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就告訴了她。

「我們工作太忙了，沒時間閑聊。」他笑了，她卻沒有笑。

這個人正在用手機打電話。快到門口時，他站住了，人們小心地從他身邊繞過。門衛猜測他是在給老婆打電話。接著他的口吻變了，「帕蒂，甜心……」是他的女兒。談論了一會兒球賽后，他又和妻子聊起來。語氣沉穩些，但依然充滿愛意。

他淡淡一笑，「奇怪的是，薩克斯……」

「你偷走了他！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沒有參加大學田徑隊的競選？因為你必勝無疑。在學習上呢？你是他的另一個兒子，不是我。他在芝加哥大學時，你坐在他的班上聽課。你協助他做研究。」

薩克斯笑了。

不過，薩克斯覺得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法，「我怕態度太強硬或者舉報他的話，就會失去她。要是我坐視不管，她註定要傷心。天哪，要是她想給他生個孩子怎麼辦？」她用指甲掐著大拇指，又停下來說，「要是我一直是她的媽媽，情況就不同了。我會知道該怎樣處理。」

「沒有。你說過你的伯伯亨利和伯母波拉，但是沒提過亞瑟。為什麼？」

但是這個問題糾纏不休：他為什麼這麼面熟？

看見他。電視名人？

教授靦腆地微笑著說：「是嗎？」他似乎對受到關注感到窘迫不安，「請問，你知道1號警察局廣場怎麼走嗎？」

「我說他是我的堂兄。她接著說亞瑟曾經做過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提交了一篇科技論文附加在申請表裡，而不是一篇論說文。她說，論文寫得好極了。觀點新穎、研究縝密、結構嚴謹。哦，薩克斯，你要是想誇獎科學家，就說他們的研究是『嚴謹的』。」他沉默了片刻，「反正她鼓勵他再把它充實一下，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但是亞瑟沒有繼續做下去。她一直也沒和他保持聯繫，不知道他此後是否在那個領域做了研究工作。

艾米莉亞·薩克斯一早就來了。

「她去洗手間或者去複印資料的時候，他就趁機拿走了你的檔案。」

「那就是不止這些了，對嗎？」

她想了想，然後勉強一笑，承認道：「好吧，也許不知道……養兒育女這一套。小孩子應該有一本身體使用手冊才對。」

「你的堂兄。」

「是。因為一和她掛斷電話，我就給亞瑟打了電話。」

「你想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事已至此，無法挽回。」

關於阿德里安娜和亞瑟，關於科學展覽(那天寒風凜冽)以及後來的謊言，對那輛克爾維特所做的令人難堪的司法鑒定，甚至那一大塊可能成為訂婚信物的原子時代的水泥。薩克斯點著頭，萊姆暗自發笑，因為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一點青澀的戀愛、一點小小的欺騙、一點小小的心碎。在人身hｔｔｐｓ://ｒｅad•９9ｃsw.com侵犯的兵工廠里，這些不過是小口徑的槍支。這麼平淡無奇的小事怎會毀掉如此深厚的友誼呢？

「好好想想！比如說……我父親。」他頓了頓，呼吸沉重。

一切都會不同……

「從來沒提起過他？」

「林肯，我對你也可以這麼說，我也能這麼說……」他發出了刺耳的笑聲，「你試著和你的父親接觸過嗎？你覺得他是什麼感受？自己的兒子比老子聰明一百倍。兒子總是不沾家，因為他寧願和伯伯呆在一起。你給過特迪一次機會嗎？」

哦，不是帕米的事。他一點也沒想到她是在琢磨亞瑟·萊姆的事，「沒有。」

「謝謝。」

「誰？」

「你還沒給他打過電話，對嗎？」

他也點點頭。

「我很好奇，就問她題目是什麼。她還記得標題，是《某些納米微粒材料的生物學效果》……哦，順便說一下，薩克斯，是我寫的。」

「沒有嗎？哦，無辜先生。你沒有耍過花招嗎？你每逢周末都是意外地開車到我們家的嗎？甚至有時候我並不在家？你沒有邀請他去參加你們的田徑運動會嗎？肯定請了。告訴我，你更願意選擇誰做你的父親，我的還是你的？你父親對你阿諛奉承過嗎？在看台上為你吹過口哨嗎？他揚過眉毛對你表示讚賞嗎？」

萊姆看了一眼自己一動也不能動的身體，然後望著薩克斯輕聲說：「我會證明他是無辜的。我會把他從監獄里救出來，讓他過上從前的生活。」

默默忍受、一言不發就是了，這是規矩。

「亞瑟，我不過答對了幾個問題。那只是一場遊戲。」

「真是荒唐……他也讓你去聽他的課，我知道他說過。」

「蝴蝶效應。」薩克斯說，「過去的一件小事會引起未來的巨大變化。」

「一場遊戲？他媽的什麼遊戲？那可是平安夜啊！我們應該一起唱聖誕頌歌，或者看《美好人生》才對。可是，沒有，我父親把一切都變成了該死的課堂。真讓人難堪！無聊透頂。但是沒有一個人敢當著那個著名教授的面提出異議。」

「而且他把我的論文換成了普普通通的『我為什麼想上麻省理工學院』之類的廢話。他甚至還添加了一些故意打錯的髒話。」

你們倆像親兄弟一樣……

萊姆幾乎能一字不差地複述當時的對話。

「不會吧……」萊姆皺起了眉頭，「唉，這個可憐的孩子。」他最初的反應是威脅斯圖爾特，讓他滾得遠遠的，「薩克斯，你有警徽，亮出來，他就會逃之夭夭了。你要是不反對，我就給他打個電話。」

這是門衛所熟知的。我能寫本書了。

「你確信無疑嗎？」薩克斯問。

「一派胡言！」萊姆厲聲打斷他，「你和你父親有過節，卻壞了我的事！我本來可以上麻省理工學院的九*九*藏*書，但是全被你毀了！我的一生都改變了。要不是因為你，一切都會不同。」

「什麼？」

薩克斯剛開口想要爭辯，電話鈴響了，電腦屏幕上顯示出朗·塞利托的號碼。關於亞瑟·萊姆和他的背叛的話題不再提起。

這時他感到背上咣的一下被撞得生疼。一個人匆匆地走出賓館的門，從他身邊擠了過去。那個人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一句道歉的話。

「你能再說說關於他的事嗎？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個堂兄。」

「他把它拿走了？」

萊姆被弄得莫名其妙，他問：「獎品？」

他冷酷地一笑，「沒有？好吧，林肯，你從來沒覺得你偷走過什麼嗎？」

「亞瑟，他對每個人都反覆盤問，要不他怎麼會這麼出色？他敦促你去思考，不斷地激勵你，直到你找出正確的答案。」

你錯了，朱迪。

「可是有些人永遠也找不到正確答案。我很不錯，但是不優秀。亨利·萊姆的兒子應該很優秀才對。不過，這也沒什麼，他有你。羅伯特後來去了歐洲，瑪麗也搬到加利福尼亞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你！」

起初萊姆不置一詞，然後他說：「在我出事前不久，我去了波士頓。」他從麥管里吸了一點咖啡，「我在一次國際會議上就法醫學發表了演講。報告結束后，我去了酒吧間。一位婦女走過來。她是麻省理工學院的退休教授，對我的姓氏印象很深。她說，很多年前她教的班裡有個來自中西部的學生，名叫亞瑟·萊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親戚。

他們在卧室里吃早餐，薩克斯喂萊姆吃。這間卧室和樓下的客廳、實驗室一樣，遠比薩克斯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時要舒適得多。當時這裏空蕩蕩的，唯一的裝飾品就是用大頭釘釘著的正面朝內的藝術海報。他們第一次合作處理案件時，把它們當作臨時的白板。現在把這些海報翻過來了，又增添了其他的裝飾物。是萊姆喜歡的由喬治·英尼斯和愛德華·霍珀等畫家創作的印象派風景畫和陰鬱的都市場景畫。此時，她靠著椅背，坐在萊姆的輪椅旁邊，握著他的右手。最近他的這隻手恢復了一點控制力和觸覺。他能感覺到她的指尖，但是這種感覺很怪，比脖子或臉這兩個神經功能正常的部位的觸壓感要輕一點，她的手像是滑過肌膚的涓涓細流。他竭力用自己的手指握住她的，並感覺到她的回應。沉默。但是他從她的姿態能感覺到她想談帕米的事。於是他一言不發，等著她繼續說。他觀察著山崖上的游隼，它們敏感、緊張，雌鳥的個頭要大些。這是一對強健有力、動作敏捷的猛禽。游隼白天獵食，要餵養羽翼未豐的雛鳥。

「斯塔格運動場的那塊水泥？」萊姆迷惑不解地皺著眉頭說，「你是什麼意思？」九*九*藏*書肯定不止是在為數不多的幾個人面前獲得一個有紀念意義的禮物那麼簡單。

「差不多吧。」她微笑著說，「朱迪說他問起了你。他在爭取和解。原諒他吧。」

「那是我為一個科技博覽會項目撰寫的，拿了全國二等獎。我不得不說，那篇論文確實很有新意。」

「他說的話也不完全是錯的？」

「嘿，林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的計算機專家過會兒就來。」

「會議結束后，我無法忘記她說的話，就聯繫了麻省理工學院招生辦。他們把所有的申請表都製成了縮微膠片，給我寄了一個副本。申請表是我當時遞交的，有我的簽名。但是由學校顧問辦公室遞交的所有資料都被篡改了。亞瑟槁到了我的高中成績報告單，動了手腳。他把我得的A都改成了B，還偽造了新的推薦信，評價不溫不火，聽起來都像是套話。那些信可能是他的老師給他寫的。資料包里沒有我伯伯亨利寫的推薦信。」

另一個兒子……

「對。」

薩克斯在健身室里見到了他。托馬斯正在把萊姆攙扶到TDX輪椅上。他剛剛在固定式電療腳踏車上騎了五英里。這是他的定期鍛煉計劃的一部分，旨在改善他的身體狀況，強健肌肉，使之有朝一日能取代如今控制他生活的機理。薩克斯接過手，助手就下樓做早餐了。對她早上幫助他做例行的晨練，萊姆早就覺得很坦然了，而大多數人會覺得很不愉快。這正是他們之間感情深厚的一個標誌。

「天哪，亞瑟，這不是我的錯！那隻不過是我贏得的一個獎品。我又沒有從你那兒偷走什麼東西。」

他對薩克斯解釋之後，她問：「這就是為什麼他在你受傷之後一直沒來看過你。」

他考慮著該不該跟她說。他的第一反應是不說，因為這樣的解釋帶有自哀自憐的成分。對此，萊姆是深惡痛絕的。但是，她應該對此有所了解。愛情本來就是如此。在兩個不同的生命交會的陰影區，某些基本的問題，比如愛恨情仇之類，是無法隱瞞的。這是合約。

門衛知道他屬於某一類人。結婚15年了依然忠貞不渝，期盼著回家，捎著一袋俗氣但卻誠摯的禮物。他和那些進來時戴著婚戒，就餐時卻手指光光的職場男性不同，也不像某些被健壯的男同事攙扶著走進電梯的喝得微醉的職場女性(她們從來不脫掉戒指，沒這個必要)。

「會嗎？」萊姆問。

「我父親好像從來沒有注意到我。他確實沒有像伯伯那樣向我發出挑戰。我的確感覺像是亨利伯伯的另一個兒子，而且我喜歡那樣。」他已經意識到，或許他潛意識裡一直在追隨著精神飽滿、活力十足的亨利·萊姆。他一連想到曾經有十幾次他都為父親的靦腆感到尷尬。

「哦，我很抱歉。」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https://read.99csw.com「阿德里安娜在大學顧問辦公室上班，對嗎？她幫了他。」

「沒有。我最初是這麼想的，但是後來我找到了她的聯繫方式，給她打了電話。」他冷笑道，「我們談論了彼此的生活、婚姻、她的孩子和事業。然後回憶了過去。她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和她斷絕來往。我說，我以為她決定和亞瑟約會。」

「就在那邊。大約五個街區外。在市政廳旁邊。不會找不到的。」

這時，他笑著對妻子說：「你看到我了？已經成新聞啦？媽媽也看見了？」

「為什麼，亞瑟？告訴我為什麼。」沒有招呼，直奔主題。

等等。快想起來了……

「亞瑟偷去了？」

怎麼會？亞瑟一生中沒有傷害過一個人。他不會傷人……

艾米莉亞·薩克斯就是這樣的女人。

「祝你好運。」門衛看到一輛豪華轎車開了過來。他很高興能和一個小有名氣的人打交道。可以對妻子炫耀一番。

「一次就夠了。他把我教訓得直想哭。」

一陣遲疑。聽得到亞瑟的呼吸聲。

「儘管如此。」她說。

萊姆點點頭。他知道薩克斯會對剛才所說的話報以同情和諒解，而對更寬泛的寓意不做評價。他會選擇什麼？能走路，過上正常的生活呢，還是成為瘸子，而且正因為身患殘疾，反倒成為更優秀的刑事專家？當然，還有成為她的伴侶。

「嘿，先生。」門衛說，「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啊，對啦。昨晚在電視上看到的。沒錯，他是什麼教授還是醫生，不是叫斯隆就是索姆斯。來自某個名牌大學的計算機專家。是市長助理羅恩·斯科特還是誰提到的那所大學。這位教授正在協助警方調查星期天發生的姦殺案和另外一起案件。

「嗯。」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有點耿耿於懷，「但是還有更糟的。」

「他把我視為至寶的東西給了你！」他的聲音沙啞了。他哭了？

「可是這不能為他所做的事開脫。」她說。

「不是開脫。」

「但是朱迪不是說你和布萊恩幾年後還經常去拜訪他們嗎？聽起來像是你們言歸於好了。」

我能寫本書了。

討厭鬼，門衛想。他看那個人埋著頭，行色匆匆地朝教授的方向走去。但是門衛什麼也沒說。不管他們有多麼粗魯無理，你也只能默默忍受。他們可能是旅客、旅客的朋友，也有可能下個星期就是旅客。甚至可能是來自總部的主管在考驗你。

不過，林肯·萊姆起得更早。心裏想著目前在紐約和英國展開的計劃，他無法安然入睡。他夢見了自己的堂兄亞瑟和亨利伯伯。

「這又不是我要求的，我沒有蓄意破壞你們的關係！」

這句話讓她吃了一驚。她解釋說，不是的，她只是給亞瑟幫個忙，為他的大學申請助一臂之力。他去過五六次她的辦公室，只是問問學校的情況，九九藏書看看一些樣本論文和推薦信的模式。他說他自已的大學顧問很差勁，他又很想進一所好大學。他告訴她對誰都不要講，尤其是我。因為對她的幫助承情不過，他們就愉愉地一起外出了幾次。直到現在，她還對當初不得已撒謊感到內疚。

「那個獎品應該是我的！」他的堂兄憤憤不平地說，好像他是個受害者，「父親是以原子彈項目的負責人的名字給我取的名。我知道他保存著那個紀念品。我知道他準備在我高中或大學畢業的時候送給我。它本應該是我的畢業禮物！我為了得到它，等了好多年！」

萊姆一時無語。兩個大男人說起話來卻像小孩子指責對方偷了自己的一本連環畫或一塊糖一樣。

「命令，接電話……朗，進展如何？」

這時，教授的臉色平靜下來，他說：「當然啦，親愛的，不用擔心。我很好。」他掛斷了電話，環顧四周。

「繼續。」

你們倆像親兄弟一樣……

「這是兩碼事，萊姆。」

「哦，對。我們是經常拜訪。我是說，那只是高中生的一時迷戀。阿德里安娜很漂亮，事實上，是紅頭髮，高個子。」

「也許是吧。但是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萊姆？」

他採取了攻勢，怒氣沖沖地說：「好吧，林肯，你想知道答案嗎？我來告訴你。是聖誕節的獎品。」

「就是我父親在高三那年的平安夜聚會時搞的競賽上發給你的獎品。」

他點點頭，「當時，在事故發生之後，我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心想假如亞瑟沒有改寫我的申請表，我就能上麻省理工學院，也許在波士頓大學讀研或者加入波士頓警察局，或早或晚來到紐約。不管怎樣，我可能不會在地下道犯罪現場，而且……」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薩克斯昨晚在布魯克林自己的寓所過的夜，於是他給她補充了關於522的新信息。但是他看得出她心不在焉，於是就問她為什麼。她長長地吁了口氣，「是帕米的事。」然後她解釋說帕米的男朋友居然是她以前的老師，而且還是已婚的。

「但是還不至於把一段友誼完全毀掉。」

這個人很面熟，門衛想。這個離開水街酒店時文雅地點頭致意的人。

這時，一輛豪華轎車停了下來，他走上前去開門。女賓客下車時，他把她圓潤的乳|溝看得一清二楚。這比得到一筆小費還划算。而且他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不會給他一點小費的。

「什麼事？」他問。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

聽到這句話，萊姆啪的一下把電話掛了。那是他們最後一次通話。幾個月後，他在犯罪現場被弄得全身癱瘓。

儘管那件事之後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堂兄一下子就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他對萊姆查明的事實無動於衷，既沒有矢口否認，也沒有裝出一無所知或清白無辜的樣子。