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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等待時機 第四十九章

第五部 等待時機

第四十九章

「我對這事完全不知情,」皮博迪脫口而出,「我向上帝發誓!」
阿米莉亞·薩克斯冷冷地回敬道:「我期待那個時刻早日到來。」
「荒謬!」威伯利抗議。
「胡扯!」「幽靈」氣急敗壞地打斷了萊姆。
皮博迪有些語無倫次了:「他們只說盡量別讓司法部插手,說這事和國家安全有關。沒人,沒人提過什麼經濟投資——」
萊姆輕蔑地瞧著「幽靈」說:「證據嘛……可還不止一個呢。我們有一封林水邊寄給你的信,還有船上的鈔票——」
「對!這都是你們編出來的!有證據嗎?」「幽靈」附和威伯利。
托馬斯開了口:「彼得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提起福州龍號沉船事件和華盛頓高層有關聯后,他對這個獨家新聞很感興趣。」
威伯利卻只顧著和萊姆對峙:「公之於眾?你們要怎麼公開?我告訴你,沒人會對這種事感興趣!這是他媽的水門事件嗎?我們不過是把一個中國人送回老家受審。」
威伯利立刻投以笑容,表示欣賞這樣的理解:「事實上,這是為了國際關係。當然,犧牲在所難免,卻又別無他法,」
萊姆微微抬起下頷,眯起眼看著眼前的政客,說:「薩克斯,我們說哪兒了?」
萊姆回答:「至於他是誰,你沒必要知道。」
「幽靈」見狀幾乎要跳了起來,衝著威伯利的背影驚慌地喊道:「喂!你別走,等等!我們講好的!可是講好的……」
皮博迪猜得沒錯,阿蘭·科和萊姆見面后,便冒著可能被開除甚至坐牢的危險,去偷了移民局的機密文件。這也正是萊姆之前問他的問題,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失算了的「幽靈」霸氣全無,全身松垮無力。可怕的是,他眼中的戾氣卻未有任何散去的跡象。他盯住薩克斯,一邊的嘴角稍微揚起,冷笑著說:「打個賭吧,小妖洞,我們還會再見,只是時間早晚問題。放心,我有的是耐心。」
「嗯?」皮博迪更糊塗了。
薩克斯看到萊姆示意的眼神,接著說下去:「這個人把偷渡客全鎖進貨艙,炸沉了整條船,還追殺倖存者!」
「一封信?」皮博迪側著頭問。
「偷渡的費用。薩克斯去大西洋潛水,在沉船里找到十二萬美元和大約兩萬塊人民幣。我請了位移民局的朋友到我家,幫忙研究證物,而他——」
「幽靈」不時瞧瞧登機門,希望能儘快到門的另一邊。
登機口的空姐已經開始登機廣播。
萊姆面向威伯利說:「啊,對了!謎底就快揭曉了。為什麼『幽靈』能被釋放呢?中國南方是美國在海外的最大投資點,你們這樣做是要取悅林水邊他們,確保經濟投資不受影響。」
「鈔票?」皮博迪問。
「幽靈」沉默不語,不想開口浪https://read.99csw.com費時間。
「原因呢?這一點一直沒人注意到。」萊姆問,「殺不殺證人有什麼區別?」
萊姆把這出獨角戲的舞合又變成了課堂,當起了老師:「犯罪現場有個有趣的現象。有時候,你沒在那裡找到的東西反而比你找到的要重要。重看證物表時,我發現有件東西不在列——那輛運送偷渡客的卡車。移民局的朋友告訴我,偷渡合約寫明了上岸后的交通工具,現場卻沒有任何卡車的蹤跡。唯一出現的只有那輛傑里·唐開來的休閑旅行車,這是『幽靈』和他手下的用車。卡車去了哪兒?」
萊姆也不理皮博迪,接著剛才的話:「重要線索,讓我們仔細想一想。那是個星期二,福州龍號上,天沒亮……假設你是『幽靈』,一個重罪通緝犯,知道半小時后海岸警衛隊來攔截偷渡船,你會怎麼做?」
「威脅我?幾個他媽小小的市局警察!」威伯利徹底撕破了臉。
威伯利邊走邊撕碎萊姆寫給記者的長信,然後順手丟進走廊邊的垃圾桶。
萊姆不受干擾,接著說:「『幽靈』早就計劃好要炸沉福州龍號,當船離岸足夠近的時候,他和手下就乘救生艇逃脫。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沒料到我們發現了船,還派出海岸警衛隊進行攔截。這逼得他不得不提前行動,結果讓一些人逃出來了。而且炸藥過猛,讓他來不及找幫手,也就沒能帶走船上的槍和現金。」
皮博迪和威伯利的反應截然不同。前者驚訝又迷惑,後者若有所思。
「您心裏也許清楚得很,威伯利先生。我們已查出寄給『幽靈』信和錢的人,這個人叫林水邊。」萊姆回復他的異議。
「我們有時會不小心忽視重要線索。我承認,這次我是疏忽了,還不如……還不如我身邊的這位薩克斯警官。她善於挖掘行為背後的動機。對此我並不擅長,我的專長是研究證物……」他微笑地盯著「幽靈」說,「就像是把一顆棋子定格在圍棋的棋盤上。」
皮博迪表示理解:「我明白。大家都不好受,但是……」
「所以你們必須趕走弗雷德,這樣才能按原計劃處置『幽靈』——活捉,遣返。一切都按照國務院和林水邊的交易規則去做。」萊姆給演講做了總結。
這句話堵住了威伯利的路。
身處一群高大威猛的警察中間,「幽靈」沒表現出任何緊張不安。他表現出的鎮定就如同和自己最信賴的保鏢在一起。他寬厚仁慈的眼神,是屬於治療師、醫生或是宗教人士的,能撫慰人心,誘人傾訴——萊姆從眼神中找到了薩克斯被蒙蔽的原因。然而,在如此會騙人的眼睛中,萊姆還是捕捉到偶然射出的冷酷與殘忍。
萊姆點點頭read.99csw.com,以示理解:「看來,這件事已經被提升到政治和外交層面了。」
萊姆不理他,自己彷彿是佔據了舞合中心的主角,完全掌控了局面。
本以為事情就要獲得圓滿解決了,沒想到卻被一個坐輪椅的人嘲弄了一番,威伯利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
皮博迪嘆了嘆氣,威伯利小聲嘟嚷著,萊姆知道他肯定沒說什麼好話。
萊姆驚覺,薩克斯的目光比「幽靈」的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好吧,你想說什麼?」問話的是國務院的威伯利,萊姆對這個人有印象,上次在他家的客廳,這個人極為傲慢地做了自我介紹,
萊姆用略帶挑釁的口吻給這道選擇題作補充:「請君任選。」
幾名紐約警察局的警察帶走了「幽靈」。
情勢的急轉直下使「幽靈」有了實在的危機感。廣播里溫柔的女聲令他緊張得冒冷汗,面如死灰,他湊到威伯利身邊,連說帶比劃。手銬隨著手的動作,不停發出金屬撞擊音。
皮博迪陷入沉思,似乎有些動搖。威伯利卻未改變強硬的態度:「不管你說什麼,他都必須上這班飛機!」
「他是誰?」皮博迪話一出口便恍然大悟,「是阿蘭·科?」
萊姆又說:「船上的偷渡者都能指證他,不過這種案子他在世界各地犯下不止十幾樁。國際刑警組織還因為不少和他有關的人命案通緝他。這次他殺了船上所有活口是為了不留下證人,這種邏輯未免有些牽強。」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如果殺人是早就預謀好的,這樣就合理多了。」
萊姆說:「二位,你們應該了解我的工作內容吧?刑事鑒定。」
「理由呢?」
「幽靈」矮小壯實。他的身材比萊姆想象中的還要矮小。不過萊姆並未因此感到吃驚。自從他負責紐約警察局刑事鑒定組開始,就發現許多嫌疑犯看上去與普通人並無二致,甚至更渺小。通常這讓人很難將他們的外形和罪行對號入座。
「讓他離開我們的管轄地?離開他數度犯下重罪的地方?」萊姆厲聲說,「你要吵架嗎?」
「我的朋友早就注意到現金的問題,通常偷渡客和蛇頭簽約的時候,不可能用美金支付頭款。他們在中國沒有美金,就算有也沒那麼多,所以只能用人民幣付款。這條船上大約有二十五名偷渡客,相應的,應該至少有五十萬人民幣的頭期款才對。可是船上的人民幣怎麼那麼少?又是哪裡來的十二萬美金?這趟旅程其實是個陷阱。他們象徵性地收點錢,那些人就爭先恐後地上船。那些美元才是『幽靈』的『頭款』,是林水邊付給他幹掉人命的報酬。根據鈔票上的號碼,我從聯邦儲備銀行查到,這筆現金可查到的最後紀錄,是送往新加坡的南華銀行,而這家九*九*藏*書銀行和林水邊的部門有固定往來。」萊姆抽絲剝繭,揭開層層內幕。
她邊說邊把頭轉向威伯利,以提醒萊姆。
「因為那些都是證人,」皮博迪循著萊姆的思路,「不得不殺。」
威伯利實在按捺不住,催促著:「快說重點,不然我就帶他登機了!」
威伯利想插話,卻被皮博迪一個手勢止住了。皮博迪了解,林肯·萊姆從不會因為別人而改變自己的節奏。
薩克斯補充道:「他們的命就像船上的貨物一樣,消失了也沒人知道。「
「胡說!」「幽靈」喊道,「這人狗急跳牆,別聽他的!我要登機!」
「不是有人在弗雷德的車上裝了炸藥嗎?實驗室傳回的化驗結果是……這真有趣,炸藥里竟然沒有火藥,只有些樹脂鋸末。假炸藥,訓練用的。移民局也有拆彈小組,在曼哈頓還有一個炸彈訓練場,剛好移民局的朋友今天早上去溜達了一圈。那裡有不少訓練新手用的假炸藥,和從弗雷德車上找到的完全一樣。雷管上的號碼,也和移民局證物保管室里的接近。你們去年在康尼島抓了十幾個俄羅斯非法移民,當時還沒收了一批雷管。」
皮博迪和威伯利被問得啞口無言。
「關先生,關安先生,聽到廣播請您立即登機。」又是那個溫柔的女聲。
「還有卡車,」薩克斯提醒他,「說說卡車的事。」
「犧牲品,」萊姆說,「這就是關鍵。你瞧,我們薩克斯下海遊了會兒泳,在福州龍號上找到一封信。」
萊姆繼續演講:「如果是我,我會帶上所有的錢。命令福州龍號全速開往外海。海岸警衛隊、警察和移民局的人攔下貨輪后,一定會花時間清查船上的水手和偷渡客,我剛好趁機逃上岸。等他們發現船上沒有我時,我早在去唐人街的路上了。那麼,『幽靈』又是怎麼做的?」
皮博迪不安地乾咳幾下,問:「這又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害怕謎底被揭曉。
「哈羅德!」威伯利瞪了他幾眼,然後轉過身,換了副嘴臉面對萊姆:「林肯,假設,我說的是假設,你說的是事實,你也得明白,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幽靈』的身份既然已被揭穿,他就不能炸沉其他船,也沒人會再找他當蛇頭,而且——」狡猾的政客繼續說:「我們把他送回去,這樣我們在那裡的投資才有保障。」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說,「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做一些我們不喜歡的事情。」
萊姆馬上擺出一幅後悔的樣子,揶揄他:「您說得對,我非常無知,既不懂國際政治又不懂外交事務……我只是個單純的科學家而已,知識面窄得可憐。比如說,我就不知道那批炸藥是假的。」
「不是釋放,」皮博迪反駁說,「是遣返中國受審。」
阿米莉亞·薩克九_九_藏_書斯走到不知所措的皮博迪面前,向他伸出手:「麻煩你給我手銬鑰匙,『幽靈』收押后,我會把手銬留在拘留所。」
皮博迪無奈地說:「很抱歉,我別無選擇。」
「注意你的嘴。」威伯利低聲恐嚇他。
「你知道我的感覺有多糟?我已經判斷出了福州龍號的位置,派出了海岸警衛隊去攔截,可是……後來呢?他竟然炸沉了船,船上那麼多人都淹死了!」
「這簡直毫無根據!」威伯利惱羞成怒,
萊姆低頭不語,然後對薩克斯說:「我們應該高聲讚美這種『犧牲一切以保障人民根本利益』的做法。」
「信里提到錢的去向,還有偷渡客的名單。請問,這算不算非常重要的線索?信上沒有『乘客』、『移民』或者『豬玀』這些字眼,更沒有你們慣用的『無合法身份者』,只有『犧牲品』。翻譯之後我才明白,原來『犧牲品』是指誰。現在你們應該了解了,『幽靈』不止是蛇頭,他還是個職業殺手,受雇來『清理』那些人。」
「這就是我來這兒的目的。」德爾瑞說,「真不巧,剛好是衝著你們來的。」
「理由是,我會興風作浪。」身著白色西裝的德爾瑞往前跨了一大步,氣勢洶洶地把威伯利逼到牆角。
看護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徑直交給威伯利。信封里是萊姆寫給《紐約時報》國際新聞部記者彼得·霍汀斯的長信,萊姆所陳述的一切都能在信中找到。
德爾瑞說:「我會召集特警小組,他們可不像移民局的探員這麼『溫柔』,他們會讓『幽靈』動彈不得的。媽的,沒想到我被玩了!上面利用我對人蛇偷渡的事一竅不通……我安排好那個有經驗的丹尼·王來接手,他就馬上被調去執行別的任務,一屁股坐上往西邊開的飛機……」
登機口已經排上長長的隊。「幽靈」有幾分焦躁。
「在海邊他沒法殺光所有人,」萊姆接著說,「於是他冒著被捕或被殺的危險,竟然一路追蹤他們進城,企圖在城裡行兇。他為什麼要這樣趕盡殺絕?」
皮博迪的汗又被激了出來,眼裡閃過几絲驚恐。萊姆對這個人的反應感到「滿意」,對威伯利的裝模作樣感到「敬佩」。
眼前這個肥胖的、絮絮叨叨的移民局官員讓萊姆感到無比厭惡。萊姆看也不看他一眼,按下控制面板,讓「暴風箭」輪椅掉轉方向,載著自己離開是非之地。
登機程序已經接近尾聲。
塞林托跟地勤人員說可以封艙了。
威伯利低下身子,貼近萊姆的耳朵,威脅般地說:「先生,你管的太寬了,你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謀殺?區區一根小雷管怎麼能傷的了人?那不過是個小鞭炮罷了,構不成傷害罪。我倒認為,那個作假的人犯了『妨礙偵查罪』,這可是https://read.99csw.com重罪。我想,你們可能有意暫時不讓弗雷德碰這案子。」
聽到「一封信」,原本死盯著薩克斯的「幽靈」冷不丁將注意力轉回萊姆身上。
萊姆回答剛才的問題:「根本就不會有卡車!『幽靈』早就知道沒有偷渡客能到達目的地。」
「還不止如此!桑尼跟我說過,福建是經濟發達的地區……船上的人多少對林水邊的事有所耳聞。一旦他們向政府告發,林水邊和黨羽可能隨時失去一切。為了自保,他們必須把抗議聲最大的人幹掉。還有什麼比雇蛇頭去殺他們更理想的呢?如果他們死在偷渡途中,那就是自找的了。」
「托馬斯,請把那篇作品拿出來。」萊姆扭轉上身對身後的看護說。
關安先生不可能登機了。
「哈羅德?你呢?」萊姆問。
「彼得可是位相當出色的記者,曾經獲得普利策獎的提名。」萊姆再下一城。
「林水邊是腐敗官僚!」萊姆厲聲說,「這還不夠清楚?他和底下的人不知已經從中國東南沿岸的經濟貿易中收取了多少回扣!他可能是替政府工作的人,但這點我沒有證據,至少目前還沒有。」
「我發誓我不知道內幕,」哈羅德·皮博迪啰嗦著,「他們只告訴我——」
「這就是你們的回答……很好,看來都做出決定了。」萊姆突然覺得眼前的情形就像一場博弈,每個人都不過是盤中的棋子。想到這兒,心中不由得湧出一股複雜的感覺,既高興又悲哀。這是盤必須下完的棋,所有人都別無選擇。
威伯利和皮博迪默默地對視片刻,然後各自退到沒有干擾的角落,打起手機。
登機隊伍在迅速縮短。
萊姆並沒有停下演講的意思:「我們已經用電子郵件把林水邊的姓名地址傳給福州的公安部門,提示他們此人可能是『幽靈』的同黨。沒想到他們竟回信說『恐怕搞錯了』,還說這個地址是政府大樓,林水邊是政府官員的助理,負責商業經濟發展。」
「這不可能!」威伯利刻意提高聲調,以掩飾心虛。
「我們查出了所有線索,」萊姆朝「幽靈」點了點頭,「讓他被捕了,不是嗎?這正是我們的功勞,我們已有足夠的證據定他的罪、判他死刑。可現在是怎麼回事?居然要釋放他?」
廣播里傳來最後的登機提示。
「你看,政治太複雜,外交也是。罪案調查可沒那麼深不可測。我更喜歡簡單直接。這麼說吧,你可以把『幽靈』交給我們,讓他留下受審,當然你也可以放他回去。如果你選後者,我們就把一切細節公之於眾,當然也少不了你在調查中蓄意攻擊聯邦調查局探員這件事。」
威伯利反擊道:「你是說聯邦政府里有人想謀殺調查局探員?」
兩個人幾乎同一時間掛了電話。威伯利一聲不吭,轉身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