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死囚之路
第三十五章
貝爾說:「你曾經告訴過吉納瓦一些有關『先生』這個稱呼的事,說說看。」
看到他的哀傷——或不管那是什麼,她完全沒有感覺。除了憤怒什麼都沒有。「走!」
「從來沒聽過那件事。」德爾瑞咕噥道。
萊姆抬起一邊的眉毛,看著薩克斯。賈克斯沒注意到。對萊姆來說,這故事聽起來相當可信。但是他的血管里流的是懷疑論者的血液,「我想要問你幾個問題。」
萊姆看著庫珀,「打電話給管教局。」
塞林托拿起那男人的手機,走到走廊里。
賈克斯搖搖頭。「吉恩,他們已經告訴我維納斯是怎麼跟你說的。」
「是的,我就在那裡。你們全來追我,我就跑了。後來我又回去,從一個小傢伙那裡打聽到她的住處,就在晨邊的西哈萊姆。於是我今天去了那裡,想把書留給她。」他對貝爾點點頭,「然後我看到你把她帶上汽車,離開了。」
「你住在哪裡?」貝爾問道。
「我看到了一些事情,」她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不想讓他知道太多,「也許是某些人正在犯罪。」吉納瓦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她又看了看他,用更加冷酷的語氣說:「你知道媽媽死了。」
「但是你的確犯有搶劫?」塞林托問。
他笑了起來,說:「刷房子。除非你是凱斯·哈寧之類的人,否則靠塗鴉根本賺不到錢。他們也不過是這麼說說而已。總之,我被債務壓得透不過氣來。維納斯——吉納瓦的母親——有點問題。開始是大麻,然後是海洛因,然後又是快克——你知道,就是可卡因。我們需要錢去付保釋金和律師費。」
「他是我——我不能肯定,曾曾曾曾祖父還是什麼的。」
文登是管教局在布法羅的最高防備監獄。
「繼續。」萊姆鼓勵道。
「我會補償你。」他不斷地說著,擦著眼睛。
萊姆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有阿朗佐·傑克遜照片的記錄。庫珀看了之後說,「確實像他說的那樣。因表現良好而提前釋放。修了一些大學學分。上面列出的親人關係是女兒,吉納瓦·塞特爾。」
但是,所有的一切——萊姆先生、阿米莉亞,還有過去幾天來遇到的殺手和其他所有的恐怖事件,現在都暫時被忘記了。吉納瓦心裏只有一個問題:她的父親是怎麼來的?他為什麼會來?
「帶著一把槍。」貝爾指出。
他低聲說:「我寫信該寄到哪裡?打電話到什麼地方?這六年裡我一直在試著和你們聯絡。我可以把一沓信都拿給你看,都是我寫的,可都退回來了。估計有上百封。我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但就是找不到你。」
「我從read.99csw.com監獄里寄的信總是被退回來。我打電話給每一個我能想到的人。我多想耍把她們找回來!吉納瓦的媽媽和我曾失去過一個嬰兒。我入獄后又失去了吉納瓦。我想要找回我的家人。
「我是為你回來的,吉恩。我一直在找你。當貝蒂告訴我你被人攻擊時,我急壞了……昨天發生了什麼事?誰在追殺你?我都不知道。」
「你提到過的姑姑是誰?」
賈克斯厭惡地閉上眼睛。「不,不……她在撒謊。我根本就沒去過芝加哥。維納斯一定是故意這麼說的,破壞女兒對我……天哪,我以前為什麼會愛上她?」
聽到用這個多年前替她取的小名,吉納瓦感非常憤怒。吉恩不但是吉納瓦的昵稱,讀音還和「天才」相近。
但是話已經說得太多了,筋疲力盡了。於是他說了這個社區里常常聽到的上千個軟弱無力的借口之一。毒販子、小偷、盜領社會福利金的人、還有搶人皮包的人,都常常用的借口:
「我不能就這樣過來說我是誰——我會因為違反假釋被送回去——所以我去找了一些吉納瓦以前讀過的書,這樣她就會知道那張便條真的是我寫的。」
「為什麼?」薩克斯問。
「你知道他出獄后怎麼樣了嗎?」
「不知道,從來沒有聽說過任何與此有關的事。現在,你相信我是吉納瓦的父親了嗎?」
吉納瓦聽到這個消息簡直無法呼吸,只感到一陣暈眩,心都快跳出來了。她仔細端詳他,她的眼睛掃過他的臉、他的肩膀和雙手。第一反應是根本不相信,但她不能否認自己認出他來了。他還戴著那枚她母親維納斯聖誕節時送給他的石榴石戒指——在他們還慶祝聖誕節的時候。她能用來和眼前這個男人對比的記憶實在很模糊了,就像在太陽下逆光看著某個人一樣。
他點點頭。「我回來后才知道。我聽說了,但我並不驚訝。她是個麻煩不斷的女人,也許她現在比較快樂。」
「那二五二五呢?那個謀殺呢?」
「從頭開始。」萊姆說。
「好吧。幾年前,我是一名油漆工,在哈萊姆工作。」
「我現在還不確定。」
但吉納瓦什麼也沒說。
就算有他那駕駛執照,隨身帶著的那張她嬰兒時與他和她母親的合影,以及他以前的塗鴉照read.99csw.com片,但如果不是庫珀先生的DNA測試證明了他們的血緣關係,她還是會否認的。
「你不住嗎?那你要去哪裡?」
「那你在芝加哥的家庭呢?」
「那個昨天打電話給你的女人,叫什麼?」
「什麼便條?」
「在她小的時候,我就告訴過她,看人要看著眼睛,要尊敬別人,但是不要隨意稱呼別人『先生』或『女士』,除非他們配得上這種尊稱。」
卡羅來納警探對萊姆和薩克斯點點頭。
「貝蒂·卡爾森。她就在博物館隔壁工作。」他揚頭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機,「她的號碼在來電名單上;區號是七一八。」
「那是她編造的,為的是讓你討厭我。不,吉恩,我從來都沒有離開,我被捕了。」
他們單獨待在樓上——單獨,除了她如影隨形的保鏢貝爾警探之外。其他警方人員都在樓下繼續處理這個案子,努力追查誰是珠寶交易所搶劫案的幕後主使。
她把那本書扔在地上。「六年了,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封信。」她氣憤地說道,眼淚奪眶而出。她用顫抖的手抹去淚水。
「是我父親的姐姐。莉莉·霍爾。當了兩次寡婦,如果她還健在的話,今年應該有九十歲了,今年八月。」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六年前我被抓了。被送到文登,六到九年。」
「一條是武裝搶劫。一條是持有槍械。一條是攻擊。」
「被捕?」
「你是我的父親?」
「吉納瓦的母親說你和別人搬到芝加哥了,還娶了那個人。」薩克斯解釋道。
「我寫了一張便條給她,夾在一本書里。」
刑事鑒定專家看著那個男人,「就要相信了。最後一件事,張開嘴。」
「是的,我是故意的。我叫了一輛計程車,跟蹤你們到這裏。」
賈克斯驚訝的眨著眼。「你怎麼會知道他?」
最重要是:這對我有著什麼意義?
「喬伊和我周六早晨出發,當時心裏想著,晚上回來的時候,每個人身上就揣著五六萬了。」他悲傷地搖了搖頭,「哦,天哪,我根本不知道我那是在幹什麼,只是糊裡糊塗跟著去了。司機把錢遞過來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對了。他有一個秘密警報器,而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按下警鈴,那裡立刻就全是警察。
「嗯,他以前是弗吉尼亞州的奴隸。他的主人給了他和他妻子自由,還送了他們北邊的一個農場。他在南北戰爭時read.99csw.com自願參軍,你知道,就像電影《光榮》里那樣。戰後他回家了,在他的農場做工,一邊在學校教書——非洲裔自由人學校。他靠賣蘋果酒給農場附近的造船工掙錢。我知道他在戰爭中得過勳章;甚至還在里士滿見過亞伯拉罕·林肯,就是聯邦軍隊收復那裡后不久。也許,那只是我父親這麼說說而已。」他又傷感地笑了一下,「然後他就因為偷竊了什麼黃金之類的被逮捕,並且因此入獄。像我一樣。」
庫珀考慮了一下。「我可以在管教局的一般資料庫里找他的資料。這樣是常事,假釋官不會注意的。」
刑事鑒定專家問:「誰是查爾斯·辛格爾頓?」
「不,不,求求你,」賈克斯絕望地說,「我不能離開布法羅二十五英里之外,否則他們立刻會因為違反假釋規定把我送回去。我曾經兩次申請離開管轄區,但都遭到拒絕。但我還是來了。」
「繼續。」
他堅定地說:「那是不公正的。我是因為攻擊被定罪的。但我沒有謀殺。」
「那些書是怎麼回事?」
萊姆並不知道她的年齡或生日,但是那個名字是吉納瓦提過的。「是的,她仍健在。」
「你用了嗎?」萊姆問,「那把槍。」
她說了就後悔了。這給了他機會,果然,他得寸進尺:「我去問假釋官,看我能不能搬回這裏。如果他知道我有家庭要照顧,可能會同意的。」
「我在哈萊姆租了一個房間,在一三六街。我一找到吉納瓦,就帶她回布法羅,直到我得到回家的許可。」他的臉漸漸沉靜下來,但萊姆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哀傷。「不過,現在我認為我不太可能有機會了。」
「我知道你在生氣,寶貝。但我會補償你。我——」
賈克斯苦笑了一下。「我看到她住的地方,是晨邊的那幢漂亮房子。當然,我為她高興,真的高興。她會有一對很好的養父母,也許還會有兄弟或姐妹,那是她一直想要的,但維納斯在診所出了那事之後,我們就沒有再生。吉納瓦怎麼會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呢?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那是我無法給她的一切。」
「犯罪都不會有好結果。」德爾瑞拿腔拿調地說。如果不是在文法有點瑕疵,他也算得上是個業餘哲學家了。
「什麼罪名?」德爾瑞問,「是我們聽說的武裝搶劫和謀殺嗎?」
「那你的另一個家庭怎麼辦?」她冷冷地問道。
德爾瑞看著萊姆,也抬起了一邊的眉毛。
「那只是暫時的。我不住那裡了。」
「不要再說了,走!」
我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寶貝……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書。這是一本舊書。它原來的主人是誰read.99csw.com?當年替孩子買這本書的父母又在哪裡?在監獄里?在洗盤子?在開雷克薩斯車?還是在進行神經外科手術?
「這是真的,小姐,」羅蘭·貝爾說,「我們看過他的檔案。他在離開你和你母親的那一天被捕,之後一直在獄中。剛剛獲得假釋。」
「回答,小子。」德爾瑞說。
「去年我被轉到奧爾登,最輕防備監獄。可以到監外工作,我白天工作和上學。七周前獲得假釋。」
「我們在一個拘留所被關了一個星期到十天,才讓我打了一個電話。但我找不到維納斯,我們的電話被停了。我的律師是那種法律服務工作的毛孩子,什麼也沒為我做。我打給幾個朋友,但沒人找得到維納斯和吉納瓦。她們已經被趕出公寓了。
「我們要對它進行測試。」
警探皺起眉頭,「你當時推著一台購物車。」
「塗鴉?」萊姆問道,並且向那張地鐵列車的照片點點頭。
「是這樣的。」
「不要叫『寶貝』,不要叫『吉恩』,不要叫『女兒』。」
他回道:「有人要傷害我的女兒!媽的,我當然得弄把槍。我不會讓她出任何事情。」
「他們發現了你,」塞林托說,「就在校園旁邊。」
庫珀在袋子里翻找著。那本《秘密花園》里夾著一張紙。上面仔細地寫著:「吉恩寶貝,我是你的父親。打電話給我。」下面是他的手機號碼。
他對著那購物袋點點頭。吉納瓦拿起蘇西博士的書,「我不再讀兒童讀物了。」這是她唯一想到要說的話,「我兩個月前滿十六歲了。」她覺得自己說這句話的主要用意是要提醒他所有那些她獨自度過的生日。
「你在這裏沒有家庭。再也沒有了。」
他笑了:「你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很不錯的住處。」
微笑。「這真是太好了。我很想念她,但我也找不到她。」
那位北卡羅來納的警探,保護證人的專家,再一次盡到了他的職責。他站起來,安靜但堅決地把父親帶到了走廊里。他回身對女孩點點頭,安慰地對她笑了笑,然後關上了門。房間里留下吉納瓦獨自一人。
「不,寶貝,讓我——」
「後來就出現了一個叫喬伊·斯托克斯的傢伙,他說布法羅有一樁買賣。據說那裡的運鈔車每逢周六便到城外的購物中心收錢,只有幾名懶洋洋的警衛。這活兒會很容易。
「謝謝你。」賈克斯鬆了一口氣。
塞林托從走廊里回來,他點點頭說:「和那個叫卡爾森的女人談過了。他說的都是真的。」
「獲得假釋后,我就到這裏來找她。我甚至花錢買了一台舊電腦,看是否能通過網路或其他方法找到她。但我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所有的消息都說維read.99csw.com納斯死了,吉納瓦不見了。在哈萊姆,人們很容易困沉迷於快克而墮落。我也找不到曾和她們住在一起的姑媽。咋天早上,一個我以前認識的女人,她在中城工作。她看到了在非洲裔美國人博物館的事件,聽說有女孩受到攻擊,還說她聽說這女孩的名字叫吉納瓦,十六歲,住在哈萊姆。她知道我在找女兒,便給我打了電話。我找到一個對上城消息靈通的人,他咋天幫我查出吉納瓦上的學校。知道她在蘭斯頓·休斯高中后,我就去那裡找她。」
「我的什麼?」他皺起眉頭。
「沒有。」
「請便。」
他臉上的悲傷似乎是真的。「我們剛開始在一起時,她似乎就有一個騷動不安的靈魂。但你知道,愛總是讓人變得盲目而愚蠢。當時我們快要被從公寓里趕出去了,也沒有錢付吉納瓦學校的制服和書籍費,有時甚至連吃的都買不起。這姑娘需要正常的生活。我想,如果我能弄一點錢,就送維納斯去接受治療或什麼的。如果她不願意,我就帶著吉納瓦離開,給這孩子一個正常的家庭。
「但是,寶貝,我——」
「好吧,謝謝你的道歉,如果這是一種道歉的話。但是,我想你該走了。」
吉納瓦並不這麼想。不管怎麼說,上天堂彌補不了她鬱鬱而終、獨自死去的結局。當時她的身體萎縮了,但臉卻腫得像一個黃色的月亮。
「我只是把它拿出來,嚇唬了一下那個告訴我她住在哪裡的混賬男孩兒,他叫凱文,還說我女兒的壞話。他最慘的遭遇是我拿槍指著他時,竟嚇得屎褲子了……不過他活該。就這樣了,你可以把他找來問。」
「我們開車往南逃,來到了一個我們之前根本沒注意過的鐵道交叉口。那裡停著一列貨車。我們掉頭,想走一條地圖上沒有的小路,但那得穿過原野。後來兩個輪子都癟了,只好下車走。半小時后,那些警察追上了我們。喬伊要打,但我不同意,於是喊話說我們要投降。喬伊氣壞了,朝我腿上開了一槍。那些警察以為我們是在向他們開槍。於是就有了個企圖謀殺的罪名。」
「說說武裝搶劫的事。」
萊姆問:「吉納瓦的母親是你的女朋友,而不是妻子。因此吉納瓦沒有姓傑克遜?」
或者這根本是她父親從二手書店偷來的?
那個男人苦笑,「是。」
他接著告訴了她那起搶劫的事,說他如何急切地想弄到錢,讓他們生活得好些,也可以幫助她的母親。
「我帶這些書給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是我。我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不再看這些書了。」
這更無法彌補更早時期的不幸——為了一點快克,在樓梯間里讓人干,而她的女兒就在前門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