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Hypothesis
男孩又露出成熟得有點令人覺得可怕的表情。
——那也是一種怨念吧?那一切奇怪的事情,就是怨念的共鳴產生出的後果嗎?……
「這是我們答應付給你的調查酬勞。」
茶色的玻璃門完全關上了。
不過每次笑起來的時候,阿彩就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而收斂了笑聲,好像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快樂。谷明智知道她在想什麼,畢竟「吳公大廈」災難的大量死者里,有很多是和她每天一起生活了許多年的人。
老狗這時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來,把一杯熱茶遞給谷明智,他拒絕了。
——大概他們在作出這樣的決定時,已經閱讀過關於我的大量報告和分析吧?
「希望她不會惱你吧……」老狗接著抽第二口煙。「你跟她說了什麼?」
「已經馬上有人查看這地段的檔案了,發現這裡有一部分原來是從前日軍佔領這個城市時的一座基地。好像有地底燃料庫或者彈藥庫那類建築,戰後一直沒有清除過。」
谷明智已經沒有氣力拿著電話,只是用免提耳機接聽。
「什麼?」老狗揚起一邊眉毛。
「還好。」谷明智有點奇怪,「赤木」不是這麼熱衷慰問別人的類型。
反正他早就了解我是個傻瓜吧,谷明智心想。
谷明智有種被玩弄的感覺。
他伸出指頭沾沾桌面,沒有一點灰塵。
男孩一邊在聽,一邊微微點頭。
「我不明白一件事。」谷明智又說。「為什麼要偽造那樣的照片來騙我呢?直接就委託我去找那個『五鬼搬運儀』也可以吧?」
在「吳公大廈」神秘崩塌事件發生一個多月後,媒體又得到另一宗震撼的新聞:已經大半年沒有露面的全城首富吳恩鴻因為肝癌去世了。原來吳恩鴻已經罹癌四年,一直在家中秘密治療。但即使集合全世界最頂尖的醫療隊伍和技術,最終他還是逃不過病魔之手。
谷明智深吸了一口氣。「我的假設是這樣:一個人假如遇上某種極端的狀況——例如,處身極大的肉體痛苦之中,或者面臨非常絕望的境況,他很自然會生起『我假如不在這裏就好了』或者『我假如不是我就好了』的強烈願望。」
「已經送進醫院了。救護員說只是受驚過度,加上一些皮肉傷。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從電視台直升機拍攝的現場鏡頭可見:「吳公大廈」建築群,除了最外圍一圈的樓房仍然完好無缺,中央部分就像遭受微形的核攻擊一樣被夷為廢墟。從高空看下去,就有如一個巨大的無蓋箱子一樣。
「嗯。」
谷明智看著男孩,又想象他這十年來的遭遇。
「然而唯有一點是不會隨同交換『靈魂』而變化的,就是那具肉體的年齡/壽命,也就是時間。因為即使是這麼巨大的『念』,也不可能把時間迴轉或者向前加速。」
谷明智想起那一句「我不在這裏」。
——畢竟,她也是女人……
「還好吧?」老狗關上車門。
男孩的身體停了下來,但依然背對著谷明智。
「赤木」的聲音再次在手機里響起。「那些資料原來是立體模型的源碼,我寫了個軟體把它們轉換過來。是『吳公大廈』的建築立體全圖,而且非常仔細,小至每條巷、每一幢小木屋都標示了呢。」
谷明智感到一陣惡寒從胃部升上來,沉默不語許久。
「怎麼可能?」谷明智怪叫。「有誰能夠把這些記錄下來啊?有的甚至已經是幾十年前的東西,當時別說立體軟體,連個人電腦都沒有……是什麼人製造這些紀錄?」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水杯,扭開那瓶礦泉水,滿滿地倒了一杯,然後呷了一口。「這水真好喝,在那兒是喝不到的。」
黃道行的衣著和舉止幾乎和上次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他這次沒有進入偵探社,而是站在樓下一輛白色的「賓士」轎車旁,等待那位高壯的司機把谷明智請下來。
「那就好了。」谷明智隔著車窗,瞧向外面的夜色。殘餘的「吳公大廈」樓房全部沒有燈光,只有救護車輛的閃燈仍
https://read.99csw.com在不停轉動。
男孩考慮了一會兒。
「聽聽也好。」老狗拿出煙來點燃了。
男孩完全沉默下來,但並沒有顯出悲傷的表情。
轎車並沒有停在大廈正門那巨型的玻璃門前,而是從大廈右面直接駛進地下車庫,再進入裏面一個設有電閘的私人停車間。純白色牆壁的停車間非常寬大,裏面的空氣也遠比一般的地下車庫清新。旁邊有一道電梯門,已經打開等待著他們。
「那個時候他已經很虛弱了……相隔這麼久才重逢,卻看見他這樣子,我好難受……」
他有點暈眩,不過還不算很糟糕。經過這次之後,他發誓以後都不會坐直升機。
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阿彩。
「是我。」傳來的是「赤木」那副經電子處理的聲音。這是「赤木」第一次從手機打過來,他/她的聲音顯然有點興奮。
「可惜現在沒用了,『吳公大廈』已經消失了。這些資料對你再沒有價值吧?」
「可是更難受的是:我回家之後令他最興奮的,竟然不是因為能夠再看見我這個失去的兒子,而是讓已經快要死亡的他找到延續生命的希望。」
男孩朝後再次揮手,然後繼續把門推開。
谷明智沒等他說完,又按了下一個頻道的鍵鈕。
「你的經歷……」谷明智試探著問。
他清了清喉嚨,往房間四周掃視了一會兒。這裏一定有看不見的裝置,正在拍攝和收音。他在這裏說的一切,必定全部被記錄下來,還作成文字報告,將來有許多高薪的專家會一次接一次重複地聽和看……
「以後有什麼要幫忙,隨時找我。」谷明智微笑回答。
「在你之前,我們已經委託過許多偵探。」男孩回答。「沒有一個能夠查出任何東西。甚至可以說,面對『吳公大廈』這種非常的地方,以他們的腦袋簡直一籌莫展。我們認為有必要找比較『特別』的人。」
「老實說,這次所謂『調查』,許多成果其實都只是讓我巧合遇上的。」
稿於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我應該怎樣稱呼你?吳兆翔?吳望飛?」谷明智有點緊張地問。
「誰知道?」老狗聳聳肩。「從來就沒有人知道裏面住了多少人。不過我想,最少也有幾千吧……真他媽的邪門……」
「是什麼變化呢?」
在電視上看見吳兆翔的照片時,谷明智不發一言。
人們同時關注的,當然是那龐大遺產和企業的繼承權問題。
男孩的臉頰肌肉繃緊了。
這時吳恩鴻的私人律師黃道行召開記者會宣布:吳恩鴻先生有一名十三歲的私生子吳兆翔,吳恩鴻在生時已經以DNA鑒定確實為父子。遺產及業務將暫時委託基金及律師事務所代管,直至吳兆翔年滿十八歲時將全權接收。
「假如我早點破解的話,也許對你的調查有用吧?」
谷明智再次瞧向車窗外的「吳公大廈」殘骸。
谷明智點頭。「至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就只能完全憑空假設了……」他猶豫了一陣子。
「其實你不用問我。」谷明智回答。「反正它們本來就不屬於我的嘛,而且一開始就是你找出來的。不過,你拿這些資料有什麼用呢?」
「……大家看看,這兒清楚有一條氣脈,盤桓著一直沿西南而下;而這個『吳公大廈』的位置正好就在……」電視上的風水師托一托眼鏡,把細棒指向一幅巨大的西埔區鳥瞰圖上一個紅圈,說得口沫橫飛。「……看,正好是在這氣脈的頭端啦。不過很可惜啊。如果是功力不夠的風水師傅,必定把它錯當作龍脈;可是仔細看看,這氣脈左右盤行而無上下起伏,橫里又生出許多短肢,古籍里稱呼這叫『蟲抓地勢』。這根本就不是龍啦,是條大蜈蚣。這『吳公大廈』地處蜈蚣之首,又改了一個這樣的名字,鐵定是九凶之地,現在不是正好應驗了嗎?……」
谷明智再看看對面的另一把椅子,跟前放著一個倒轉的玻璃水杯和一瓶還未開封九九藏書的礦泉水,那把椅子明顯比他這邊的豪華得多。谷明智知道自己該坐哪一邊。
「什麼?」谷明智懶洋洋地問,一時想不起「赤木」指的是什麼。
「就是我?」
在電視訪問里,那位主設計師輕鬆地談著他的各種設計概念,還有將會怎樣花那筆大得可怕的特別紅利。
男孩有點捉弄意味地微笑。「那照片是我的主意。我認為像谷先生這樣的偵探,會比較容易被這樣的奇妙照片打動吧?假如只是請你去找一件遺失的舊物,恐怕你沒有這股衝勁。而且結果不是證明了嗎?以這樣的方向展開調查,最後谷先生查出的事情不是意外得多嗎?」
谷明智跟隨老律師步入電梯門。這是谷明智看見過最少按鈕的電梯:銀色的面板上就只有開門、關門和緊急警鐘的按鈕。他們進入后,電梯就馬上關門啟動,大概是有專人在別處操作吧。
男孩的嘴巴緊抿著。
「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些模型是顯示出『吳公大廈』許多年來每隔一段時期的變化。也就是『吳公大廈』建造和擴張歷史的全紀錄啊。」「赤木」越說越興奮。
「當然,我這裏指的『靈魂』,並沒有明確的界定,也不一定是人死後離開肉體那一種。但總而言之,是意識交換了位置,那個人瞬間『活』在另一個人的身體里,在另一個地方。」
「不啦。」谷明智深深嘆息。「我準備結束它。找一家又大又普通的私家偵探社,當一個普通的偵探,每天調查最普通的欠債和通姦案。」
谷明智記得,阿彩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開始走向身後的玻璃門。
終於再次見面了。谷明智以為他們會有談不完的事情,可是結果談話比他想象中要少,而且全是一些關於日常生活的事情。
「我根本沒有幫過什麼忙,而且之前也已經辭職了……」
一如他所料,車子的目的地就是那幢巨型得像直立郵輪的大廈。
「請說吧。」男孩露出誠懇的表情。「我很想聽。」
「哦?」老狗笑著皺眉。「就這樣?不再調查你的離奇案件?UFO照片又怎麼樣?」
谷明智點點頭。「那個女孩呢?」
谷明智其實早就預料有這一天,他不發一言就踏進轎車裡。
「也就是說……」男孩這時插口問:「谷先生認為這『念』跟那個『五鬼搬運儀』的戲法道具沒有關係?而是來自那個地方本身?」
老狗一直沒有問他為什麼又進了「吳公大廈」。
「好吧。」谷明智再次習慣地搔搔頭髮。「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吳公大廈』是給某種無形的能量籠罩著——不,我想用『能量』不是太貼切,因為只要是能量,物理上就能夠測量,而且它也會一直向四周產生連鎖的影響。就像一個水池突然投進一件東西一樣,無可避免令水位上升,那東西的存在不可能不被察覺。」
以後谷明智和阿彩聯絡了三次,有兩次是打電話。
「這種『念』是從何產生?是地勢位置的風水?還是從前在那兒發生過的事情——例如日軍的屠殺——令那兒積累了巨量的怨念?是那建築群的布局結構形成『念』的積聚?甚至是住在裏面的人共同產生的巨大『業力』?又或者是上面其中幾個元素的結合?我不知道。現在連『吳公大廈』都消失了,我想更永遠無法探究。」
「請說下去吧。」男孩鼓勵著。
「先讓我休息一下。」谷明智主動說。「明天告訴你所有發生的事情。」
——當然,正式來說他已經二十三歲。
——大概她還是感覺得到吧?……
「谷先生,很感謝你這次的協助。」雖然隔得很遠,男孩的聲音仍然非常清晰。顯然這房間設有特別的裝置,把談話聲音放大。聲音很稚嫩,但語氣完全是成年人。
——第一次見面時他給她的名片,她竟然還一直留在衣袋裡,是她從「吳公大廈」帶出來的唯一東西。
「……我強烈要求!」那個以西埔區為根據地的議員,站在一列不同媒體標記的麥克風前揮舞著
read.99csw•com拳頭。「政府的有關部門!馬上!儘快!徹底檢視區內的所有!五十年以上!建築物!並且!詳細地!擬定!清拆——」
「我跟她說:我愛你。」谷明智微笑。「我還說:其實我覺得你一點也不胖。你現在這樣子,穿婚紗已經很好看。」
——大概任誰遇上這樣的事情,都渴望知道發生的原因吧?
就在這個念頭出現的同時,谷明智看見對面的茶色玻璃門推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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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基地在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開始之後,就成為了日軍『南方作戰』的一個重要補給點……」軍事歷史學家交叉疊著雙腿,坐在那單坐沙發上,眼睛不離放在大腿上的大疊資料。「……大家別忘了,舊機場就在距離它不足三公里的海岸線上,它很自然也是大量燃料和彈藥的貯存庫……我相信災場的挖掘調查再進行一段時間,就可以證明是地底爆炸造成。不過,為什麼竟然相隔幾十年才突然爆發,還有引爆的原因為何,則很可能永遠沒法知道……」
果然「赤木」接著就說:「我破解了。」
男孩笑而不答,他指一指放在谷明智跟前那個白信封。
最後一次他們約在一家義大利餐廳吃了一頓飯。谷明智也把未婚妻茉莉帶去,介紹給阿彩認識。
機門打開后,黃道行又領著他走過一段長廊,兩旁的牆壁和房門同樣是純白色,鋪著淺灰色的地毯。沒有半點裝飾——除非你把電梯門旁那個明亮得可以當鏡子的銀色長方型廢紙箱也算在內。
谷明智把電視機關掉,遙控器扔到沙發一角,他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雖然早就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而且隔了一段距離,可是當看見那個男孩終於從門后出現時,谷明智還是感覺心頭一股震撼。
「而假如面臨這類狀況的人,正好身在『吳公大廈』里……」谷明智繼續說。「他的這種強烈願望就可能跟籠罩著『吳公大廈』那巨大的『念』發生共鳴,並且產生非常不可思議的變化。」
的確是沒有。就算谷明智向媒體說出全部真相,又有誰會相信?他把信封撿起,塞進西服的內袋裡。
「赤木」掛線后,谷明智仍獃獃瞧著記事簿屏幕上的立體圖。
「但是『吳公大廈』的情形卻相反。它被隔絕、孤立,被外界集體遺忘了。所以我認為那種東西不能稱為『能量』,或者說是一種『念』吧。雖然這不是很科學的形容。」
谷明智想:當時的吳恩鴻應該很氣惱吧?他最後的希望,偏偏就在這座城市裡他唯一無法收購的地方……
谷明智把放在另一個口袋裡的電子記事簿掏出來,連接了網路郵箱。裏面收到幾個圖片檔,他打開來。
谷明智自問也很想完整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一次給別人聽——這本來就是好奇的人無可救藥的通病。對方也一定是看穿了他這種心理吧?
「這次跟谷先生談話,是因為還有一些事情想知道。」男孩把雙肘擱在辦公桌子上,兩隻拳頭包攏支著下巴。「關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究竟是怎樣一回事……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完全清楚。我想谷先生一定知道吧?或者至少有一些結論。」
「我花了許久……才終於逃離那個地方……」他喃喃說了兩句,然後又回復理智的模樣。「那段日子的經歷,我已經不想向人述說了。」
「請谷先生收下來。」男孩堅持。「反正這個數目的錢,不管付出還是收回,對我們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谷先生要是喜歡,把它全部捐到慈善機構也可以。」
「是有一些……可是最多只可以說是『假說』而已。」谷明智雙手擱在椅把上。「因為資料和證據不足啊。」
谷明智並沒有加入《誤宮》的試玩者行列,沒有進入那個虛擬世界的必要。
「等一等!」谷明智伸手止住。「還有一件事情:『吳九九藏書公大廈』的遺址,將來你一定會奪取重建發展權吧?」
「這個暫時還不能說。」「赤木」表現得有點孩子氣。「不過假如成功的話,到時候你一定會知道,而且保準會嚇你一跳呢。我又要工作了,再見。」他/她的聲音似乎對於剛在「吳公大廈」發生的慘劇毫不在乎,典型的網路族。
——彷彿那幀偽造照片上那個靜止的人,突然給灌注了靈魂,並且從照片里走出來一樣。
谷明智跟這個城市的所有居民一樣,對這幢大廈當然毫不陌生,不過進去大廈里他倒是頭一遭。
「這些錢……是要我不要多說話嗎?」
——從下面的停車場、電梯、外面的走廊直到這裏……一切簡直就是「吳公大廈」的絕對相反。
谷明智坐在停靠「吳公大廈」外圍的其中一輛警車的後座。旁邊停滿了救護車、消防車和傳媒的車輛,救難人員和記者擠在外頭四處奔走。
坐下來之後,他繼續打量著房間各處。同樣的白色牆壁跟灰色地毯,長桌對面的椅子後面有另一道玻璃門,玻璃染成深茶色,無法看透門后的情形。
「結果就是:一個十三歲少年的『靈魂』,轉移到一個三歲男孩的身體里。十年之後,他成長、回復到以前的模樣。」
「不錯,這並不是純粹『意識的交換』這樣簡單。在發生交換之後,經過一段時間,那新寄居的肉體——包括容貌和其他特徵——也會慢慢變化,變回那個人從前的身體一樣。是什麼原因?我不曉得。也許『靈魂』里除了意識之外,也包含了DNA的印記吧?——不過這些已經連『假說』都談不上了。」
那個寧靜的下午,當谷明智正在已結束的偵探社裡收拾東西時,黃道行律師又再次來訪。
「天曉得?」「赤木」不在乎地說。「網路上什麼都有可能啊,說不準是網路鬼魂的傑作呢。如果你相信網上真的有鬼魂的話。」
「那個網頁的圖片檔案。多虧你的提醒,果然是地圖,不過不是普通的地圖啊。我已經把縮小的圖片傳給你,你先查看。」
「什麼?」
「這樣奇怪的事情,不會在一個人身上發生第二次的了。」
這時谷明智的口袋發出手機響鈴聲。
「嗯……大概……」
看見「赤木」原來是個只有十六歲、連鬍鬚都沒開始刮的少年時,谷明智不禁會心微笑。
是一幅電腦立體合成圖,描繪的是一叢密集的建築。
於是最後三個人都是在沉默中吃完甜點。
男孩接著又說:「其實我在一年前就已經回家了。爸爸本來也完全無法相信,可是DNA檢測的結果無可置疑。」
「不過我倒想到某個用途呢。你不介意的話,我就拿來使用,行不行?」
然後過了大約一年,谷明智的新婚生活也開始安頓下來的時候,他偶然看見電視的報導。
「這到底是什麼造成的?」谷明智問:「是局部地震嗎?」
這「蜈蚣」的其中一段,是一條用途不明的架空車軌。在上面有兩個被飛灰濛成了白色的身影,正在緊緊擁抱著等待救援。
《誤宮》以一個超細緻的巨大密集建築群為舞台,世界觀跟以往常見的魔幻或武俠風格連線遊戲截然不同,並且把大量智力推理元素揉合進角色扮演遊戲中;遊戲的空間建築更會隨著時日不停變化。這種獨特設定馬上吸引了大群死忠支持者,美國及歐洲伺服器也已經決定在明年陸續運行了。
「又是二戰日軍嗎?……」
房間只有中央一張大概三公尺長的會議桌,桌子首尾兩端各放著一把辦公椅。在谷明智這邊的椅子跟前,一隻白色長信封平放在桌上——擺放得非常端正,就好像真的有專人用尺量過,確定信封的位置要在正中央,並且跟桌邊完全平行。
因為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是會夢見「吳公大廈」里的情景。
走廊終端的那道玻璃大門打開來。黃道行只站在門外,瞧著谷明智往門裡招招手。谷明智搔搔頭髮,徑自走了進去。
谷明智瞧向上https://read•99csw.com方,沒有經過樓層的顯示燈,只有一個表示「上升中」的淡黃色箭頭亮著。也就是說,這電梯只通往一個樓層。
多得老狗的幫忙,他才逃過了記者的耳目,得以在這兒好好休息。臉上和頭髮上的灰塵都洗凈了,但衣褲還是全部成了白色。
男孩站在辦公椅旁一會兒,朝谷明智展示了一個微笑,然後才坐下來。
「這次是真的,不過其實我說了也沒有什麼用。即使你相信我,那些事情最後也不可能寫進調查報告里。」
「之前已經打了。」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你沒有說錯。」晚餐結束后,阿彩站在餐廳外的街道上說。「外面的世界很不錯。」
「我看過新聞了。」「赤木」說。「你沒事吧?」
——老狗大概猜得出,這災難事件也跟我的調查有關係。他不笨,而且刑警是天生不相信巧合的。
「另外還聽說,當年日本鬼子在基地外圍處決過不少戰俘和平民,而且都是就地掩埋。換句話說就是亂葬崗,好重的怨念呢。」老狗抽了一口煙,又瞧瞧外頭。「現在怨念更重了……」
「就是實現那個人的願望。」谷明智凝視著男孩的眼睛。「讓那個人跟附近另一個人的靈魂瞬間交換了『居所』。」
「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男孩皺起眉頭。
「這次……死了多少人呢?……」谷明智的聲音很低。
男孩說完,再喝了一口水,便站起來朝谷明智揮揮手,「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再見。」
說話最少的是茉莉。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比起谷明智,她更擅長與新朋友打交道。谷明智在心裏嘆息。
「厲害的還在後頭:原來裏面還不止一個模型。現在解析出來的已經有二十三個了,還有大概一半的資料還沒有分析呢。每個模型都有點差別,裏面的建築都有部分不一樣。」
「我相信,即使是巧合,也只會發生在適合的人身上。」
「有這必要嗎?」男孩微笑。
他只知道,她現在一定還在某處畫著畫吧。
「那算是求婚了?」老狗哼了一聲。「恭喜啦。那麼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繼續經營你那家偵探社?」
兩人相對沉默了好一陣子。
關於那次的歷險,他們根本一句也沒有提及過。
谷明智露出煩厭的表情,用遙控器轉往另一個頻道。
這是一個不知道算是會議室還是待客室的寬闊房間。左側一整面是巨幅的玻璃帷幕,可以俯瞰下面繁盛的金融區高樓與街道。晴朗下午的陽光照進來,卻一點也不覺刺眼,看來那片玻璃曾經過特別的濾光處理。
他同時留意到:阿彩也發現了這一點。她瞧了茉莉那不自然的臉好幾次,然後漸漸也不多說話。
谷明智坐在完全靜默的房間里。他側著頭,凝視玻璃幕外面的城市在沉思。
「沒什麼……」
阿彩顯然已經漸漸適應外界的生活。找到便利商店的工作,並且開始在夜間的美術學校上課。比起第一次在戲院後面看見的那張臉,阿彩面上那層有如薄霜般的冷漠已經消失無蹤。表情也增加了,偶爾還會露出興奮的樣子,特別是談及每天遇上的新事物時。
「有一個人想跟你見個面。」黃道行只說了這一句。
「總而言之,這股『念』的存在是不可置疑的。不合理的隔絕與遺忘;內部空間的扭曲;內里居民自我封閉。全部都呈現一種一致性。」
老狗吐出一口煙霧。「還沒有確定,但初步看是地底爆炸。」
遠看就像一條巨大的百足蜈蚣。
「算了吧,我又不是冒險小說系列里的男主角。」
「對了。」老狗把抽完的煙蒂拋出車窗。「你打電話給茉莉了嗎?」
廢墟上空仍然籠罩在巨大的灰塵霧裡。但是鏡頭清楚拍得到:在最中央部分,竟然有一列鋼筋結構和金屬支架奇迹般依舊矗立,在空中彎彎曲曲地盤成長條形狀,旁邊還連結著許多伸出的鐵枝。
廟街「美都餐室」
「你父親希望得到的東西……你將來也希望得到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