掏出東西來,這次是一張夾在透明塑膠套里、已經舊得有點發黃的報紙。
「當了六年,有三年是刑偵探員。」谷明智整理一下那身已有點舊的黑色西服,盡量站直瘦削的身軀,微笑問:「不像嗎?」
「可是我自己覺得。」茉莉每次都是這樣回答。而且,通常這時候就把右手叉在腰肢上。
谷明智垂下頭來,凝視仍然攤放在桌子上咖啡杯旁的那個公文信封。
完全乾凈雪白的普通信封,沒有寫上任何東西,封口粘著已拆啟的透明膠帶。
谷明智收起笑容,聳聳肩,「是因為覺得不適合吧?」
谷明智看得很仔細。
通上閣樓的階梯傳來響亮的皮鞋足音。
「這個城市裡,有誰不認識他?」谷明智卻仍然表情平靜。
「需要一些時間。」老狗用力把煙捺熄,接著馬上點了另一根。「管檔案室的老傢伙里,有一個跟我有點交情。不巧他最近放長假了,等下個星期他回來后再說。」
谷明智把照片翻過來。一如預料,沒有寫上任何文字紀錄,用的是最普通的相紙品牌。
——就像樓下那個報攤老闆……
往巷道里走出一步。
與黃道行會面結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當然就是坐在電腦前,在網路搜尋引擎鍵入「吳公大廈」這四個字。
鄰近地區相繼發生政治動蕩,驅使大量難民自五○年代初開始湧入這座城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其中許多人就聚居在「吳公大廈」四周。木建的寮屋,就像野草在「吳公大廈」這株大樹的葉蔭底下迅速冒起、蔓延。當年這座城市還處於百廢待興的時期,土地權模糊不清,建築規章更無人理會。這些新居民一旦佔了這地方,就再沒有離開過。木搭的屋子漸漸蓋成混凝土的小樓房,然後又相繼被十幾層高的大廈代替。
照片在日間拍攝。背景是一堆異常稠密的舊建築,灰暗骯髒的外牆和舊式的鐵枝窗花,有幾戶窗外晾著衣物。右邊有一個還沒亮起的巨大霓虹招牌,只看見下半部是「大酒家」三個字,多處燈管早已破爛。
今天即使吳望飛真的重現人間,他也應該已經二十三歲了。
「當然,這是我們基本的行規。」
「請小心,這幀是真本。」黃道行盯著那照片。「雖然我們已經用高解析掃描作了備份,複製品理論上不會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差別。」
「是兩年前了https://read.99csw.com。」
「就像湯姆·海根(Tom Hagen)?」谷明智半開玩笑地問。
老狗皺眉。「你知道,我們不是全部都是那樣的……」
「我已經查過電腦系統了。」老狗回答。「沒有任何一宗發生在這地段的罪案或意外,沒有任何裏面的人報過案。至少在這四年裡是如此。」他把煙灰彈到灰皿里。「正式紀錄上,這個叫『吳公大廈』的地方,犯罪率是0%。」
「不。只是第一次,就約略走一圈看一看吧……應該會在傍晚前會回去。」
於是他發了電郵給一個叫「赤木」的人。
「連大廈外頭的街道也沒有?」谷明智指向窗外的馬路對面。
谷明智還記得:這事件當年作為奇談,確實成了人們幾天的話題;可是之後由於再沒有任何線索進展,很快便在人們腦海中淡了下來。
——大概因為都是不合規定的違章建築,所以破落得這麼厲害吧?……
「除非有非常有力的新證據出現,再拿到局長的許可,就可以正式把檔案拉出來。」老狗嘿嘿笑了幾聲,「你可不想這麼高調吧?」
接著那三天他死也不肯放開那台照相機,連吃飯時也要把它挾在大腿中央,睡覺也要抱著它……
在接近街角的藥局街一邊,正好有一個入口。那並不是門,而是兩棟樓之間的一條窄巷。
谷明智收起笑容,他凝視著黃律師的眼睛。
「你會待到晚上嗎?」
「那麼……」黃律師把搖熄的火柴放到碟子里。「……你相信世上有吸血鬼嗎?超能力?人體自燃?」
「(本報訊)一小型遊樂園之魔術表演前日發生離奇事故,一名家境富裕之少年觀眾事後失蹤,至今仍未尋回。據調查之警探透露,雖然少年之親屬至今未收到任何勒索電話或信件,但仍未排除少年遭人綁架之可能……」
「那麼,只有從那堆檔案里挖它出來?」
「呵呵……」老狗猛地噴出一口煙霧。「大客戶嗎?那麼我替你調查的事情也很值錢吧?有傭金嗎?」
事實是:偵探社的生意差勁,他自然就不好意思找老同僚敘舊……
首先就是要確定:照片的背景是否真的就在「吳公大廈」里?
「什麼?」谷明智緊皺著眉頭。「這是什麼年代了?四年前才開始搞電腦化?」
谷明智猜想,吳恩鴻也許運用了他在商業和媒體上的巨大影響力,把大量欲重新挖掘這案件的報導壓了下去。然而,按道理這種人為的審查也不可能達到完全封殺——一切關於吳首富的事情對媒體而言,就如血腥之於鯊魚。更何況,這事件涉及那千億財產的一位當然繼承人,而且具有這樣吸引人的玄秘元素……
如今這張報紙重現眼前,谷明智就像重新發現有趣的事情,滿懷興味地仔細讀著。
「令你失望了。」明智咬著嘴唇說。「剛剛才接了一個不小的客戶呢。」
谷明智一邊走著,一邊把這一點記在電子記事簿上,回去后要再調查一下。
谷明智雖然從來沒有在西埔區生活或工作過,對於這區卻一點也不陌生:以貧窮指數而言排在全市前三位的西埔舊區,同時也擁有全市最大的二手電筒子、視聽、攝影器材市場,谷明智每個月最少也來逛三、四次;南邊那部分則是東南亞和南亞裔移民的聚居地(主要因為租金低廉),以價廉味美的泰國、越南、印度菜館知名。谷明智很喜歡吃印度的「唐多利烤雞」,茉莉偶爾也會陪他去那邊吃——當然,只有在她不覺得自己胖的日子……
「我們檢視過他留下的所有偵查報告,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唯有他失蹤前留下的一張便條紙上,什麼都沒有寫,就只寫著『吳公大廈』這四個字。」
谷明智的臉,怎麼看都該用「平凡」來形容。只有那雙可憐的眼睛很引人注目,瘀黑的眼圈幾乎讓人懷疑他的職業是拳擊手(當然,即使這是事實,以他高瘦的身材頂多也只是次中量級);兩條深刻的折紋,自眼袋下緣開始向臉的兩旁斜斜延伸,幾乎到達顴骨。
谷明智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誠摯而燦爛的笑容。那雙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紅絲滿布的眼睛,幾乎眯成了黑線。
他繼續走著,越過了三家可疑的牙科診所、一家紙紮燭品鋪和一家藥材店,心裏繼續想著過去兩天的調查。
「你對自己視覺方面的能力,似乎滿有信心的?」
黃律師看見這碟子,知道谷明智沒有抽煙的習慣,也就把煙盒收起來。他又從衣袋拿出一小盒長火柴,把叨在嘴邊的那根小雪茄點燃。
這宗失蹤事件的細節,現在恐怕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十年前的吳恩鴻還未是今天的吳恩鴻——他在近十年內的暴富速度,是城內人人談論的奇迹。
他很快就接到「赤木」的回復,答應接下這工作。顯然「赤木」對「吳公大廈」這事情也生起了興趣……
坐在正門旁邊的女秘書,原本一直在假裝查閱辦公桌上那堆檔案文件。她隔遠聽見谷明智這兩句話,重重地嘆了口氣,皺著眉頭慍怒地瞪向谷明智。他卻沒有看向她。
黃律師聽見這句話,揚了揚半白的眉毛。他轉過頭來,透過厚厚的老花鏡片,凝視谷明智那張瘦削的臉好一陣子。
谷明智想到:剛才老狗已經說過,西埔警局裡並沒有人知道關於「吳公大廈」的多少事情;他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這次調查。他搖搖頭,把照片收回公文信封里。
黃律師瞧向偵探社裡其他地方。三個巨大的鋼材檔案櫃旁,堆著一疊疊的錄影帶,幾乎到胸口般高。最後面的牆壁橫列著四部不同大小的電視,還有一座附有兩個小屏幕的剪接機台。電視底下的木櫃里塞著各種播放器材,從早已絕跡市面的Betamax到最近的DVD錄影機都有。兩台殘舊的VHS錄影機閃著時鐘顯示。一台僅比手掌大一點的數位攝錄機擱在電視上,影像輸出線一直延到機台後那堆亂草般的電線間。剪接機的旁邊,甚至放著一座已塵封的八厘米膠捲放映機。
——就好像大家因為某種原因,不約而同地集體忘記了這件事情……
——那個老律師提供的資料也是一樣。
半個小時前,就在這家「發祥冰室」樓下門前的報紙攤,那個報攤老闆一邊在整理一疊疊色情雜誌,一邊給了谷明智這個答案。
魔術表演不明意外
——簡直就像自行成長變大的生物。
侍者從樓下送來用塑膠杯盛著的冰奶茶。老狗拿起來用吸管攪了幾圈,第一口就幾乎喝掉了半杯,然後他從襯衫口袋掏出那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筆記本。
這個不起眼的現象,再次支持了谷明智心裏的想法:所有人都為了某些原因,忽視了「吳公大廈」的存在。這種忽視很可能是無意識的,卻出奇地集體而一致……
谷明智揚起眉毛。「可我記得——」
他站了起來,穿回那件格子紋西服,把https://read•99csw.com放在桌子上的物件逐一收回衣袋內。「我得走了。那箇舊檔案,我有消息通知你。」
黃道行以點頭作回答。
從聲音聽得出,這個「赤木」似乎是個三十上下的男人;鍵入文字比電話上說話時流暢得多,顯然不善與人交際,甚至可能是長期隱蔽在房間的類型;替谷明智工作是為了興趣多於金錢,因為以他的電腦知識,要在網上賺幾十倍的錢也應該輕而易舉;從「赤木」這名字看,也許是《新世紀Evangelion》的死忠擁護者……此外,谷明智對「赤木」就一無所知。
谷明智托一托眼鏡,不在乎地笑了笑。
「信封經過檢驗,沒有發現任何陌生者的指紋,信封和膠帶的來源也都調查過了,全都是本地生產,在市內任何一區的街頭文具店都買得到。」黃道行說著又補充:「當然,一切調查和檢驗都是委託私人專家進行。我們直至目前還沒有報警。」
這許多照片並沒有什麼主題可言。拍攝的大都是風景:尋常的城市街道;看不出特色的郊野山頭;某幾棟不明用途的工業建築或處理廠;荒廢的建築工地;還有許多片不同天氣、時分、季節拍攝的天空。當然也有人物在照片里出現。但顯然並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特別的拍攝對象,拍攝的角度和技法都平凡得可以。照片給人的感覺,就僅只是為視覺所及處作個記錄而已。眼睛的代替。
女秘書把臉埋在手掌間。
老狗的身體停住了,他背著谷明智,摸了摸左手的無名指。
——這老頭子問這些東西幹嘛?……
谷明智朝黃道行揚一揚手上的照片。「吳先生本人也確認了嗎?」
「對不起,老狗。有事情要幫忙才來找你。」谷明智搔搔頭髮。「不過之前也確實有幾次想起來,應該跟你打個招呼。不過總是提不起勁兒……」
正如從前在警隊里辦案,谷明智一再提醒自己:
——黃道行大概也看透了這一點吧?……
不可思議的是,它直至幾十年後的今天還沒有受到外界的任何干預。西埔區雖然是市內發展最遲緩的舊區,但這麼大量的土地被長年非法佔用,市政府竟然都沒有採取過任何取締行動——土地,在這個狹小的城市,是最貴重的資源。
老狗搖搖頭,燃點第三根煙。
「我可以抽煙嗎?」
「這會是……惡作劇嗎?」谷明智半試探地問。
「很好。」谷明智慣性地搔著頭髮。「剛才跟老同僚敘舊了。現在正準備進去。」
「也因為這個。」黃道行戳一戳几上的照片。「這兒的風景很像『吳公大廈』。只要你去那兒的外頭看看就明白了。」
「谷先生正是我們要找的人。」黃律師乾咳了一聲,「你已經正式獲聘。」
各種不同大小、形狀的窗花格子;塞滿陳舊雜物的鐵籠式陽台;大量外露的水管和排污管;呈現各種斑紋顏色的剝落外牆;從窗戶伸出一直延上屋頂的大堆電線;雜七雜八的晾晒衣物;積著各種垃圾的檐篷;崩缺得讀不出名字的招牌……彷彿拼湊成一幅巨大而神秘的圖騰。
「沒有一個勒索犯會笨到這種地步,花這麼大的工夫去偽造一幀令人難以置信的照片。」谷明智頓了一頓。「除非……」
黃律師理解地點點頭。他拄著手杖,慢慢走回室內中央唯一的沙發——它其實也是谷明智晚上的睡床。
「更讓我嚇一跳的,倒是你的偵探社竟然還沒有倒閉。」老狗不懷好意地笑著,然後從香煙包抽出一根來點燃。
黃道行提供的資料中也列出了「吳公大廈」建築群所處的地段。於是,他又把街道地址鍵入,結果還是徒然。
瞧著那堆馬賽克格子,谷明智卻清楚記得原本的照片里那個男孩的表情,迷惘而有點急切的眼神。
「『蜈蚣大廈』?沒聽過!」
嚴格來說,谷明智不算真的認識這個「赤木」——他只在電腦的語音通信里聽過這個人的聲音,還有在即時對話軟體、電郵和網路留言板上談過話而已。還有就是每次「赤木」完成委託之後,谷明智會把一筆費用匯進一個指定的賬戶里,每次的戶名都不一樣。
電話這時響起來。他一邊掏出來,一邊提醒自己:待會兒要把電話轉為震動模式。
找一個和吳望飛很相似的男孩,再在後期用電腦技術修改?甚至整張臉都由圖像高手用電腦合成?……
無法確定「吳公大廈」里有些什麼樣的人,大剌剌地舉著攝影機走進去不是明智的舉動。
谷明智摸摸放在身旁椅子上那裝著攝影器材的袋子。瞧著這樣的建築風景,他有股衝動馬上把它仔細拍下。不過他按捺了下來,拍攝的機會以後還多著。
……谷明智把那個沉重的黑色袋子的掮帶斜搭在左肩,袋子安穩地伏在右腰旁。他拉開袋子頂部拉鏈。藏在裏面的最重要器材,是一台他親自改裝的數位攝影機:把原有的記憶體拆除,換裝了容量達一百六十GB的電腦硬碟,再加上一個自製的後備電池箱,能夠連續拍攝六小時以上的高解析影片。
「需要我把它給其他人看看嗎?」
這不是個解謎遊戲。有活生生的人正在那兒等待你的救助。
「……先前我們委託過的偵探社,有一名偵探在調查中途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原因,到現在都沒有再出現。」
「遲到了,對不起。」一個頭髮梳得油光亮滑的男人頭顱從階梯探出來,朝谷明智揚了一揚下巴。那傲慢的語氣沒有半點抱歉的意思。
——沒聽過?可是分明就在你對面啊。
谷明智聽見這話時,表情馬上收緊了。他瞧一瞧後頭的女秘書,她的臉變得蒼白。
還沒按下「通話」鍵,他已經從鈴聲知道是茉莉打來的。
彷彿在向所有看見這照片的人求助。
The Block:I'm not here
茶色鏡片之下,谷明智的眼睛眯成了黑線。
經過一家雜貨店前面,谷明智瞄了瞄內里陰暗的店面。在兩個盛著干制涼果的玻璃瓶之間,他看見一個老婆婆坐在竹編的椅子上,那張蠟黃色的皺臉也在瞧著他。冷漠的眼神,沒有半點兒招呼客人的意思。
那是一幀複製放大成SR大小的照片。拍攝的是一堆密麻麻的老建築物,殘舊陰暗一如此刻在窗外看見的大廈外牆。照片中央本來應該有一個人物,但卻被厚厚的馬賽克格子掩蓋著。
透過茶色鏡片,谷明智的視線穿越茶餐廳閣樓的細小窗戶,凝視就在馬路對面的那座大廈。
女秘書繼續假裝翻文件,心裏卻在疑惑:
「我們當然已經拿九月六日的報紙對照過。」黃道行說。「的確是當天的。」
「好吧。」彷彿從聲音里「看得見」茉莉在電話那頭的笑容。「我下班后先回家弄些菜,晚上拿過來跟你一起吃。」
黃律師再次點點頭。這次很明確,是表示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