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死囚之路
第三十六章
塞林托說:「昨天博物館附近有五六輛。」
金凱德說:「首先,他是出生在外國的人。是那些笨拙的句法和錯誤的拼寫告訴我的。同樣的情況也表現在寫日期的時候——將日期放在月份之前。那個時間,八點三十分,是以二十四小時制來算的,這在美國很少見。」
「你的父親必須回到布法羅處理那裡的事情。」
「就在我們面前。」
然後是塞林托的,接著阿米莉亞的電話也響了。
「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興趣。」
「我認為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阿拉伯語中有一種屬格結構句,稱為i.daafah。所有格的形成是這樣的:例如,The car John.的意思是The car of John。或者,像你手上的紙條上一樣,說『我的計劃』(Plans of mine)。但是在阿拉伯語的文法規則中,所有格後面的名詞只能是一個詞的——而『廂型車』(delivery van)有兩個詞,所以他不能用i.daafah。他只能用『我的廂型車』(my delivery van)。另外一條線索是他錯用了不定冠詞,在『一條巷子』(a alley),他用了『a』,這在講阿拉伯語的人中很常見;因為這種語言沒有不定冠詞,只用『the』這樣的定冠詞。」金凱德還加了一句,「威爾士語中也是這麼用的,但我不認為你的小傢伙是來自卡迪夫。」
「你的口哨。」
吉納瓦不太清楚他們為什麼要她留下。她一開始就心存懷疑。但是她不斷提醒自己,一個人生活了這麼長時間后,懷疑就像影子一樣緊緊跟著她。她又想起這種生活的另一條法則:隨遇而安。
「你們知道他要幹什麼嗎?」刑事鑒定專家聲音里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薩克斯點點頭,「他不是要去搶珠寶交易所,而是要把它炸掉。」
她笑了,「那你試試用本土英語去找工作。」
「沒有誰。你在哪裡?你不住那個地下室了,對嗎?」
似乎是在說,難道他還會指別的地方嗎?
那名女警探將一個戴在頭上的通話器連接到摩托羅拉對講機上,同時向犯罪現場鑒定車揮揮手。她聞了聞空氣,又深呼吸了幾口。點了點頭。「還沒有開始進行現場勘查,」她對著麥克風說,「但是從氣味來看,萊姆,我認為我們已經抓住他了。」
「他人在哪裡?」
他不說話了,臉上第一次布滿愁雲。「那一槍我仔細考慮過。我希望我能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做。她對我意義重大。我應該不管她,自己逃走。但是……」他搖搖頭,「我沒有。我看著她,只覺得麻木。而且我知道向她開槍是有用的。」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監獄。」
萊姆繼續說:「至於讓我們找出你的名字的,是你的習慣。」
就在此時,梅爾·庫珀的電話響了。
最後,她終於過去了,他們繼續向學校走去。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我的人……
吉納瓦咕噥了一聲。她本來想,她也有個故事要告訴他。她看到一個街區遠的地方,一幢建築物前搭起了腳手架。那裡正是她去打工,後來被開除的地方。如果她告訴她父親,她的工作就是清洗塗鴉,不知他會怎麼想?說不定她還擦掉過他的作品。吉納瓦想了想,還是沒說。
「你殺了那名圖書館員,巴里博士。你攻擊並企圖殺害警察。你可以被判好幾個無期徒刑。我們還在調查堅尼街那個女孩的命案;就在你昨天從伊麗莎白街逃脫時,有人將她推向一輛正在行駛的大巴。我們將你的照片傳給目擊證人。你便會永遠消失。」
他聳聳肩,「這沒什麼。」
她想著,她即將要去做的事情,就是她不得不做的。
他看著身邊的警察。「就是我們這些按按鈕的人,行刑者。我們被遺忘了。每個人都在想這樣重大的刑罰對於死刑犯的家人、社會,還有被害人的家人,造成多麼大的影響;更不要說那些在這個過程中像狗一樣倒下的男男女女。但是沒有人為我們這些行刑者流過一滴汗;從來沒有任何人留意過我們。
「你不在乎嗎?」薩克斯問。
「這是什麼味道?」中城北分局的警探問道。這味道讓這位身材高大、頭部謝頂的警探感到渾身發毛,他知道,這是人肉被燒灼的味道。但聞起來還挺香的。
「當然好。」她說。
「非裔美國人本土英語又有什麼不好?」
「基莎,你在嗎?」
她忽然停下來。她的雙手一拍屁股,「夠了!」
博伊德點點頭,用發紅的眼睛瞟著萊姆。「這麼說,你知道查理·塔克了?那個倒霉鬼不配做人。他讓我的人在世間最後的日子過得很痛苦,說他們會在地獄被烈火炙烤,胡說什麼耶穌之類的事。」
「是那麼回事?媽的,恐怖分子?還真是嚇人。你還好嗎?」
「我成長時期沒有用這種英語。就像我成長時期也沒有說法語或曼丁哥語一樣。」
「吉恩?」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閱讀和文字。也許這不能讓我找到一份工作,但它吸引我。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歡書什麼的。是我從你會走路的時候就教你看書……我研究標準英語,但我也研究本土英文。我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
萊姆的那個「這個該死的傢伙在哪裡」的問題有了答案。
「對,得州的一些人。」九九藏書
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訝或好奇,甚至他向薩克斯點頭時也是如此,似乎他已經忘記她曾經用石頭猛擊他的腦袋。
「我還在那個警察和他女朋友那裡,就是那個坐輪椅的。」
拉基莎精神恍惚地過了雷諾街,向學校走去。她知道自己就要見到吉納瓦·塞特爾了,憤怒或借口都不足以支撐她。唯一支撐她的是生存的意念。有時候你必須照顧自己,抓住別人伸來的援手。
「還真不多……還有其他嗎?」
有人問湯普森,坐在電椅上是什麼感覺?他說,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感覺有點兒麻木。到後來,他重複過很多次,說他感到麻木。
弗雷德·德爾瑞帶給他們的材料都是與珠寶有關的洗錢醜聞,但都是小規模的,而且不在中城。來自國際刑警組織和本地執法機構的報告中,也沒有任何與此案有關的資料。
薩克斯喃喃說:「但是,你的女朋友呢?你怎麼向她開槍?」
「家?」
薩克斯毫不客氣地說:「如果你撒謊,如果她發生什麼事情,我們會讓你下半輩子都不好過。」
阿米莉亞繼續說,有關這名炸彈製造者最重要的信息,是這名男子——班尼·阿爾-達哈伯,似乎與任何有嫌疑的恐怖組織都沒有關聯。他最近約會的一名女子和他的同事都說,他們從來不知道他曾經和恐怖分子有聯繫;他去的清真寺在宗教和政治態度上也很溫和。阿米莉亞搜索了他在皇後區的公寓,沒有發現任何他與恐怖組織有關的證據。不過,他們正在查他的電話記錄,看是否與其他的基本教義派有關聯。
「隨便你。」
她沒搭理,投了硬幣打給拉基莎。她的父親收起手機,踱到路邊,像一個站在糖果鋪前的小男孩一樣看著四周。
塞林托警探補充說:「或者他也可能是自殺。他也許聽說了博伊德已經被捕,或是珠寶交易所被搜查。他一定認為自己被抓只是時間問題。」
相對那顆炸彈的爆炸強度,以及當時那輛廂型車所處的位置——繁忙的第九大道和第五十四街的交會口,這樣的結果簡直是奇迹。
我們不得不做的事……
「哦,是的,女士……你知道我的職業。」
如果這樣,整個該死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嗨。」他說。
但是沒有選擇。
「他是誰?」吉納瓦問道,努力回憶著一個星期前她有沒有在街上看到一輛廂型車和一名中東男子。但是想不起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們通過公用電話打到一個語音信箱,然後在公共場合碰面。談話不超過十句。」
「這裏?」那女孩問道。
他們都沒有背叛自己多年來最好的朋友。
萊姆看了一眼那張便條。「明白了。」
「那是誰?」
「在。」
「那炸彈提前爆炸了。或者,他自殺了。」
打電話的人雖然不同,但傳遞的信息都是一個。
萊姆說:「我們收到消息,那個僱用博伊德的人死了。」
另一家公司本身沒有餐車,但是給中城數十輛餐車提供出售的希臘卷餅、烤肉串、炸豆泥三明治、調料和飲料。這些食品都出自這家公司在百老匯街的一家餐廳,僱用了一個送貨員在城裡各處運送商品。
她又點了一根榮譽牌香煙,心裏想著:我們做的事情,有一些是因為我們想做,有一些是因為我們不得不做。為了生存。
「喬·厄爾?是的,長官。」他還在搖頭,「他你也知道?我不得不說,你們可真厲害。」
那名中城北分局的警探笑了笑沒說話,極力掩飾快要吐出來的樣子。
「那名司機正在運送食物,這是他的工作。那輛廂型車的後面塞滿了肉和炸豆泥三明治之類的鬼東西。」
倒吊人……這張牌常常預示一種向經驗屈服、結束一場掙扎,和接受現實。
「這主意不錯。」這是托馬斯。「我想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他的聲音很堅決,「你就留在這裏。」
「你在生我的氣,親愛的。發生這一切后,你怎麼能不生氣呢?我犯了一個錯誤,」他的聲音一下變得哽咽了,「但那是過去,現在我不一樣了,每件事都會不同。我再也不會讓你經受什麼,就像我以前和你媽在一起時那樣。你才是我當時應該拯救的人——不應該去布法羅的。」
防爆小組的一名探員笑著對這名臉色發青的警探說:「希臘卷餅。」
最後,實驗室的那部電話也響了起來。
她將香煙掐滅,離開了公園,先向西,然後在馬爾科姆·X大道轉向北,經過一家家的教堂。到處都是教堂——摩里斯山升天教堂、聖浸信教堂、以弗所基督復臨堂、浸信會教堂——很多。偶爾有一兩座清真寺,或一所猶太教堂。
發生了這些狗屁事情之後,吉納瓦為什麼不他媽的說出她就要離開,再也不回來了?
「事情似乎不完全是這樣。」萊姆說,「我們——好吧,我,錯了。我原來認為這個人是要搶珠寶交易所。但是結果並不是,他是要把它炸掉。」
防爆小組清理完現場后,警察在等著輪值法醫和犯罪現場鑒定人員。
根據衛生局部門的報告,只有兩家公司給珠寶交易所附近街區的手推餐車提供食品。諷刺的是,其中一家屬於兩名以色列猶太兄弟,他們不太可能是嫌疑犯。
在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大道上第一個還能使用的公用電話前,吉納瓦停下來,伸手去掏零錢。她的父親把手機遞給她。
吉納瓦聽到對方掛斷了電話。但她還是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還是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到她父親身邊。
「咻!」
她父親聳聳肩。「『問(axe)』在古英語里就代表『問(ask)』。以前的皇族就是這麼說的。《聖經》的譯本read•99csw•com中也談到『問』(axing)上帝要慈悲。這並不像是一般人所認為的那樣是黑人的東西。『s』和『k』連在一起時的音很難發,於是就轉了。還有『ain t』,更是從莎士比亞的時代起就在用了。」
生氣,姑娘。想想吉納瓦所有讓你生氣的事情,想想她即將成為你永遠也做不成的人物。那個女孩聰明得讓人憤怒,而且她還每天上學,像個瘦小的白人女孩一樣,根本不會讓人懷疑有艾滋病什麼的,她不但兩腿嚴嚴地閉著,還像個神經質的媽媽一樣教其他女孩子做同樣的事。
「去拿家庭作業。」
珠寶交易所已經疏散,並進行了仔細搜索,但沒有找到任何裝置或儀器;特勤小組人員也被派去尋找阿爾-達哈伯的送貨車。業主說,他可以隨意計劃自己的送貨路線,因此這輛車可能在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
這時,一輛漂亮的鮮紅色卡瑪洛SS在馬路中間剎車停下,正好觸到黃色的警用隔離帶。車裡出來一個漂亮的紅髮女人,她看了看現場,向那名警探點點頭。
我們不得不做的事……
他驚訝地眨眨眼;這似乎是他第一次露出真實的情緒。「你們怎麼……?」然後便沉默不語了。
吉納瓦想,無論如何,這樣不用和他住在一起。但她什麼都沒說。
父女倆乘C線地鐵在一三五街下了車,向東往蘭斯頓·休斯高中走去。
那名身材高大的謝頂警探吞了幾下口水,說:「我馬上回來。」他跑進了附近的一家星巴克,祈禱能及時衝進廁所。
「那張倒吊人,」博伊德點點頭說,「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想到。只覺得那張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領你上路,你知道的。」
「你會怎麼樣?」博伊德問道,似乎他真的很好奇。
天哪,這感覺可真不好。
「基莎,我們明天再見吧。我現在沒時間。」
「我知道你們這些人不理解我。我不怪你們。但是,你知道,我不在乎進監獄;我不在乎任何事情。你們全都無法看到真正的我,我已經死了。殺任何人對我都無所謂,救一條生命也無所謂。」他看著阿米莉亞·薩克斯,對方也正看著他。博伊德說:「我看到那種表情了。你在想,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怪物。呃,事實上,我是你們大家創造出來的。」
阿米莉亞看著林肯·萊姆。「在事情弄清楚前,我們還按原來的計劃辦吧。吉納瓦先留在這裏。」
但她根本就沒有聽。「那些男孩,他們想的就是把女孩子弄上床。那些沒受過教育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話。這是——」
那女孩停了一下,說:「這樣,我們在學校碰頭。想跟你見個面。你什麼時候到?」
「咻!」
「屬格結構句是創造所有格的一種方法。你的不明嫌疑犯所寫的『我的廂型車』就是一句。」
「可惡。」
「可你並不說。」她尖銳地指出。
「不,我在上城,要去學校。」
「真的,明天吧。」
他想了一會兒。「好吧,女士,我想我們都知道,那樣可能會成功,不是嗎?你會停下來去救小女孩,而不會來追我。這就像我父親說的:問題只是你將小數點點在哪裡。」
「這是羊肉。」
「我們創造的?」她問。
「那是什麼東西?」萊姆問道。
對不起,基莎,我們不能再見面了。我是說永遠。再見了。
行了,基莎對自己說,把這事做個了斷。我們去吧。把事情……
她聽到「大奶|子」,還聽到「母狗」。
「太好了,帕克,」薩克斯說,「非常細緻,真的很棒。」
「你是怎麼遇到他的?」
過了一會兒,對吉納瓦的憤怒又在她內心沸騰起來,她把皮包帶子抓得更緊了。
他看著萊姆,「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該回家了。」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你聽說過的,『死囚之路』。這應該是指死刑犯,但其實說是的我們,我們行刑者,我們才是死囚。」
電話揚聲器里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告訴你吧,阿米莉亞,過去幾年裡,幹這一行的人都在臨時抱佛腳,苦學阿拉伯語。」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她輕聲說,「我要的是比這一團混亂更好的東西。」她指了指周圍的街道。
「我認為是男性,」金凱德答道,「馬上就告訴你為什麼。他使用『他』這個代詞時,似乎是在指他的廂型車。很多種不同的外國語言里都有這種用法。但是真正縮小範圍的是屬格結構中的兩個名詞性短語。」
「一名非法居留的沙烏地阿拉伯人,」塞林托警探說,「在下城的一家餐廳工作。當然,那些業主嚇壞了。他們以為是基地組織之類的。」他說著笑了起來。「他們也許是。但這些人的背景都很清白——美國公民,在這裏居住多年,有的孩子甚至參了軍。不過現在他們都是一群神經緊張的傢伙。」
薩克斯問:「你只僱用了班尼·阿爾-達哈伯嗎?」
刑事鑒定專家沮喪地搖著頭,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我是萊姆。」
拉基莎·斯科特坐在馬庫斯·加維公園的長椅上,她從下城的餐館打工回來就坐在這裏,已經半個多小時了。
女孩和她的父親在樓上時,萊姆跟其他人都在研究珠寶店搶劫案的線索。
還有輪椅。
以前當萊姆還能行動時,遇到這種情況他會親自去找。這個人到底在哪裡?現在他是不是正開著一輛裝滿炸藥的貨車到處跑?也許他已經放棄了珠寶交易所,轉向另一個目標:猶太教聚會所,或是以色列航空公司。
「但是他後來又寫了『我的計劃』。這使我想到,你這個傢伙的母語是阿拉伯語。」九*九*藏*書
博伊德搖搖頭。「從阿爾-達哈伯對我說的話來看,他是一個人工作。我懷疑他有時候和中東地區的人聯絡,但是在這裏,沒有人。他不相信任何人。」那音調長長的得州口音聽起來忽高忽低,好像他故意說不清楚一樣。
刑事犯罪專家很少和罪犯面對面。像林肯這樣的科學家,工作中唯一的激|情是這個遊戲本身,是追蹤,而不是嫌疑犯的具體形象。看著那些被他抓住的男女罪犯,他並沒有心滿意足的感覺。解釋和哀求無法打動他,恐嚇也無法威脅他。
事情還會更糟:吉恩明確說了下面幾個小時里自己會在哪兒。拉基莎沒有借口不去找她。哦,剛才她們通電話時,她一直說著街頭英語,這樣她的朋友才不會發覺有什麼異樣。但現在,她一個人坐著,陷入哀傷之中。
「是——」
「以後我帶你去。一百多年前,這塊土地的開發者大衛·金,蓋了這三幢公寓大樓和很多房子。他請了三位當時全國最優秀的建築師,並告訴他們儘管去做。美麗的地方。叫金氏建築。這些房子非常昂貴,也非常棒。故事是這樣的,這個地方被稱為『奮鬥者行列』,因為你必須奮鬥,才能住在這裏。W.C.漢迪曾在這裏住過,你知道他嗎?藍調之父,有史以來最傑出的音樂家。我還為他畫過一幅作品,我告訴過你嗎?用了十罐噴漆才完成。不是快速塗鴉,我花了兩天的時間畫了一幅漢迪的肖像。《紐約時報》的攝影師還拍了照,登在報紙上。」他指了指北面,「就是那裡——」
但她根本不是這樣。吉納瓦·塞特爾只不過也是一個媽媽有壞習慣,爸爸不知道在哪裡的孩子。
「對。」德爾瑞說:「當然——我們的報告里提到過有恐怖分子在這一地區襲擊以色列目標。」
「哦,吉納瓦,我明白。我所期望的,就是在你進入這個世界以前,我們能夠在這裏好好地生活幾年。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補償我和你母親對你做過的事。你應該得到全世界……但是,親愛的,我必須說——你能告訴我,有什麼地方是完美的嗎?那裡的街道都鋪著黃金嗎?那裡人人都愛他們的鄰居嗎?」他笑了起來,然後說起了非裔美國人本土英語,「你說這裏很亂?好吧,說得對。但是哪裡不亂,哪裡亂?哪裡不是這樣呢?」
萊姆用頭示意阿米莉亞·薩克斯手上拿著的一個塑料文件夾。裏面有一封信,地址寫的是《紐約時報》。上面說,珠寶交易所的爆炸案只是對抗猶太復國主義者及其同盟的一場聖戰。這封信的紙張與授意殺死吉納瓦的便條和西五十五街發現的地圖所用的紙張一樣。
「那麼喬·厄爾·威爾遜呢?他是炸彈製造者?」
薩克斯也問候了帕克,然後金凱德開始談正事。「收到你的那封掃描的信件后,我就一直在研究。我已經完成了寫信者的描述。」
「林肯,我是帕克。」
他將輪椅行駛到證物桌前,看著那些裝有燒焦的金屬和塑料的袋子,庫珀說:「梅爾,把這些也列到證物表上:這些炸藥是托維克斯系列,我們已經拿到了雷管的碎片,以及外殼、電線等。全都放在一個不間斷電源的盒子里,地址是珠寶交易所,注意一下交易所的主管。」
這位筆跡鑒定專家分析了從博伊德的安全屋取來的便條。帕克·金凱德和萊姆寒暄了一會兒彼此的健康和家庭情況。萊姆因此得知與金凱德同居的人是聯邦調查局探員瑪格麗特·盧卡斯,她的女兒和他的兒子羅比都很好。
「行刑控制官。」萊姆說。
「你覺得這樣可以嗎?」阿米莉亞問吉納瓦。
「你在想什麼,萊姆?」
正規的筆跡分析專家從來不會從寫信的筆跡來判斷某個人的性格;只有在將不同的文件進行比較時,筆跡才會變得重要起來,例如,判斷文件是否是偽造的。但現在,萊姆對此並沒有興趣。不,帕克·金凱德所談的是根據寫信人所使用的文句——即萊姆早先所注意到的「不平常的」用字,對書寫者做出人格特徵的推斷。這在確定嫌疑犯時特別有幫助。例如,在林白之子案中,通過對綁架者寫的贖金便條的文法和語法分析,完美地描繪出綁票者布魯諾·漢普特曼。
「哦。」他還是覺得想吐。
「根據一些事情,」萊姆說,「例如,你挑錯了放在現場的塔羅牌。它讓我想到了處決行刑。」
她眨眨眼。「你怎麼會知道的?」他自己從來不說街頭英語——他的父親曾經督促他用功讀書——直到他開始逃課,開始他那個醜化城市公物的「職業」。但大部分住在當地的人並不知道他們語言的正式名稱叫「非裔美國人本土英語」。
「希臘——什麼?」警探問道,心裏想著是不是什麼東西的簡稱。
「或是她。」萊姆打斷他。
「還不錯,真的。」
「當然,那些真正有罪的人也是人。日復一日地和他們在一起。善待他們,因為他們對你也很好。於是慢慢認識了他們,然後……然後殺了他們。這就是你,全是你一個人;用你的手按下按鈕、打開電源……這會讓你發生改變。
只有司機read.99csw.com死了。
吉納瓦看了一眼旁邊的父親,他手插在口袋裡,還在看著街道。吉納瓦決定不向拉基莎或其他任何人提起他,至少現在不說。
他臉上的陰雲似乎消散了,好像他最後真的接受了某個答案,或是一個困擾他已久的問題解決了。
「日復一日,和我們的人生活在一起——有男人,也有女人,當然,都是將死的人,認識他們,和他們談話,談這個世上的一切。一個黑人問,為什麼白人犯了同樣的罪能免於一死,或者得到更輕的刑期,但是他們卻得死?那個墨西哥人發誓說他沒有姦殺那個女孩,他只是在7-11買啤酒,但警察卻沖了上來,而他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就是他已經在死刑的路上了。一年後,他已經被埋在了地下;後來,他們做了DNA測試,發現他們真的抓錯人了,他是無辜的。
「我是會那樣。工作時我盡量不吹,但是有時順口就出來了。所以,你和……」
一名黑人女孩,五樓這個窗戶,二日,十月,約八點三十分。我的廂型車停在珠寶交易所後面的一條巷子里時,她看到了他。看到的事情足以識破我的計劃。殺了她。
「你——」
他們都沒有背叛任何人,她想。
「阿拉伯語?」
「手推餐車!」
「我們把博伊德帶到這裏,對他施加點壓力,」他急切地說,「我要知道這個該死的傢伙到底在哪裡!」
萊姆解釋說,在城市裡用無線電控制炸彈非常危險,因為周圍有那麼多無線電波——從建築工地的炸藥到無線電話,以及其他上百種來源。
「恐怖分子?」她問。
「我喜歡我們的語言,吉恩。我覺得它很自然,讓我感覺回到了家。你看,我對你做的事情,你完全可以生我的氣。但是,不要遷怒於自己或我們的祖先。因為,這是我們的根。你知道應該怎麼對待自己的根,不是嗎?你改變那些應該改變的事,還要對改變不了的事感到驕傲。」
吉納瓦看著她的父親。會發生什麼事?她的確有了父親,但他是一名罪犯,甚至不能留在這個城市。他們可能會把她送往一戶寄養人家。
她嚼著口香糖,塗著黃色和黑色指甲油的粗手指緊緊地抓住皮包帶子。三個多米尼加男孩向她吹口哨,她像沒聽到一樣。
但沒有什麼發現。
「我們可能還會找你。」萊姆謝過金凱德,掛了電話。他看著證物板,搖了搖頭,發出了一陣嘲弄的笑聲。
「你現在在那裡嗎?」
「拿去吧。」
他回頭指著那趟地鐵列車。「以前我最喜歡在C線的列車上畫。漆噴得真好……我知道很多人會看見它。一九七六年曾做過一次從頭到尾的塗鴉。那一年是慶祝兩百周年。很多大帆船來到城裡,我的作品就在其中的一條船上,和自由女神的塑像在一起。」他笑了,「我聽說,大都會交通署至少過了一個星期才將它們清除。也許他們太忙了,但我願意認為是有人喜歡我的畫,因此保留了比較長的時間。」
「用來監視簡直太完美了!」萊姆突然說,「多好的掩護。他每天給他們送貨,所以沒有人會注意。我要知道誰給街上的小販供貨。快!」
他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吉納瓦感到不安和困惑。她身邊的這些人忽然成了陌生人。當初讓他們聚集在一起的主要原因已不復存在。至於她的父親,對她而言,甚至比警察更讓人感到疏遠和陌生。她想回到她在哈萊姆的地下室,和她的書本以及未來的計劃、大學,還有關於佛羅倫薩和巴黎的夢想在一起。
懷著一種對自己技藝的狂熱,金凱德繼續說:「我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你手裡拿著那張便條嗎?」
「習慣?」
「是他打電話給我的。他從監獄的伊斯蘭同伴那裡得知我的名字。」
他臉上纏著繃帶,其他地方還有和薩克斯交手時留下的傷痕。博伊德環顧實驗室,看著那些設備,以及寫字板上的圖表。
她並不希望他一起來,但是他卻堅持要照顧她——萊姆先生和貝爾警探也堅持這一點。另外,她想他明天就要回布法羅了,和他呆一兩個小時還是可以忍受的。
「如果當時是孩子們,而不是她呢?」薩克斯吸了口氣,「你會為了脫身向她們開槍嗎?」
「華爾街有內線交易者,新澤西有黑幫分子,溫徹斯特有拖車園區。」他回答道。
帶著手銬腳鐐的湯普森·博伊德被帶到萊姆的實驗室,兩名警衛讓他坐在萊姆和其他警察面前。吉納瓦上樓回到她的房間,現在由巴布·林奇保護她。
「聯邦調查局會問你有關阿爾-達哈伯以及炸彈的事情。我們想要知道的是有關吉納瓦的事。還有沒有其他人要傷害她?」
她和我們一樣。
他伸出手臂摟著她。她的身體一僵,但不再抗拒。他們往學校走去。
「為什麼提早爆炸了呢?」賈克斯·傑克遜問道。
「不!你還是不明白!這不是你曾經做過什麼的問題。而是我不想成為你那個世界的一部分。我根本不關心什麼奮鬥者,也不關心阿波羅或棉花俱樂部,還是哈萊姆文藝復興。我不喜歡哈萊姆,我恨這個地方。這裏到處是槍、快克、強|奸。人們只喜歡那些廉價首飾和雜貨店的髮夾。女孩子們整天想的就是假髮和辮子。而且——」
「看。」那名防爆小組的警察用戴著乳膠手套的雙手捧起一塊燒焦的肉,聞了聞,說:「真香。」
「我很討厭有人說『問(axe)你個問題。』」
「是的,長官。現在我要跟你說說這一行:你可以找到美國境內所有被合法處決的人的姓名,這很多。你還能找到所有等到午夜,或者等到最後一刻才同意給他們減刑的州長的姓名。你可以找到九九藏書所有被害人的名字,而且大部分時候還能找到他們直系親屬的名字。但是,你知道,有一種人的名字你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吉納瓦聽到另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她的朋友用手捂住了聽筒。他們的交談似乎很熱烈。
然後是各種店鋪及商店:木瓜王、植物店、禮服出租店、一家支票兌現金的店。她經過一家無照的計程車行,老闆坐在店外,舉著一台用膠帶粘過的收音機,長長的電線從那間沒開燈的辦公室里拖出來。他愉快地對她笑著。拉基莎真羡慕他們:這些坐在破舊的商店門口、霓虹燈下的人們,那個悠閑地將香腸塞進冒著熱氣的麵包的男人,那個坐在廉價椅子上,抽著煙戴著破耳機的胖男人。
「嗯,如果有一個法國人或俄羅斯人也來申請這份工作呢?你覺得老闆會不會給他們一個機會,見見他們,看看他們是否勤奮,是否聰明?就算他們說的是不同的英語又怎樣呢?也許問題在於那個老闆以某人的語言為借口不僱用他。」他笑著說,「紐約人在未來幾年裡,最好還能說一點西班牙語或中文,那為什麼不能接受本土英語呢?」
「你見過幾個女阿拉伯歹徒?」
「如果你需要的話,多給我一些樣本,我再比對一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們會繼續察看證據,」萊姆說,「但是我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他是單獨行動的。我想,你很可能已經安全了。」
萊姆注視著證物板,對塞林托和庫珀說:「炸豆泥三明治和酸奶……一輛送貨的廂型車。去找找交易所附近有沒有中東餐館,如果有,看是誰負責送貨,什麼時間送,還有他們用的是哪一種廂型車。」
「死了?那名珠寶強盜?」
但是不行。怒氣一下子就不見了,就像她替兩個雙胞胎堂弟換尿片時,撲在他們小屁股上的爽身粉一樣,一下就被吹走了。
拉基莎把手伸到皮包里,緊緊抓住她的彈簧刀。她差點就要將它亮出來,讓他們退縮、害怕。但她沒有,只是瞪著他們,沒有將那把利刃拿出來,想著到學校之後,她還有一大堆的麻煩。現在顧不上。
這時她發現阿米莉亞正關切地注視著她。這位女警探問:「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德爾瑞搖頭,「半個城市都吃那玩意兒。你可以在這座城市每一條街的街角找到希臘卷餅和炸豆泥三明治。這些……」當他和萊姆的眼睛相遇時,聲音低了下去。
她會去底特律或阿拉巴馬嗎?
「沒有。」她小聲回答。
「他們瘋了,」博伊德說,「但他們有錢,那些阿拉伯人。」
「現在?」
「我在裏面的時候,」他說,「拿到了高中文憑和一年的大學學歷。」
就是這樣。萊姆一直對一個得州的獄警怎麼會和伊斯蘭極端分子勾結在一起感到好奇。
媽的。她把眼睛轉開。
「因此你認為這是個男人?」
德爾瑞和其他十幾名探員警察找到這個業主時,他極度地——幾乎是哭著——表示合作。他們的送貨員叫班尼·阿爾-達哈伯,是沙烏地阿拉伯人,簽證早就過期了。他在吉達時似乎是一名專業人士,在美國還當過一段時間工程師,但是非法居留後,就只能幹一些他能得到的工作——偶爾噹噹廚師,並且將食物送給手推餐車及曼哈頓和布魯克林一帶的中東餐廳。
薩克斯說:「博物館對面的那名警衛說過,他們每天都會收到來自耶路撒冷的珠寶。好的,我通知交易所進行疏散,然後進行搜索。」她拿出了手機。
那顆炸彈爆炸時,力量主要是向上的,穿過車頂和窗戶,炸彈的碎片和玻璃碴四處亂飛,傷及好幾個現場的人,但是主要損傷都只在那輛E250廂型車的內部。那輛燃燒的廂型車翻倒在人行道上,撞倒了一根路燈柱。第八大道消防組的人將火撲滅,並且讓路人後退。那名司機已經不可能有救了。他還殘存的兩塊屍體之間相隔了好幾碼遠。
她什麼也沒說。
筆跡專家繼續說道:「現在,另一個重要之處:他——」
但是,現在他想要確認吉納瓦·塞特爾的安全,要親自面對她的攻擊者。
貝爾警探陪著吉納瓦走下樓來,進了萊姆的實驗室。她注視著她父親,那個男人也正用那雙小狗般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她。
那顆腦袋搖著。「不,他絕不是什麼自殺式炸彈者,這一定是意外。這傢伙太不小心,脾氣又急,做事不按書上說的。也許他設定得太早了。」
他的話讓她更加生氣。
好像她比我們所有人都強一樣。
「基莎,一切都結束了。」她說了珠寶交易所,還有爆炸的事。
不,小婊子,有時候你就是做不到。有時候實在承受得太多。你需要幫助。你需要依賴有錢的人,能支持你的人。
「喂?」聽到朋友的聲音吉納瓦急忙轉移了視線。
「你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事嗎?就是三到四個街區那裡。」他指著北面,「奮鬥者行列,你看過嗎?」
她繼續向前走,緊張的雙手又打開一包口香糖。將兩塊水果口味的塞到嘴裏,拉基莎掙扎著要找回她那顆憤怒的心。
想到她看你的樣子就生氣,她還會說:「你能做到,姑娘,你能做到,你能做到,你可以離開這裏,你面前有一大片世界。」
「不用了。」
吉納瓦緊緊閉上眼睛,雙手捂在臉上。過去那麼多年裡,她一直想著父親或者母親——甚至沒有奢侈地希望父母雙全,只是其中的一個——自己下午放學時能在家裡,替她檢查家庭作業,早上叫她起床。但現在這一切都沒有變成現實,在她終於能夠獨立生活,在這個令人絕望的世界拼出一條出路的時候,過去卻回來套住了她,把她往回拉。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