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當了模特兒以後，那些好男人連約我都不敢。」

「還沒有。」

「我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感覺。」約翰·宋說，「每次我一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我就會僵住。」

「所有媒體都把焦點放在福州龍號事件后，你會自然地想，『幽靈』一定會潛逃回國。」她說，「他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想找他嗎？「

在她起身時，約翰·宋飛快地說了一句令她驚訝的話：「但願你再回來看我，好讓我繼續幫你治療。」說完，他把草藥袋和藥丸都遞給她。

「做什麼？」

餐廳里很暗，但還算乾淨。幾個男人分桌坐著，四周是一片用中文聊天的聲音。

她飲了口茶，又繼續說：「後來我和一個男人同居了一陣子，他也是帶槍的。」

「我想得到什麼？」

「為什麼男人會怕女人？」約翰·宋問，一臉茫然，「就像是陰怕陽，夜晚怕白天？可它們的關係不該是競爭啊，而是互補，相互滿足。」

「在學校的時候，我把追我的人全嚇跑了，因為他們沒人比我開車快。」這是實話，但她也是故意藉機開了個玩笑，約翰·宋卻沒笑。

「嗯。那時我年輕，想試試。不過，這大多是我媽的主意。有一次我和我爸爸一起修車——他也是個警察，但卻更愛車。我們還改造過那種老雷鳥汽車的引擎。那是福特的車，是跑車。你知道嗎？」

薩克斯有種想要跟他講更多事的衝動，她甚至想對他說「沒錯，我的確渴望有個小孩。」突然，她很想哭，還好馬上控制住了。腰上一邊插著奧地利最好的手槍，一邊插著胡椒防身噴霧劑，所以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薩克斯這樣想著。她發現他們已默默對視好一會兒了，於是低下頭，又抿read.99csw.com了一口茶。

「這隻是暫時的，用針灸才可以持續好轉。」

「想吃點兒什麼？」

「還沒有。不過已經有男朋友了。」

「你一定很難過。」

「對。」

她照做，雖然關節還是有點兒疼，但卻似乎覺得好了很多。她驚訝地說：「有效。」

「中國醫生會用『望聞問切』來診病。有一點很重要，我們必須了解他們的情緒，他們的快樂、悲傷、擔憂、慾望或者沮喪。」他牢牢盯著她的眼睛，「你體內還有更不協調的地方。你想要得到某個你無法得到的東西，或者是你以為你無法得到，所以才會造成這些問題。」他沖她的指甲點頭示意。

「那我的『脾』需要什麼東西？」薩克斯問。

她下了車，在他住處樓下餐廳旁邊一家花店門外，看見一張手寫的廣告招貼：生命中需要好運——請買我們的幸運竹！

「然後呢？」他鼓勵她說下去。

約翰·宋雙眼一直凝視薩克斯，讓她感覺到他眼神中的安慰，他的笑容也有同樣的效果。即使她不知道他身為中醫專業上的能力如何，但她覺得單憑他的表情，就有安撫病人的力量。

她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萊姆。」薩克斯笑著接道，「你倒很有觀察力嘛。」

約翰·宋站起來，俯身越過桌面，那塊石猴子護身符從他胸口掉了出來，在她面前搖晃著。她從他敞開的襯衫領口望去，看見他被「幽靈」槍擊的傷口上裹著嶄新的繃帶，約翰·宋雙手在她肩上找到穴位，用力按住五秒，然後換了個位置，重複同樣的動作，

「不，我馬上就得走。」

「你是說關節炎嗎？」

約翰·宋笑了。他又說，「不過現在你不也是和同read.99csw.com行談戀愛？」

過了一會兒，他坐正身子：「看來我的診斷沒錯。」

「我們說的『脾』和西方醫學講的脾臟不完全一樣。」他向她解釋，「脾並不只是一個器官。」

「噓！我在替你把脈。」

她很不想說自己在哪兒，但她瞥見那輛巡邏車就停在對過，就覺得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好。「我在目擊證人這兒，和約翰·宋在一起。」她說。

約翰·宋打量了她一會兒：「你是個堅強的女人。你一畢業就當警察了嗎？」

她知道塞林托為什麼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掛斷電話，她就對約翰·宋說：「我得走了。」

阿米莉亞·薩克斯駕駛著現場鑒定車，小心翼翼地穿過唐人街一條條狹窄的衚衕，停在約翰·宋住處附近的小巷裡。

接著，她透過餐廳的櫥窗，看見了裏面的約翰·宋。他也瞧見了她，正微笑著向她招手。

「我不知道，也許是家庭，也許是愛情。我猜，你的父母應該都過世了吧。」

「現在你把胳膊抬起來。」

「你把這些藥材當茶泡著喝，連續喝兩天。」說著，約翰·宋又拿出另一個小盒子，「這是七葉蓮的藥丸，植物性的阿司匹林，盒子里有詳細的英文說明。」他又補充道，「針灸對你也會有很大幫助。但我在這兒沒有針灸執照，不過，我倒是可以幫你推拿。我猜你大概會叫它指壓按摩。這種方式也很有效，我給你示範一下。你靠過來一些，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笑道：「沒錯。同樣，在醫術上我們有『六陰』——也就是六種有害的影響，他們是風、火、暑、濕、燥、寒。它們會影響身體器官和人身上的『氣』。六陰過盛或不足，都會造成體內失衡而出現疾病。read.99csw.com如果太濕，就需要烘乾；太寒，就需要溫暖。」

「關節炎只是一種病症。如果只是治療癥狀，那是治標不治本。醫術的最終目的，應該是讓病人的身體和精神重新達到協調的平衡狀態。」

「最好這樣。」塞林托毫不客氣。

「你知道我們的文字是從象形文字演變來的。中文中『愛』這個字，就是母親抱著小孩輕輕安撫的形象。」約翰·宋說。

她不大願意透露案情，猶豫了一下才說已經有一點兒線索了。

「不用不用。」她忙說，「不要站起來。」

她跟前又浮現出傑里·唐陳屍的畫面。她連忙向窗外望去，確定那輛保護他的巡邏車還停在對面街上，這才放了心。

「好，那你趕快結束。」塞林托沒好氣地說，「我們需要你回萊姆這兒，還有很多證物需要研究。」

「父親過世了。」

薩克斯的手機突然響了，嚇了她一跳。她拿電話時，才驚覺約翰·宋還握著她的手。約翰·宋把手放開，坐直了身體。薩克斯接起電話：「喂？」

「為什麼？」

「是的。」

「很好。」他說，繼續打量著她，「我猜他一定是你的同行。是你提過的林肯——」

「哦，那件事。」

按了一分鐘左右，他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六種危害影響。她心想，真不知這段話該怎麼填在醫療保險單上。

「那喝杯茶吧。」他倒了杯茶，把小小的茶杯推到她面前。

他滿懷期待，問道：「你們找到張敬梓和船上其他的人了？」

「我們的警察大人，你跑哪兒去了？」說話的是朗·塞林托。

「我會考慮的，謝謝你。」她看了一下表，「我該回去了。」

「性。」約翰·宋說，「這非常重要，是『氣』裏面極重要的一部ｒｅaｄ•9９cｓｗ•cｏm分。不過，只有在協調氣氛里發生性行為才算健康。」

「等等。」約翰·宋說，口氣有點兒急，「我還沒給你看完呢。」他握起她的手，仔細看著她咬過的指甲和皮膚上的傷痕。她總會為自己這種壞毛病而害羞，但在這人面前，她居然一點兒也不覺得難堪。

「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我從你的舌頭和脈搏得知，你是『脾寒』，我想這才是導致關節炎和其他問題的病根。」

「你結婚了嗎？」約翰·宋問。

「然後，有膽量約我的男人，其實都只想做一件事。」

她忍不住笑起來，現在，她可算學會了一句可以用在第一次約會上的開場白了：你有興趣發展協調的性關係嗎？

約翰·宋提醒她說：「破釜——」

「——沉舟。」她點點頭，接道。然後又說：「不過，把這句話當座右銘的可不只他一個。」

「還有十個小鬼。」她說。

「我………我不知道。」

她走進餐廳，約翰·宋想起身打招呼，卻疼得皺起了眉。

「祛濕。」約翰·宋回答得很乾脆，彷彿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兒，「我給你準備了這些。」他把一個袋子推給她。薩克斯打開袋子，裏面是一些草藥和晒乾的植物。

「在中國，醫生就是心靈密探，」約翰·宋說，然後傾身向前，「把你的手伸出來。」

「我敢說，你屬於『陽』。意思就是好比一座山有太陽光照到的那一面。陽是光明、積極、增強、喚醒、開始、柔和、春天夏天還有出生等等意思。這就是你的性格。但你似乎住在一個『陰』的世界。也就是說山背朝陽光的那一面。它代表心靈、黑暗、自省、堅定和死亡。它是事物的終結，像秋天和冬天，」他停了一下，「我猜，也許這不協read.99csw.com調是因為你並沒乖乖地面對你屬陽的本性，陰太過侵入你的生活了。你想想，這會不會就是你的癥結？」

「嗯，也許這就是癥結所在。」約翰·宋輕聲說，更仔細地盯著她的眼睛。

「怎麼說？」她問，有點兒不自然。

「你在幹什麼？」

她點點頭：「但我媽更心疼。她看見我臉上的傷后，我不知道她對誰更生氣，是我，還是我爸爸，或者是製造那汽車的福特公司。」

「就是說他也是警察。這樣很好，我覺得他很男人味，有挑戰性。我們在小靶場約會，比賽誰的槍法好。不過他後來被捕了，因為收了回扣。你懂我的意思嗎？」

天哪，她心想，什麼事非得這麼急？「好，我馬上回去。」

「好像是我十九歲那年吧，忘了。那時我做些模特兒兼職。有天我躺在車子底盤下面的時候，我爸爸不小心失手將一個扳鉗砸下來，剛好打在我臉上。」

「什麼？」約翰·宋問。

「男朋友呢？你的感情一定不太順利。」

「有些事我想和你談談。」

「不知道。」

「在中國，我們總喜歡特別的幾個數字，例如『五福』和祭祠用的『五牲』。」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好的，我會再來。」

「是。」

「伸出來吧，麻煩你。」

她伸出手。約翰·宋立刻把兩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約翰·宋問：「你們找到他了嗎，『幽靈』？」

「脾？」

「哦？」

「疼死你了吧。」

「你當過時裝模特兒？」他眼底露著笑意。

「我什麼地方不協調了？」

「我剛才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這沒撒謊，她心想，但也不完全對。

「不，我工作幾年後才考進警校。」她說了自己在麥迪遜大道模特經紀公司的那段模特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