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塗鴉王
第十一章
享受你們的靈魂食物吧,他心裏想著,看著遊覽車從轉彎處消失。
「怎麼樣了,小子?」賈克斯很想知道這個皮包骨的小法老現在是不是正倚在什麼東西上,「你收到我們朋友的消息嗎?」他指的是德萊爾·馬歇爾。
這個父母離異的孩子掙扎著想混到高中畢業,但他討厭一切正常的工作,不斷惹麻煩,最後發現自己喜歡當個寫手(塗鴉者都是「寫手」,而不是「藝術家」——凱斯·哈寧、蘇荷的畫廊,還有廣告公司都是這麼告訴大家的)。他和本地一群傢伙們混了一段時間,但有一天,他改變了主意。那天,他們正在一百四十街一帶閒蕩,忽然有幾個人開車飛馳而過,砰、砰、砰,站在他身旁的吉米·斯通太陽穴上出現了兩個洞,還沒有倒在地上就死去了。這一切可能只是為了一小包毒品,或者,根本什麼原因都沒有。
「嗯,我找到你要的東西了,老兄。是——」
湯普森也喜歡這裏的氣味,這是一種刺|激的肥料、機油和溶劑混合的氣味,無法形容,但每一個去過老五金行的人都可以識別出來。
雖然沒有正式宣告,但阿朗佐從此就改名為賈克斯,投身於他的技術。開始時,他只是將他的標籤畫在全市各個地方。但他早就知道,如果這就是你僅有的能耐,就算把全紐約的每個區都塗上自己的標籤,你也只不過是一個跛腳的「玩具」,那些塗鴉界的老大是不會正眼看你的。
吃著、喝著,看起來就像兩名附近的建築工人或擦玻璃的工人在休息,沒有一點可疑的地方。
街上又一輛遊覽車發出長長的尖叫聲,停在早已死亡的哈萊姆世界前,這輛色彩俗麗的車子里傳來有氣無力的說唱音樂。但此時用血作顏料的塗鴉王沒有再想著哈萊姆、嘻哈樂和他罪惡的過去。他唯一想的是要花多長時間能到達蘭斯頓·休斯高中。
「我不知道。你是問哪裡,不是什麼時候。我只是聽這一區里小夥計們這麼說的。」
「為什麼你突然間不相信我了?」
賈克斯掛了電話,向街上走去。街上有兩個穿著長外袍的婦女,戴著做工精緻的教九_九_藏_書堂帽子,手裡拿著已經磨損的《聖經》,她們一看到他,連忙讓路讓他通過。他完全不理會她們臉上不安的表情。
於是他乾脆從學校輟學,白天在快餐店工作賺錢買噴漆,或者去偷他能偷到的東西;賈克斯很快就學會了T-up,這比塗標籤快,而且字也大多了。後來,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塗鴉大師:他可以塗寫與地鐵車廂同一高度的字。貫穿全市、線路最長的A線地鐵是他最喜歡的。無數的來訪者乘A線地鐵從肯尼迪機場到市中心時,在車上歡迎他們的不是「歡迎來到大蘋果」,而是一個神秘的信息:Jax157。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什麼?」湯普森問。
「現在,給我從這裏滾開。不,走那條路,不許回頭看。」
他忽然意識到店員正在和他說話。
站在收銀台前,他付了賬——當然是現金——謝過店員。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提著購物袋,向門口走去。他停下來,看著門外一台小巧的黃綠兩色電動割草機。它被整理得很乾凈,擦得很亮,發出一種器物應有的翠綠色的光。它對他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為什麼?他想著。呃,因為他剛才想到他的父親,而那台機器讓他回想起以前星期天早晨的時光——他會在他父母拖車后的一塊小草皮上用割草機割草,然後再進屋和他父親一起看比賽,母親則忙著烤麵包。
向北又走了幾個街區,賈克斯終於找到了拉爾夫。他果然正靠在一個被木板封起來的建築物上。
他沿著街道向北走去,進入小義大利區,工作人員正在清除昨天遊行留下的東西。他看到幾輛警車,警覺起來。兩名警察正在和一個水果攤的韓國老闆及老闆娘談話。他很想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他繼續往前,來到一個公用電話處。又查了他的語音信箱,沒有關於吉納瓦在什麼地方的消息。但他並不擔心,他的聯絡人對哈萊姆區十分了解,湯普森知道,找到那個女孩在哪裡上學、住在什麼地方,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他也可以利用之前這段自由時間。他還有另一件活兒,這件事計劃得比殺吉納瓦·塞特爾更早,而且也同樣重要。
賈克斯憑記憶左右察看。他注視著另一個角落。嗯,這裏,現在是快餐店了,這是他第一次犯罪的地方,當時他十五歲,那次的犯罪讓他走上了臭名昭著的不歸路。因為他搶的不是酒、香煙、珠寶或現金,而是從一個五金行搶了一箱「可麗龍」噴漆。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里,他用這些漆在曼哈頓和布朗克斯區到處留下了「Jax157」的塗鴉,因此犯下了盜竊、非法侵入和毀壞財產等多項罪名。
麻木。如果被響尾蛇咬著而瀕臨死亡時,應該就是這種感覺,他想。
「不了,謝謝。」
「我說的那件事。」
賈克斯繼續走著。
「他們在說有人送她回來,還留下來照read•99csw•com看她。」
「因為自從我上次見了你后,你有的是時間來出賣我。這有什麼奇怪的?」
「是。」
賈克斯二十一歲時,將塗鴉作品覆蓋了整整兩節地鐵車廂的一側——幾乎要畫滿整個車廂,這是每個塗鴉王的夢想。他也完成了一些作品。賈克斯曾經嘗試創作一幅塗鴉代表作,但他能想到的不僅僅是一幅作品。他要某種能夠令人窒息的東西,這種東西能讓一個排水溝旁的毒蟲,或者一名從新澤西坐城際火車到華爾街上班的人駐足凝視良久,並且想:天哪,這可真他媽的酷!
這些應該夠了。
「哦。」那小法老四下看了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褐色紙袋,塞到賈克斯手裡。賈克斯可以感覺出這是一把自動手槍,而且很小,正是他所要求的。散落的子彈在袋子的底部相互碰撞。
麻木……
「那個叫吉納瓦的妞兒,是嗎?她上蘭斯頓·休斯。你知道嗎?高中。」
那些日子真是不錯,賈克斯回想著。他曾是一名塗鴉王,曾經身處於自哈萊姆文藝復興以來最有影響的黑人文化運動——嘻哈運動——的中心。
這裏其實是一百一十六街,他停下來,凝神看著以前由伍爾沃斯家族所擁有的「五角商店」原址。那家商店在著名的一九七七年大停電后的混亂中沒有倖存,但在那塊地方冒出來的卻是一個美妙的奇迹——全國首屈一指的嘻哈俱樂部,哈萊姆世界。三層樓有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音樂——激進的、令人上癮的、電聲的。霹靂舞者像舞蹈家一樣地旋轉,身體像暴風雨下起伏的波浪。DJ為擠滿了人的舞池旋轉著黑膠唱片,而嘻哈樂手更是在和麥克風做|愛,他們那原始的、讓所有人震顫的音樂溢滿了所有空間,跟隨著心跳的節奏。哈萊姆世界就是歌手相互飆歌之風的起源地。賈克斯很幸運,看到了不同時期各領風騷的名人:the Cold Crush Brothers、Fantastic Five……
賈克斯抽著煙,一拐一拐地走著,他受過槍傷,不是故意要學黑道人物才這樣走路的。他吸進空氣,因為回到家而情緒高昂。哈萊姆……看看周圍的店鋪、餐廳和街上的小販。你可以在這裏買到任何東西:西非洲編織的布、埃及T字形飾品,博爾加的籃子、面具和旗幟,還有鑲了框子的剪影,裏面的人都站在非洲國民族議會前面。還有海報:有馬爾科姆·X、馬丁·路德·金、蒂娜、圖帕克、碧昂絲、克里斯·洛克、奧尼爾……還有很多傑姆·馬斯特·傑伊的照片。這個聰明慷慨的Run-DMC樂隊說唱巨星,幾年前在皇後區自己的錄音室里,被一個混蛋槍殺。read•99csw•com
真是見鬼。從此賈克斯走上自己的道路。掙得比較少,但安全多了(除了在維拉薩諾大橋或一輛行駛中的火車上噴漆之外——這段故事連監獄里的兄弟們也聽過)。
「給你個好價錢。」店員指著割草機說。
「塗鴉王的事情搞定了?」賈克斯問。
「喂?」賈克斯對著手機說。「拉爾夫。」
他想起了含鉛汽油揮發時那種甜絲絲的味道,想起了當割草機的刀片碰到石塊時發出的槍擊般的噼啪聲,把石頭拋向空中的樣子,以及給手上帶來的震動感。
「是的,先生。」拉爾夫小聲地對著芒果汁說。
「是的。」
哦,那些是令人哀傷的逝去的嘻哈。現在它已經變成了黑人娛樂電視台、身價百萬的說唱歌手開著鍍鉻跑車、《壞男孩Ⅱ》、賺錢的生意、城區的白人小孩、ipod和MP3下載和衛星電台。它就像……呃,對了:賈克斯看著一輛雙層遊覽車緩緩地停在附近的路邊。車的一側寫著:說唱-嘻哈游,見識真正的哈萊姆區。乘客有黑人、白人和亞洲觀光客。他聽見遊覽車司機熟練地解說著,還說他們很快就會停在一個提供「正宗靈魂食物」的餐廳吃午餐。
「走走就暖和了。」
賈克斯吃完了食物,在夾克上擦了擦手,上下摸了摸拉爾夫的T恤和牛仔褲。沒有竊聽器。「談談正事吧,你找到了什麼?」
「今天是一個散步的好天氣。」拉爾夫說著狠狠咬了一口熱狗。
當然,這場文藝復興一定會有定義。但對賈克斯來說,那些都是聰明人的事兒。文藝復興是腦袋想出來的,但嘻哈卻是從內心靈魂深處爆發出來的。它不是來自於學院或作家的象牙塔,而是來自於混亂的街道,來自於那些生活貧困、家庭破碎的孩童,他們憤怒、掙扎、絕望,每天遊盪在滿是藥販子丟棄的小藥瓶和血跡斑斑的人行道上。它是那群默默無聞的人發出的怒吼……嘻哈源源不斷地將電力灌注到你的身體和靈魂里:在DJ播放的音樂中,在嘻哈樂手饒舌的說唱中,在霹靂舞者的舞蹈中,以及,在賈克斯貢獻的塗鴉中。
「夥計。」賈克斯說。「怎麼樣了?」
他的父親是一位好老師,他為兒子做出的東https://read.99csw.com西感到驕傲。哈特·博伊德去世的時候,陪葬的有他兒子湯普森所做的一套擦鞋工具,以及一個木製的鑰匙鏈,那是一個印第安人頭的形狀,上面還有燙著「爸爸」兩個字。
這個殺手的雙手很靈巧。這可能是得自他的父親,雖然他整天都和工具打交道,擺弄油管、起重機、線軸和像恐龍頭一樣的抽水機,但他還是耐心地教他的兒子如何使用和尊重工具,如何測量,如何繪圖。湯普森花了很多時間學習如何修理壞損的東西,如何用木頭、金屬和塑料製造出一個原來不存在的物件。他們一起在卡車或拖車上工作、修理籬笆、製造傢具、為他的母親或姨媽做禮物——擀麵杖、香煙盒、砧板桌。「不管事情大小,」他的父親教導他,「兒子,你都要把同樣的技巧貫注在你手邊的工作上。事情沒有簡單或困難之分,問題只是你將小數點點在哪裡。」
有趣的是,現在他才想到這一點——這一件也牽涉到孩子。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賈克斯將他的標籤印在上千個不同的物體表面:人行天橋、橋樑、高架鐵路、牆壁、告示牌、店鋪、城市公共汽車、私人大巴、辦公大樓——他甚至在洛克菲勒中心也塗了,就在金色雕塑的旁邊,隨即就被兩名牛一樣的保安按倒,用辣椒劑和棍子好好教訓了一通。
湯普森斷斷續續地吹著口哨,那是他年輕時代的一首歌。他走到街上,一隻手提著購物袋,另一手提著皮箱,裏面裝著他的手槍、警棍及其他做買賣用的工具。
「好。那我們現在進行到哪兒了?」
當然,哈萊姆世界也早就不存在了。而同樣不復存在的——磨損了,或是褪色了,或是被其他人的塗鴉蓋住了——是賈克斯數以千計的標記和作品;同樣消失的,還有那些在嘻哈時代早期的傳奇塗鴉人物的作品;如JULIO、KOOL及TAKI。這些都是塗鴉界的王者。
「就這樣。」賈克斯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百元鈔票交給拉爾夫,然後他身子前傾向那個男人靠過去。他聞到啤酒、洋蔥和芒果的味道。「聽著,我們的交易結束了。如果我聽到你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只是提到我的名字,我會找上你,把你那爛屁股割下來。你可以去問問德萊爾,他會告訴你,我絕對心狠手辣。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那麼,後來怎麼樣呢?棉花俱樂部早他媽的不見了。但哈萊姆並沒有消失,而且它永遠也不會。哈萊姆的文藝復興過去了,嘻哈樂也變了。現在滲進他周圍街道的是一些全新的運動。賈克斯很想知道這到底是些什麼,而且自己能不能看到這一切——如果這次吉納瓦·塞特爾的事處理不好,二十四小時內他可能就會喪命或者回到監獄。
「誰?」賈克斯問,「警察?」他奇怪自https://read.99csw.com己為什麼會這麼問。當然是警察。
賈克斯喝完他的果汁,「另一件事呢?」
「今天是散步的好天氣。」
「很冷。」
「怎麼樣?」拉爾夫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地方,做的熱狗還真他媽的好吃。」拉爾夫說。
「別說。」談到可用於控告的證據時,手機簡直是魔鬼的發明。他告訴那個男人一百一十六街的一個十字路口。「十分鐘。」
「當然,我知道。她現在在那裡嗎?」
然後,賈克斯朝向相反的方向移動,回到一百一十六街,消失在購物的人群中。他低著頭,儘管腳不好,但還是快步走著,不過沒有快到引人注意的地步。
所有的東西都和書上一樣。
後來的事說明,湯普森學到這些技巧真是很幸運,因為那正是「死亡」這個職業所需要的。機械和化學。和當木匠、油漆工或是修車工沒有區別。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拉爾夫嘀嘀咕咕的,而賈克斯完全不理會。他在木瓜王餐廳買了四個熱狗和兩份果汁,也沒問拉爾夫餓不餓,是不是吃素的,或他喝芒果汁會不會吐。賈克斯付了錢,朝外走去。他將這個瘦男人的午餐放在他手上,說:「不要在這裏吃,跟我走。」賈克斯上下看了看街道,確定沒有人在跟蹤,便再次邁開腳步,快速地走著。拉爾夫跟在後面問:「我們這麼走,是因為你不信任我嗎?」
湯普森·博伊德低頭看著提籃里的東西,然後向收銀台走去。他就是喜歡五金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因為他父親以前每逢周六就帶他到阿馬利諾郊區的艾司五金行去,採購他們拖車外面的棚子工作間里需要的東西。
你點小數點的位置。
「我們要去哪裡?」拉爾夫問,他加快了腳步,和這名大塊頭男人並肩而行。
他並不喜歡這個念頭。但事情就是這樣。
「似乎是。」
走到外面,他又想,為什麼那台機器那麼吸引他?為什麼自己這麼想要它?然後,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令人煩惱的念頭和家庭記憶毫無關係。也許因為那割草機其實是一個小閘刀,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殺人方法。
但賈克斯並不同意那種舊日風光不再的論調。上城的心依然純凈,沒有任何東西能觸碰它。比如棉花俱樂部吧,他想著,這個融合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爵士、勁歌熱舞和鋼琴跳躍彈奏於一堂的地方。每個人都以為它就是真正的哈萊姆,對不對?但有多少人知道,它只讓白人入場——即使是最有名的哈萊姆居民,W.C.漢迪,這位美國最偉大的作曲家,也被擋在門外,雖然當時裏面所演奏的正是他的作品。
或者是因為大多數的五金行和這家一樣,裏面所有的工具都乾淨有序,所有的油漆、膠水和膠帶都按順序排放著,很容易找到。
他們又走了半個街區,到了一條看起來似乎廢棄了的街道,然後又往南。賈克斯停了下來,拉爾夫也停下來,斜靠在一幢褐石建築物的黑鐵籬笆上。賈克斯吃了他的熱狗,喝著芒果汁。拉爾夫繼續狼吞虎咽地吃著他的午餐。
其實,是更重要。
年輕的阿朗佐·傑克遜只要有五分鐘獨處的時間和一處光滑的表面,「Jax157」的標籤就會出現。
「對。」
拉爾夫皺著眉。
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