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Mapping
二十五年前,當馬雨林被問吊時——傳說行刑的獄警花了三次工夫才成功弔死他,但亦無法令他頸椎折斷,他窒息了超過十分鐘才完全靜止——谷明智才只有幾歲。但酷愛神秘事物的谷明智,當然也對連續殺人犯這課題興趣濃厚,有關馬雨林這個「土產」的資料,他在學生時期已經非常熟悉。
「馬雨林呢?」谷明智問。「這一個小時里有什麼異樣?」
隔著鐵閘出現的是一個比谷明智還要高的老人。兩邊臉頰都深陷了,但眼睛仍然很有神,打量著谷明智那副戴著茶色眼鏡的臉。
他又再瞧瞧牆上的地圖,忽然生起了一點靈感。
「已經好幾年沒當了。」他透過鐵閘的縫隙遞上偵探社的卡片。
谷明智拿著手機的手還在顫抖,他沒有說話。
遇上阿彩的這段影片,谷明智進行得更慢:他常常把注意力都投到她身上,忘記了看四周的環境。他重新開始了三次才能真正投入。
——她現在怎麼樣呢?……
「沒什麼,不重要的。」谷明智卻把畫布匆匆收起來。茉莉露出疑惑的眼神。
至於為什麼留下了谷明智這個活口?這就沒法跟馬雨林的「往績」比較了——馬雨林行兇的過程,從來沒有被他人目擊或撞破。他被捕的原因,純粹是因為一次誤把一隻冷藏保存的腳掌扔進了垃圾袋而被揭發。
特別是阿彩,他常常夢見她。在戲院後面第一眼看見的她。「綾波零」。他有點衝動,幾乎想從那大堆DVD碟片里找出整套《新世紀Evangelion》重看。
「很簡單。我用了一個自己寫的軟體,它可以辨認圖片上的文字,並且在網路上自動搜尋。我鍵入了『吳公大廈』,結果就找到這個。」
谷明智點點頭。「載著馬雨林的囚車熄火了,而且停在路中央,那倒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吳望飛。馬雨林。冢本義郎。全是被困在時間迷陣里的人——雖然冢本還算是合乎常理的一個。
——當然了。以吳恩鴻的財富和人脈,可以再雇一千個像我這樣的偵探……
「是的,就是我打電話給你。」谷明智覺得還是把眼鏡摘下來比較好。
「是隱藏在圖片檔里的額外資料。」「赤木」解釋。「聽說恐怖組織也用過這一招來傳達信息。不過,把這麼大量資料壓縮進一個圖片檔里,技術可不簡單。」
——更重要的是:我怎麼告訴老狗,看見殺人的是馬雨林?
而他本人從被捕直至登上絞刑台,都沒有透露過任何關於自己行兇的內情。
他在搜尋引擎鍵入「馬雨林」。
「你……你怎麼知道?」張年那雙有點黃濁的眼睛瞪得大大。
最令谷明智感奇怪的一點是:馬雨林的受害者不分男女,也沒有多少共同特徵;那些影片里也沒有他性|虐或強|暴受害者的場面,顯然他殺人的動機並非源自性|欲。
「是的,正如電話里說的,我是因為調查關於他的事情,才讀到你那篇訪問文章。」谷明智把從電腦列印出來的文章向張年展示。
「我也干過押送馬雨林的工作,真是討厭極了。我們會用十幾條皮帶把他縛在床上,還要給他戴個鋼造的口罩——你也從相片見過他那對犬齒吧?簡直就是兇器……雖然是這樣縛著馬雨林,可是看見他這樣掙扎,那位同僚當時仍然害怕得不得了。關於馬雨林的傳說實在太多了。有人還說他是吸血鬼呢……天曉得他是不是真的掙得脫?之前他安安靜靜的還好,可要是發作起來……那同僚當時就是這樣想……」
——還要再深入嗎?……
「媽的,你到哪兒去了?」
這樣的問題,簡直就像三流的科幻或恐怖小說常見的對白。什麼才叫「常理」呢?不過谷明智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點了點頭。「我常常都提醒自己要保持開放的態度。」這也是三流偵探小說常見的回答。
「我明白了。」老狗說。「別自己干危險的事情,必要時就找警察啊。」他笑了笑,又補上一句:「當然,找一個能幹的警察。」
「當然,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證據,只餘下我跟一些同僚的記憶,他們毀掉、改寫了所有紀錄。鍾濟文變成了因健康理由而辭職。我們也都被警告,不能把事情傳揚出去。」張年閉上眼睛。「谷先生,你得知道,那個時候的風氣不比現在,尤其是在監獄里。即使我們是公務員,也有很多不成文的規則一定要遵守,否則可能連生命都有危險。」
張年鐵青著臉。
谷明智突然想起來:他一直忽略了這位冢本先生。電視畫面里出現了「管理室」內牆壁上那些剪報——包括有一幀熱帶小島圖片的那張英文剪報。
「在地鐵上……我還好……」谷明智第一次能夠回答。
「你還沒有告訴我。」茉莉定定地瞧著他不放。「昨晚發生了什麼?」
終於圖片又過了十幾分鐘才完成下載。圖片非常大,超過了谷明智的電腦屏幕的解析度,只看見一片灰白的圖案,他按下「調整圖片顯示大小」的鍵鈕。
——大概他感覺得出,李金可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傢伙吧?……
馬雨林那幀唯一的犯人照片,在許多熱帶雨林風景照的包圍下顯得格外突兀。
「『網路上沒有的東西』倒比較難找呢……」「赤木」的語氣有點輕佻,跟那聲音有些不搭調。「不過這網頁,我倒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因為上面沒有任何文字,一般搜尋方法根本找不出來。」
他鍵入回復。
「他的指紋……跟以前不同了?」谷明智的聲音變得沙啞。
「是什麼資料呢?」谷明智越聽越是興奮。
那是三年多前《今日都市報》的一篇訪問文章。那連結並非直接來自該報網上版,而是另一個網頁的轉載。
寫那篇訪問的記者早在兩年前已離職。幸好三年前負責的編輯仍在,而且對於過去的文稿和相關資料都有好好保存的習慣,很快就從電腦里找出老獄警張年當時的聯絡地址和電話。谷明智已經用電話和張年取得聯繫——幸好三年後他還在,而且仍然住在這兒。
谷明智已經忘記了,自己怎樣逃出「吳公大廈」,怎樣坐上這列地車。
「我知道。」谷明智在車廂中點點頭。
那個馬雨林,二十五年前就上了絞刑台的馬雨林。
「不就是你拜託我找的東西嘛!」
馬雨林殺死李金的過程,仍然在谷明智腦海里徘徊不去。他禁止自己去想象現在李金變成了什麼。
這時飢餓感升起了。他這才記起,自己從早餐(其實不過是泡麵)之後就什麼都沒吃過,窗外已經是黃昏。
他查看電郵的收件箱,積存了五十多封未讀電郵。他找出來自「赤木」的一個,內容什麼也沒有,只有同一個IP地址。
為了安全起見,他先用另一個硬碟作了備份,然後才把攝影機連接到剪接機台,再輸出到最大的那台電視上觀看。
谷明智深沉地呼吸了好一會兒。他把電視和播放的機器都暫時關上,決定先休息一陣子才完成餘下的工作。
有個「家」字的巨大招牌。
一九四五年日本無條件投降,但冢本已經被人遺忘(或者以為他早已死掉?),從來無人向他下達撤回命令;而他雖然用無線電收聽到天皇的投降詔誥九-九-藏-書,但卻一直不肯相信,認為是美軍捏造的假消息,以打擊皇軍士氣……
「你不是早知道了嗎?」老狗不耐煩地咆吼。「你不是進了『吳公大廈』里嘛!」
拍攝的赫然就是真正「吳公大廈」正門頂上那四個木雕字體。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年代拍的——所有字體的筆劃都完好無缺。
「對……這才是重點……我還沒有跟你說。」張年回過神來。「這也是我聽來的,事發時我正好休班:有一天馬雨林因為腸胃不適,要押送去醫院看病。雖然是快要死的人,可是也不能看著不理啊。聽在場的同僚說,看完病之後,在回程的途中,馬雨林突然好像很興奮,身體在床上不斷轉來轉去……」
「你還沒說怎麼找到它。」谷明智的呼吸急促起來。
「結果他們在裏面待了幾乎一個鐘頭,替換的囚車才趕到呢。我那同僚說,這是他人生里最長的一個鐘頭。他心裏只是一直在想:『快點兒離開這裏……』」
此消息傳開之後,日本當局終於找來冢本當年的軍曹,親身到葛斯巴島向冢本下達解除任務的指令,冢本方才知道日本已經投降三十年的真相。冢本被帶回本國,之後的生活和去向則再沒有任何媒體報導記錄……
——他現在已經超過九十歲嗎?……那麼可怕的老頭,一點兒也不像……
谷明智瞧向攤在地上那幅從阿彩家拿回來的油畫,那個疑似吳望飛的「人像」。
「茉莉,這幾天不要上來找我,我想獨自一個人。」谷明智在電話里拋下了這幾句,掛線之前他又補上一句:「別擔心。」
當然睡覺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夢見「吳公大廈」里的一切。
看到進入真正的「吳公大廈」那一段,他特別留意拍攝到的那四個門頂大字,並對照那個奇怪網頁里的每個字體。除了中間崩缺的地方之外,其他完全一樣。連木雕周圍的混凝土紋理也相同。網頁里的確是真實的「吳公大廈」。
他坐在辦公室前,眼睛仍然瞧著那幅地圖,彷彿已經深深著迷。
——不要再想……這事情已經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谷明智這時才回過神來。
老狗沉默了一陣子,谷明智聽到他在抽煙的聲音。「我記起來了……那天你給我看那幀打了馬賽克的照片……馬賽克蓋著的就是吳望飛嗎?」
谷明智曾經作出這樣的推論:馬雨林喜歡職業摔角所表現出的力量;他穿著那身摔角裝進行虐殺,很可能也是表現出同一種慾望。支配死者的精神(酷刑虐待)、生命(殺戮)和肉體(肢解),證明自己強大的力量/權力……
打了這通電話,又到樓下的便利店買了足夠份量的速食品之後,谷明智就一頭栽進那大量的攝影片段里。
「那就好了……」張年喃喃說。「我很少把這事告訴別人,就是不想被人們當作瘋子。」
「更可怕的是車子停下之後,馬雨林似乎更興奮了。那同僚說,整輛囚車都因為馬雨林的掙扎而晃動。那兒經過的車子也有不少。要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要證明自己真的是鍾濟文。」谷明智說。
這些谷明智都早已知道,但還是很耐心地聽著。
張年的身體消瘦得很,但從那突露的寬橫骨架看得出,年輕時一定是個壯碩的男人。
谷明智的身體僵直坐在辦公椅上。
東南亞 島 日本士兵 二次大戰 冢本
「這裏寫:『松園遊樂館』的登記地址是文津道九十號……按地段就是在『吳公大廈』。你不是因為這個才進去調查的嗎?」
張年看見谷明智那信任的眼神,又接著說了。「不只如此,馬雨林不斷說一些關於鍾濟文的事情,家人啦、讀書的事情啦等等。又說了許多關於監獄的事情,而且這些事情是只有獄警才會知道的。」
「嗯……」張年想了一會兒,才把鐵閘打開來。
谷明智想起黃道行也問過類似的話。
谷明智把文章儲存起來,又把那位記者的名字寫在隨手貼上,粘貼在電腦屏幕旁。
擁抱著茉莉那柔軟豐腴的身軀時,谷明智想:好像已經許久沒有這麼清楚地感覺自己活著。
回到偵探社,谷明智亮著電燈。
剛才他一掏出鑰匙,坐在偵探社裡的茉莉已經聽到聲音,飛快跑過去開門。谷明智抱起她,用腳後跟把門關上。
「因為那一晚嗎?你到現在還沒有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不是說已經退出了嗎?」老狗賭氣地說。
當年的馬雨林已經三十六歲。
「我的天……」谷明智彷彿在呻|吟。
自從聽見黃道行說,已經有一個偵探在「吳公大廈」里失蹤之後,茉莉一直反對谷明智接下這工作。那張預付支票的價碼雖然非常可觀,但茉莉當時卻冷冷地說:「你現在又不是刑警,為什麼要接受冒險的工作?」
「我不是親眼看見,這倒不知道。不過聽說直至回到監獄,他一直沒有停止掙扎,而且不斷隔著口罩不知在說什麼。」
又是發生在七○年代的「新」聞:日本皇軍冢本義郎兵長,在太平洋戰爭後期被派到今菲律賓領海的葛斯巴島,率領小隊操作及守備島上的高射炮,負責攻擊經過的美軍偵察機;後來隊員相繼因疾病死亡,但冢本仍然獨自堅守島上炮台……
「大概可以。」「赤木」非常淡然地說,那是比豪氣說話更有自信的語氣。「不過需要一些時間。」
張年的臉一陣煞白。
「沒有……」谷明智不想說得太詳細。「算是為了個人的興趣吧。」
谷明智把吳望飛的照片拿來對照。
——「赤木」的聲音只出現在網路上,他/她永遠不用一般電話談話。
「說些什麼?」
不過肯定是一個瘋子。從他自己拍攝的八厘米影片里可見,他通常把受害者迷暈后,擄回他位於市郊的大屋地牢里,然後才進行虐殺。進行酷刑——刑具通常就是他那擁有怪力的雙手——和殺戮時,他都會穿上一身連帶披風面罩的摔角手服裝。警方從他家中搜出大量外國的職業摔角雜誌,證明他是個摔角迷。顯然,穿成這個樣子殺人,是為了滿足他某種扭曲的幻想慾望……
電腦發出響聲。他搖動滑鼠令屏幕亮起,是即時對話軟體收到信息的提示音,來自「赤木」。
又等待了十幾秒,還是沒有開始顯示。他這時才發現:瀏覽器顯示這個圖片檔仍在下載中,大小達到八百四十三MB。
他知道,到這兩個地方去,很可能就找得到答案。而他又已經完全掌握這兩處的位置和行走路線。
他把那段路線用筆記錄了之後,又把影片倒回去,用慢速再次播放。他的眼睛不放過電視上每一點景物的影像。尤其是接近他將要遇襲的地點時,幾乎是用上了逐格播放的速度。
之後的三天,他沒有踏出過家門(也就是偵探社的門)一步。那個裝著攝影機和文件檔案的袋子還擱在一角,沒有碰過一下。
——什麼?……這麼大?……
「我有一點不明白。」谷明智問。「之前有什麼特別的事件發生在馬雨林身上嗎?」
「谷先生,早安。」蒼老的聲音仍然是那樣溫文。
話題包括一些知名囚犯的軼事,馬雨林當然也包括在內。文中記者轉述,https://read.99csw•com當張年提及馬雨林時,談及行刑前一個月的事情:馬雨林被囚禁多時都一直異常沉默,但那個月卻突然不斷胡言亂語,而且多次呼喊「我不是馬雨林」……
是一個沒有任何標題的網頁。全黑的背景,中央只有一張圖片,但卻等待了幾秒還沒有完全顯示。
「首先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你。」谷明智瞧著茉莉。他用手掌半掩著話筒,盡量輕聲地說:「你派去跟著我的那個人,今早死掉了。」
他打開辦公桌底下其中一個抽屜,從深處取出一個長卷布包。
消失許久的人再次出現;年齡不相稱;在「吳公大廈」……
不過,算了吧。雖然兩年來他從沒有真的跟「赤木」見過面,他倒是了解他/她的脾氣。即使谷明智不提出要求,「赤木」大概也會自己進行分析,黑客總是有這股傻勁。
「更該死的事情湊巧就在這時發生了:那輛囚車竟然出毛病,停在馬路中央。」
電話接通了。
他把搜尋引擎的選項改為圖片搜尋。
然後是探訪「管理員」的經歷。
「這是什麼?」
他瞧著鏡頭裡的店主,他希望那記「C-64攻擊」不是真的太重吧。雖然對方是想打劫自己的匪徒,但谷明智始終討厭暴力,親手打傷一個好端端的人還是令他難受。
直到一九七五年,一支野生影片的拍攝隊伍到了葛斯巴島,並發現仍然在世的冢本義郎。冢本三十年來相信戰爭還未結束,仍然獨自堅守該島。攝影隊中有通曉日語者向他勸告,但他充耳不聞,甚至槍擊驅趕攝影隊,幸無人受傷……
「你……」張年繼續打量著:「……不是警察?」
就在他剛打開鐵閘時,張年在後面又說:「其實還有一件事情……不過我不知道有多重要。」
「那麼檔案里有什麼特別的資料嗎?」谷明智原本一直橫躺在沙發上,此刻已坐直了。
「如果這個不可能,更不可能的是在行刑之前發生的事情。」張年的臉已經失去血色,但他堅持繼續說下去。畢竟已經憋了這麼多年。「行刑之前,按手續要驗明死囚的正身。可是你猜結果是怎樣?」
這幾天他都以速食或者外賣快餐度日。這些無益的食物,茉莉看見就皺眉。可是吃著這些東西,谷明智的心情放鬆了不少——它讓他清楚感覺得到,自己已經回到「外面的世界」。
「我就是不希望那樣……到時候恐怕連警察廳長都知道這事情了。」谷明智頓了一頓。「沒有關係了,其實我已經退出調查。」
他盯著這兩個地點。
「好幾天沒有在網路上看見你/你顯然也沒有看電郵/找到有趣的東西/快看」,還附帶一個網路IP地址。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誰都知道押送馬雨林絕對出不得差池,每次出發前一定把車子徹底檢查清楚。當囚車突然停下來那一刻,我的同僚感覺就像心臟從嘴巴跳出來一樣。你猜他們當時怎麼想?」
「那麼再見了,谷先生。祝你以後也工作順利。」
他在猶疑著,是不是應該撥電話去報館找這記者。
「你先回答我。」張年雖然衰老,但說話仍然非常清晰明快。「你相信世上有些事情是常理無法解釋的嗎?」
「退錢可不必。」黃道行只是說了這句話,沒有任何挽留的意圖。
的確非常像是一個被遮掩了左上方一小角的「家」字。而且以影片中的比例來說,字體的面積必定不小。
「當時負責押送的十二個獄警里……」谷明智的目光收緊,「……其中一個就是……鍾濟文?」
雖然手機也有網路功能,但谷明智覺得還是用桌上的電腦比較好。
「就當是我好奇問問吧。」
——好像是「家」……
谷明智知道這句「別擔心」其實沒有什麼作用。不過茉莉大概會明白,像他這樣的男人,說這三個字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令她安心。
由於鏡頭別在胸口高度的關係,一般拍攝人物的角度都有點不理想,有時人物的頭臉也會越出畫面的頂部。不過嬌小的阿彩,她那張「綾波零臉」卻剛好對著鏡頭。
谷明智緊張地捏緊了拳頭。
「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DNA,法律上一個人的身分就用指紋來證明。」張年咬牙切齒地說。「上司最初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但是他們最後還是決定馬上行刑。還先用大量的鎮靜劑弄得他意識模糊。我當時不在現場,這些都是同僚後來告訴我的。」
他就是這樣三天都待在偵探社裡,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
谷明智感覺好像滿肚子氣,但對著這個老傢伙卻又毫無辦法。
——就像她這個人。
一到早上九時正辦公時間,谷明智就撥了黃道行律師事務所的電話。
「那麼你又怎麼找得出來?」
茉莉發現了他帶回來的那捲畫布。
連接剪接機器不是為了進行編輯,而是機器上的旋鈕和推移界面,更方便他控制影片前進/返回/重播的速度。
聽見「赤木」用「鬼網」來形容這個網頁,谷明智感到有點寒意。「對……那麼這八百多MB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說完全相信……但我也不會說一定沒有。這跟馬雨林有關嗎?」
「沒關係。」「赤木」很爽快地回答。「反正我覺得滿有趣的。」
他思考了一陣子。然後分別用中、英語鍵入:
是在兩幢樓房的狹隙之間,好像看見了一個文字。或者只能說,是四分之三個字。
她的畫布必定藏著某種秘密,而且肯定是跟吳望飛有關的——她是在看見吳望飛的照片后,進入某種狀態而畫下了這幅畫……
他幾乎就想打電話給黃道行律師,他有很多事情想問這老頭。例如,為什麼隱瞞「松園遊樂館」的所在;例如,是不是真的有個偵探失蹤了……可是,他知道黃道行不會給他真實的答案。
搜尋結果里夾雜了最少一半關於「雨林」或「熱帶雨林」的條目。不過,對正目標的條目也有很多,大部分都指向谷明智早已熟悉的資料。
「吳公大廈」內的空間,比它的外圍還要大。
——我在想什麼?不是已經決定不會再進去的嗎?……
按下2A室的門鈴。
「問題就在這兒:馬雨林發生變化的時候,鍾濟文請了病假,沒有上班。」
他站起來,做了五分鐘的伸展運動;吃了六塊乳酪餅乾和只加了牛奶的即溶咖啡;淋了一個熱水澡;然後再繼續這個他幾天前才正式辭退的工作。
「那就好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女朋友有多擔心?我昨晚撥不通你的手機,轉接到你偵探社的電話,接聽的就是她。」老狗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馬上過去看她,陪她等了好幾個鐘頭呢。可是後來我約了一個線人見面,只好先走了。我想,她現在還在你那邊。」
在那地圖上,其中兩個地點除了畫上紅圈之外,旁邊還各繪上了三顆星星,又寫著「注意!」的字樣。
——真要說的話,這列車到了終站也說不完。
「你沒事就好了……」老狗頓了一頓:「聽我說:對你的女人好一點。」
「就是嘛!」老狗的聲音更大了。「如果早明說是關於吳恩鴻的,我只要一個小時就拿到這檔案!」
「這照片拍的是不是真的『吳公大廈』?」「赤木https://read.99csw.com」問。
那幅完成了的「吳公大廈」路線圖就貼在牆壁上,掩蓋著他過去所拍攝過的照片。
「雖然很早就在等待死期,但是馬雨林還是沒有說話。這類兇惡殺人犯我也見過不少——當然沒有一個比得上他。這類犯人在被定罪之後,通常很喜歡跟獄警談話。有的甚至喜歡把自己犯罪的過程仔細描述給獄警聽,為的是讓獄警也害怕他們。可能這已經是他們僅有的娛樂吧?可是,馬雨林除了提出一些最基本的要求之外,平日幾乎一句話也不說。」
谷明智再次拿起那份訪問的列印稿。「你在裏面說,馬雨林在最後那個月不斷地告訴別人『我不是馬雨林』。那是怎麼一回事?」
谷明智的心跳加速。
第二天,谷明智接到老狗的電話。
谷明智仔細地觀看在阿彩那小屋裡拍攝的片段,鏡頭停在每件傢具和雜物前,也拍攝到阿彩握著水果刀蜷伏在床上的姿態,有如一隻受驚得太累而入睡的小動物。
「什麼?」谷明智整個人站了起來,緊緊捏著話筒。
——反正也坐到電腦前面了,就找找看吧……
谷明智向張年再次致謝,然後步向大門。
「謝謝……」谷明智只能說這一句。
谷明智曾經想象,「吳公大廈」存在一股「能量」,把它跟外面隔絕。馬雨林和冢本同樣是這股「能量」的體現。
「你整晚沒有睡?」谷明智撫摸著她的臉,她點點頭。
——才一張圖片而已,不用多少頻寬吧?……這網頁的伺服器真不濟……
「行刑前最後那幾晚,有一晚是我負責看守的……那個『馬雨林』不斷在哭……那哭聲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張年一邊說,一邊在搖頭。
「你……相信他……已經不是馬雨林嗎?」谷明智很謹慎地問。
他很快就找到想找的東西,連同跟那剪報相似的小島照片,島嶼的形狀一模一樣。
「有人要救馬雨林,在路上攔住囚車?」谷明智迅速回答。
「是……關於『吳公大廈』的網頁?」谷明智馬上緊張起來,忘記自己已經放棄了調查。「網路上會有這東西?」
——當然,那個時候茉莉就很清楚:這麼有趣的獵奇事件,谷明智是無法忍受把它拒之門外的。
茉莉只是「嗯」了一聲,並沒有說什麼。
傳來老狗翻過紙張的聲音。「……唔,只有很簡單的個人資料,沒有關於親屬的。真粗心,他們只盤問了一天就放了他回去……」
「嗯,非常糟糕。雖然已經馬上用無線電叫了另一輛車子來,警察也呼叫了同僚來增援,但囚車最少也得四十五分鐘才趕得到——能夠裝得下馬雨林加上十二個獄警的堅固囚車,可不是到處都有啊。」
已經是第三個了。
他發現了一件特別的事情。就在那幅釘在牆上的畫布的邊緣處,畫布上方的牆壁上,也塗著油彩,而且跟畫布上的不搭調。
在那老舊而灰暗的背景之下,阿彩畫的宣傳畫雖然題材令人沮喪,但那豐富的色彩卻給人一種明亮的感覺。
「究竟你在裏面遇上了什麼事情?」
谷明智想到這一點,眼睛瞪大了。
「給些樣本你看看。」透過即時通訊軟體,「赤木」傳來一個文字檔案。谷明智打開它,裏面是一堆密麻麻的數碼和字母,完全看不出其中的模式。
「老狗。」谷明智很慎重地說。「拜託你,暫時不要讓其他人看這檔案。我答應你,要是我得到一些重要的線索,而且關係破案的話,一定馬上告訴你。」
等了大概十分鐘,終於也感到不耐煩,他打開即時通信軟體,裏面顯示「赤木」正在線。他打了一通「Hi!」,戴上附有麥克風的耳機,改用即時語音通信。
——只要去這裏看看,就知道那個冢本說的是不是事實……
來自「赤木」。
老狗透過電話喝罵的聲音,吵得連車廂里其他人也聽得見。谷明智的耳朵卻像隔著一層厚膜,不管什麼聲音在他聽來都像在來自遙遠的地方。
空中的垃圾欄網;鴉片煙窟與紋身漢;轉過無數的彎角……雖然影片其實都是一個鏡頭連續拍攝,但因為慌亂地奔跑逃亡的關係,看來就像跳脫的音樂錄影帶(當然沒有音樂)。谷明智分析這段落所花的工夫比之前多得很,單是要用影像的移動來判斷奔跑速度——從而計算出行走距離——就很費神。這段路線他沒有把握畫得十足準確。
「谷先生,還有其他事情嗎?」黃道行這次主動問。
谷明智沒有回答。
幾乎一模一樣的字體。
他獃獃坐在桌前好一會兒,繼續瞧著那「吳公大廈」四個字。
「已經不重要了。」谷明智淡淡地回答。
——真是個傻瓜。
掛上電話之後,谷明智瞧向一直擱在牆角的那個袋子。
「沒有了。」
張年瞧見谷明智獃獃坐著好一陣子,忍不住說:「谷先生,關於馬雨林的事情,我已經全部都告訴你。」
——我親眼看見一個人被殺了。
是一幀照片。
「幾天之後,有幾個同僚忍不住私下去鍾濟文的家,結果卻只見到和他同住的父母。他們說,鍾濟文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張年頓了一頓,好像要讓心神平靜一點,才繼續說:「之後,直到今天,鍾濟文都沒有再出現過。」
對方的鈴聲在響。谷明智瞧向寧靜的偵探社裡,茉莉靜靜地蜷卧在沙發上睡覺,她剛才已經打電話請了一天假。
谷明智把這個「家」字出現的地點,在路線圖上標記出來,再拿紅色簽字筆在上面打了個圈。
谷明智坐下來后打量一下張年的屋子。比起多數老人的家整潔得多,沒有成堆積存的舊物或者無用的雜物。很明顯在沒有任何人協助下獨自生活。
意識再次穿過那迷宮般的巷道。
他想起阿彩家裡那副魔術撲克。
谷明智放開茉莉。他看見了,沙發前的木几上仍放著昨晚的飯菜,全部仍蓋著碟子。
「你能夠分析出它們是什麼嗎?」
「你就是……谷先生?」
「你沒事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因此得出一個詭異的假設:
「你看看這圖片,我再說明。」
「那圖片還在下載中。怎麼搞的?到底是什麼網頁?」
嘴巴微微張開,尖長的犬齒。
——也許他放過我,也是一種「支配」的表現……
谷明智趁這段時間查看其他電郵。他知道「赤木」也必定是趁這時間辦著其他事情,所有上網的人都是這樣。
「thx」
張年戴起用頸繩掛在胸口的老花眼鏡,細看那卡片,「私家偵探……有人委託你來找我的嗎?」
他把那堆數字複製/貼上瀏覽器的地址輸入欄。
「那還不容易?」谷明智問。「找鍾濟文來對質一下不就行了?」他沒有問張年,鍾濟文長得像不像馬雨林,有沒有可能真的搞混了——因為世上根本沒有人可能長得像馬雨林。
他記下電視上凝止畫面的格數。備份仍然連接著電腦。他走過去,從備份硬碟的影片里找出那一格影像,用軟體把它擷取成圖片檔,接著將圖片放大,又調高亮度和進行清晰處理。
老狗在話筒另一頭用力地吞吐了一口煙。「不知道你掌握了多少資料,又怎麼曉得這兒有什麼地方算『特別』?」
他恐怕自己畫錯了,又再從頭看一次影片,
九九藏書重新檢查每一段路線的距離。雖然不免會有些誤差(畢竟只是用肉眼來估算),但是不可能差得這麼遠。他本來在遇上阿彩之前就應該走出了「吳公大廈」。電視上出現了那家中古電器店,還有那個店主「友善」的笑容。
按照報館編輯提供的地址,谷明智到達了美宜區的這幢舊樓。
谷明智心裏已經下了決定。
只花了兩個小時,他就完成從入口到那條商店街的一段路程。主要原因是這段路他沒有逃跑的需要,所以特別記憶清晰。
在完成繪畫路線之後,他又嘗試把最初丈量過的「吳公大廈」外圍街道加進圖裡,發覺竟然完全不合比例——那條路線超越了「吳公大廈」的範圍。
「還有,」谷明智表情看來獃滯,其實腦袋正敏銳地運轉。「那家私立精神病院……它在西埔區,是不是?」
他離開電腦,在偵探社來回踱步了一陣子,然後又再回到那堆影片里。
「那個檔案我拿到手了。」老狗的聲裡帶著慍怒。「為什麼不早對我說,是跟吳恩鴻有關的事件?」
連續殺人魔馬雨林逃脫了——沒有人能承擔這麼巨大的責任,他們決定用絞繩把整件事情掩蓋。
「還有一件事。」谷明智這次說話的聲音大得多。「這個案件我不幹了。你完全不用勸我,也不必建議提高價錢,我決定了。我會把錢退還給你。」
——只要進去一會兒……答案就在那兒……
中斷了談話之後,谷明智才想:我在幹什麼呢?分析了又怎麼樣?……明明已經放棄了嘛……
「檔案里有關於那個魔術師的資料嗎?姓陳的那一個。有沒有親屬?」
「大概是吧?不過只要是看守他的時候,你就很自然什麼都往最壞的情況想象。在囚室外看門時,我們是從來不打瞌睡的呢。」
谷明智回頭看他。
「民藝戲院」。他在圖裡畫了一個大大的標記。聽到影片里收錄的呻|吟聲,他笑了起來。少年時,他當然也偷偷進過放色|情|片的戲院,不過放性|虐待片子的還是頭一次。
他倚在沙發的椅背上,重重地透了一口氣。
張年再次點頭。
當鏡頭很仔細地掃過牆上那幅大畫布時,他突然按下暫停。
「二十五年前了……」張年呷了一口茶。「那個時候,在廊屋監獄,我當時已經四十一歲。不過因為身材高大,力氣也不錯,所以給派到監獄的特別囚室看守馬雨林,也負責押送的工作。當然也有其他人啦,每次押他至少也用上十來個人。平時看守也由二十人輪班,所以其實我每個星期通常只是看見他兩次左右。大概上頭都知道這是非常討厭的工作,所以加派了同僚來分擔。」
「比如說,一些詳細的背景資料,例如關於事發地點……」
谷明智一想起他,皮膚又冒起雞皮疙瘩。他想起小孩時也聽過大人們或電視里說起這個人,記憶中好像也為此作過噩夢……
其實他還想告訴老狗:當年他辭掉了職務,有一半是為了茉莉。自從轉職之後,他跟她天天都可以見面。不過一想到老狗剛離了婚——而且原因也很明顯是工作的關係,他決定還是不說比較好。
「谷先生,我首先想問你:你相信人有靈魂嗎?」
「查過了,沒有結果。伺服器在俄羅斯——那簡直是無法無天之地。我倒是查到它被瀏覽過的人次——在我們之前只有五十七次。我告訴你,這類被遺棄的『鬼網』,在網路上累積了成千上萬。不過內容有這麼大的倒是很少見——因為太浪費資源了……」
「其實很難相信馬雨林這樣的人會有同黨吧?」谷明智問。
「鍾濟文是我們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同僚,也負責看守馬雨林。他當時大概只有二十歲吧?剛從學校畢業沒有多久。」
「你現在在哪兒?」老狗又追問。
接著是店主帶他走的那一段。現在谷明智弄出了頭緒:那兒是「吳公大廈」建築群里較偏近東南的地區。這一段路的片段他看得非常仔細,就是想確定一下,店主是否真的把他帶到了「榮記大酒家」的招牌附近。
張年把熱茶遞給谷明智時說:「我還以為,到我死的時候,都不會再有人問我這件事。」
不過他仍然清醒。當發現手機早已經恢復接收信號后,他第一個是打給老狗——老狗是少數知道他進了「吳公大廈」的幾個人之一,也是最有可能進去找他的一個。聽到老狗那很有精神的聲音之後,谷明智鬆了一口氣。
「看你。」他的手指掃過她的眼肚。「眼圈差點比我的還要黑。」引得她噗嗤笑起來。
——那台「C-64」就這樣報銷了,真有點可惜……能夠帶回來多好,真的撿到超值的便宜貨呢……
他需要充分的準備,因為接著就要透過屏幕再次面對馬雨林。
「有一個問題……」谷明智不好意思地說:「不能再增加你的『服務費』……我剛剛又失業了。」
「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呢……」張年卻繼續在說:「就是那一晚,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情:『馬雨林』的身材比起剛進來的時候好像矮了少許……」
「對不起……是客戶的要求。不過,其實你早晚會知道……」
兩公尺的身高,一百二十多公斤的體重(每次都要出動八名獄警押解)——當時的報章自然用上「怪物」這稱號來形容他。這無疑是一種低貶:雖然馬雨林只有小學畢業程度,但能夠在幾年間如此頻密地殺人、肢解屍體,而一直沒有被人發現,顯示他的智商並不低。
「等一等。」谷明智揚起眉毛。「有『私立精神病院』這種地方嗎?」
「我說過馬雨林沒有出現這『變化』之前,一直都很安靜……其實他也有古怪的時候。是在深夜裡。每當他睡不著,就會在囚室里來回踱步,並且對自己喃喃說話……」
谷明智的口袋裡有一張列印照片——影片里拍攝的那個疑似馬雨林的巨漢。他本來打算讓張年確認一下的,可是現在決定不要了,何必再增加這個老人的罪咎感呢?讓他知道馬雨林果然仍然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幾天前才又殺了一個人……沒有這個必要。
馬雨林是這個城市出現過最兇惡的連續殺人魔,逞凶的時期大概由七○年代中期至末期,最後可確知的被害者共十九名。那是從他家中冰箱搜獲的大量冷藏人體器官,還有一些保存的死者物件中確定得出的人數。有人則根據那時期的失蹤人口數字推測,真正死者數目最少有三十人。
「當時那些刑警真糟糕。從這檔案看,調查非常馬虎。也許他們不大想理會『吳公大廈』里發生事情吧?」老狗笑起來。「呵呵,原來『吳公大廈』的報案率不是0%,至少十年前有這麼一宗失蹤事件……真奇怪,關於吳恩鴻兒子的事情,怎麼這麼多年沒有人挖出來再報導?……喂,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你說過……想問關於馬雨林的事情?」
李金被殺戮這過程,倒是跟馬雨林一貫的手法有點不符。這次他很迅速地下了殺手,沒有留著活口作施虐之用。
那邊的「赤木」沉默了好一陣子。大概五分鐘之後,「赤木」打來信息。
「可是大約在行刑前一個月,他不斷地說話,或者說是『呼冤』更貼切。他不斷大聲叫,說自己不是馬雨read.99csw.com林,他還說自己是鍾濟文。」
谷明智感覺得到:他對「吳公大廈」的觀察,好像已經漸漸能夠歸納出一點點東西來。還未至於是「結論」,但至少也是「概念」。它變得越來越清晰——雖然其中還有一些空白的地方。
「我需要些時間理清楚這事情……對了,檔案只有你一個看見嗎?」
跟吳望飛的個案驚人地相似。
張年點點頭,「我們當然把這些都向上頭報告了,但是上司們沒有作任何處理。這事情太荒謬了——當然,他們沒有一個親身來聽過馬雨林說的話。只是聽過一些錄音帶,然後就說會『處理』,結果到行刑那一天都沒有怎麼處理過。」
終於經過三個半小時,用不同速度重看了那不過十來分鐘的片段無數次,他在其中一個鏡頭角落發現了一些東西。
「你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終於茉莉也開口問了,眼神里有輕微的責備。
——這麼有趣的事情,我當時竟然漏看了。大概因為標題沒有引起我的興趣吧。
谷明智又坐了下來。聽了張年的證言之後,許多謎團之間好像顯現出了一條連接的絲線,包括關於吳望飛的事情。
這在物理上當然不可能,可是現在只要是關於「吳公大廈」的一切,即便是最荒謬的現象,谷明智都已經不敢排除。
「可別告訴我,你整晚都在裏面!」老狗繼續咆哮,但聲音明顯細小了。
「遲一點再告訴你。」谷明智很含糊地說。「現在我不想說。」
谷明智知道自己應該告訴老狗(甚至應該報警吧?),可是他能怎麼說?李金本來就是個假名,這種人也很可能沒有任何可追查的身分……
在觀看的同時,谷明智又攤開一張雪白的畫紙,拿著鉛筆,同步把影片里所見行走過的路線和距離畫在紙上。本來用電腦的繪圖筆也一樣(而且更方便後期處理),但要同時面對電視和電腦屏幕,同步操作不同的機器界面,實在太過累人,所以決定還是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完成之後再把這手繪的路線圖掃描進電腦。
「是的……」谷明智回答。「查到這個網頁的製作者、擁有者之類嗎?」
然後就斷線了。
谷明智昨天完成了「吳公大廈」的路線圖。他極需要出外透透氣,正好就來這次探訪吧。
然後他看見了阿彩。
他想起幾天前看見李金被殺的情景,那個疑似馬雨林的傢伙……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位指揮的獄警隊長有點兒神經過敏,他急於找一個可以暫時囚禁馬雨林的穩妥地點。那兒正好接近一家私立精神病院——只是兩、三分鐘的步程。那隊長就決定把馬雨林移送過去……」
谷明智理解地點點頭。本來是警察的他,當然能夠體會個人在體制里的那種無力感。張年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可做的事情。
「是的。檔案房的那個老朋友只看外面的編號,也懶得打開來看。」
「謝謝。」谷明智接過茶杯。他瞧著張年的表情,似乎「這件事情」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她說過,自己小時候的事情,許多都忘記了……
——是看看的時候了。
——畫布底下的牆壁也畫了東西。
張年點頭。「就是在這事件發生之後。」
他很快完成了從「管理室」逃出后直至到達阿彩家的那段路線。
「當時有一家,大概十幾年前結束了。」張年回答。「那一天正下著大雨。我的那些同僚就把幾件雨衣蓋在馬雨林身上,把他連同那滑輪床從車上卸下來,推到那家病院。聽說有些同僚,甚至警員都反對這做法,可是那位隊長堅持這個決定。告訴我的那個人說,當時那隊長的表情有點神經兮兮,好像驚嚇過度的樣子。」
反正已經幹了同一工作太久,谷明智想轉換一下,讓腦袋休息。他坐到電腦前,再次打開搜尋引擎。
在第四頁,他卻發現了一個特別的條目。
——黃道行那傢伙,還有什麼瞞著我的……甚至騙我的?……
看來那網頁照片里的大堆隱藏資料,仍然令他/她有點頭痛。谷明智想:大概最困難之處,是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類型/用途的資料,正如辦案時不知道犯人的動機一樣。只要知道那個目的,以後就好辦了。
「仍然沒有頭緒/工作中」
谷明智一直想著,一面在隨意瀏覽那些搜尋的結果。
他不要放過影片的任何片段。
谷明智一口氣讀完這些資料。裏面說冢本被發現時五十八歲……
「谷先生,我知道這是非常難以置信的事情。」張年猶疑著。
而幾天前谷明智看見的那個巨漢,絕對不像是六十幾歲的老頭。
「對。」張年微笑點點頭。「不過很快就知道不是那回事。囚車前後都有警車協助護送,車上的警察雖然都馬上下了車戒備,不過並沒有發生槍戰之類。」
不,一點也不簡單。一個這樣的軟體(而且具有可靠的辨識率),絕對可以高價賣給垃圾電郵商——許多免費電郵或網誌服務,都是靠「圖像化文字」來分辨申請者/留言者是人類還是機器。
「松園遊樂館」……「五鬼搬運」魔術表演……
「誰是鍾濟文?」谷明智訝異地放下茶杯。
「這是不可能的……」
「看看是否是地圖的座標?」
馬雨林的摔角裝,冢本家裡的槍和軍旗,他們仍然活在自己那個早就不屬於外面世界的夢裡。是「吳公大廈」維持著他們那瘋狂的夢。
阿彩的家。
「我知道,請繼續說下去。」
——好銳利啊。可能因為當過獄警的關係,對警察的氣味比較敏感吧?
「然後……」谷明智站了起來。「……他就開始出現你之前說的變化?開始說自己不是馬雨林?」
可是就在第三天的晚上,他的手機響起來,是收到短訊的鈴音。
「你有看那個嗎?」「赤木」的聲音是有點粗啞的中年男聲。當然,因為是透過電腦發出,要變換聲音非常容易。
「他會不斷重複地說:『我不在這裏……我不在這裏……』」
「對不起……」谷明智嘆息。
「馬雨林的最終上訴很早就審完了——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辯解的餘地,而且當年這裏也沒有什麼參考精神報告啦、判入精神病院那一套。所有人都希望馬雨林快點消失,好讓大家忘記那個噩夢。在三個月前已經排好了刑期。」
放在桌子上,撥開布包。裏面是一柄短折刀,還有一柄四十公分長、通體黑色的警用強光手電筒,合金制的長柄沉重、冰冷而堅硬。
谷明智的呼吸變得急促。
對於谷明智而言,「答案就在那兒」,比任何的回報是更大的誘惑。
文章是因為具有七十六年歷史的廊屋監獄即將拆解而寫的(現在原址興建的商業中心已經啟用了),訪問了一位名為張年的退休老獄警,講述一些獄中秘聞。
谷明智那擅長處理影像的腦袋,這時發揮了最大作用。本人的記憶加上影片的幫助,他彷彿又重新到訪「吳公大廈」一次。
張年用力地點頭。
在他的腦海里,彷彿一點一滴地建起了一個「吳公大廈」街巷的三維模型,再透過鉛筆把路線以平面方式記錄在畫紙上。沿著路線寫滿了各種地形特徵的標記文字。
「嗯。」黃道行沒有任何激動或意外的反應,也沒有問谷明智李金是怎樣死的,就像只是很淡然地回應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