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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日之君 第八章

第一部 一日之君

第八章

醫護員說:「DCDS。」
外面,天空仍然塞滿了滯重、黃色的空氣,附近的建築物都矇著煤灰,像燒焦的骨頭。但薩克斯從未像現在這樣高興又回到這個城市的空氣中。她一手提著鑒定工具箱,一手拿著那把鋸子,耳機垂晃在脖子上。她無視盯著她看的大批警察和圍觀者,徑直走向現場鑒定車。
「找到了!」她興奮地喊了起來,兩眼注視著地面。「他在這裏待過。」她忘了繼續扮演嫌疑犯的角色,「這裏被他清掃過了。」
「好了。」
「說得好,但不用鑰匙我該用什麼辦法把它們解下來?」薩克斯笑了。
「我……」
薩克斯點點頭,衝著麥克風把這句縮略語的意思完整說出:「我們在現場發現一具屍體,確定死亡。」
「是一組嗎?」
她不知道這點,但嘴上說:「我明白。」
「那當然,應該如此。蒸氣的緣故。把它放到紙證物袋裡,別用塑料袋。塑料袋會裹住濕氣,以這種熱度,細菌會很快把可追蹤的線索破壞掉。還有什麼?」他焦急地問。
他那說教式的口吻令她惱火,她沒有答話。
「你會做血液測試嗎?」
「去吧。」
在她的手離被害人的皮膚只有幾英寸時,她僵住了。
「我在趕時間,我必須離開,警察隨時都會趕到這裏。不過,我還是……」
「算了吧。」
「房間里安全嗎?」
薩克斯又翻湧起一陣噁心,她強忍著沒有讓自己吐出來。她和醫護員從側面迂迴走近那根水管,醫護員不帶任何表情地俯身摸了一下女人的脖子,對她搖搖頭。
「你把蒸汽管道口的蓋子打開了。這時你在想什麼?」
「是人的嗎?」
我辦不到……這很簡單。不可能。我就是辦不到。
她誇張地呼出一口氣,希望這呼氣聲能通過電話清楚響亮地傳到他那裡。她把眼睛闔上,吸氣,再度和噁心交戰。「黴菌,發霉的味道。由蒸氣凝成的熱水味。」
「看起來像。骨頭的長度和直徑各約兩英寸。上面有血跡,還有殘餘的肉。這是被鋸下來的。上帝呀,誰他媽的會做出……」
「每一步不要超過一英尺。」
為什麼不是那根蒸汽管?
「犯罪現場工作的時間永遠不夠。」萊姆平靜地說,「但這阻止不了我們。你只管進入到他的頭腦里。我們一直在用我們的模式思考,現在我要你想象他的方法。」
「是。一大片黑色的木頭。」
但幾乎就在這些話脫口而出的同時,她立刻意識到:錯了。因此在聽到萊姆的舌頭在她的耳機里咂吧了一聲時,她並不感到驚訝。「你是說真的嗎?」他問。
「阿米莉亞?」萊姆的聲音突然傳來,又把她嚇了一跳。
「什麼?」
「這個答案我不能接受。」
「好。現在剪下晒衣繩,注意不要從打結的地方剪開。放進袋子里,用塑料袋。」
他聽出她話語里結論的意味。「你僅僅是剛開始而已,阿米莉亞。要記住,犯罪現場是三維空間的。你剛才說的只是地面上沒有東西了,現在開始搜索牆壁。從離蒸氣孔最遠的地方開始,同樣每一英寸都要搜查過。」
「沒有了。」
「你聞到香水味了嗎?」
當她經過塞林託身邊時,她毫不猶豫地把鋸子交到他手上,幾乎是扔過去的。「如果他真的想這麼做,叫他親自走到這裏來,叫他自己去干。」
「怎麼了?」萊姆問。
「噓——」她打斷他的話,再次環視房間,尋找剛在她腦中萌芽卻又隨即消失的思緒。
沒有希望……不可能。
尼克以前用的是什麼?滿意牌,淡香型。
「不,」他咕噥道,「制式燈視野太窄。你需要十二伏的廣角燈。」
「薩克斯?」
「沒時間了。去檢查水管吧。」
「呃……不。」
「怎麼走?」
她沒有回答,仍然獃獃地望著屍體。
「她還活著嗎?」萊姆又重複了一遍。
她掀開箱蓋檢查裏面的東西。鉗子、鑷子、一面帶把柄的伸縮鏡、棉花球、滴眼藥管、鋸齒剪刀、吸https://read.99csw.com量管、抹刀、解剖刀……
「噢,當然有。那裡有他的住址、電話、特徵,有他的希望和渴望。這些東西都在你身邊。」
「那麼,你就抓幾隻鉛筆放在口袋裡。現在開始走格子,每一英寸都要走到。準備好了嗎?」
「是,我在門邊。你知道嗎,這太瘋狂了。」
「不,這個我們可以回來再做。把它們用紙包好。」
「如果這是歹徒從另外一個受害人身上取下的骨頭怎麼辦?」
她的右膝關節和肩膀由於箱子的重量一陣陣顫痛。她把箱子換到左手,差點沒拿穩掉到地上。他們一步步向門口靠近。
「手銬鎖的機械裝置是追蹤嫌疑犯線索的最佳途徑之一。」
「是被燙死的?」
「是骨頭,一根鮮血淋漓的骨頭。」
「在。又怎麼了?」
「還有,我不清楚,頭髮吧,我想。短頭髮,很整齊,有一小堆。」
「這樣你就能看到她?」
「薩克斯,你在嗎?」
「現在,閉上眼睛。你聞到什麼味道?」
我恨他。怨恨一名殘疾人是不對的,但我他媽的就是恨他。
「沒有。」
「你看到腳印了嗎?」
「指紋?」
我辦不到。她全身戰抖,雖然不停地告訴自己要繼續下去,但就是辦不到。她的肌肉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是水管。用手銬反銬在上面。雙腳用晾衣繩捆住,嘴上封著管道膠帶。那個人打開了蒸氣管道,她離管道口還不到一英尺。上帝!」
此時她看向自己的內心深處,不知為什麼,看到她的父親,穿著制服,正弓著身子在西四十二街炙熱、坑窪的人行道上,用胳膊挽起一名邋遢的醉鬼,送他回家。接著,她又看到她的尼克,正和一個搶劫犯坐在布朗克斯區的酒吧里喝酒談笑,而那小子如果知道對面的年輕人是個卧底警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幹掉。這兩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都在做他們不得不做的事。
「阿米莉亞,你在門邊嗎?……阿米莉亞?」
「我想是的。」
薩克斯又照做了。然後萊姆說:「我們需要那副手銬。」
「嗯,我敢打賭。」萊姆說,「戴上護目鏡,使用珀利燈。照低一點,格狀掃過房間,每一英寸都要照到。你知道怎麼走格子嗎?」
不可能。她對著麥克風說:「我認為你不能指望我,警探。我真的對犯罪現場勘察工作一點都不懂。」
「好。所以也許是那傢伙自己愚蠢地噴了很多剃鬚水。這或許是上流人士的標誌。但也許他是想掩蓋掉一些他可能留下的氣味,大蒜、雪茄、魚腥、威士忌。我們以後會知道的。現在,阿米莉亞,仔細聽好。」
「還是什麼?」
薩克斯被萊姆那流暢、低沉的聲音迷惑了,完全忘記了他的身體還癱瘓在床上。「嗯,對。」
噢,真他媽的變態。我受夠了。
她照做了。「沒有。」
「完全喪心病狂。」萊姆附和著,語氣卻相當愉悅,「手提箱打開了嗎?」
「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何況,」他像電視里的廚師一樣解釋,「血液已被蒸得凝固了。」
「你住在這個城市,對吧?從沒去過中國城?沒吃過辣子雞?麻醬涼麵?」
「呃,你可以開始驗屍了。」
「手提箱里有一卷兩英寸膠帶,三米的,用膠帶把它們收集起來。」
「現場安全。」
「我有制式鹵素燈……」
這些都是我的習慣,薩克斯心想。帶血的指甲,緊皺的眉頭,這就是最終斷送她的模特生涯的原因。她試過一遍又一遍,想戒除這些習慣,最終還是絕望地放棄了。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小小的習慣動作就能戲劇性地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我沒看到。」
「走到屍體那裡去。」
「我不這麼看。不是。」
「不會。」
「很好,阿米莉亞。但這表示什麼?我們該怎樣運用這個事實?」
「你自己噴了香水嗎?」
「你能肯定是她的?」
薩克斯彎下身子,膝蓋像火燒一樣https://read.99csw•com疼,但她還是馬上又開始搜索。她把每一英寸地面都走了一遍。「沒有東西,什麼也沒有。」
一種模糊的想法在她的腦子裡逐漸成形。她看到那個女人在尖叫、哭泣、呼喊求救。她還看見……看見另一個人。是他,她心想,不明嫌疑犯八二三。但他長什麼樣子?她必須再接近一點才能了解。是什麼?……是什麼?但突然間,這個思緒不見了,完全消失了。
為什麼他總是振振有詞?她拚命想出了一個理由。「如果我鋸斷它們,血會流得到處都是……」
「我不認為我們有時間這樣做。」
「不,我想讓它持續下去。」
薩克斯剪下上衣、裙子和內褲。她伸手摸向耷拉在女人胸前、她以為是胸罩的東西,感覺怪怪的,手指一捏就破碎了。突然,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猛然意識到手裡握著的是什麼,不由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那不是布料,而是人的皮膚。「阿米莉亞,你沒事吧?」
「那就假設它是血跡。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嗎?」
「沒有指紋。」她有些失望地說。但當她舉起珀利燈準備關掉的時候,在一個油槽上面赫然現出一塊痕迹。
「她還活著嗎?」
「是,長官。」
「把橡皮筋綁在你的鞋子上,綁在腳掌靠前的隆起部位。萬一足跡搞混,你能分辨出哪個腳印是自己的。」
停頓了片刻,萊姆說:「不,不是手銬,阿米莉亞。」
她慢慢上前,不敢相信地盯著面前的東西。
薩克斯環視房間,尋找既能觀察那女人又能不被她發現的最佳位置。最後,她在兩個大油槽之間發現了一個陰暗的角落。
「取下她的衣服,」萊姆說,「所有東西都剪下來。先鋪一張白紙在下面,接住所有可能掉下來的東西。」
「聽好,你叫我林肯就行。等這件事情過去后,我們彼此會有很深的了解的。」
「他不想……我還不想離開,我要盯著她。」
「東西?」他叫了起來,「我聽不懂這個詞。什麼叫『東西』?」
「拿一些證物袋和信封,各拿一打放在你口袋裡。你會用筷子嗎?」
「那些鉛筆。用鉛筆把它夾起來。它是濕的嗎?」
「很好。現在開始第一遍搜索。你先找腳印和他故意留給我們的任何線索。」
「先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看來是的。」
「聞?你是說聞嗎?」他是不是瘋了?
「阿米莉亞?」萊姆問。
「對了,我想這才是你真正希望的。你在想蒸汽會把她變成什麼樣子。你還有什麼感覺?」
「好,綁好了。」
一股怒火從她心底直衝上來。她穩定了一下情緒,說:「是石棉。但不像今天早上發現的那樣團成一團,而是在一堆碎紙上。」
「你覺得很急迫嗎?還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非常冷靜?」
「不,」薩克斯喃喃地說,「我沒看見她……不。」
「你怎麼知道他會享受這種感覺?」
「今天不講規定,阿米莉亞。我們自己做主。法醫可以在我們後面完成他的工作。」
「血跡指向什麼地方嗎?」
「我不知道,」她說,「大概是男人的吧。」
「是你在享受這種感覺,不是他。我怎麼知道?因為沒有人會費這麼大麻煩做一件事而不好好享受。現在,你知道你附近的路。你已經來過這裏。」
「你剛才何必要我刮她的指甲?我可以把整隻手帶回去給你!」
「什麼?」
「哦,不!」她低聲驚呼。感到一陣噁心。
「這裏所有東西都是濕的。」
到了。那名特警隊員推開房門,用衝鋒槍左右指著光線微弱的房間。衝鋒槍槍管上裝有電筒,在房間里殘留的蒸汽余霧中投射出一道蒼白的光芒。薩克斯聞到濕氣,霉味。還有另外一種味道,令人作嘔。
幽暗的洞穴。悶熱,陰森,潮濕。
「那我們最好儘快找到他,阿米莉亞。把骨頭裝起來,用塑料袋。」
「被綁在牆上?」
「它全都……我的意思是,那裡沒剩多少皮膚了。」
「知道https://read.99csw.com。」她一步步靠近那具被毀壞的軀體。
……小吸塵器、粗紗布、信封、篩網、刷子、剪刀、塑料袋和紙袋,各種金屬罐和瓶子——百分之五濃度的硝酸、寧德海林、硅樹脂、碘化物,全套的指紋採集裝備。
「好,我到了。」
她的目光停在那個女人殘破的身體上。水滴由脫了皮的鼻尖上落下,一小塊白色的骨頭從面頰上凸露出來,歪裂的臉上凝固著極端痛苦的表情,就像今天早上的那個被害者。
「手提箱里有一把鋸子。」
她猶豫了一下,走回門口。
但事實並非如此。在一個距地面大約六英尺高的壁架上,她發現了歹徒留下的下一組線索。她興奮地大喊起來:「找到東西了。」
萊姆笑了——對置身在這惡臭的墓穴之中的薩克斯來說,這笑聲相當刺耳。他說:「他夠聰明,今天早上能徹底掩蓋行蹤,現在沒有理由不這麼做。不錯,這小子挺厲害,但我們也不差。繼續走。」
薩克斯走向那個女人。
「手提箱里有瓶標示著DFO的噴霧劑。那是熒光染料。把它噴在指紋上,用珀利燈照亮,然後用一比一的拍立得相機把它拍下來。」
「可能是要確認她不會掙脫逃跑,也可能是要確保她嘴上的膠帶不會脫落……我不知道。」
也許他……
「哎,遷就我吧。怎麼走?」
「去吧。」林肯·萊姆說。
「嘴巴被兩英寸寬的水管膠帶封住,雙手銬著制式手銬,腳部被晒衣繩捆綁。」
「紙袋嗎?」
「我相信你,阿米莉亞。」他說,全然不顧她的看法,「現在,箱子打開了嗎?」他的口氣是如此平靜,而且聽起來……有什麼?對了,就是那種語氣——性感。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戀人的口吻。
「阿米莉亞,這隻是收集證物的另一種方式。」
「那你要我鋸的是……啊,你不是認真的吧?鋸她的手?」
「沒有,這裡是空的,只有水管、油槽和鍋爐。有一堆沙子——貝殼,從牆上裂縫裡漏出來的。這邊還有一些灰色的東西……」
這兩個形象佔據了她的思想,但究竟是他們讓她平靜下來,或許這種平靜來自其他地方,但她此時不想猜測。「我在這裏。」她對林肯·萊姆說,然後按照過去學過的程序進行勘察屍體的工作。採集手指甲、收集毛髮——包括陰|毛和頭髮。同時一邊做一邊向萊姆報告進展情況。
「要我檢查衣兜嗎?」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怎麼會……我不知道。」
他們三個人快速穿過骯髒的走廊,朝著薩克斯唯一能看到的通路——一間標著「蒸氣室」字樣的房間移動。她跟在全副武裝的特勤小組隊員身後,那名醫護人員則走在最後面。
他希望被害人已經死了,最好是這樣……
「對,用紙袋。現在,輪到那屍體了,阿米莉亞。」
「你為什麼這麼想?」
「如果把身體前傾,借油槽支撐住重量,就可以從更好的角度觀察那個女人。他就是這麼做的,我敢說。只是,有點奇怪,林肯。它是……變形的,他的手。」她看著這個畸形的掌紋,不寒而慄。
「去吧,阿米莉亞,去手提箱那裡。拿出鋸子,就在箱子的內蓋里。」他又冷冰冰地加上一句,「麻煩你。」
「猜一下,是男人的剃鬚水還是女人的香水?」
那裡!就是那裡。薩克斯的目光順著蒸汽管,看向房間陰暗凹處的另一塊蒸汽孔擋板。那裡是更適合藏匿那個女人的地點,從門口經過的人根本看不到那裡,而且這塊擋板上只有四顆螺釘,而被他選中的那塊則有八顆。
「你在門邊嗎?」
「你必須事先勘察這裏——找到一處正對著蒸氣管道出口的隱秘地方。並且把要留在鐵路邊的線索帶走。」
「你為什麼這麼想?」他用薩克斯剛才問他的口氣問她。
她的心一沉。找別人吧,求求你,找別人來做這種事。她說:「要等法醫勘察完才行,這是規定。」
她發怒道:「我現在不想接受考試。」
https://read.99csw.com散著的。」
「為什麼?」
「運用你的想象力,這是上帝之所以賜給我們這種能力的原因。現在,你就是他。你銬住那個女人,塞住她的嘴。你把她帶到這個房間,把她銬在水管上。你嚇壞了她。你正在享受這種感覺。」
她爬上天花板,用強力手電筒照亮也許五十年來從未被光線照過的地方。過了十分鐘,她報告說:「沒有,沒發現任何東西。」
「在犯罪現場一定要聞空氣的味道,它能告訴你上百件事。」
「如果我沒記錯,你會在手提箱里找到一些橡皮筋。」
「這裏還有另外一根蒸汽管可以銬她,但我還是決定選擇位置比較明顯的這一根。」
「我是不是該把這些東西帶回你的……辦公室?」
薩克斯移動腳步,向前望去。她眯起眼睛,一開始不能確定看到的是什麼東西,但隨後,她明白了。
她過去了。剝裂的皮膚就像黑紅色的樺樹皮。
不理會那晦暗的眼珠……
「聞她的脖子。」
「很抱歉,阿米莉亞,但你必須這麼做。我們必須知道這是不是她的香水味。」
她走回門口,解開皮帶,從箱子里拿出那把奇形怪狀的鋸子,抬頭注視著房間中央那個身體凝固成扭曲形狀的女人。
「回到門口去,快點。」
「阿米莉亞,我們需要那副手銬。我們必須在實驗室里打開它,不能等法醫來。我們必須這樣做。」
原來如此。塞林托和鮑林挑了一個瘋子做搭檔。也許他們就此青雲直上,但我不要和他們一起。
她做了。吸氣,反胃,差點吐出來。
「什麼?」她吼道。
薩克斯看向特警隊員,他也聽到了耳機里傳來的問話,向她點點頭。
「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讓事情快點結束,趕快離開。」
「我……」
她用珀利燈膽綠色的光線仔細檢查那塊地方。
「阿米莉亞?阿米莉亞?」
咔嗒。「阿米莉亞?」萊姆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突然響起,差點把她的靈魂嚇飛了。「你在哪兒,阿米莉亞?」
「用珀利燈照她的身體。他有可能赤手觸摸過她的身體,找找看有沒有指紋。」
她無法回答。
那種噁心的感覺又翻上來了。
「有箱子嗎?地板上有什麼東西?」
她慢慢繞過房間中央那具恐怖的木偶。她想起六七歲時在布魯克林區街道上的五朔節花柱,當時她父親還驕傲地拍下家庭錄像帶。她慢慢地繞著圈。這是個空曠的房間,還有上千個不同的地方要搜索。
「什麼?」
「不,阿米莉亞,不要把手銬打開。」
「形容一下它的味道。」
「把吸塵器的濾紙裝進袋子里。」
這是她在值勤中看到的第二具屍體。在同一天。
這件事大概還需要六十分鐘,最多了。
「乾乾的,像金酒。」
我快吐了,她想。就像尼克和我在潘趣的那個晚上,喝了太多該死的冰鎮台克利,我們兩個好鬥的警察,大口大口地灌下這種有藍色塑料箭魚游弋的娘娘腔飲料。
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
她告訴他已經照他的吩咐完成了,他說:「現在用吸塵器吸取油槽之間地面上的東西,如果我們幸運的話,也許可以發現被他搔掉的頭髮或咬掉的指甲屑。」
「熱水味。那個女人的香水味。」
萊姆的聲音真他媽的平靜,與她印象中躺在病床上的那個男人虛偽、刻薄的聲音完全不同。平靜……好像還含有其他某種東西。但她一時無法確定那是什麼。
「但是這裏沒有東西了。」
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吸了口氣。「聞了,但我說不清聞到了什麼。」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說。
「好的。我恰好帶著一把手銬鑰匙。」
盡量不去理會那股味道……
她凝神看向地面。「我……呃,沒有。我看到地上有一道道條紋,好像吧。」她擔心又要為含含糊糊的措辭挨罵,但是萊姆不九_九_藏_書像佩雷蒂,沒有過多計較,只是說:「這麼說,他把現場清掃過了。」
「你要我鋸斷手銬?」
「好,阿米莉亞,你現在開始勘察現場。」
「你認為他又留下了一些東西?」
「是的。」
「我找到了一枚指紋!」她大叫。
「阿米莉亞?」
「沒事。」她吸了口氣說,「我很好。」
「可是,我沒有帶進來,」她沒好氣地說,「要我出去取嗎?」
「我看到了。」
薩克斯收集起大部分頭髮,放進一個紙信封里。她又檢查了一下頭髮周圍的壁架。「我看到一些痕迹,看上去像是銹斑或血跡。」她突然想到,用珀利燈照向那些斑點,「它們能反射熒光。」
「會是剃鬚水的味道嗎?那個醫護員或特勤小組的隊員留下的?」
「我要你假裝是他。」
又來了……噁心又翻上來了。
她瞄了一眼那根水管,又看向地面。
「別激動。」
在薩克斯照他的吩咐做時,萊姆又問:「還有其他故意布置的線索嗎?」他的聲音相當關切。
「好像通向牆上的一塊磚頭。它是鬆動的,上面沒有指紋。我要把它推進去。我——噢,天啊!」薩克斯倒吸一口冷氣,踉蹌後退了一兩步,差點跌倒。
珀利燈投射出一種詭譎、陰森的光芒,她知道這東西叫ALS——替代光源——它能使指紋、精|液、血跡和足印發出熒光。這道閃爍的膽綠色光線讓房間里所有的陰影都舞動跳躍起來,她不止一次差點拔槍瞄準黑暗中的陰影,但隨即發現那只是暗處的幻影。
一股令人作嘔的熟肉味飄蕩在她周圍。但最糟的不是這個,也不是眼前那女人紅得發亮,近乎橙色並大片大片剝落的皮膚,不是那張皮膚已完全剝離的臉,都不是。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T.J.科爾法克斯身體的姿勢。她的四肢軀幹扭曲到不可思議的角度,可以想見當那致命的熱氣噴發出來時,她是多麼想掙扎逃離。
「好吧,我該怎麼做?」
萊姆繼續說:「叫醫護員沿著原路退出去。你到門邊去,留意腳下的位置。」
她用顫抖的手把耳機的音量調小。
「似乎不太可能。這裏離受害人太遠了,而且兩者之間沒有血跡。」
「在裏面。」她喘著氣說。
「先朝一個方向走一個來回,然後從與它垂直的方向再走一個來回。」
「阿米莉亞,和我講話。」
她照做了,眼睛一直望著屍體。人的皮膚怎麼會變得這麼紅,像一隻煮熟的螃蟹。
「就這些?一撮頭髮、一根骨頭和一片木頭?他不會做得這麼簡單吧?」
「你知道程序嗎?」
「散著的還是有頭皮連著?」
萊姆對她說:「我叫特勤小組隊員出去,你和醫護員上前檢查。」
不理會那深紅的肌膚……
「你說什麼?」
不,不!她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疼痛的關節上,那最痛的部分——她的膝蓋。然後,奇迹般地,那股噁心勁過去了。「不是她的香水。」
「你不必說它是從哪兒來的,只管描述就行。」
「用筷子。」
「新近被害的嗎?」
她很驚訝。「沒錯,就是這個!掃帚的痕迹。你怎麼知道?」
「描述一下她被捆綁的情形。」
「你有手電筒嗎?」
房間在旋轉,出現一個黑黑的、繁星漫天的夜晚。黑暗的房間和微弱昏黃的燈光都在不停地旋轉。主啊,不要讓我暈倒!
「你必須這麼做。」她不情願的態度讓他有些惱火。
「一個大房間,大約二十乘三十英尺。到處都是生鏽的水泥管,碎裂的水泥板,牆是磚制的,布滿了霉斑。」
提到食物,她胃裡的東西又要翻上來了。她拒絕望向綁在她面前的女人。
「我會用筷子。」她冷冰冰地說。
「你在地下室里,對吧?」
萊姆笑了。「他一定很高興看到我們就此收兵。不過不行,我們還沒有檢查完。讓我們再多找一些和不明嫌疑犯八二三有關的東西。」
接著,她想通了。
「在箱子里找找看,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我以前勘察現場時,箱子里總會放幾雙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