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自由人的秘密
十月十二日,星期五至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第三十九章
現在的大問題是:主謀死了,兩名殺手就擒了,警方會相信那個女孩已經沒有危險了嗎?
銀行家解釋了自己的需要,然後他們安排費用支付——二十五萬美元。(博伊德甚至沒有要求提高價錢;他似乎對於殺一個年輕女孩很有興趣——也可以說是興奮,好像他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似的。)
阿什伯里掛了電話,站在那裡看著繁忙的街道。他只想要她的地址,但是這樣可能更好——雖然阿什伯里提到保護她的警察時,對方並沒有感到驚訝,這說明仍然有人在保護她。他必須考慮到這個情況。他打電話給哥倫比亞大學總機,知道那個教授今天的辦公時間是從一點到六點。
沿著街道繼續開,然後車頭一轉,停在了建築的後面。這輛車隱蔽得很好,而且對準了高速公路。他爬出車子,看了看周圍的情況。嗯,這次也許能成功,他可以從側面接近辦公室,然後趁那警察看著別處時,偷偷溜進前門。
「馬瑟斯教授嗎?」
「哥倫比亞大學。」一個聲音說。
下午四點三十分,威廉·阿什伯里開著他的寶馬M5穿過哈萊姆,環視四周。他並沒有從種族或文化的角度來看這個地方。他將這裏視為一個機會。對他而言,一個人的價值是由他是否有能力準時付賬單而決定的——尤其是,從一個人利益的觀點來看——一個人能準時支付桑福德銀行在哈萊姆區的住宅租金或房屋貸款。至於借方是黑人、白人、西班牙人還是亞洲人;是毒販或廣告業務員……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按月付支票就行。
阿什伯里說,他從費城帶來了很多資料。他和這位學生有興趣看看嗎?
「等一下,別掛……」
他運用做生意的標準程序,開始風險評估。
這個五十四歲的白人男子穿著布克兄弟西裝,坐在自己曼哈頓的辦公室里,內心正在激烈地鬥爭著。
一個女人的聲音:「蘭斯頓·休斯高中。」
吉納瓦·塞特爾就要死了。
過了一下,一個帶著黑人口音的聲音傳來,「喂?」
當她離開后,他去察看那些書架,並沒有發現任何讓他不安的事情。
不要緊,他能應付。他經歷過更艱難的情況——在南費城的街道上,在華爾街的董事會會議室里——他都生存了下來。出其不意,是最重要的。
現在,在一二五街上,他經過一幢他的銀行正在投資重建的建築。那些塗鴉都被清除了,內部的裝飾、建築材料都在一樓的地上。老租戶在得到一點好處后都遷走了,也有些人是被「勸」走的。即使他們認為重建工程在六個月之內無法完工,但好幾個新租戶還是簽下了昂貴的九九藏書租約。
他轉向一條擁擠的商業街,注視著那些街上的店鋪。不是他需要的,銀行家繼續搜尋——這是今天下午的最後一項任務,但卻同樣重要。離開他位於桑福德基金會的辦公室后,他去了新澤西的別墅。從那裡的槍櫃里取出了他的雙管散彈槍。在車庫的工作台上,他把槍管鋸掉,使這把槍變得只有十八英寸長——真是件力氣活,消耗了六個電鋸刀片。他將鋸下來的槍管扔在屋后的池塘里,然後看看四周,想著大女兒明年從法薩爾學院畢業后,就會在這裏舉行婚禮。
他考慮著:做?還是不做?
威廉·阿什伯里十七歲時,曾用一把開箱小刀抵著一名老店主的大腿,提醒他保護費已經過期了;除非他立刻付錢,否則每晚一天,這把刀就會割進肉里一英寸。他現在的聲音就和當時一樣冷靜,他對馬瑟斯說:「我今天晚上就要離開了,不過現在我可以順路來拜訪一下。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複印這些資料。你有複印機嗎?」
穿著不搭配的運動衣和西裝,頭髮往後梳,戴著藥店賣的閱讀用眼鏡——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佳偽裝——阿什伯里駛過喬治·華盛頓大橋,進入哈萊姆,尋找這齣戲的最後一個道具。
吉納瓦會在那裡待多久?阿什伯里想著。他希望她會待上大半天: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阿什伯里想,但願……
那位教授驚訝地笑了起來。「的確是這樣。但並不是我自己研究,而是在幫助一名高中學生。她現在恰好就在這裏。」
博伊德還特意到珠寶交易所後面的垃圾箱去撿了些辦公室丟棄的廢紙,在其中一張上畫上地圖,在另一張紙上用阿拉伯語式的英文寫了一張有關那個女孩的便條——一個阿拉伯英文網站幫了大忙——以誤導警察。博伊德原打算將那張紙條留在犯罪現場附近,但後來的效果更好:在他準備布置這個證據前,警方先在博伊德的安全屋找到了這張紙條,使得與恐怖活動有關聯的說法更為可信。他們以中東食物作為線索,從附近地區用公用電話打給聯邦調查局,假報有恐怖分子進行炸彈襲擊。
一隻腳永遠根植于南費城十七街的威廉·阿什伯里心裏盤算著,要結交城裡的重要人物。
他又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打給學校的總機。
他又在這裏待了好一會兒,看著太陽落入冰冷、發藍的水裡。然後,他給鋸短了的散彈槍裝上子彈,把槍和另外十二發子彈都裝在一個紙箱里,上面放了一些舊書、報紙和雜誌作為掩護。他不需要更好的道具,教授和吉納瓦可能不會有機會往紙箱里多看一眼。
https://read•99csw.com阿什伯里是一名保守的金融家和企業家,比如當網路股一飛衝天時,他不為所動,甚至它主宰了市場時,他也沒有因此而失眠過一次,只是不時安慰一下那些不聽勸告的客戶們。這種拒絕跟隨潮流的作風,加上對藍籌股的準確投資,尤其是對紐約市房地產的投資,使得他自己和桑福德信託銀行都賺進了大把的鈔票。「是的,我有。」
打扮整潔、身材結實的威廉·阿什伯里向後一靠,椅子被壓得嘎嘎作響,他眺望著遠處新澤西的地平線。這間辦公室不如他在下曼哈頓的那間高雅時髦,但這才是他最喜歡的。這個二十乘三十英尺的房間位於上西區城頗有歷史的桑福德大樓,歸他擔任高級主管的銀行所有。
過了一會兒,電話被轉到副校長那裡。
那位教授說當然願意,非常感謝;然後問他什麼時候方便前來。
阿什伯里繼續假裝史蒂夫·梅西,不過這次他是費城來的一名作家,正在萊曼圖書館做研究——這是哥倫比亞大學專為社會科學及新聞學而建的設施——桑福德基金會捐了很多錢給像這樣的圖書館和學校。阿什伯里曾經多次參加這裏的慈善活動;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描繪那裡的樣子。然後,他說,有一名圖書館館員說到馬瑟斯正在研究十九世紀的紐約歷史,尤其是大重建時期的。是這樣嗎?
做,還是不做?
他站起身離開辦公室,乘裝飾華麗的電梯到樓下。走到百老匯大道上,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永遠用公用電話,絕不使用私人線路。而且,千萬不要用手機。」謝謝你,博伊德。)
「好的,再見。」
他從查號台得到一個號碼,撥了電話。
例如,湯普森·博伊德。
保守?當然,但是只是某種程度上的。哦,他的年薪超過百萬,加上華爾街賺來的優厚紅利,讓他過著舒適的生活。他有好幾幢房子,是名聲良好的鄉村俱樂部會員,女兒們天生麗質,又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和妻子還參加了幾個慈善團體。因為常常到海外旅行,他有一架格魯曼私人飛機。
阿什伯里從一名縱火犯那裡知道殺手的名字。那名縱火犯在幾年前犯了個錯誤,燒毀了阿什伯里名下的一幢商業建築,並因此被捕。阿什伯里知道他必須殺了吉納瓦·塞特爾之後,便雇了一名私家偵探找到了這名已經獲得假釋的縱火犯,付了他兩萬美元,讓他去找個職業殺手。那個邋裡邋遢的人建議阿什伯里找湯普森。阿什伯里對這個提議印象深刻。沒錯,湯普森真他媽的令人害怕,但不是費城街頭的那種手段。令人害怕是他的冷
九九藏書靜,沉穩。他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感,也從不說粗話。是最低的,他認為。
除了蛇一樣的個性,博伊德的犀利也很讓人害怕。他了解死亡這一行業,也了解刑事調查的程序,知道如何利用動機來誤導警方的方向。他想出了幾個誤導警方調查的假動機。首先,是企圖強|奸,結果沒成功。第二個更加巧妙。他埋下了一顆肯定會發芽的種子:恐怖活動。他和他的幫手在珠寶交易所附近,計劃殺死吉納瓦·塞特爾的建築物對面,找到一個纏著頭巾的傢伙,他給手推車和餐廳運送中東食品。博伊德找到了他工作的餐廳,對那個地方進行了監視,知道了他開的是哪一輛廂型車。博伊德和他的夥伴布置了一系列的線索,讓整件事看起來像是阿拉伯人在搞恐怖炸彈襲擊,吉納瓦之所以被追殺,是因為她發現了這次計劃。
博伊德原來想這個猜謎遊戲到此為止。但是,那個該死的女警察出現在基金會,在檔案室里到處翻找!阿什伯里記得當時自己是如何保持冷靜,和那個美麗的紅髮女人東拉西扯,並且提議帶她去參觀圖書室。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沒有走到書堆里,故作輕鬆地問她要找什麼,因為這樣太容易引起懷疑。他還不得不讓她帶走一些資料。
銀行家停車下來。他走到伊斯蘭民族街,買了一頂穆斯林庫法帽,店裡的那個男人驚訝地看了他好幾眼。阿什伯里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著帽子——再次謝謝你,博伊德——然後回到車子旁。趁沒有人注意時,彎腰假裝在檢查輪胎。他將帽子在一部公用電話下方的地上擦著,他想過去一兩天里,肯定有許多人在這裏站過。那頂帽子會沾上一些塵土和其他的物證——最好有一兩根毛髮——可以讓警方進一步被錯誤地引導向恐怖活動。他把帽子翻過來在電話的話筒上擦著,以獲得足夠用來作DNA樣本的汗水和唾液。然後他上了車,將帽子扔進裝著槍、雜誌和書報的紙箱里,向晨邊開去,進入哥倫比亞大學校園。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那個男人匆匆問道。阿什伯里可以聽到背景里有十多個聲音。(這位商人痛恨自己在學校里的每一分鐘。)
因此,現在要考慮的是:做,還是不做……阿什伯里應該親手去殺吉納瓦·塞特爾嗎?
那個送貨的包頭巾的傢伙死了,警方便會撤掉對女孩的保護。
但是,她出現在基金會,並且借走某些資料這件事,讓銀行家知道警方並沒有抓住他們製造的恐怖活動這個動機。阿什伯里立刻打電話給博伊德,讓他要使這個故事看來更可信一點。於是殺手從介紹阿什伯里和自己
九_九_藏_書聯絡的縱火犯那裡買了一枚炸彈,將它放置放在送貨的廂型車裡,還炮製了一封給《時代周刊》的譴責猶太復國主義的信。博伊德剛做完這件事,就被捕了。但是他的同伴——那個來自哈萊姆的黑女人——引爆了炸彈,終於讓警方得出了恐怖襲擊的結論。
這給了阿林娜·弗雷澤一個機會結束這件工作。
這個問題很重要,事關生死。
「哦,那她會在家嗎?」
那男人又回到電話上。「她的一個老師說她今天下午在哥倫比亞,在做一個項目。」
但是,接下來的卻是災難:博伊德和他的幫手,那個叫阿林娜的女人,都進了監獄。
於是,他去讀法學院的夜校,又取得了房地產經紀執照,最後在桑福德銀行謀得一份差事——先在櫃檯,然後一路升遷。他開始賺錢了,起初很少,然後逐步增加。後來憑著他嚴厲而毫不懈怠的手段,擊敗了銀行內外的競爭對手,成為銀行最重要的部門——不動產運營部——的主管。最後又以欺騙的手段成為桑福德基金會的領導。基金會是銀行做善事的部門,但他也知道,這是搞政治關係的最佳途徑。
現在,他只需要一個機會。博伊德曾經說過,她已經搬離了西哈萊姆的公寓,住在另一個地方。而阿什伯里唯一有的信息,就是她的學校。
然後就等著博伊德成功完成任務,女孩死去,阿什伯里的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請稍候。」
至於如何脫身……這個建築有一道後門。底樓也有兩扇窗戶。如果那名警察聽到槍聲后立刻朝建築物奔來,阿什伯里可以從正面的一扇窗戶對他射擊。任何情況下他都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將那頂帽子留在現場作為證據,並且在其他警察趕到前,跑回自己的汽車。
他又看了一眼新澤西的地平線,內心還在掙扎著,手下意識地在大腿上摩挲著。他的大腿由於打網球、高爾夫、帆船等運動而結實有力。做,還是不做?
「我幾分鐘后就到。」
但是警方的聰明又勝過了那個女人,而且她也被捕了。
「是我。」
啊,在這裏……
感謝上帝。那女孩還在那裡。我現在就可以結束這一切,繼續我的生活了。
生或是死……
「哦,她是目擊證人,對不對?」
那麼,如果他親自動手,危險程度有多大?
他再次說明自己的身份,然後說:「我正在追蹤一件意外事件,牽涉到你們一位學生。吉納瓦·塞特爾。」
「當然,請稍等。」他向旁邊的人詢問那個女孩的課程表。阿什伯里聽到一些她缺席之類的話。副校長回到電話上:「她今天不在學校。要星期一才會來上學。」
他們掛了電話。阿什伯里把https://read.99csw.com手伸進箱子,將散彈槍上的安全栓關上。然後,他抬起那紙箱,穿過冷風吹起秋天的落葉形成的小旋渦,向那幢大樓走去。
他找到馬瑟斯辦公室所在的那幢舊教學大樓。這位商人注意到一輛警車停在大樓前,駕駛座上的警察警惕地掃視著街道。是的,她真的還有保鏢。
「大學?」
另外一個聲音在對那個副校長說話。
但阿什伯里還不是那種福布斯式的企業總裁。你會發現,外表之下的他仍然還是那個來自費城南部的粗人。父親是個專橫的工廠工人,祖父則為安傑洛·布魯諾和菲爾·泰斯塔做假賬以及其他更為複雜的工作。阿什伯里自己也曾和一群粗人混跡街頭,靠刀子和頭腦賺錢,對一些肯定不會回來找他算賬的人下手。但在二十齣頭時,他意識到如果他一直干這种放高利貸、收保護費的事,或者整天在費城街頭混,以後的結果除了能買得起乳酪牛排三明治外,就是在監獄佔有一席之地。而如果他在商業區做類似的事,出沒于下百老匯和曼哈頓上西區,他會變得非常有錢,而且能在奧爾巴尼或華盛頓擁有一幢豪宅。說不定還能接替弗蘭克·里佐的位子呢。為什麼不呢?
「是的。我今天下午要拿一些文件給她。地方檢察官想要她指認幾個涉案人,還需要她在一份聲明上簽字。我能和她說話嗎?」
他認為警方也許不會完全相信,但警戒程度會降低。
「請接馬瑟斯教授。」
他看了一眼停在附近的一輛送貨車,對接電話的人說:「我是警察局的梅西警探。我需要和行政管理人員說話。」
儘管副校長聽起來根本沒有起疑,但為了確保他不會打電話去查他的身份,阿什伯里用一種打發的語氣說:「沒關係,我電話給保護她的警察就行了。謝謝。」
「對。你試試看找馬瑟斯教授。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