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最高明的技藝
第二十一章
「做這樣的事會不會很困難?我沒什麼意思,純粹是好奇。要橘子汁嗎?我喝很多這樣的東西。那些藥丸會讓人口渴,讓你老是口乾舌燥。」
「我想入伍,但是他們不讓我加入。」
士兵……
喬迪指著那一箱波蘭礦泉水。斯蒂芬開了兩瓶,然後開始清洗他的手。通常他並不喜歡別人看著他做這件事。別人看他清洗的時候,會讓他覺得畏縮,那股蟲子般的感覺也會揮之不去。但是為了某種理由,他並不在乎喬迪在一旁看。
「這是我從聖馬可斯廣場的一家書店偷來的,是給那些不希望……你知道,繼續當個酒鬼或毒蟲的人看的書。寫得很好,裏面提到了一些你能夠求助的診所,我找到了這個位於新澤西的地方。你在裏面要花一個月的時間——整個月——但是等你出來的時候就乾乾淨淨了。他們說真的很有效。」
斯蒂芬感覺到那一股畏縮的感覺逐漸消退,而且,我的天啊,他居然害臊了。他盯著地上。
畏縮。
士兵,你到底在他媽的搞什麼鬼?
「有人在這上面弄了不少錢。」斯蒂芬殺一個人的價碼是十五萬美元,但他並沒有和喬迪——他的新朋友、新搭檔——分享這個資訊。
「不,他已經死了。」
「當然。」
喬迪又問了一次:「要不要來一顆?」
「什麼是好和壞?」斯蒂芬說,「我做的事情和上帝並沒有什麼不同。在一列發生車禍的火車裡,好人死,壞人也死,沒有人會去追究上帝。有一些職業殺手稱他們的被害人為『目標』或『對象』,我還聽說過一個傢伙稱他們為『屍體』,而且是在還沒有殺死他們之前。例如說:『屍體正離開他的汽車,我已經瞄準他。』以這種方式看待被害人,我猜對他會容易一點。至於我,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們是什麼身份,我就如何稱呼他們。我現在對付的是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我已經殺了那個丈夫。我就是這麼看待他們;他們是我要殺的人,就這樣,沒什麼了不起。」
「不是一個問題,只是一個因素。」斯蒂芬重複了一遍,「我喜歡這句話。」
「我……」
「你需要嗎?」
斯蒂芬盯著肥皂,就像那是一個試圖脫逃的囚犯一樣。
「為什麼?」
「你有沒有殺過娘娘腔?」喬迪好奇地問。
「當然,你必須維持警戒。」
他看著喬迪好奇而親切的笑容,那股畏縮的感覺也跟著消失。「沒事,」他表示,「只是計劃有所變動https://read.99csw.com。」接著他掛掉電話。
「有道理。」喬迪從藥效發作的模糊狀態中說,「我也沒有女朋友。」他苦澀地笑道,「唉,我怎麼可能有女朋友,對不對?我有什麼條件?我不像你這樣英俊,沒有錢,我只是個該死的毒蟲……」
斯蒂芬看著雙手,繼續說:「事實上是因為我目前所處的狀況,讓我……讓我不能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對女人感興趣,不過這隻是暫時的。」
喬迪朦朦朧朧地對他笑了笑。「你知道嗎?我的父親曾經這麼說過,當你必須進行的事情充滿困難的時候,不要將困難的部分視為一個問題,要把它當成一個因素,一個需要考慮的東西。他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不是一個問題,只是一個因素。』我一直試著記住這一點。」
林肯,那張蒼白而像蟲一般的臉出現在窗子里……
「永遠忠誠。」
林肯,蟲中之王——這就是為什麼!
士兵,男人偶爾是不是會喝一杯?
長官……
「也就是說他們是壞人?」
「你先滲透那個地區,評估殺人以及防禦的困難度;接著你分派任務,將每個人的注意力從被害者的身上移開,讓情勢看起來像是你打算用某個方式進行攻擊,可能是個送貨員或鞋童之類的角色,結果你卻出現在被害者的後面,孤立他,然後消滅他。」
長官,正在忙碌當中,等一下再進行報告。
「到家了,可愛的家。」喬迪說。
「嗯……」
斯蒂芬彈了一下他已經清洗乾淨的手指甲。他覺得自己又開始害臊了,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發生這種事了。最後他問:「我嚇到你了,對不對?」
斯蒂芬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你會賺到那筆錢,然後到那一家診所。你的生命會完全改觀。」
「我不知道……」
斯蒂芬繼續說著:「你懂吧?殺人是一種事業,就這樣。看看肯特州,我當時還是個小孩,是我的繼父告訴我這件事。你知道肯特州立大學的事件吧?那些被國家防衛隊射殺的學生?」
「你殺的都是壞人嗎?像是騙子或黑手黨之類的人物?」
「地下室那個警探嗎?或許我已經讓他沒命了,我不知道,這並不是重點。」
他非常驚訝。這表示炸彈已經在希拉的公寓里炸開了,也表示他read.99csw.com們已經發現他去過那個地方。他們到底他媽的是怎麼辦到的?
「可不是吹牛的。」
倒數二十二小時
「暫時。」喬迪重複他的話。
「敬你。」喬迪說。
「不要。」那個罐子看起來很臟,或許曾經有蟲子在上面爬過,或許掉進裏面,你可能喝到了蟲子而不自覺……他打了一個寒戰。「你這裡有沒有自來水?」
他們是從地層下面的天花板鑽進狹小的地鐵站。一路上他們完全都在地底下移動——距離庇護所大約兩三英里的路程——經過了建築物的地下室、通道、大型下水道、小型污水管;留下了一個誤導的線索——掀開一個出入孔。最後,儘管喬迪虛弱得不成人形,上氣不接下氣地試圖跟上斯蒂芬狂奔的腳步,他們還是比預期提早進入了地鐵的通道。
喬迪閉上眼睛,然後退開一步。「一萬美元……」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問,「你殺了他,對不對?」
「好吧,」喬迪說,「但是如果一個酒鬼在街上攔住你,推了你一把,又說你是一個……我不知道……一個操他媽的娘娘腔?你會殺了他,對不對?我是說,如果你事後能夠脫逃的話。」
「不要。」斯蒂芬低聲回答。
接著他們用礦泉水和橘子汁幹了杯,慶祝他們奇怪的聯盟。
你不是個娘兒們吧,士兵?你有沒有長乳|房?
「你在軍隊里待過,對不對?我知道。」
「我並不相信這個群體。現在我並不覺得我繼父說得對——艾滋病是上帝用來擺脫同性戀者的方式。因為如果上帝希望這麼做的話,他會做得非常聰明,直接擺脫他們就行了,我的意思是指那些娘娘腔,而不會讓正常人也冒可能染病的風險。」
「就在那邊。你為什麼隨時都戴著手套?因為指紋的關係嗎?」
喬迪眨了眨眼睛,然後笑道:「好笑,好笑!」
告訴你,他們的確偶爾會喝一杯,來吧。
別再擔心了,他告訴自己。如果已經爆炸的話,爆炸的威力足以轟掉那一間公寓,毀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沒事,你很安全,他們永遠找不到你,永遠逮不著你。那些蟲子永遠也別想碰到你……
「當然,我知道。」
「不,我敬你。」
喬迪喝著橘子汁。大概有十多個橘子汁的空罐子堆在角落,就好像他靠這個維生一樣。「你知道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人們通常都認為職業殺手是瘋子,但是你看起來並不像。」
「你就是這麼殺人?九九藏書」
「沒有。」喬迪回答,「我不會希望有你這樣的敵人,但是我覺得我們是朋友,我不認為你會傷害我。」
不……
這個地方有一個通往街上的出入口,不過從裏面堵住了。塵埃繚繞的光線穿過百葉板斜照進來,斯蒂芬盯著外面那股春季令人生畏的陰霾。這一帶是城裡的貧民窟,遊民坐在街角,人行道上扔滿了葡萄酒和啤酒的瓶罐,注射藥瓶的蓋子也像圓點花紋一樣地散落一地,巷子里有隻老鼠正在咬著一件灰色的東西。
一個理想的蟲窩,斯蒂芬厭惡地這麼想著,然後將那幕影像從腦中移開。
喬迪坐了起來,用一種悲傷但是誠懇的目光看著斯蒂芬。「我可以讓你看一樣東西嗎?」藥物讓他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技藝。」斯蒂芬重複了一遍,因為一種無法解釋的感覺而興奮不已。他看著喬迪將鈔票藏在那塊污穢床墊的裂縫裡面。「你打算怎麼用這筆錢?」
蟲子、蟲子,滾遠一點……
「你剛才提到了你的繼父,他還活著嗎?」
斯蒂芬的手心開始出汗。
把皮膚洗乾淨,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喂!」
斯蒂芬把手放在喬迪的腿上,證明他確實喜歡這句話。
「你沒事吧?」喬迪問。
等一下,長官!
喬迪呆若木雞地看著那筆現金。他看看鈔票,又看看斯蒂芬的臉孔,然後伸出瘦弱而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五千美元,就好像太用力它就會粉碎一樣。
喝一杯,士兵。這是命令。
「是啊,」喬迪皺起臉,「不過費用是一萬四千美元!」
一個床墊、兩箱舊衣服、罐頭食物、雜誌——斯蒂芬厭惡地瞥了一眼那幾本《花|花|公|子》、《閣樓》以及一些低級的色情雜誌,還有一兩本書。喬迪住的地方位於市中心某一處十余年前被地面上的新站取代的廢棄地鐵站內。
「難道你沒有女朋友嗎?」
斯蒂芬正打算說謊,但是突然改變主意。「不對。我是差一點進了軍隊,海軍陸戰隊,我原本打算加入的。我的繼父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我原本也要像他一樣從軍。」
一點畏縮的感覺又出現了,蟲子又開始蠕動。
我……我沒長乳|房,長官。
「就一個月的時間,你能相信嗎?」
「把血跡從上面洗掉,我戴著手套沖一下。」
斯蒂芬抬起頭。
「你看起來……」
喬迪遲鈍地笑了笑,他的眼皮已經閉上了一半:「有的人說這並不是……你知道,並不完全是分辨好壞https://read.99csw.com的方式。」
經過一段沉默之後,喬迪期待地看著他。「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
「我當然不會殺了他。既然你提起了娘娘腔,我們也可以談一談黑鬼和猶太人。我不會去殺一個黑鬼,除非有人僱用我去殺一個恰好是黑鬼的人。或許有一些黑鬼不應該活下去,或至少不應該活在這個國家,對於這一點,我的繼父可以提出許多論點,而我相當同意他的看法。他對猶太人也有著相同的意見,不過我並不同意。猶太人是非常優秀的軍人,我非常尊敬他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書名是《不再依賴》。
「你沒有女朋友,是吧?」
「行了,別這樣,我打賭你的女朋友一定也覺得你很英俊。」
「你到底有沒有水?」斯蒂芬問。
「但是,嗯……一個娘娘腔並不會想要和他媽媽發生性關係,對不對?」
我剛剛說了一個笑話嗎?斯蒂芬納悶地想。他笑了笑,很高興自己給了喬迪這樣的印象。
「那對你很好。」斯蒂芬表示,「我很贊成。」
接過鈔票的時候,喬迪碰到了斯蒂芬的手。而儘管戴著手套,斯蒂芬仍感到一股震顫——就像他被一把剃刀刺穿內臟一樣——雖然震驚,但是並沒有痛楚。他鬆開鈔票之後,轉開目光,然後說:「如果你再幫我一個忙的話,我會另外付你一萬美元。」
「當然。」
為什麼辦得到?
「現在當然沒有人在乎那些學生的死活了,對不對?但是對我來說,射殺他們是一件愚蠢的事,因為這麼做有什麼用?一點用也沒有。如果你想阻止那場運動,或者不管那是什麼活動,你應該瞄準的是他們的領導人,然後將他們拉下來。那是非常簡單的事,滲透、評估、指派、孤立和消滅。」
喬迪嘆了一口氣,擦了擦他的眼睛。毒品似乎讓他成了愛哭鬼,就像斯蒂芬的繼父喝了酒以後一樣。「我的一生可以說是一團糟。」他說,「我上了大學,而且我也念得不差。我教了一陣子的書,後來到一家公司上班,接著我丟了工作,情況開始變得糟糕,我也被趕出公寓……我一直都有用藥的問題。然後我開始偷東西,媽的。」
喬迪繼續說:「好吧,假設他對你說『操你媽』。」
搓,搓,肥皂泡沫就像風雨前的烏雲一樣。
喬迪思索了一下他的話,然後說:「我並不覺得你邪惡,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長官,我不知道,長官。
「現在沒有,」斯蒂芬小心地解釋,「並不是read.99csw.com因為我是同性戀之類的,如果你覺得懷疑的話。」
「我不知道,我……」
那就喝吧,士兵。
「沒有。不過我有一些瓶裝水,是波蘭的礦泉水,我從A&P超市偷了一箱。」
「我不認為我是瘋子。」斯蒂芬說。
斯蒂芬再次打開背包,數了五千美元。「錢在這裏。」
喬迪漲紅的臉孔綻開為一個謹慎的微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伸進一個咖啡罐里撥弄。「我……我不知道……我有一點緊張。」他掏出一顆藥丸,然後吞下去,「這是藍魔鬼,會讓你覺得很舒服、愉快。要不要來一顆?」
斯蒂芬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而他也越洗越用力。
是的,長官。
「我沒有懷疑。」
「暫時的情況,因為我必須保持戒備,我的意思是為了工作。」
「誰?」斯蒂芬問。
「很抱歉。你提到他的時候,我也想起了我的父親——他也死了。他說全世界最令他尊敬的就是技藝,他喜歡觀看具備才華的人從事他最拿手的活兒,就像你這種人一樣。」
「因為邪惡的人是那些看起來天真,但是事實上卻非常壞的東西。而你呈現的就是真實的你,我覺得這樣很好。」
「剛才在那邊的那個警察。你要不要一點橘子汁?」
斯蒂芬聽見身後傳來噹啷的碰撞聲,轉身看見喬迪正將偷來的藥丸丟進一個咖啡罐里。他弓著背,小心翼翼地整理。斯蒂芬從背包里掏出手提電話,打了一個電話到希拉的公寓。他預期聽見的是她的應答機,但是一段錄製的聲音卻告訴他這一條線路已經停止使用。
「沒錯。」斯蒂芬表示,「我們是搭檔。」
「嗯,應該說,他們做了一些讓付錢雇我殺他們的人覺得不好的事。」
「沒錯。」
「我不知道。告訴你,我從來不曾因為娘娘腔這個理由而殺過任何人。這麼做沒有道理。」斯蒂芬覺得雙手刺痛發麻。他並沒有看著喬迪,只是繼續更用力地擦洗。他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的興奮感,因為他正在跟一個可能了解他的人說話。「你懂吧,我並不會為了殺人而殺人。」
「真蠢!不讓你加入?你會是個優秀的軍人。」喬迪一邊打量著斯蒂芬,一邊點頭。「你很強壯,肌肉發達。我……」他笑了笑,「我幾乎不做運動,除了被那些試圖搶我的黑鬼和小鬼追著跑的時候,不過再怎麼樣,他們總是抓得到我。你也很英挺,像軍人一樣,就像電影里的那些軍人。」
「我沒事……」斯蒂芬簡短地回答。
「我需要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