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六果園殺了三個人。」

一位穿制服警察走過來，但一見到她冷若冰霜的表情，便又很快退了回去。

「喂？」萊姆接起電話。

萊姆一語不發，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了。」

這句話讓桑尼大為驚駭，這個人竟然連殺過人都可以忘記：「不，是你和一個小蛇頭互相開槍射擊，結果開槍打死了旁邊三個無辜的人。」

阻止他！

儘管這是個凶殺案現場。

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幽靈」趴在地上，不停咳嗽喘氣。他一手捂著自己的喉嚨，而另一隻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尋找武器。

「他死了。」

桑尼馬上清醒過來，他一把擒抱住「幽靈」，將這把槍又打落在地。他用膝蓋頂向「幽靈」的背，力量強得幾乎讓「幽靈」透不過氣。「幽靈」背對著桑尼，痛苦地喘息呻|吟，同時奮力想從地上爬起。桑尼把手臂一勾，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

她戴上耳機，把插頭接上無線電。

「帶回來，薩克斯。梅爾用色層分析儀分析它。」

桑尼翻過身，拚命朝他的敵人爬去。

「不，我有更好的做法，」她說，瞄了一眼桑尼的屍體，又強迫自己把頭別開，「這種植物也許是草藥或香料。我把樣本帶去約翰·宋那裡一下，他應該能馬上告訴我這是什麼東西。他住的地方就離這裏不遠。」

接著是另一個：在桑尼的家鄉，那些被「幽靈」殺害的犧牲者，全身是血地躺在那家咖啡廳前的人行道上。

閻王爺……

那個「幸運希望之家」的購物袋爆開了。「幽靈」抽出藏在小腿槍套或襪子里的第二把槍，隔著袋子朝桑尼開了一槍。

「這麼說來，那就是意外了。」

「現場情況正是如此。」

她又通過無線電對講機呼叫萊姆。

薩克斯放慢腳步，看向地上的那具屍體。

「是啊。」

「我猜桑尼發現『幽靈』從一家商店走出來，提著一個裝有某種東西的黃色袋子。桑尼跟蹤他，在這條巷子read.99csw.com抓住他，奪下『幽靈』使用的那把點四五手槍。他以為他身上就只有這把槍而已。桑尼放開他，要『幽靈』趴在地上。但『幽靈』掏出備用的五一式手槍，通過購物袋射擊。子彈沒打中，『幽靈』便撲向他。他們打了一架。最後『幽靈』拿到點四五手槍，開槍殺了桑尼。」

電話那端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才又傳出：「情況如何。」

「不管『幽靈』買了什麼東西放在袋子里，一定有店員知道他，也許還知道他住的地方。」

「你……你……」他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別動！」他大叫。

他的思緒頓時一片混亂，腦子努力思索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好一會兒后，他才低聲說：「你在海灘上殺了約翰·宋，拿了他的文件和這塊石猴子護身符。你竟然假扮成他！」

「他的確是。」她難過地說，同時又想：他比你好不知幾百倍，昨天要不是你搞砸了那場行動，我們早就逮捕了「幽靈」。這樣桑尼就不會死，寶兒和張家的人也就安全了。

放開他，桑尼對自己說。我要讓他被逮捕，而不是在這裏殺掉他。

然而，她感覺自己只是一步步按照程序在處理現場。不行，她提醒自己，你這副樣子簡直就和新手沒有區別。我們沒時間只是搜集證物而已，想想寶兒，想想張家的人，提供萊姆一些他可以判斷的線索。快點思考！

她對那群警察說：「我要開始做現場鑒定了，請你們都離開這裏好嗎？」

「是嗎？我記不得了。我好像一年前去過那裡。我為什麼要殺他們？應該是他們自己該死吧？」

這是警察慣用的縮略語，毫無情感地形容了眼前的事實：被害人死於命案現場（Deceased Confirmed Dead at the Scene）。

「你推斷出案發經過了嗎？薩克斯？」

半小時后，她已把所有證物都裝進證物袋中九_九_藏_書，在保管單上籤了名，分類整理完畢。

「好的，萊姆，我正在做了。」

阿蘭·科探員緩緩走到她身邊，「真遺憾。」他搔著頭上的紅髮說，但語氣里的悲哀卻不怎麼誠懇。

他們死命地抱住對方，雙拳亂揮、雙腿亂踢，但多半時候兩人只是抱在一起打滾，各自都想伸手抓向落在一旁鵝卵石地面上的手槍。「幽靈」一拳擊中桑尼的臉，打得他一陣昏眩，偏了個身。此時，他乘機從他的夾克口袋裡摸出那把格洛克手槍。

「我們照你說的做了，」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警員說，「沒有人進入現場，除了一位緊急醫療小組的急救人員之外。」他朝地上的屍體點點頭，「他的情況是DCDS。」

阿米莉亞·薩克斯繃著一張臉下車，身旁跟著移民局探員阿蘭·科和埃迪·鄧兩人。他們快步奔進一條臭氣衝天的巷子，來到那群身穿制服的第五分局男女管察面前。他們無事可做地站在那兒，臉上露出在犯罪現場經常可見的那種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他胸部中了三槍，不過我找到四個彈殼。有一顆彈殼是五一式手槍，也許是我們見過的那把。其他三顆都是點四五手槍，看來他是被這把槍殺的。我沒有找到桑尼身上的沃爾特手槍。他的腿上沾有一些痕迹——黃色紙屑斑點，以及某種晒乾的植物。在鵝卵石上有一堆這種東西。」

她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哀：還有太多話來不及聊，太多笑聲來不及分享，而這個人便永遠地沉默了。

他也是萊姆的朋友。

她迅速換上鑒定防護服，開始處理現場。薩克斯刮下屍體指甲縫裡的殘屑、收集土壤樣本、研究彈道、採集腳印、彈殼與彈頭。她一一拍下照片，採集了上面的指紋。

「很遺憾，林肯。」她輕柔地說。

犯罪現場鑒定車戛然剎住，在唐人街這條街道上留下一道六米長的剎車痕。附近一家魚市場的魚貨簍融冰流出的髒水，讓這裏https://read.99csw.com的街道又濕又滑。

「你想得美。」

她說：「我抵達現場了。」

桑尼明白這個人之前做了什麼事了。他在海邊哪家餐館前偷了那輛紅色本田汽車，老闆和警方都誤以為他把車開進了城裡。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把約翰·宋的屍體塞進行李箱，然後車子藏在海灘附近，藏在一個沒人會去找的地方。接著他用自己的手槍射擊自己，再造成胸前槍傷，然後游回海里，等待警方和移民局的人前來救援。是他們協助他進了城，一開始先送醫院，然後是移民聽證，「閻王爺，」桑尼再次心想，小紅根本不知道那個「中醫」就是蛇頭本人，「你想利用那位女警找出張家人和吳家人所在的地方。」

一個影像閃進桑尼的腦海：他看見一臉嚴肅的父親，又為了一些小事而大聲斥責他。

可他卻沒有放手。他反而拉得更緊，更加用力。

「好，你聽著，小子。我沒什麼時間，也懶得再跟你說。警方快要找到張家的人了，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找到，把事情結束了就離開這裏回老家去。這樣吧，我給你十萬美元。」「幽靈」說。「我可以馬上付給你現金，」

「我叫什麼和你無關。」

但是，她接著又想到了另一個人——寶兒，想到她可能即將成為繼這起兇案之後的下一位被害人，如果他們再不抓住他的話。想到這點，薩克斯便強忍住了悲痛。

他還會殺掉老闆。

桑尼驚訝地瞪大雙眼，後退了兩步，手中的槍仍對準「幽靈」的臉。

「你說吧。」萊姆淡淡地說。他語氣中潛藏的悲傷，讓薩克斯一聽便覺得心痛。多年來，她聽到的都是毫無情緒、毫無感覺和毫無生氣的指示，她知道其實萊姆心裏也不好受，但那些都無法與此時的傷痛相提並論。

他扯住「幽靈」脖子上的項鏈，那條吊著石猴子護身符的皮質項鏈。他用力一拉，皮帶立即勒住了「幽靈」的脖子。「幽靈」登時雙手胡亂揮舞，喉嚨發出read.99csw.com喀喀聲音，他的腳跟幾乎已離開了地面，整個人也開始顫抖起來。

「幽靈」仔細地打量了他幾眼，然後露出了微笑：「看來，我們都做了一點偽裝，你偽裝成福州龍號上的豬玀。」

然而，她還是強忍住這股情感的衝動。畢竟，現場就是現場，不能有任何差別待遇。而且林肯·萊姆也經常強調，污染犯罪現場最嚴重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小心的警察。

「好，好……我可敬又正直的同志。這真讓我驚訝……你叫什麼名字，小子？」

然後，他又看見另一個恐怖的景象，一個未發生的事：小紅死了，躺在黑暗中。老闆也死了，他的臉已完全僵住不動，正如他失去活動能力的身體。

這還真有點困難。他們兩人都該忘掉，但要林肯·萊姆這麼做恐怕更難。薩克斯發現，在過去兩天，萊姆像變了個人似的居然和這個男人結成了好友，親密的程度超過以往她所見過的任何人。

「幽靈」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明白眼前這個人是玩兒真的：「如果你不讓我走，恐怕對你家裡的妻小都不太好。」

她呼叫總部，請總機把無線電轉接至萊姆家中的電話。

好，快開始吧。做就對了。

阻止他、阻止他，桑尼在心中憤怒地朝自己吼叫。若讓他逃了，他會去殺害小紅，會擊殺害張敬梓全家人。

直到皮帶突然綳斷為止。

她察覺到，萊姆正努力壓抑話語中的期望情緒。

把頭轉開，不要再看死者了。想想萊姆的忠告：忘掉死者。

她回頭走到那具屍體前，再一次仔細檢視，腦海中列出她剛才找到的所有證物，一一加以判斷和解釋它們生成的原因，思考它們可能代表的意義。

「幽靈」在鵝卵石地上蹲了下來。

桑尼打算用鞋帶把「幽靈」的手腕捆綁起來，然後再——突然，他訝然發現那個掉在地上的購物袋就介於他們兩人之同，而「幽靈」的手已消失在購物袋之後了。

他點點頭：「我很需要信息，而她也樂意提供。」九九藏書「幽靈」此時仔細打量桑尼，「小子，你為何這麼做？你何苦老大遠一路追蹤我到這裏？」

「不！這是謀殺。」

薩克斯愣住了，她突然有股衝動，想蹲下身去握住這個男人的手。這些年來，她在萊姆訓練之下已走過不少次格子，但這是她第一次碰上被害人是自己的朋友。

天啊，她心想，極不願意開始現在該做的事——儘管她已預料到這個現場並不難處理，真正困難的是在情感方面。

桑尼腹部朝下，躺在髒兮兮的鵝卵石地上。他的眼睛微睜，雙手手掌落在肩膀兩側的位置，平攤撐住地面，擺出一個準備做伏地挺身的動作。

「因為，」萊姆說，「那黃色紙張和植物碎屑是留在桑尼的腿上，這表示『幽靈』將那把槍放在小腿槍套上，從很低的角度開槍。」

又是一陣沉默，而後他才說：「別用名字叫我，薩克斯，你忘了這樣會招來噩運。」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好了，快開始吧，做現場鑒定，我們已沒有多少時間可去找張家的人了。」

那塊石猴雕像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桑尼重心一失，踉蹌往後翻倒。他的後腦重重撞上了地面，差點昏了過去。

「他可是個好人呢。」

耳機傳出咔嗒一聲。

然而，這樣竟然無法阻止他的動作。「幽靈」仍繼續朝那把手槍移動。

桑尼發出咆哮：「你給我趴在地上，快點！」

「你希望派訪談員調查附近所有商家，查看看誰有黃色購物袋？」

「那麼，我們該如何利用這個案發經過？」

「不，這樣太浪費時間了。最好是先查出那植物是什麼東西。」

子彈呼嘯從桑尼的腰側飛過。他的手舉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擺出退縮躲避的姿勢。就在他定下神，想重新舉槍瞄準「幽靈」的這一瞬間，「幽靈」已沖了過來，一掌打掉他手裡的槍。桑尼立刻抓住「幽靈」的手腕，想搶下他手中的五一式手槍。兩人扭住對方，在濕滑的鵝卵石路面上一起摔倒，「幽靈」手裡的槍也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