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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第二章

第一部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第二章

「假設,」萊姆指出,「如果這些袋子里沒有任何罪證呢?」
塞林托——他讓萊姆聯想起一張凌亂未整理的大床——盯著電腦,似乎無動於衷。「林肯,」他嚴肅地說,「有一件我們和聯邦調查局的人一起處理的特別專案,昨天晚上碰到了問題。」
塞林托對著他點點頭。
「珀金斯和我們努力想要讓案子成立,」塞林托表示,「並和軍方的犯罪調查司令部聯手,結果還是弄得一團糟。」
萊姆沒有心情繼續和他抬杠,他將他那張英俊的臉轉過去對著塞林托:「你們有什麼事?」
「還真是有用,」萊姆挖苦地說,「作曲。」
「嗯,林肯,這就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塞林托表示。
萊姆說:「也就是說,他知道你們已經逼近,所以企圖丟棄一些會讓他和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的東西。」他看出了他們要抓他的原因,也發現這其中有些關聯,「航空交通管制中心追蹤到他了嗎?」
萊姆笑出聲。「你們找到把這點視為正當扣押理由的法官了?」
「不是為了找那幾個袋子。」班克斯補充。
「放大。」他下達指令,屏幕上的影像忠實地放大了一倍。
「不是?那是為了什麼?」萊姆甩開前額一根癢得令人發火的黑髮之後,對年輕的警探皺起眉頭。
「拉瓜迪亞機場一度掌握到他飛出長島灣的上空。然後大約有十來分鐘的時間,他降到了雷達探測不到的高度。」
「我們認為……嗯,我認為你應該會想要幫助我們解決。」
怪事,他心想。
「我們的漢森先生怎麼說?」
「棺材舞者?」
「那邊那個盒子——」托馬斯指著一個米黃色的東西,繼續說,「和電腦配成一套。」
這個難題讓萊姆一直到清晨四點鐘都睡不著。他剛剛送了一份樣本到華盛頓,給一位聯邦調查局犯罪實驗室的同事——心不甘情不願地,因為林肯·萊姆痛恨由其他人來回答他自己的問題。
「沒錯。」托馬斯回答。
「這些是什麼玩意兒?」班克斯指著萊姆床邊一套嶄新的電腦問。
「因為漢森害怕了。他雇殺手消滅證人,而且已經成功除去了其中一個,昨天晚上在芝加哥的市郊炸掉了他的飛機。」
「菲利浦·漢森。」年輕的警探微微抬了一下眉,意味深長地說。
「撞到了一堵磚牆。」班克斯鼓起勇氣加上一句。
「哇!兩百兆赫?」班克斯對電腦揚一揚下巴,問道。為了避開萊姆的怒容,他就像一隻撲向青蛙的貓頭鷹似的,緊咬著這個問題不放。
「我討厭遊戲,我不玩遊戲。」
「他只是不好意思。」
九-九-藏-書「已經派了。不過一旦漢森聽說我們有三名證人,肯定會開溜,所以我們正想辦法留住他——以聯邦拘留的方式。」
朗·塞林托是紐約市警察局的一級警探,沉重的腳步聲就是他的傑作。輕盈地走在一旁的是他那位較為清瘦的年輕搭檔,穿著瀟洒的暗棕色格子西裝的傑里·班克斯。他用噴霧髮膠整理過他一頭蓬亂的鬈髮——萊姆可以聞得到丙烷、異丁烷與乙烯基乙酸鹽的氣味——但那頭如同雜草般的亂髮仍然神氣活現,就像漫畫人物達格伍德的頭髮一樣迷人。
萊姆只在報上見過這個名字。出生於佛羅里達州坦帕的活躍富商菲利浦·漢森,擁有紐約州阿蒙克的一家批發公司,由於公司經營有方,他成了巨富。對一個企業家來說,漢森的生意十分好做。他不需要去開發客戶,不需要做廣告,也沒有收款的問題;事實上,如果菲利浦·漢森批發有限公司開始走下坡路的話,那是因為聯邦政府和紐約州政府費盡心思要讓它關門,並將它的總裁關進監獄。漢森的公司銷售的產品並非像他自己所宣稱的那樣,是軍方淘汰的二手車輛,而是軍火,並且大部分都是從軍隊偷來的或非法走私的。今年年初,兩名士兵開著一輛裝載了小型武器的卡車前往新澤西州,結果在喬治·華盛頓大橋附近遭到劫持並被殺害。漢森在幕後主導著這件事——聯邦檢察官和紐約首席檢察官都知道這一事實,卻苦於沒有證據。
「我這地方並不需要整理,現在弄得我什麼東西都找不到。」
胖子環顧了一下位於二樓這間二十英尺見方,牆上沒有一幅畫像的卧房。
但是年輕的助手對於威脅就像他對於反抗一樣,一點都不在意。他拉了拉那條醜陋,或者應該說很有風格的領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他前幾天對整套裝置似乎表現得十分得意。」
萊姆咕噥著應了一聲。
托馬斯繼續說:「麥克風連接著電腦。不管他說什麼,電腦都能夠辨識。不過由於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含糊,電腦花了不少工夫才記住他的聲音。」
服務於調查局多年的老將弗雷德·德爾瑞探員,一直負責安排曼哈頓地區絕大部分的卧底工作。德爾瑞自己就曾經是調查局頂尖的卧底人員,他曾經打入哈萊姆毒品巨頭總部、黑人激進組織等,並且因此得到聯邦調查局局長的親口讚揚。幾天前,他手下的一名探員——托尼·帕內利失蹤了。https://read.99csw.com
「好了,朗,到底是什麼事?說吧。」
「袋子里有罪證。」
為了研究屏幕上的影像,他的身子繼續使勁地向前傾著。
「一直都沒有人能逮住他,」班克斯說,「一直都沒有。」
床邊的窗口出現了一些動靜。林肯眼睛一瞥,看見他的鄰居——兩隻結實的游隼已經醒了過來,正準備動身獵食。鴿子們小心了,林肯心想。接著他歪著頭低聲抱怨:「媽的!」不過他的沮喪並非來自於辨識一個不願意合作的證物,而是由於即將出現的干擾。
「我不想表演給他們看。」
對於一個癱瘓者來說——萊姆受傷的地方是在第四頸椎骨——點頭很容易;他也能夠聳肩,雖然並不如他所期望的那般輕鬆;他的另一個把戲,是他能夠讓左手的無名指朝他選擇的任何方向移動幾毫米。這也是他過去幾年來身體能使用的所有技能。至於譜一首小提琴奏鳴曲,短期內或許還辦不到。
其中一個體形魁梧,另一個則相反。
珀金斯手下有一組傑出的犯罪現場鑒定人員,其中包括了調查局的物證反應小組,不過當初組織這個小組的人卻是萊姆。為了勘查失蹤案現場,德爾瑞求助的對象也是萊姆。和萊姆搭檔的負責刑事案現場的警官,在帕內利的車上花了好幾個小時,沒有找到身份不明的指紋,他們帶回來十幾袋沒什麼意義的細微證據,和唯一一個可能有用的線索——十多顆奇特的沙粒。
「他甚至還能作曲!」托馬斯對訪客表示,「他可以告訴電腦應該在五線譜上記下哪一個音符。」
像行星一樣的巨大,像屍骨一般的泛黃。
但是他們並沒有聽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停下腳步。
他們總共兩個人……
事實上,這套系統讓萊姆十分滿意——運行速度快如閃電的電腦,加上一個特製的電子控制器以及一套辨識聲音的系統,他只要說話,就能像一般人通過滑鼠或鍵盤一樣地控制游標,還能夠發號施令。現在他只需要通過說話,就能夠調高或調低暖氣溫度、開關電燈、啟動音響或電視、進行文件處理工作,以及打電話或發傳真。
「我沒有。」
「我需要幾張海灣的地圖,」萊姆開始吩咐,「還有他那架飛機的結構工程圖……」
但是這顆沙粒到底來自何處?萊姆一點頭緒也沒有。紐約一帶大部分的沙粒都是石英和長石,來自長https://read.99csw.com島灣的岩質較硬,大西洋一帶呈沙塵狀,哈得孫河一帶渾濁泥濘。但是這一顆呈白色且閃閃發亮,不僅表面粗糙,還摻雜了紅色的球狀物。還有,這些莫名的環狀物到底是什麼東西?這種白色的石質環狀物,就像是烏賊的微小切片一樣,他從來沒有看過任何類似的東西。
「還有呢?」萊姆看出塞林托仍然有所保留,問道。
「珀金斯告訴我們了。」班克斯說,「這件事非常怪異。」
「你確定嗎?」
「你怎麼知道?」
沙粒……
「游標往下移動……停。」
「我們聽說他幾個星期前在華盛頓特區作案,殺了一個涉及軍火買賣的國會助理。我們還找到了電話記錄,發現有幾個是從漢森家外面的付費公用電話打到棺材舞者投宿的旅館,所以一定是他,林肯。」
萊姆和塞林托幾年前曾經共同調查過一起重大殺人案,那是一件棘手的案子,而且是公訴案,所以他對塞林托的認識就像他對任何一名警察的了解一樣。萊姆通常不太信任自己解讀他人的能力(他的前妻布萊恩就經常憤慨地表示,萊姆可以看到一英裡外的一個貝殼,卻看不見站在他面前的一個人),不過他現在卻感覺到塞林托有所隱瞞。
「林肯。」
樓梯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托馬斯讓來訪者進了門,但萊姆並不希望在這時候見客。他憤怒地盯著門廊。「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現在!」
「啊,我知道了——看起來乾淨了一些。」班克斯說,但是因為失禮而又趕緊住嘴。
塞林托的目光再次去檢視米黃色的「電子控制器」。從那上頭接出來的暗紅色、黃色、黑色電線,就像太陽下的蛇群一樣盤曲在地上。
未上鎖的房門上出現一陣短促的敲門聲,緊接著他們走了進來。
「他很清楚這些步驟,所以對於逮捕並沒有表示任何異議,也沒有對檢察官說半個字。他的律師否認一切指控,並準備對於非法的逮捕提出控訴等等……所以只要我們能找到這些袋子,星期一就可以讓他面對大陪審團,接下來就可以讓他坐牢了!」
塞林托繼續說:「如果你幫我們的話,珀金斯會找其他人去處理帕內利的案子。無論如何,我認為你會想要辦這一件。」
又是這個用詞——「想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一個案子,我想你可能會想要幫忙。」
「我很忙。」
塞林托朝著班克斯點點頭。
想要幫他們解決?
「沒什麼不一樣。」
「但是他什麼東西都不用找,對不對?」托馬斯反駁道,「那是我的工作。」
萊姆雖然無法爭辯,但還九*九*藏*書是因為班克斯脫口說出這句話而白了他一眼。早上九點鐘左右,那名探員從停在曼哈頓市中心聯邦大樓對面的車內消失了。當時街上雖不是人潮洶湧,但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調查局那輛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的引擎仍繼續運轉,但車門大開;沒有血跡,沒有開槍的彈屑,沒有打鬥的痕迹,也沒有目擊證人——至少,沒有願意開口的目擊證人。
所以,他們希望我把這幾個粗呢袋子找出來……萊姆的腦中出現了一些有趣的問題:可不可能因為某個俯衝,或者因為鹽分和昆蟲的碎屍在機翼尾端的囤積,而找出一架飛機在水面上特定的停留地點?人們能夠計算昆蟲死亡的時間嗎?水中的鹽分濃度和污染源呢?低空飛行在海面上,引擎和機翼是否會鉤起海藻,讓它們黏在機身和機尾上?
沙粒是刑事鑒定專家的一種樂趣,林肯·萊姆心想,一小塊從零點五毫米到兩毫米大小的岩石(超過這個尺寸就成了碎石,低於這個範圍則成了泥沙),有時候混雜著其他的元素。它就像黏稠的塗料一樣黏附在罪犯的衣物上,然後適時彈落並隱藏在犯罪現場,為兇手和被害人建立起某種關聯。它也能夠告訴我們嫌犯曾經去過哪些地方:不透光的沙粒表示他曾經去過沙漠,透明的沙粒則表示他去過沙灘;角閃石表示加拿大,黑曜石則來自夏威夷;石英和火成岩來自新英格蘭,平滑灰色的磁鐵礦則來自北美五大湖的西部。
但是林肯·萊姆對於電腦一點興趣也沒有。目前唯一讓他感興趣的是烏賊般的微小環狀切片,以及它們所附著的沙粒。
「好吧,」他輕聲說,「這就是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對不對?」
確實非常怪異。
「乾淨,當然。」托馬斯說。他穿著一條幹凈且燙得平整的褐色便裝、一件白襯衫,戴著那條林肯認為過分華麗,不過卻是他親自郵購買來送給這個年輕人的花色領帶。這個助手跟著萊姆已經有好些年了——雖然他被林肯解僱過兩次,自己也曾經一度辭職,但是我們的刑事鑒定專家重新聘用這位護士兼助理的次數也一樣多。托馬斯對於四肢麻痹症的認識已經足以讓他成為一名醫生,而且從林肯身上學習了足以讓他當上一名警探的法醫學知識。他很滿足於這一份被保險公司稱為「看護」的工作,只是萊姆和托馬斯都藐視這個名稱;萊姆有時候會叫他為「雞媽媽」或「復讎女神」,兩種稱呼都讓這名助手非常開心。他現在正忙著應付兩位訪客:「雖然他不喜歡,但我還是找來了女僕莫莉,把這個地方徹底打掃了一番——事實上,https://read•99csw•com這個地方需要進行的是一次熏煙消毒。整理完之後,他一整天都不願意跟我說話。」
「他還可以玩電腦遊戲。」托馬斯表示。
「目前我手上有一件幫珀金斯處理的工作。」萊姆解釋。托馬斯·珀金斯是負責聯邦調查局曼哈頓分站的特別探員。「弗雷德·德爾瑞的一名手下失蹤了。」
警探一邊看向窗外,一邊說:「這件事看起來像是棺材舞者乾的。」
「哦!」托馬斯帶著一種令人生氣的興奮叫道,「這是目前最先進的科技產品。表演給他們看看,林肯,表演一下。」
「托馬斯!」萊姆不高興地嘀咕。
「我不想。」
這些沙粒現在放大在他的電腦屏幕上,光滑巨大,就像是蒼穹里的天體一樣。
「所以你們畫了線路,試圖找出他可能離開海灣的距離。派出潛水員了嗎?」
「是啊,以危害飛行安全的名義。」塞林托說,「違反一些見鬼的聯邦航空法,再加上無視危險的空中投擲、未提交飛行計劃,以及低於聯邦航空法規定的飛行高度等等。」
那一顆沙粒在電腦屏幕上逐漸放大。這個男人身體前傾坐著,他感到脖子疼痛,眼睛則因為專心——不是因為視力缺陷——而用力眯了起來。
電腦屏幕上那顆大如行星,光滑如女人肩膀的沙粒,突然之間再也引不起萊姆的興趣。
「我們希望你幫警方找到漢森僱用的那名殺手,在他幹掉另外兩個證人之前阻止他。」
萊姆猜想,大概沒有人敢去揭漢森這種人的老底。年輕的警探繼續說:「不過,事情在上個星期終於有了突破。漢森本身是個飛行員,他的公司在邁馬洛尼克機場有一間倉庫——不知道是不是白原附近的那一座。法官發出了搜查令,可想而知,我們什麼都沒找到。直到上個星期某一天,接近午夜的時候,機場已經關閉,但裏面仍有一些人在加班,他們看到一個據他們描述外形和漢森相符的人,開車到一架私人飛機旁邊,將一些粗呢袋子裝上飛機,然後直接駕機起飛——既未經許可,也沒有提交飛行計劃。四十分鐘之後,飛機返航落地,男人回到車上,然後快速離去,他們沒有再看到那些粗呢袋子。目擊者將飛機的註冊編號交給了聯邦航空管理局,結果表明那不是他公司的飛機,而是漢森的私人飛機。」
遠方傳來陣陣雷聲。早晨的天空又黃又綠,暴風雨大概隨時都可能出現;這是有史以來最潮濕的一個春天。
外頭傳來陣陣雷聲,但是並沒有下半滴雨,大自然就像往常一樣喜歡捉弄人。托馬斯堅持。「讓他們看看怎麼用。」
「這個地方看起來不太一樣,林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