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日之君
第五章
庫柏和年邁的母親一起住在皇後區的獨幢平房裡,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的嗜好是跳交際舞,特別是探戈。由此在警局同僚中引起不少閑話,和資源組往來較多的人甚至私底下猜測他有同性戀傾向。萊姆對他手下人的私生活從來不感興趣,但是當庫柏終於把交往多年的女友葛麗塔——在哥倫比亞大學教高等數學的北歐美女——介紹給大家認識時,萊姆也和所有其他人一樣大吃一驚。
萊姆咯咯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或者是他藏身的洞穴。」塞林托補充說,「某個臨時棲息地。」
「警官。」庫柏走向萊姆,握了握他早已沒有知覺的右手。萊姆注意到,他是今天唯一碰觸自己身體的客人。他和庫柏曾在一起工作過許多年。庫柏擁有有機化學、數學和醫學學位,是摩擦痕迹、DNA和刑偵複原的專家,同時也是物證分析方面的高手。
「為我們工作,」他簡短地說,「到下一個犯罪現場。」
她猶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又望了他的雙腳一眼。「我有關節炎。」
萊姆看向班克斯:「選個號碼。任何號碼都行。」
「你們把我叫到這裏的原因啊!我很抱歉,是我沒有想清楚。如果你需要一份書面檢查,我馬上就寫。不過,我到新崗位報到的時間已經過了,而且沒有機會給我的主管打電話。」
在班克斯做完簡要通報的同時,塞林托也結束了通話,合上手機。「是哈迪男孩。」
庫柏打開那個大箱子,裏面鋪著絲絨。他從箱里取出三台大型顯微鏡的部件,開始組裝。
「我需要的這個人,必須有勇氣站在鐵軌上攔住火車以保護犯罪現場,並勇於承擔事後隨之而來的責難。」
「好吧,」萊姆耐心地說,「想聽實話嗎?」
「是啊,我本來也有別的計劃。」林肯·萊姆說,「現在,讓我們先來看一些物證。」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案子。正如塞林托警探一會兒會告訴你的,這次真的很怪異。是吧,朗?事實上,如果這是一個典型的犯罪現場,我就不會要你來了。但這次我們需要一雙全新的眼睛。」
「阿米莉亞。是取自那位女飛行家嗎?」
「或許吧。」塞林托謹慎地說,「但這些我們幾個自己知道就行了。」他的目光依次掃過薩克斯,庫柏和年輕的傑里·班克斯,無聲地下達了命令。
「醫院證明?」萊姆問。
「我不這麼認為。」塞林托聳聳肩說,「何必如此麻煩呢?如果你想殺警察,只要上街隨便找一個,對他開槍就行了。」
「我中午應該到大樓去報到。」「大九-九-藏-書樓」是警察內部對警察總局的稱呼。
不是驚訝的眼神。顯然,沒有人事先告訴過她他是個殘疾人。她的眼神里有其他東西,一種他以前從未見到過的神情。和大多數人的反應截然相反,看到他的身體狀況,她似乎感到放鬆。走進房間時,她顯得十分輕鬆愉快。
「我——」
「我們掌握的物證可以分為兩類。」萊姆說,「一類是標準物證,不是不明嫌疑犯有意留下的,比如毛髮、纖維、指紋,也許還有血跡、腳印。如果我們能找到足夠多,再加上一點點運氣的話,這些物證會帶領我們找到主要犯罪現場,也就是兇手的住處。」
「叫我林肯。怎麼稱呼你?」
我們在觀察別人的時候,往往也就是在觀察自己。自從意外發生后,林肯·萊姆很少留意別人的身體。他看見她身材高挑,腰肢纖細,有一頭火紅的頭髮。換作別人看到這樣的女人一定會讚歎說:多漂亮的寶貝!但對萊姆來說,這種念頭壓根兒沒有出現。這個女人給他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她的眼神。
鮑林說:「也許這是一個圈套。我們跟著他的指引找到那地方,衝進去才發現那裡有顆炸彈。」
「阿米莉亞,我不要什麼檢查。你是對的,錯的人是文斯·佩雷蒂。」
「現在的情況是,」林肯·萊姆大聲宣布,「我們知道有一位被綁架的受害人,以及一個最終期限——下午三點。」
「有沒有線索透露她在和什麼不該來往的人來往?」鮑林問,「也許她的男朋友是精神病?」
「呃,對不起,萊姆警官?」
「請你抓緊時間處理好嗎?」
她四下打量這個房間,看到房裡的灰塵和昏暗,最後把目光落在桌子底下一張半攤開著的美術招貼畫上面。那是愛德華·霍伯的作品《夜鶯》,描繪一群深夜還泡在小飯鋪里的寂寞人。這是萊姆丟掉的最後一張畫作。
「你母親還好吧?」萊姆問。
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臉緊張的是體格矮小結實的吉姆·鮑林。朗·塞林托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但像這樣重大的案件還需要一個更高級別的探長坐鎮指揮,而鮑林自告奮勇接下了這個差事。這個案子如同一顆定時炸彈,一不小心就會徹底斷送一個人的前程,因此局長和他的副手們都巴不得由他來充當擋箭牌。這些人個個練就了一身閃躲騰挪的好功夫,在記者招待會上,如果有記者提出的問題咄咄逼人難以招架,他們可以用一些諸如「授權」、「指派」或「徵詢意見」之類的字眼做掩護,迅速地把難題拋給鮑林。萊姆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世界上竟有人會主動把如此棘手的案子攬到自己身上。
說話的是那位女巡警。萊姆轉頭望向她。
萊姆嘲諷地笑了一聲,對塞林托的過分小心嗤之以鼻。然後他轉頭看向薩克斯,她正像今天早上班克九*九*藏*書斯一樣,直勾勾地打量著萊姆蓋在黃紅相間的毛毯下的雙腳和身體,結果被他逮個正著。他對她說:「我請你來這裏,是要你為我們到下一個犯罪現場工作。」
「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場噩夢。」庫柏說,「你上了計程車,然後發現坐在方向盤後面的是一個神經病。而且因為聯合國會議,全世界都在注視著紐約這座大蘋果城。難怪這一次他們要把你拉回來。」
「不,長官,是家族的名字。」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她就是這麼想的。她飛快地接下去說:「在學校我們都用你的書做教材,但我們從沒有聽說過有關你個人的消息。我是說……」她抬頭看著牆壁,倔強地說,「據我的判斷,作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警察,我認為最好應該讓火車停下來,同時封鎖街道以保護犯罪現場。所以我就這麼做了,長官。」
塞林托被這句有欠考慮的話嚇了一跳,但林肯·萊姆毫不在乎。不管怎麼說,他是當今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在美國總統走進房間時還能把屁股放在椅墊上的人之一。他繼續說:「佩雷蒂指揮現場的方式就像是市長的傀儡,而這是把事情搞砸的最有效的方法。他帶了太多人到現場,而最致命的錯誤是讓火車和交通移動,他不該把現場開放得那麼早。如果我們保護好現場,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們會找到一張帶簽名的信用卡存根,或是一枚又大又漂亮的指紋。」
「真不幸。」
「沒有,他們還在撥草尋蛇。」
門鈴響了。托馬斯走過去開門。
她迅速地把頭轉過來,執行他的命令。「是,長官。」她說。她的語氣溫和,但眼神卻是冷冰冰的。
「一個該死的清道夫遊戲。」霍曼罵道,舉手捋過他那毛扎扎的平頭。他看上去就和萊姆記憶中當年的那個培訓教官沒什麼兩樣。
傑里·班克斯——他手指上戴的確實是學校紀念戒指而不是結婚鑽戒——立刻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對她報以燦爛的微笑。但薩克斯只瞥了他一眼,明白表示他們之間在這裏不會有什麼戲唱,而且很可能永遠沒戲。
塞林托把她引見給鮑林和霍曼。她知道這兩個人,但以前只是聽說過他們的大名。此刻她的眼神又變得謹慎小心了。
「可是……」她笑了起來,「我不是資源組的人。我是巡警,從沒到犯罪現場工作過。」
「你是薩克斯警官?」萊姆問。
萊姆簡要介紹了一下有關下午三點最終期限的情況,薩克斯冷靜地點點頭,但萊姆看到某種情緒從她的眼睛里閃過——是恐懼?還是厭惡?
萊姆向逐漸接近的聲音來源望去。
「因為這是民房,梅爾。」
鮑林瞟了一眼塞林托,又把目光飛快地轉移到萊姆身上。接著是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大家想起正是因為那起殺害警察的牧羊人案,萊姆才會被傷成這副模樣。
「眼下read.99csw.com沒有。」塞林托說。
過了一會兒,看護引著一位穿制服的女警走上樓梯。遠遠看去,萊姆覺得她似乎非常年輕,但當她走近一些,才看出她的年齡大約在三十歲左右。這個女人身材很高,有著常可在時尚雜誌內頁女郎身上看到的那種陰鬱之美。
「梅爾。」
「什麼?」這次用不著翻譯解釋了。
「慢性關節炎。」
「哎呀,是家用電流。」他瞥了一眼房間的電源插孔,失望地說。同時把鼻樑上的金邊眼鏡往上一推。
「阿米莉亞。」
「傑里,」萊姆對班克斯說,「向他們簡單描述一下今天早晨現場的情況。」
「不明嫌疑犯八二三,挺好。」
但鮑林就是這樣一個怪人。作為這個城市最成功、最著名的刑事警探之一,這個小個子男人在中城北區摸爬滾打了很多年。他的脾氣壞得出名。曾因開槍射殺一名赤手空拳的嫌疑犯而惹上一身麻煩,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設法證明了此人與「牧羊人案件」——一宗謀殺警察的連環殺人案,萊姆就是在那宗案子里受的傷——難逃干係。破獲了這起家喻戶曉的大案后,鮑林升任探長,經過一番令人尷尬的中年轉變——脫去藍色牛仔褲和西爾斯襯衫,換上布克兄弟西服——今天他穿的是一套海軍藍的CK便裝——開始向警察總局頂層的豪華辦公室費力攀登。
「我還以為你住在實驗室里呢,沒想到會這樣。」
不過林肯·萊姆對這種失言並不在意。他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我同意朗的看法。不過我還是要叮囑所有搜索、監控和人質拯救小組的人員,睜大眼睛小心埋伏。我們的對手似乎有他自己的一套遊戲規則。」
鮑林把他的行動電話號碼留給塞林托就離開了,幾乎是小跑著衝出房門。
「我在這裏,警員。」萊姆厲聲說,強壓著怒火,「朝這邊看。」他最氣惱的就是必須通過其他人才能和他對話的人,痛恨他們非得望著「健康的」人才能說話。
她很快地接著說下去。「我今天早上出來值勤,只是因為有人臨時生病請假。我根本沒料到會有這種事。」
萊姆看著這些黑色和灰色的儀器:一台標準複合式顯微鏡,一台相位差顯微鏡,以及一台偏光顯微鏡,都已經用舊了,似乎就是伴隨了萊姆十五年的那套儀器。庫柏又打開那兩個手提箱,裏面就像巫師先生的百寶箱,分門別類地裝滿了瓶瓶罐罐和各種科學儀器。忽然間,那些名詞又重新回到了萊姆的腦子裡,EDTA真空血液採集管、醋酸、二甲基聯苯胺、光靈敏試劑、馬格納刷、魯赫曼寧紫色現象……曾幾何時,這些專業術語幾乎是他日常生活用語的一部分。https://read.99csw.com
她看向塞林托,他一語不發。「只是……我對此完全不在行,真的。」
「薩克斯警員……」他剛才一時忘了她的存在,「你是今天早上第一個趕到鐵路邊命案現場的警察嗎?」
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而現在,他是多麼懷念這種孤寂的生活啊。
「安全屋?」萊姆笑著點點頭,「我敢說你是對的,朗。他需要一個地方做事。」他繼續說:「還有一類是有意設置的物證。除了那些告訴我們日期和時間的碎紙片,還有螺絲釘、一團石棉和沙子。」
塞林托看著犯罪現場報告。「我們該怎麼稱呼這個不明嫌疑犯?我們還沒有案件編號。」
「說我攔下火車和封鎖十一大街的事啊。都是我的錯,才會讓參議員耽誤了在新澤西州的演講,也讓一些聯合國會議代表來不及從紐瓦克機場趕到會場。」
「長官,我不得不提出異議。我剛剛調離巡警隊,就在今天,一個小時前生效。我有醫院的證明。」
「有關於那輛計程車的新消息嗎?」鮑林問。
「你的名字是什麼?」
「已經死了?」萊姆問。
「呃,我當然聽說過你的名字。我還以為你……」
「問題是,我沒有任何處理犯罪現場的經驗,當時完全是憑直覺行事。」
其實這個詞久已有之。在美國,最早是被用在傳奇人物保羅·利蘭·科克身上,他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犯罪學院的院長。這所學院是全美第一所犯罪學院,創辦人是更具傳奇色彩的伯克利警察局局長奧古斯特·沃爾默。這個頭銜最近變得時髦起來。現在全國所有的刑偵技術人員在雞尾酒會上湊到金髮美女身邊搭話時,都會說自己是「刑事鑒定學家」,而不再以「刑事科學家」自稱。
一會兒之後,一個乾瘦、禿頂的三十多歲男人慢慢地走上樓梯。梅爾·庫柏總是一副憨憨的模樣,就像情景喜劇里的滑稽鄰居。他後面跟著兩個年輕的警察,抬著一個大帆布箱子和兩個手提箱,每個看上去都足有一千磅重。這兩個警察放下東西就離開了。
塞林托把它填注在報告上。
萊姆打斷她。「朗。」
班克斯建議說:「就用那個頁碼吧。我是說,代表日期的那個。」
「檢查?」萊姆問。
「是,我想是的。」
「還是抱怨身上這裏疼那裡痛的,其實比我還健康。」
「你有什麼?」萊姆問。
萊姆友善地笑了。這個頭銜是多年前新聞界封給他的。當時身為城市警察的萊姆,竟然被聯邦調九-九-藏-書查局選中,聘請為PERT——調查局物證反應小組——的顧問。在這條驚人的消息發布后,記者們覺得「刑事科學家」或「刑事專家」這類稱呼尚不足以體現萊姆的過人成就,就給他起了一個「刑事鑒定學家」的稱號。
「還沒有人打電話索取贖金?」萊姆問。
塞林托看看萊姆,萊姆搖搖頭。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長官——林肯。但是……」
好久沒有這麼多人聚集在林肯·萊姆這間光線昏暗的屋子裡了。意外發生后,偶爾會有幾個朋友過來坐坐,事先也不打招呼,反正萊姆肯定會在家。但他的態度讓他們沮喪。他也不再回電話,變得越來越不合群,越來越孤僻。他把全部時間花在寫書上,在沒有找到靈感寫下一本書的時候,就閱讀。當他對這些都感到乏味無趣時,就看看租來的錄像帶,看看收費電視,聽聽音樂。到後來他連電視和音樂都懶得碰了,整天盯著盡職的看護為他貼在病床對面牆壁上的美術招貼畫發獃。最後,這些東西也都從牆上脫落了。
「沒有,她沒有男朋友,只是不固定地和一兩個男人約會。看來不像會被人盯上。」
「你究竟在說什麼?」
薩克斯又看向那幅霍伯的畫。萊姆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他反省了一下,也許那些小飯鋪里的人並不是真的寂寞。仔細想想,他們看上去竟然都他媽的挺滿足。
「這麼說我可以告訴頭兒,我們有機會在時限內找到人質?」鮑林問。
「處理什麼?」他問。
與世隔絕。
「沒有。」
「近來好嗎?世界最棒的刑事鑒定學家?」
「托馬斯。」萊姆用頭示意那個堆放東西最少的桌子。他們拿掉桌上的雜誌、報紙和書籍,露出萊姆已有一年不曾看到過的木頭桌面。
「我已經離職了,就叫我林肯吧。」
「是的,是我呼叫的後援。」她回答萊姆的問題,眼睛卻看著托馬斯。
霍曼撥了個電話,然後走到房間的角落去通話。一掛斷電話,他就抱怨說:「是局長,市長正和他在一起。一個小時後有一個記者招待會,我得趕到那裡去,以保證他們褲襠的拉鏈都拉好了。還有什麼我能告訴那些大人物的嗎?」
這個瘦小的男人四下打量著房間。「看上去就和你以前的辦公室一樣亂,林肯。你怎麼找得著東西?我說,我需要一點空間。」
「沒有贖金要求。」塞林托替萊姆的概括補充了一句,又轉過身去,繼續打他那沒完沒了的電話。
「薩克斯警員,」那位資深警探用低沉的嗓音對她說,「沒有人叫你選擇。你已經被派來加入這個專案小組,協助進行犯罪現場處理工作。」
另一位警探斜靠在旁邊的一張桌子旁。留著平頭,四肢瘦長的鮑爾·霍曼是特勤小組的探長,這個部門相當於紐約市警察局的特警隊。
「是的,」她說,及時控制住自己差點伸出去的手,「你好,萊姆警探。」
她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