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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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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明智先生。」
谷明智一直也在瞧著照片思考,照片里的吳望飛也一直在瞧著他。
「那可真麻煩你了。」谷明智嘲諷地說。
谷明智很小心地把那管偽裝的鋼筆,從西服外套內側的暗口拉出來;仔細把視像接線收短到袋子里,最後利用筆桿上的夾子,把鏡頭固定在袋子的帶上。他這才脫去外套和解下領帶。
最困擾谷明智的始終是:不管照片是真實還是偽造,他無法確定拍攝/偽造它的人有何動機。沒有了動機,這事情甚至不能稱作案件。
「谷先生,現在請跟我走吧,我會護送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李金的身體像在浪潮衝擊下崩倒的沙堆。
「那麼就當我向你求教吧。」谷明智說:「我想你大概經歷過很多極端的事情,也到過不少奇怪的地方吧?我想問問你:怎麼看這個地方?」
「請等一等。」谷明智朝李金說,回頭把袋子掛到肩上。
——不會吧?……

——吳望飛。
這兒似乎也是商店街。不過這時分,大部分店鋪緊鎖著門戶。只有一家賣雞的,那橫拉式的鐵閘打開著,店內兩邊各是三層高的雞籠,裏面不斷發出「咯咯」的聲音。店中央上方只有一盞蓋著紅色塑膠燈罩的燈泡亮著,看不清店鋪有多深。
然而在這時,在這裏……
李金咧出牙齒,卻並不像在笑。
那「人體」被夾在一堆古怪金屬的空隙中。隱約可以辨別,當中有機器齒輪和槓桿。不管是那「人體」還是機器上,都塗著一灘灘番茄醬般的鮮紅。
——可是他最初怎麼知道,照片里的地方是在「吳公大廈」里?
至於用塑膠板間隔的淋浴間和廁所,還有廚房——其實只是一個小火爐加上一個雜物櫃——則全部擠到了房屋的最後頭。
她一邊從柜子里找替換的衣服,一邊說:「你也休息一下吧。肚子餓的話,廚房那邊的柜子里有吃的東西。」
「那邊……有人看守著。」
這次谷明智也看見了:在前面的巷道,有兩個男人站著,手裡拿著用報紙卷著的不明長條物。
——也有人喜歡被別人當作「工具」啊,這個世界可真是充滿各種各樣的人……
相反,如果照片是偽造的話,那又是另一種矛盾——正如他跟黃道行說過,誰要費很大工夫來偽造一幀令人難以置信的照片?
谷明智從文件夾里抽出放大的照片來,是沒有打上馬賽克的版本。吳望飛那雙迷惘的眼睛又在看著他。

這時他們聽見了雞啼聲。
阿彩坐到畫布底下的床上,仍在擦著頭髮。
李金似乎仍有少許意識,絕望的眼神瞧著谷明智。
「來『吳公大廈』吧。」
巨漢放開李金已軟癱的手,雙手拉著背後那鮮紅披風的兩角,高高往兩旁舉起,像是展開一雙染血的翅膀一樣。
幾秒之後,巨漢和李金隱沒在雞店深處的黑暗中。
谷明智整個人震驚得呆在原地,可是更令他吃驚的事情仍在後頭。
要把這個切掉……卡住了……絞不回去……都粘成一團啦……
——也許這才是照片要說的話。
拉不出來……先把這個切掉……
他舐舐嘴唇,很乾燥。他站起來,想找杯水喝。
——足足睡了幾乎十個小時嗎?……看來我比自己想象中還要累。
可是谷明智這時看見了:被褥下側身蜷伏的阿彩,雙手握著一柄水果刀。
「幹什麼?……」谷明智焦急地問。
他可睡不著,他在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根據那個皮條客說,有一群流氓被打了,而且傷得非常嚴重,打人的是個外來人。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有人跟我同一時間進來?……倒真是多虧他啦……
才半個小時之前,當他們剛剛逃離了那間「管理室」、阿彩對他說一句「我帶你離開這地方」的時候,谷明智的心情才好不容易放鬆下來。
不能說海報上這個男人畫得很像谷明智。假如是在外面貼一張這樣的素描,你隨便可以在街上找到一個你認為相似的路人。
谷明智試圖把刀子從阿彩的手掌里弄出來,可是她握得非常緊,簡直就像溺水的人握著浮木一樣。他害怕再勉強會弄傷她或自己,只好作罷。
他隨便翻到其中一頁。有好幾幅大照片,拍攝的是臉上畫滿符文的非洲土人。他放下了雜誌,又看看屋子裡其他東西。牆壁上有兩排木板架子,上面堆滿了雜物,都是些擺設裝飾,還有螺絲起子那類小工具。
谷明智沒有現場九*九*藏*書看過職業籃球比賽,因此,他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巨型的男人。大概兩公尺高,肩寬是谷明智的一倍半。
同時李金那隻握刀的右拳,被那包覆的巨掌捏碎了骨頭。
問題是:如果是真實的事情,又有什麼必要用這種秘密而隱晦的方式來傳達?這豈不是反而令人懷疑它的真實性嗎?
——昨晚我看見的原來不是夢……
「不。」谷明智把袋子放到地板上。他轉動一下酸痛的肩膀,「很好的屋子。」
結果就是現在,他站在阿彩的家裡。
畫的背景是大片漆黑。中央畫了一個人——或者說勉強可以辨別出是個「人」,因為身體手足各部位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著。有的地方不可能地延長,有的折斷了,整個「人體」就像一條煮得太軟的意大利麵一樣。
兩人都爬進屋裡之後,阿彩把木門關上,拉下門閂,然後掀開門旁小窗戶的窗帘,朝外面下方看了一會兒,才對谷明智點了點頭。
假如這幀照片要傳達的信息,本來就不在中央這個人物身上呢?假如照片真正的主角是後面的背景呢?
轉過一個彎角,再登上一條只有十幾步的青磚斜路,他們進入比較寬闊的巷子。
「我已經確定了出口在那邊。剛才看過,沒有人。」李金一邊走一邊說。
假如只是這樣的,谷明智還不至於如此吃驚。
咧開的大嘴巴,上排有兩隻尖長的犬齒。
因為是按照巷道的形狀而建造,這小屋狹窄但內里很深,感覺就如置身在貨櫃里一樣,也因為兩側都貼著樓房外牆,只有前後有小窗戶能透光,形成房屋中段特別昏暗。
「最好還是馬上走,我到現在已經弄傷二十六個人了。他們不會放棄的,這兒只會越來越危險。」
他跑到床邊,輕輕掀開阿彩身上的被褥。
跟一個這樣的女孩在小屋裡獨處,怎麼說都不能算是一件非常討厭的事情。這屋子裡的氣氛和環境也都不錯,除了這樣的「空中房屋」的安全性令谷明智有點擔心之外,他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
「先找個地方躲一躲吧。」阿彩說。
一隻碩大得異常的手掌,半途把李金握刀的拳頭,連同半截刀鋒一同包覆著。
「谷明智先生,終於找到你了。」
他想起昨晚「夢」中看見的阿彩,她那狂亂的眼神。他猶疑著該不該喚醒她。
谷明智想,既然有時間,不如再工作吧。他打開袋子,從裏面拿出裝滿調查資料的文件夾,重新坐到沙發上。
「那是什麼?」阿彩好奇地問。
「你平時也這麼早睡嗎?」現在還沒有真正入夜。
李金點點頭。「幸運的話,你不會再看見我,就當我不存在吧。不過恐怕下一次來,我們都得改換一下裝扮。」
「這畫你喜歡嗎?」
不要害怕……已經死了……切掉它……
「怎麼會?」谷明智往窗外看,掩飾自己的尷尬。「這是你家嘛。」
「會的,你一樣會跟著我來吧?」
他走過去把門閂拉起,再把木門往內拉開。
巨漢穿著一身好像蒙面職業摔角手那種奇異服裝,那色彩斑斕的貼身衣褲展現出他身上每寸誇張的肌肉。頭上罩著黑色的絲|襪,卻只蓋到鼻底下為止。
「這樣不是向救命恩人說話的語氣啊。谷明智先生忘記了,在那巷子里快要被人包圍的事情嗎?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沒有人來追你?」
「我都忘記了有多久……」阿彩用腳趾把拖鞋脫下來踢到一邊去。「從前我跟爸爸一起住。幾年前他死了之後,就變成一個人。」
海報上沒有寫一個字,只有一個畫得很粗糙的人物半身像。非常平凡的一個男人,戴著眼鏡,穿著西服。西服上掃著密密的斜線,表示是深色的。
敲門聲令谷明智幾乎整個人彈起來。
出現在前面的是身材和相貌都很平凡的男人。穿著一套很平凡的黑色西服,戴著很平凡的四方黑框眼鏡。
「假如待會兒又有人呢?」
——似乎只能等下次再來找她……
一般的犯罪,偵探都會從犯人動機方面著手調查。偷竊或行搶的罪犯,目的是為了金錢,那麼追蹤贓物流動就是最有把握的線索;殺人往往是因為私怨,那麼就從受害人的人際關係展開調查……這就是為什麼像連續殺人狂那種心理罪犯最難抓——他們的動機隱藏在自己那顆扭曲的腦袋裡,超乎了常識的範圍。
——就像我渴望拍到UFO照片的心理一樣……
谷明智想起牆壁架九-九-藏-書子上放著螺絲起子。雖然他對打鬥沒有什麼信心,但總比赤手空拳要好。
廚刀接著從左到右水平劃過,割破了李金的右頸動脈與氣管。
——也是拍攝/偽造照片的人的目的。
冷汗。
巨漢放下披風,蹲低了身子,抬起李金的一隻腳,然後舉步倒退,輕鬆地把李金的身體拖拉進雞店裡,就像拖著剛放血的家畜一樣。
但感覺就如格在一輛行駛中的汽車上,一點也無法阻止那強大的壓力。
他一邊想著,一邊拿起放在沙發邊那些舊雜誌翻閱,都是些自然科學和野生動物的外國雜誌,而且已經是七○年代的出版物。阿彩就是看了這些,才畫出牆上那些畫吧?
撿起吳望飛的照片時,他卻赫然發現一件事情:
「你從昨天下午就跟蹤著我進來?」
「現在?」谷明智回頭瞧向床上的阿彩,仍然在熟睡。他還沒有機會問她。
「我不是那種擅長用語言描述的人。」李金回答。「我活在一個簡單的世界里。我只能夠這樣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到過像這樣的地方。」
他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把電源關掉,這時已經沒有繼續拍攝的必要了。
李金說著時,用右手背擦擦鼻子。谷明智這才發現,李金的右手一直倒握著一柄短刀,刀刃巧妙地收藏在手臂內側。是「冷鋼」刀廠出品的著名「Tanto」系列,那日本刀刃的造型很受歡迎。谷明智記得十幾年前就在電視的直銷廣告里見過這玩意兒的示範,像船纜那般粗的懸吊大麻繩索,它一刀就能齊口斬斷,同時又鋒利得可以刮鬍子。
谷明智再次想到那個失蹤的私家偵探,失蹤前在備忘錄上寫下「吳公大廈」的名字。僅僅這樣就把照片的背景跟「吳公大廈」連繫了起來,這一關節似乎有點薄弱,而且有關的資料全部是黃道行律師事務所提供的。那家有名的偵探社封鎖了有關的消息,也從來沒有報警——當然,如果說是吳恩鴻利用財力把事情掩蓋了也不令人奇怪。但始終還是有點可疑。
她的右手拿著吳望飛那幀照片。
筆觸異常潦草,似乎是在非常混亂的情緒下繪畫的。油彩還沒有干透。
直到現在谷明智只得到一個情報(而且是未確定的):那位冢本管理員很肯定地說,照片里拍到的地方,並不在「吳公大廈」內——或者用冢本的說法是:「『吳公大廈』沒有這地方」,而且還很仔細地指出了照片的「錯處」……
照片的左上角,印上了一個紅色油彩的指模。指頭很小。
睡床上方的牆壁也掛著阿彩的畫作,但並沒有框架,而是用釘子直接把一整幅大畫布固定在板壁上。
淋浴間發出水聲。
小屋裡的天花板其實不算矮,谷明智的個子也並非高出標準很多,但他還是不自覺地把身體弓著。
「我想谷先生應該理解,先前也發生過偵探在這裏失蹤的事件。」李金的語氣和表情都保持事務性般的冰冷。「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不事先告知你,是盡量不想影響你的調查工作。」
阿彩掏出一把小鑰匙,單手很熟練地就把房屋門上的鎖解下來,把那道只比紙板厚一點的木門推進去。
——是誰?——
除了兩邊雞籠里狂亂驚恐的騷動和啼叫。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店裡撲出——
她的大眼睛里流漾著異常狂亂的光芒。左邊腮子那道疤痕,似乎因為亢奮充血而透紅。
不過冢本的話提醒了他:不要忘記了這照片是偽造的可能性。
谷明智不用看手上的照片。
谷明智這才看見屋裡的布置。最接近門口這一部分不知算是客廳還是工作間,有一把很殘舊的單人皮革沙發,旁邊放著好幾疊膝蓋高的舊雜誌,疊得非常整齊。此外就全是各種繪畫工具,一張小木桌上堆滿了油彩、畫筆、調色板和其他各種小器具,畫架上掛著一幅仍然空白的畫布,地上則豎立放著四、五幅已完成並裱框的畫。
谷明智無言以對。
為了分散注意力,谷明智開始觀看睡床上方的牆壁上那幅大油畫,畫布上畫的和「民藝戲院」的宣傳畫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阿彩從淋浴間出來了——她洗澡的速度恐怕是世界女子冠軍。她用毛巾擦著頭髮,上身穿著另一件背心,下面則換成了短褲,露出一雙比上身皮膚白皙得多的腿。谷明智急忙把視線轉回畫布上。
阿彩按下門旁的開關,小屋頂上唯一的燈泡亮了起來。
——假如她出去外面,好好學九_九_藏_書一下技巧,說不定會成為很棒的畫家呢……
背景是一片黑夜中的原野,有幾株古怪扭曲的大樹,巨大茂密的樹冠跟幼小的樹榦完全不成比例,好像讓風一吹就要倒下;草地(大概那堆黑色的東西都是草吧?)上有隻貓伏著,身上布滿了五、六種顏色的花紋,雙眼大得幾乎佔了臉龐的三分之一,尖細收縮的瞳孔似乎直視著看畫的人;上面一角出現了三條翻躍在半空中的海豚,又令谷明智疑惑,那片「草地」其實是不是海洋;另一邊有個凹陷了一邊的月亮,巨大得逼近樹木的頂尖,泛著深藍的色彩。
恐怕是假名。
「看來你得在這兒躲一陣子。」她說。
谷明智走過去細看。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冢本的說話很有可信性。大概精神有問題的人多數不會撒謊吧?當然谷明智不是心理學家,在警隊里也不是專門應付心理罪犯,「精神病患會不會說謊」這一點倒沒有辦法確定。
「我怎麼知道?可是……」阿彩視線移向窗戶。「已經開始天黑了。相信我,晚上你絕對不想在『吳公大廈』里走。」
「不打緊。」她的身體滑進被窩裡。「你也休息一下吧,要不要找些東西給你鋪在地板上?」
一道閃光從高而下襲向李金的臉。
「那麼……我先睡了。」她拉起被褥,蓋著自己雙腿。
谷明智微笑。是用來玩魔術小玩意的特殊撲克:每張牌都呈輕微梯形,只要把一張牌反方向插|進去,隨時又可以用那突出的牌角把它找出來。這玩意兒他小時候也有一副。
就在兩人經過雞店的時候。
谷明智站起來,想再次瞧向仍入睡的阿彩。可是當目光掃過去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更令他訝異的事情:
谷明智打量著走在身旁的李金,應該是傭兵那類人物吧,可是外貌絕對看不出來,也許這張臉就是黃道行僱用他的一大原因。
「是黃律師僱用我的,不過他本人我倒沒有見過。我叫李金。」
他拿著照片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又拿出把吳望飛打了馬賽克的版本來對照一下。
好像他們忽然間才同時醒覺,兩人其實認識了不過幾個小時。
他惶然瞧向那道薄薄的木門,同時把裝著攝影機的袋子放到地上。
切斷它。
阿彩在他上方,他倒沒有看她,因為他知道只看見她的屁股,這樣似乎很不禮貌。他垂頭專註于每一步梯級。
李金沒有喊叫,一切好像在靜默里進行。
谷明智搖搖頭。雖然已經隔了很久沒吃東西,又經過這麼多耗費體力的活動,他仍然感覺胃裡像塞了一塊石頭。
有一件東西特別引起谷明智的注意,是一副撲克牌。他走過去拿起來。
而這個事件呢?
黎明時分的「吳公大廈」巷道更冷清陰暗,谷明智感到一股寒意。
把文件收拾回袋子里之後,他又再次啟動攝影機,開始仔細地拍攝小屋裡的一切。這兒可能藏著更多的線索。
李金不置可否。谷明智已經知道答案。
「你在這兒住了很久?」
「你還會再來調查嗎?」李金問。
谷明智這時鬆了一口氣,才終於有心情看看阿彩的家是什麼模樣。

畫技跟戲院那些性|虐待色情畫同樣稚嫩,可是非常大胆,大胆得似乎根本沒有要讓人感覺美麗的意圖,就像孩子的畫。谷明智倒覺得,其中有一種能夠直接把情緒傳達給觀看者的魅力。
谷明智漸漸覺得眼皮變得沉重,不知不覺就在沙發上入睡了。
不平凡的是:他左手插在褲袋裡,很自然地挺直站立著,但是腳下的卻是只有兩、三公分寬的梯級。他完全沒有一點需要努力保持平衡的跡象。
他在想該怎麼喚醒她。他一定要問個清楚:她和吳望飛有什麼關係?……
阿彩這時吁了一口大氣,整個人倒在沙發上。她回到家之後,本來一直在臉上的那種緊張神色瞬間消失了。
「谷先生,不用理會我的事情,你只要作好你的調查就可以,也不要把有關調查的事情告訴我。我不知道你在調查什麼,也不想知道,你只要把我當作一件『工具』就可以了。」
撲克並沒有盒子,只是整疊放在那兒。他拿起翻看了一會兒,沒什麼特別的普通撲克,可是把整副牌握在手上時發現有些異樣。
臉上透出一種悲傷的表情,是個男孩。
李金伸出左臂,格住了對方握刀的手腕。
——並向他展示自己的「美麗」。
「真的嗎?」看來她對自己這個家頗為自豪。「長得九_九_藏_書矮小也有好處呢。住這麼小的屋子也沒有局促的感覺。」
——假如她醒過來也是那個狀態,我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李金倒地之後,谷明智完全看清了那個襲擊者。
李金沉默了好一陣子。
在地上拖出一條濕漉漉的血路。
更詭異的是,阿彩的臉以各種顏色的油彩,塗畫了有如原始民族圖騰的花紋。有像鳥翅骨的平行弧線、有複雜的旋渦、類似文字的符號……
谷明智坐在沙發上好一陣子,才轉過頭,伸出脖子偷偷看阿彩。她的身體在被褥下靜止地蜷曲,只有微微的呼吸起伏。真的睡著了嗎?有個陌生男人在屋子裡,她也睡得著嗎?……
「快到出口了……」李金輕聲說。
「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就出去替你看看,確定沒有危險就帶你走。」
終於過了許久,阿彩又問:「你不餓嗎?」
「對不起……」
「是吳先生派你來的?還是黃道行?」
李金的反應快得像機器,那日式短刀已經朝著黑影的胸部高度刺過去。
谷明智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撕掉那海報,而是摘下自己的眼鏡。
——她大概未必知道是什麼東西吧?……
再次敲門。
他覺得很無聊。再看看手錶,才七點多。她真的這麼早睡嗎?大概只是不知道跟我有什麼話好說,就這樣避過尷尬的場面吧?這也好……
他把撲克放回去,又再瞧瞧阿彩。似乎睡得很沉。
谷明智想象:假如我知道一件這麼奇怪的事情,我也會很想告訴別人,甚至證明給他們看。
李金搖搖頭。「沒有必要的話,我會盡量避免。這一天里我動手的次數,已經超過過去一年的總和。」
「嗯。」谷明智點點頭。他其實可以說出更多讚賞的話,不過,他怕她會誤會自己是在討好她。
他又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走到那副畫架前,把那幅詭異的油畫從畫板解下來,捲成一個長筒。
切掉它……好了……只剩下這個……一起用力拉出來……一……二……三……
「麻煩你了。」谷明智說著走到沙發,背朝著她坐下。
「你很喜歡打人吧?」
除了這幅素描,海報上就只印著一個標記,是一條手繪的毒蛇。
「沒什麼的……」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反正小時候的事情我大都忘記了。」她摸摸左腮那道傷痕。「連這個怎麼得來的都不記得啦。」她瞧瞧自己的身體和手臂上粘附的油彩,「不行啦,我要去洗澡,平時我下班回來就洗。你不介意吧?」
谷明智再次看看阿彩。他無法肯定她醒來后是否處於正常狀態,何況現在又突然加入一個這樣可疑的「夥伴」,可能更引起她的過激反應……
照片從指間滑落到地上。
——完全同意。
谷明智想:她大概平時也不多說話吧?他想起在戲院後面第一次看見她的那副冷冷的模樣。
「平時晚上我會畫畫。」她指一指那幅空白的畫布。「不過有別人在時,我沒法專心畫。今天也就算了,而且剛才跑得很累。」
「有需要的話,你可以就讓燈亮著,我照樣睡得著。」她把身體翻側,面朝著壁畫那一邊。「晚安。」
淋浴間那道間隔的塑膠板其實很薄,不過裏面並沒有照明,映在板子上的身影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黑影。黑影在移動著,當然是在脫衣服。
「打擾你了……」
「你好像很不自在。」阿彩看著他。「因為這屋子太小嗎?」
雖然隔著黑絲|襪,看不見巨漢的眼睛——谷明智寧願看不見,但谷明智知道巨漢正瞧著自己。
「你說我得躲多久呢?」
房屋中段就算作是卧房。低矮的床鋪自然十分窄小;對面的衣櫃,以一個普通女孩的標準來說也是小得可憐。柜子頂上豎著一面小鏡,鏡旁雜用小物很少,完全沒有化妝品。柜子底下塞了一雙很舊的布料運動鞋。
「不用了,這沙發就可以。」他拍一拍椅把。
「人體」上面有一張臉。瘦削而年輕,被一條黑布蒙住了眼睛。
阿彩又帶著他繞過好幾座殘舊的樓房,走向另一個出口。
門外這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還是把被褥蓋回她身上。幸好她似乎睡得很熟(昨晚「工作」了好一大輪的後果嗎?),先考慮一下再決定。
他轉頭瞧瞧阿彩的床。她仍然伏在被窩裡,身體比昨晚縮得更緊。
豎立在畫架上那幅畫布,昨晚還是一片空白,現在卻已經變成了一幅填得滿滿的油畫。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只有毛巾擦九-九-藏-書過濕短髮的輕微聲音。
——而且再拍下去,給茉莉看見可糟透了……
可是谷明智想到胸口的筆形鏡頭,還有一直連接到袋子里的視像信號接線。
其實,告訴她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吧?不過一開始沒有好好說明,現在才告訴她,又好像很尷尬。他聳聳肩,沒有回答她。本來要胡編一個謊話很容易——反正她對這類器材應該沒什麼認識,不過,谷明智是個討厭說謊的人,除非有很重大的必要。
把兩幀照片並排而看時,他想到另一個角度:
谷明智自小就害怕禽鳥——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每次看見這類賣活家禽的地方都厭惡地躲開。他馬上跟李金調換了左右位置,貼近另一邊的店鋪走著。李金沒有因此表示異議。
攀上只用粗鐵絲固定的木爬梯時,谷明智仰著頭,看見上方樓房那一線狹縫中露出的天空,陽光已經幾乎完全消失了。他心裏在大嘆倒霉。
——你很想離開那個地方吧?不管那是真實還是虛幻的地方……請你再耐心等待一下吧。我正儘力來找你,帶你回家……
可是在快要到達出口的時候,阿彩突然停住了腳步。她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開始往回頭走。
進入「吳公大廈」鬧了這麼久,結果似乎沒什麼頭緒。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位偵探會在這兒失蹤,是一點兒也不奇怪的事情。他是不是也遇上了那個中古店主呢?或者誤闖更危險的地方?……
——等一等。
他用雙手把撲克整一整,再仔細看。果然,整副牌怎麼疊也疊不整齊,有十多張的邊緣突出了一角——雖然只有一、兩毫米,用眼睛要很仔細才看見,但用手指摸摸就感覺得到。
谷明智在沙發上醒來時,第一件事情就是望向窗戶。透過窗帘看得見,天色已經微明。他低頭瞧瞧手錶,五時十一分,日期已經跳到第二天。
谷明智猛力搖了搖頭,然後趁這機會打開地上的袋子,檢查裏面的攝影機。他打開那小小的LCD屏幕看看,運作仍然良好,已經連續拍攝了四個小時以上,剛才所有經過都記錄在硬碟里。
——就算瘋子不會說謊,你始終也無法保證,他說的是真實經驗,還是僅僅生自腦袋的幻想……
更要命的是:當他們再轉往第三個出口時,在途中看見一面牆壁上,貼著一張粉紅色底紙的油印海報。
阿彩的家就是其中一座那種固定在兩幢樓房之間的「空中木屋」。
他看看電子錶,已經六點二十五分,茉莉大概已經在偵探社裡等著他。
這令谷明智打消了找武器的念頭。
「我也不餓……」阿彩說完,又開始沉默了。
谷明智明白,自己繼續在這些迷宮般的巷道里鑽得越久就越危險。剛才也碰見過好些行人,幸好都不是找他的人,但幸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巨漢就像一個活生生會行走活動的噩夢。
「嗯……」
李金想馬上拉刀拖割,但發覺手掌像被|干固的混凝土膠住了,連一毫一分都動不了。
谷明智大大打了一個呵欠,這時才發現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和照片,想起自己昨晚看著看著就累得睡倒了。還是不要讓阿彩看見這些東西比較好,他蹲下身子,開始收拾文件。
一柄很尋常的割肉廚刀,劈飛了黑框眼鏡,從李金的左眼角切入,完全割開了左眼球,繼續斜向斬斷了鼻樑。再在右臉頰破開一道長長而深刻的創口才脫離。
——還是只是很純粹地想告訴別人:吳望飛還在世,而且仍然是十三歲時那個模樣?
「不如把你的外套也脫掉吧。」阿彩提議。
沒有勒索的要求。那個人(或者那些人)又為什麼要拍攝/偽造這照片,再把它送到吳恩鴻的信箱里?如果撇除了金錢的慾望,還有什麼?……
他又想起茉莉。把電話掏出來,仍然沒有信號。茉莉現在大概已經很焦急了,希望她不會胡想些什麼……
阿彩的左手握著水果刀,在虛空中不斷用力地拉扯、推進刀刃,好像想把某種東西鋸斷。寬鬆的背心底下,兩顆乳|房隨著動作而劇烈晃動。
假如不是已經十多小時沒有吃東西,谷明智現在已在嘔吐。
「為了我的安全?」谷明智失笑。「你看見外面那些像通緝素描的海報嗎?因為你,我正給人圍捕。」
「沒有其他出口嗎?」
「這附近就沒有了。」阿彩接著又解釋:「當然,我不知道的出口可能還有很多。可是其他我知道的,都要走遠一點的路。」
——是他……是他……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