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砍幽靈的尾巴
第三十七章
可是這樣做會浪費太多時間。時強時弱的敲擊聲,使薩克斯不禁想到,困在船艙殘餘空氣中的那個人可能即將耗盡那裡的氧氣。另外,敲擊聲似乎不遠,用不了幾分鐘就能找到。
「他能活下去嗎?」
船艙里還有人活著!海岸警衛隊錯過了一位倖存者。她應該去找其他兩位潛水員協助嗎?薩克斯思索著。
她向前移動,沿著只夠剛好能夠塞進她和背上氣瓶的豎井前進。遊了十英尺,她的氣瓶突然被上面的某個東西勾住。她強忍住驚慌,牙齒緊緊咬著調節器,緩緩轉身後,才發現勾住她的是一條電線。她順手解開,回過身,赫然發現另一張慘白的人臉,從升降豎井的另一個開口露了出來。
她忍不住笑了。她的杯子里裝的是水果酒,她聞得出來,果汁中已攙入大量的朗姆酒。
可是,現在不憋不行了。
在他們爬上擺盪不定的甲板后,她便立刻脫下身上的濕式潛水衣(這件緊身的衣服也同樣變成她幽閉恐懼的來源),並裹上厚重的軍用毛毯。兩名水手將她扶到病房,讓船醫檢查她手腕的傷勢,結果發現她受的傷並不嚴重。
「亨廷頓海洋醫院,那裡有一個高壓氣艙。」
薩克斯躺在巡邏艦的病房內,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她吸的是船上自然的空氣,而把船醫提供給她的綠色氧氣面罩扔在一邊。這個東西太過貼近她的身體,只會增添她的恐懼,使她回想起幽閉的感覺。
有道燈光突然在漆黑和靜默中亮了起來。那位潛水組長和他的助手,正快速從通道那端游來。薩克斯感覺有人把備用調節器塞進了她的唇間,於是她又能夠呼吸了。潛水組長也把身上的備用調節器放進盛船長嘴裏。船長嘴邊冒出的氣泡雖然不多,但至少仍在呼吸。
即使駕著卡馬諾跑車以時速一百三十英里賓士,阿米莉亞·薩克斯也完全面不改色,然而,她卻會因為夜半夢見自己被幽閉在密室、坑道和礦坑豎井中而哭著醒來。
她沒法詢問萊姆的意見,也沒有人read.99csw.com能在旁邊提供協助。
O……
S—O—
回到船上這條主要通道后,薩克斯並肩游在盛船長旁邊,用手拉住他的皮帶。然而,就在她準備向前游的時候,突然又緊急停了下來。她背上氣瓶的旋鈕被勾住了。她住后一看,發現勾住氣瓶的是剛才被她從「幽靈」房間推出來的那具屍體身上的夾克。
一想到必須游進如此狹小的空間,她便想退回去找人協助了。只是,剛才她已浪費太多時間找這扇門了。
寒意慢慢退去,薩克斯的身體也完全乾了。她穿上原本的牛仔褲、T恤和運動衫后,便匆匆到船橋打電話給萊姆。她沒有和他分享剛才在海底冒險的經過,只告訴他已找到了一些證物:「而且可能還有一位證人。」
快點,好女孩,動作要快……
但是,正確的位置在哪裡呢?
她把在海底找到的證物整理一遍,又從船上廚房拿來紙抹布,吸干那封在「幽靈」夾克找到的文件。這樣做已對證物造成某種程度上的損害,可她更擔心海水會毀損紙質,使上面的文字無法辨識。萊姆經常提醒她,在進行犯罪現場鑒定工作時,永遠都要有變通的辦法。
不行,我做不到,
她摸向證物袋,伸手進去亂掏,拿出那把貝瑞塔九毫米手槍,她拉動滑套上膛,把槍口儘可能貼住木頭牆壁以免擊中盛船長,然後便扣下了扳機。一道閃光和爆破聲響起。反衝氣體和后坐力差點扭斷了她的手腕,也震掉了她手中的槍,手槍便落入如雲團般的垃圾和火藥殘渣中。
她很快瞄了一眼壓力表:七百磅。現在,這些空氣得兩個人一起用了。
她把燈光打在牆上,發現了一道小門。她用力把門推開,登時被一條從容游出的鰻魚給嚇了一跳。她勉強保持鎮靜,向小門內窺望,看向船身深處。門後面是一道升降機的通道,設在下層甲板和上層的艙房與船橋甲板間,用來傳送貨物。薩克斯估量了一下,這通道大約只有兩尺見方的寬度。read.99csw.com
—O—S
S—O—S
哐、哐當……
可惡,她在心中罵道,同時用腳猛力想把他踹開。但這具屍體卡在一道艙門上,夾克末梢緊緊纏住了氣瓶旋鈕。她越是用力拉扯,夾克就纏得越緊。
空氣量剩一千磅。
「謝謝。」
她排出浮力調節背心的空氣,一手環抱住這位已相當虛弱的男人,一起潛入廚房底部,不時推開水中擋住去路的屍體和裝有食物的紙箱。一開始,她找不到升降梯豎井的入口,忍不住又感到一陣驚慌,擔心剛才她聽見的聲音意味著船身正在塌陷變形,而升降梯的入口已經被壓扁了。幸好,她發現有一具年輕女人的屍體懸浮在入口前,遮住了她的視線。她輕輕把屍體推開,把升降梯的入口閘門拉開了一些。
氣瓶的空氣只剩一千二百磅。
這個人的雙眼像果凍般混濁,直瞪瞪地凝視她所在的方向,在燈光照耀下反映出白光。他的頭髮向四周散開,蓬亂得有如野豬身上的刺毛。
「證人?」
S……
蘭森說:「他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但既然他能在那種惡劣狀況下在海底存活了二十四個小時,那麼我猜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她拚命想抓住調節器,但它飄到她身後某處去了,在她抓不到的地方。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她覺得好過了些,可以下床走動了,於是吞了兩顆暈船藥,爬上樓梯來到船橋。她看見那架直升機又回來了,正在巡邏艦上空盤旋。
她扯開浮力調節裝置上的搭扣,脫掉這件背心。在她轉身想解開糾纏物之時,盛船長卻突然慌了起來。他用力踢腿,一腳正中她的臉。頭燈被踢掉了,她嘴裏的調節器也被踢開,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往後拉。
他們一起揭開蓋子。在艦長手中的,是冒著蒸氣的黑咖啡。
她還是無法讓氣瓶掙脫開來。
沒有空氣……
她拉出掛在浮力調節背心上的備用調節器,塞進盛船長的嘴裏。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整個人清醒了些。薩克斯伸手朝水底比了九_九_藏_書比,他會意地點了頭。
敲擊聲依然微弱,但顯然比剛才大聲了些。
天啊,我真不願這麼做。
薩克斯眯起眼睛。她好像認識這個人——為什麼呢?接著,她才想到,她曾在萊姆房間的證物板上看過這個人的照片,而且就在幾分鐘前,她在船長室里也看過類似的一張。這個人正是福州龍號的盛船長。
蘭森艦長走上船橋:「另一架直升機已經起飛過來這裏了,這次是來接你的。」他手中拿著兩個咖啡杯,兩杯都加上了蓋子。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快點回來,薩克斯。我們都很想你。」
壓力表顯示剩下九百磅空氣。
她向前游去,小心翼翼地閃過那具屍體,儘管死者散亂的頭髮拂過她的身體,她強忍著不去在意這恐怖的感覺。
「他說了什麼嗎?」
「他昏過去了。失溫加上減壓症,他會不會再醒過來還很難說。醫院那邊一有消息就會打電話報告,我認為最好加派幾名警察去那裡保護他。萬一讓『幽靈』知道船上還有人倖存,他一定會追過來的。」
一定要聽見,她心想……一定要聽見……
我們把底限設在五百磅,不可低於這個數字。這條規則絕對不能違反,沒有例外。
她再看一眼壓力表:空氣只剩四百磅了。
然而,當她循著聲音來到黑暗的通道盡頭,才發現這裏根本沒有通往船艙內部的入口。通道到這邊就沒有了。她把耳朵貼在牆壁的木板上,卻清楚地聽見聲音從後面傳來。
蘭森向她解釋他們在救援行動中漏掉盛船長的可能理由:「我們的潛水員搜尋了很久,到處敲擊船身,都沒有任何回應。後來我們又做了聲波探測,得到的結果也一樣。盛船長在鑽進船艙的氣室后,大概先昏了過去,隔一陣子才又醒過來。」
豎井的寬度不足以讓兩人同時并行,於是她讓盛船長在前面,雙腳先進去,採用倒游的方式。盛船長眼睛緊閉,身體仍然忍不住顫抖,手緊緊抓住調節器的黑管子。薩克斯跟著進入豎井,心裏很清楚,萬一他太https://read.99csw.com過驚慌,扯掉她嘴裏的調節器,拉開她的面鏡或打落燈光的話,他們就將被困在這小得恐怖的房間里。一想到這點,薩克斯宛如又吸到一口剛才的污濁空氣一樣,感覺胸口一陣悶痛。
噢,上帝……
他們彼此做出了「OK」的手勢。
世界通用的求救信號。
黝黑的海水懸浮著垃圾和食物殘渣——還有好幾具屍體。
S—O—
哐當。
薩克斯看了船橋的方向一眼,然後毅然轉身面對黑暗以及幽閉恐懼症,循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奮力游去。
噢,天啊……
她繼續沿著升降機豎井前進,直到最底部,看到出口后才使她略微安了心。她努力保持鎮靜,從這個出口游出去,進到這個看起來像福州龍號上的廚房的艙房。
壓力表的指針已降到紅線下了:只剩最後二百磅空氣。
S—O—S
別憋氣。
在光束照耀下,她看見艙房上方反映出一大片閃爍的亮光,那是艙中剩餘空氣形成的。在水面之下,有一雙人腿懸在那兒,穿著襪子的雙腳微微踢動,動作已近乎抽搐。薩克斯迅速往上游,浮出了水面。在那兒,有一位蓄著鬍子的禿頭男人,正緊緊抱住一道原本釘在牆上的層架——這道牆壁此時已變成廚房的天花板——他驚訝地轉過頭,發出一聲哭嚎,雙眼被這道黑暗中突然出現的燈光給刺得疼痛難當。
他們都在外面。因為我說我想自己一個人進來搜索。要如何讓他們知道我現在身陷困境呢?
她閉上眼睛,猛搖了搖頭。
壓力表指數:三百磅。
這四個人游出船橋,抵達那條橘色繩索,又作出拇指向上的手勢。在幽閉恐懼症消失后,薩克斯平靜了下來,她從容不迫地往上升,專心注意不讓自己超過氣泡上升的速度。她深深吸氣,深深吐氣,緩緩離開了那個沉在海底的船骸。
好吧,沒別的辦法了……
然而,她卻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擠進那狹窄的空間,扭身向左轉,奮力踢水游向地獄般的深處。
所以,小姐,你的動作要快了。
不行!不能再https://read.99csw.com想下去了!繼續前進吧。她用力踢著水,儘可能以最快速度移動。倒退游泳的盛船長在豎井中連續卡住了兩次。她得費力幫他把阻礙的東西扳開。
黑暗……沒有空氣……不……萊姆……
總算,他們抵達了上層的甲板,離開出口便是那條由艙房通往船橋的通道。一旦他們游到船橋,就可以回到外面那可愛的世界,順著那條橘色繩索回到水面,回到充滿甜美新鮮空氣的地方。只是,盛船長的意識仍不很清楚。她花了不少時間,才在不讓盛船長嘴裏的調節器脫離的情況下,把他推出豎井的出口。
我做不到!她再次這麼想。
只不過,這次要載運的人不是薩克斯,而是要把已昏迷的盛船長送往長島的醫院。
黑暗環繞著她。她急忙轉圈,拚命摸索調節器。
「我們發現船裏面還有人活著,是船長本人。看來他似乎帶了幾個困在貨艙里的人進到廚房,但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活下來。如果運氣夠好的話,也許他能提供我們一些『幽靈』在紐約的活動線索。」
救還是不救?
海岸警衛隊那兩名潛水員到哪去了?
他慌亂說了一些語義不清的話,全身都在顫抖。他的臉部已嚴重發紫,明顯是缺乏氧氣所造成的。薩克斯拔下嘴裏的呼吸器,改吸封閉在船艙中的空氣,想節省一點氣瓶的氧氣。但這裏的空氣渾濁不堪,而且氧氣幾乎完全耗盡,她只吸了一口便感覺頭暈眼花,不得不急忙把調節器塞回嘴裏,又靠自己帶來的氣瓶呼吸。
不……
「他會被送去哪裡?」她問。
儘管林肯·萊姆堂而皇之說出「我們」這兩個字,但她很清楚,其實這隻表示「我」而已。
S……
這個敲擊信號的人,現在已無法敲出完整的信息了。
噢,老天,我真的要去救他?還是不救?
很明顯,聲音並不是來自船橋的方向,也不是發自於這附近的艙房。這聲音可能來自船上的某個貨艙或引擎塞,來自船身的下方。現在福州龍號已側翻過來,因此這個人所在的位置應該和她等高,就在她左手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