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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The Manager

Chapter3 The Manager

「你剛才說,很久沒有見過外面的人……你從來不出去嗎?」
她又輪流跟每個男孩緊緊擁抱了一下,谷明智留意到擁抱的剎那,阿彩的表情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憐愛。
「那麼我要一瓶可樂。」「綾波零」朝攤主揚揚手。
男人很年輕,大概和阿彩差不多年紀。頭髮全都往後梳,再用大量髮膠固定得貼服。穿著一件黑色皮外套,內里卻沒有穿上衣,胸膛上掛著長長的金項鏈,從臉到衣飾都輕佻得很。
「我當然知道是私家偵探社。」「綾波零」冷冷地說。「電影里常常有這種角色,通常不久后就跟女主角混在一起。」
「對啦……你剛才說:不覺得有必要告訴別人自己怎麼想。可是你不也用了另一種方式,向別人傳達你的想法或感覺嗎?」
谷明智隔著袋子撫摸攝影機。不錯,自己在拍攝之後也常常是這種感覺。
谷明智又習慣地搔著頭髮,「……住在這兒的人都這麼想嗎?」
「因為我從來沒必要來這一帶嘛。」阿彩揉揉眼睛。「這兒的人都是這樣的啦。沒有必要就不會離開自己平時活動的地方。」
「我其實沒有學過。戲院要找人畫畫,我沒有錢,畫出來的東西也從來沒有客人投訴,就是這麼簡單。」
「沒什麼……」谷明智匆匆趕到阿彩後面。
阿彩則毫不避諱地把三個小男孩都摟在懷中。這時谷明智才看見阿彩真正放鬆、燦爛地笑,露出上排兩隻不整齊的犬齒。她這樣笑的時候,臉容似乎才與真實的年齡相稱。
阿彩瞪著谷明智。谷明智的眼睛在茶色眼鏡下也睜得一樣大,西服底下又再開始冒汗。
「你看,這裡是人居住的地方啊,還有孩子……」攤主把阿彩常吃的叉燒飯端來之後,她一邊用不鏽鋼的長柄匙撥弄著碟上的肉,一邊說:「……雖然也有不少令人害怕的事,可這裏不是惡魔的巢穴啊。其實外面也是一樣的吧……對了,你不如告訴我,外面跟這兒有什麼不同?」
當然谷明智知道,她說的是「民藝戲院」里放的那種片子。
這樣的「力量」(暫時勉強這樣形容這個狀況吧?)大概不是人為的,至少他不相信有人能蓄意製造出來。
他指向一邊牆壁上掛著的舊勳章。「只要命令還沒有撤下,就要一直留守下去!這是男人的榮譽感!男子漢在生一天,就得如櫻花燦爛……」說著說著,冢本的話就變成了日語,而且是舌頭震動的那種濃重關西口音。說話不久甚至變成唱起軍歌來。
「不是。」冢本的答案仍然異常肯定。「『吳公大廈』沒有這地方。」
正對著信箱的另一邊牆壁有三道緊閉的門。最內兩道門上各寫著「儲藏室」和「水電間」。最接近大門的那道則寫著「管理室」,門中央有個像信件入口的長方形細小窗口,也是緊緊關上了。
「你自己去外面走走,不就知道了?」谷明智看見那堆叉燒,想起剛才的死豬。
這對於谷明智而言是難以想象的事情。明明知道外面有一個這麼大的世界,有這麼多從沒有見過的東西,假如是他絕難忍受不出去看看的衝動。
他接著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谷明智。「聽說是外來的。男人,穿著西服。」
「我肚子餓嘛。」她又倒了一杯茶,把四根竹筷子插|進去。「我每次畫畫就很快餓,反正也是順道。」
乍聽之下好像很奇怪。不過谷明智想,外面世界的人不也是一樣?有錢的人一生也不會踏足西埔區。他甚至認識過一、兩個人對自己住的高級住宅區、上班的金融區和幾個高級購物餐飲區了如指掌,但此外市內其他地方就從來也沒有去過。
「也不完全是啦。」阿彩像小孩子玩沙般把碟上的飯粒撥來撥去,「畫那些畫時好像感覺挺不錯的。我不是說畫畫之後就會肚子餓嗎?也https://read•99csw.com許就是因為心情放鬆啊。」
——谷明智卻覺得,自從進來「吳公大廈」之後,自己每刻都在繞遠路。
谷明智把整瓶可樂喝光了,才再開口。
「當然有,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個『孟老蛇』……是什麼人?」
可是要他簡單地接受這就是超自然——比如說「『吳公大廈』鬧猛鬼」之類——他又不會服氣。雖然對UFO興趣濃厚,他也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被興趣蒙蔽了判斷力。例如,滿街書立著那些開口外星人、閉口鬼魂的廉價「玄秘專家」。
——谷明智這時想到:這兒是不是曾經有郵遞服務呢?即使只是很久以前。假如有的話,那郵差必定對這兒的地方和街道有某種掌握……
「還不快走?」她的聲音在瓷磚牆壁之間回蕩。「很喜歡這兒嗎?」
「為什麼要經過這地方?」谷明智一邊加快腳步。
窗口裡那雙眼睛在圓鏡片底下滾動,瞧向正走過來的谷明智。
最關鍵的是:冢本的答案並不是「沒見過」、或者「不肯定」,而是很斬釘截鐵地肯定說,這地方不是「吳公大廈」。
「只在下面的大堂,聽說上面是很容易迷路的。你看,周圍都緊貼著樓房,有的樓層還互相打通了。反正也都只是住人的地方嘛,我就沒有興趣上去了。」
冢本這時面朝牆上的軍旗,立正敬禮。
他在考慮:不如請求阿彩改為帶他到「吳公大廈」的出口……
——這個女孩的好奇心,在這裏也許已經是異數……
男人愕然地再瞧瞧谷明智,半信半疑。
谷明智裝作很自然地喝了一小口茶。
「我叫阿彩。」她很爽快地回答。「每個人都這樣叫我。」
「啊,原來是你。」那男人的口音有些古怪,但說話好像充滿精力。
冢本伸手把照片接下時,視線仍然直視著谷明智的臉,看來這個老人的周邊視力和手眼協調都仍然保持得極好。
谷明智心裏有點感概:今日的巨富吳恩鴻,他的家族發跡之地現在卻是這個模樣……
「說完了嗎?」過了一會兒,阿彩恢復過來,粗魯地問那男人。「我還在吃飯呢。」
原來是這麼土氣的名字,絕對沒有像「綾波零」那種引人遐想的味道。
「這兒有可樂嗎?」谷明智幾乎是在叫。
在前面,「綾波零」那瘦小的身影已經跟他距離十多步遠,快將走到那個透進陽光的出口,背光的身影這時回過頭來。
真正令他生起警戒的,是掛在軍旗另一旁的東西:一桿老舊的「三八式」步槍。烏黑的金屬槍管和木槍托都擦得發亮,上面還裝著舊式的望遠瞄準鏡。
「不是啦,這地方不在『吳公大廈』啦。」冢本整理著眼鏡的橡皮圈說。
「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啊……」谷明智的聲音有點像哀求。
「是私家偵探社。」谷明智托一托眼鏡。
在剪報當中,有一張英文的特別吸引谷明智注目。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七五年,報導里有一幀照片,拍攝的是一個小小的熱帶海島……
「放心吧。」阿彩這時卻抓出一把硬幣,放到桌上付帳。「這邊不是那些傢伙的地盤。我們走吧,去找管理員。」
阿彩敲敲「管理室」的木門。
「這個……」男人朝谷明智揚一揚下巴。「你朋友?外面來的?」
吳望飛這事情,還沒有判斷出是不是真正的超自然事件。不過谷明智想:假如是真的話,就很可能與這種「力量」有關。兩者都涉及時間的扭曲。
「冢本先生。」阿彩連揮一下手也沒有。「我帶了個朋友來,有事情要問你。」
而從阿彩的話中他更了解:連人心也被隔離了。
阿彩聽見這句話停止了吃飯,一雙大眼睛定定地凝視著谷明智。谷明智呆住了,跟這麼美麗的臉對視,有read.99csw.com一種可怕的壓逼感。可是谷明智又不能忍著不看。左顎那道傷疤變得明顯了,是意外吧?他想不到有誰會狠心在這麼可愛的臉上割下去。
幾個孩子追逐間走了過來。谷明智很喜歡孩子,他希望將來茉莉最少跟他生兩個。他本來想摸摸這三個男孩的頭,可是他想到這兒的孩子,還有他們的父母不知道怎樣看他這個外人,還是避免身體接觸為妙。他猶疑著,只是微笑看著他們。
「現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谷明智有點靦腆地說。「我不知道你的……」
「我知道。」阿彩站起來冷冷地說。「五個人?一看就知道你沒有那種能耐。」
——谷明智只掃了一眼,就看出這些團體照的共通點:裏面都有個戴眼鏡的矮個兒。
可是谷明智進來三秒之後,就開始發覺有點不對勁。
所謂的「大堂」其實異常狹小,是一個反轉的「L」字形狀,天花上只有孤伶伶一個黃色燈泡照明。一進門裡就看見,左邊牆壁有好幾排鐵造的信箱,不過顯然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人使用過,其中最少三分之一都打開著。
正對在眼前就是「吳公大廈」的正門。
阿彩頓一頓再說:「倒是跟樓下的管理員談過兩、三次。人很古怪——你待會兒不要嚇到啊——不過滿友善的。他每次幾乎都一直在說關於這地方的事情,看來他對這裏比誰都熟悉。你要找照片里的那個地方,問他准沒錯。」
「對了……剛才在吃東西時,我聽你跟那皮條客說過一個地方名……你們這兒一定有地點的名字吧?可是,我沿途從來沒有見過街道名字或號碼,也不見樓房有名字——這『吳公大廈』倒是唯一的例外呢。」
耳朵上挾著鉛筆的中年攤主,朝「綾波零」揚一揚下巴。看來她是這兒的熟客。
不過冢本似乎沒有追過來,「管理室」裏面繼續傳出雄壯的軍歌聲。
阿彩這時乾咳了一聲,「冢本先生,有事情要問你……」她用眼神催著谷明智。
在阿彩的引領之下走了幾乎二十分鐘,谷明智終於看見了貨真價實的「吳公大廈」。
「啊,對……」谷明智急忙從口袋掏出那幀打了馬賽克的照片。「這裏拍攝了一個地方,我相信是在『吳公大廈』——我是指這地區——裏面某處,想請你看看知不知道確實地點。」
「我怎麼知道?沒有人會理會別人怎麼想,也不覺得有必要告訴別人自己怎麼想——想起來,你是第一個問我這些事情的人。」阿彩頓了一頓,想想又說:「你剛才問的……大概是吧。我好像沒有怎麼聽人說起去外面的事情。」
冢本卻仍然看著谷明智,刮凈鬍鬚的嘴巴露出有點奇怪的笑容。
谷明智馬上想起來:之前那個中古電器店主說的也是「榮記大酒家」。
而且,「吳公大廈」的管理員——他確實很渴望看看是個怎樣的人。說不定有很重要的線索等在那兒。
「什麼事情?」
「歡迎,歡迎!先進來坐。」穿著一身土黃色卡其布制服的冢本,站在門口很熱情地說。谷明智現在當然知道那口音是日本口音。
「為什麼要繞路?」谷明智緊張地問。

他搖搖頭。胃囊完全縮緊了,一點飢餓的感覺都沒有,倒是很渴。可是一想到這兒用的全是井水,他還是決定忍耐一下。
谷明智走進大堂的「L」字彎角,往內里瞧瞧。那兒有一條通往樓上的階梯和一道用鐵鏈鎖上了的後門,還有一架最古老的手拉式閘門電梯。機台正停在地面這層,裏面亮著燈光,似乎還能運作。
谷明智心裏盤算著。似乎跟著阿彩應該不會太危險——她十分熟悉這裏的事情。
——只不過在這兒,同樣的狀況發生在一個小得多的範圍里而已……
阿彩那奔跑的速度出乎谷明智意料——read•99csw.com或許一個矮個子每天畫那麼大的油畫,已經是一種很充分的鍛煉。谷明智抱著袋子,很吃力才勉強跟在她後面。
確定男人完全離開之後,谷明智馬上慌亂地辯說:「沒有啊,那不是我……」
「不。」阿彩笑著回頭瞧他。「你倒很厲害啊。一進來就弄得兩幫人要找你。」
當可樂端上來時,谷明智一口就吸掉了三分之一瓶。那熟悉的味道令他感到寬慰。
谷明智瞧瞧手錶,四時二十分。其實,他進來才不過一個小時多一點而已,可是身體和心理都很疲倦。
「你在幹什麼?」
攤子的另一角有三個男孩,正拿著冰棒棍子綁成的橡皮筋手槍在互相追逐。這樣古老的「玩具」,外面的孩子簡直無法想象。
終於那凝視結束了,冢本垂頭看了照片好一會兒。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谷明智托一托茶色眼鏡,盡量禮貌地說:「你好……其實是有關一個地方的問題,想請教你。」
「老樣子。」她朝攤主說,又別過頭瞧著谷明智。「你要什麼?」
「你有沒有進去走過?」
谷明智瞧著那狹小的正門,老舊的鐵閘打開著。裏面當然也是昏昏暗暗的。
阿彩最後掏出一些零錢,分給三個孩子。他們歡呼著一鬨而散。
——如果這一切真的屬於他,他少說也有八、九十歲啦?……
在步槍的下方又掛了一串連同厚皮帶的手槍套,裏面牢牢插著一柄「南部十四式」手槍。皮帶上甚至附著銅色的子彈。
就像母親摟抱、安慰跌倒受傷的孩子一樣。
這地帶的樓房密度比之前經過的地方還要高,基本上就是一幢緊挨著另一幢而建,中間連後巷都沒有。有好幾次都要穿越樓宇的正門和後門才能深入。
一雙戴著厚厚圓形鏡片的眼睛,塞滿了那個窗口。
「也對。」阿彩一邊咀嚼,一邊回答。「不過現在我過得還不錯,沒想過要出去。也許有一天吧……」
「綾波零」接過名片看了一會兒,又瞧瞧谷明智。並沒有很意外的反應。「偵探社……」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管理員已經進入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他突然指著谷明智的臉,說了一大堆聽不明白的話。
兩人趁著冢本別過去那一刻,馬上奪門而逃。
「我相信你。」谷明智急忙回答,然後又想令氣氛輕鬆一點,接著補充說:「你是『吳公大廈』的管理員嘛。」

那雙眼睛一直在瞧著谷明智,顯然是有點猶疑。谷明智考慮,不如就在這兒掏出照片來,隔著木門問他……
「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她聳聳一邊肩膀。「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我那時候只是想:既然這裏人人都叫這個地方做『吳公大廈』,我就很想知道真正的『吳公大廈』在哪兒。問過很多人才找到的。」
這美好的凝視(至少對谷明智而言),被一個突然走近的男人打斷了。
假如只是這些東西,谷明智還不會覺得緊張,反倒可能感到親切——他自己的偵探社牆壁也是這副模樣。
房間有一種矇著昏黃顏色的氣氛。正如所有老人的房間——富有的老人也許例外吧?——塞滿了各種舊東西,不過似乎仍然很整潔,沒有發霉的氣味。
——看來他對「吳公大廈」的布置非常了解,而且對此擁有強烈的自信……
谷明智與阿彩對視。她揚起眉毛,他笑了。她沒說錯,果然是很親切的人,特別是在「吳公大廈」里更難找。
冢本卻沒有笑。「你認為我這個管理員很可笑?」
「你很喜歡現在的工作?畫那些畫?」
進入之前,谷明智特意拉高衣襟,讓掛在胸口的鏡頭拍攝到門頂「吳公大廈」那四個字。
谷明智瞧向另一頭。那邊牆壁也和「明智偵探社」的牆有點相似,貼滿了舊剪報,大部分是日文的。谷明智從漢字理解,九_九_藏_書大多是當年皇軍取得勝利或推進的報導,除了其中一張:日皇裕仁宣布無條件投降的頭條。不過,那並不是真的從報紙剪下來,而是影印本。
男人瞄一瞄谷明智。谷明智朝他微笑點點頭,但他毫無反應。
谷明智非常小心地踏過那濕滑的瓷磚地面,他可不想滑倒在這潭混著鮮血與髒水的水窪中。他抱著袋子,在一排排倒吊的豬屍之間穿過,盡量不碰到它們冰冷光滑的皮膚。有的豬屍給剖開了兩半,那些呈露內里骨肉的切面,有如一幅幅立體的抽象畫。
——不是吧?……
在軍旗旁又掛著一個巨大的玻璃框架,裏面夾滿了發黃的舊照片。其中最醒目的一幀,裏面是一個穿和服的女人半身像,那仍然鮮艷的紅唇,明顯是後來再用硃筆加工潤飾的。其餘的照片有團體學生照,也有一堆軍人的合照。
阿彩的瘦小身體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移到房門前,偷偷把門鎖打開。她和谷明智相視一眼,同時微微點頭。
「吳公大廈」的四周尤其擠得厲害,大廈前後左右已全部被其他樓房密貼地包圍了。兩人得先進入一幢舊樓,穿過一條又長又陰暗曲折的走廊,走出一道生鏽得好像一碰就碎的後門鐵閘……
對視了一陣子,谷明智忍不住把視線移開。他看看冢本的床,是很簡單那種鐵架木板床,像軍營中那種。毛毯摺疊成非常整齊的四方形,床單也拉得平滑,沒有一絲摺痕。
至於現在要再去找「榮記大酒家」,他可敬謝不敏了。雖然不知道之前那中古店主是不是真的帶了他到那酒家的附近,可要是真的話,再遇上那伙人的機會就非常高——他可不想成為第二個在「吳公大廈」里失蹤的偵探。
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全都關掉,只靠前後門口透進來的自然光照明。谷明智隱約看見兩邊牆壁鋪著跟地面一樣的白瓷磚。也有的鐵鉤沒有掛著豬。那些吊在半空,滿布著蝕刻的尖鉤令人看得心寒。空氣中殘餘著用噴火槍燒去豬毛后的焦味。
「你不認得他?」阿彩的聲音很鎮定自然。「住在東九棟那邊的阿志呀。」
谷明智當然知道,在這種地方其實不應該用「屍體」來形容這些豬。自己不也常常吃豬肉嗎?可是看見它們在陰暗中懸吊的模樣,他無法不把它們跟「屍體」聯想起來。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其中一面牆壁上懸挂著的那面放射狀太陽圖案的日本皇軍旗。看來已經非常殘舊,正中央橫寫著「七生報國」的毛筆字都已經褪色,軍旗各處都有毛筆的簽名。
要不是有人引路,谷明智要獨自找到它恐怕不大可能。
谷明智看看四周。這窄巷裡的熟食攤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只是他覺得,這兒比之前他經過的「吳公大廈」任何一處地方都好像明亮一點。單是這個已經令他的心情放鬆不少。
谷明智抬頭看見正門頂上釘著四個木刻字體。不知道是原來的顏色還是年月的關係,四個字都是深黑色,其中「廈」字中央的一些細小筆劃早就崩缺了,「公」字左上角的一撇也已脫落,乍看還以為是寫著日文的片假名。
他實在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相信面前這個日本怪老頭。
「你不會想知道。」
此刻谷明智終於有機會靜下來,思考進入「吳公大廈」以後所看見的一切,比較他還沒進來之前的想法。完全一致,就像聽完老狗的情報之後的感覺:有一種「力量」阻隔著「吳公大廈」跟外面的城市。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力量。不能說它是完全無形的——連手機網路的訊號也被隔斷了;但也顯然不是純粹物理性的——被隔斷的不止是空間、物質或能量,也包括時間。
「不。」阿彩的語氣像說著非常自然的事情。「沒有出去的需要嘛。」
「走吧,不早了。而且要繞一段路。」
谷明智用有read•99csw.com點焦急的目光朝阿彩求助。阿彩也感到奇怪,搖了搖頭,好像在說「我不知道啊,他從來也沒有這樣看我」。
「可是像這『吳公大廈』,你就不知道了。」
——可不要在這種迷宮裡跟丟了啊……
「我們在這裏幹嘛?」谷明智仍然很不安,並起雙膝坐著圓折凳,把袋子放在大腿上。
男人舐舐嘴唇。「孟老蛇的手下在拚命找人呢。聽說他們有五個人給打傷了,而且一點兒也不輕,兩個斷了手腳。」
冢本仍然沉醉在他最美好的日子中,距離現在六十多年。
雖然怎麼看都是已經衰老得非常厲害的老人,但卻站得像旗杆般筆直,動作也非常靈敏。
冢本比阿彩高不了多少,但身體卻很厚實,令人覺得像個會行走的小冰箱。西瓜般圓滾滾的頭顱,理著非常整齊的平頭,頭髮已全變白。那副圓形眼鏡不知道已經用了多少年,兩邊的耳托早已掉了,現在用橡皮筋穿著掛在耳朵上代替。
冢本把沏好的茶送給兩人。把茶杯遞給谷明智時,他又再盯著谷明智,看了又看,令谷明智很不自在。
「進來吧!大丈夫(日語『不打緊』的意思)!」冢本咧開兩排廉價黃色假牙再次說。
她招招手,示意谷明智跟她走。
「不會吧?」阿彩把照片從冢本手上拿過去,仔細看了一陣子。「這地方分明很像嘛,我應該見過的。」
「你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谷明智問阿彩。
谷明智感覺倒霉透了。怎麼這麼巧?竟然同時有另一個人進來,而且弄出暴力事件,惹上一個什麼「孟老蛇」——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善良的傢伙……
「阿彩,有沒有聽說那事情?」
「你知不知道我這個崗位有多重要?」冢本的表情完全變了,像鋼鐵一樣冷硬。「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巡邏多少個小時?你知不知道一個人獨自守夜有多孤獨?」
「地區和樓房的名字是有的。不過大家住得久了就知道,人人都好像懶得寫在牆上。」阿彩看著谷明智,眼睛滾轉了一下。「你不問我,我倒從來沒有想過這事情呢。也沒有任何不方便,反正名字都只是寫給不知道的人看。」
兩人沉默坐了一會兒。終於,谷明智掏出自己的名片——他已經考慮了很久。
他們在屠宰房前的熟食攤坐了下來。「綾波零」拿起放在摺疊式木桌上的玻璃水杯和鋁製茶壺,用不太熱的清茶洗一洗水杯,隨手就把洗過的茶倒在一旁。
「捷徑嘛。」
冢本把門關上之後,拿出兩把圓凳給他們坐。房間里有個小火爐,本來就燒著一小壺開水。冢本忙著張羅茶壺、茶葉和杯子,然後又走到一具非常古老的留聲機前,把唱針放到細小的45RPM黑膠唱片上。揚聲器放出不知什麼人唱的日本演歌。
下一刻他就聽到裏面門閂打開的聲音。「管理室」的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朝里拉開來。
「那就是說:這是反正怎樣都會有人乾的工作,不過湊巧是你?」
阿彩又再露出那捉弄人般的笑容。
幾乎在她敲第四下的同時,門上那塊小窗板就從裏面拉開來。房間里的人看來非常警覺。
「好啦,我還有事情。」男人用戴滿金戒指的手掌搔搔鼻子。「先走了。」
他把照片拿回來,指著照片上說明。「這個大招牌,是『榮記大酒家』的啦。可是,『榮記』前面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的啦,不信的話我帶你去看。」
谷明智瞧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槍,又瞧了一眼阿彩,她的臉很蒼白。
「無論是什麼日子,『吳公大廈』里有些地方是你永遠也不想經過的。」
谷明智把袋子背上。「之前跟蹤我那個……紋身的男人,就是他的人?」
這答案令谷明智非常意外。
谷明智想,阿彩應該說得禮貌一點。看來這女孩確實很少跟人應對。
他伸手搭著阿彩的肩,但馬上被她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